萬國之國 第54章

作者:九魚

  所有的木頭都散發著香氣,大理石的牆上鑲嵌著銀或者是金的經文,而在一些地方垂掛著白色與紫色的絲綢,這些絲綢後來都被騎士門取下來,奉獻給了教士,讓他們儘快做成舉行彌撒時所要穿的祭衣。

  教士當然是欣然笑納,騎士們對異教徒寺廟的破壞也可以視作一種虔盏男袨椋步o他們省去了很大一份氣力——畢竟在福斯塔特城內的這兩座大寺廟,將來都是要改建成教堂的。那些鐫刻在大理石牆壁上的經文,精美無比的聖龕,象徵著異教崇拜的宣講臺和其他標誌性物品,當然都要被拿走,毀掉。

  雖然被剝除了這些裝飾物後,牆面和地面必然留下痕跡,但只要拿絲毯和帷幔遮一遮就沒事了。

  他們舉起隨身攜帶來的大十字架,掛在了撒拉遜人的禮拜大廳最為整潔和乾淨的西牆上(面朝亞拉薩路),然後又搬來沉重的橡木祭壇(也是他們帶來的),鋪上了白色的亞麻布,擺放上了經書和聖器。

  等到虔盏男磐絺兯蛠砹巳缂缐嫞}人像,小十字架與蠟燭之類的東西后,這裡雖然還有些不倫不類,但已經可以成為供國王與貴人們祈兜膱鏊恕�

  它們也是最先被打掃出來的。那些刀劍劈砍的痕跡,那些屍體,那些血跡在第二天就消失無蹤了。宗主教希拉克略領著教士們舉行了一場盛大的彌撒,阿馬里克一世和大騎士團的大團長,還有他的附庸們,以及參與聖戰的各位爵爺一同聆聽了佈道,做了祈叮I了聖餐之後,他們的遊行隊伍走遍了整個福斯塔特。

  福斯塔特曾經有多少人呢?八萬,或是十萬。

  這裡與比勒拜斯不同,在這裡,你看不到隱藏在小巷之中,向他們投來憤怒或者是漠然目光的群眾,這裡的撒拉遜人彷彿在一剎那間就消失了,彷彿從來就沒有過這些纏著頭巾,穿著大袍的人,他們像是行走在一座死城裡。

  這座城市今後會怎麼樣呢?

  應該如曾經的亞拉薩路一般吧,亞拉薩路最初被攻破的時候,也同樣遭到了無分信仰,身份,男女與老幼的殺戮,就如瓦爾特所說的,那時候的,他們只要見了異教徒,就會讓他們嚐嚐刀劍的滋味,即便是嬰兒也不例外。

  但你要說在這場屠殺中有幸存者嗎?有的,只要他們能夠艱難地捱捱過最初的那一段時間,等到基督徒的國王阿馬里克一世踏入了城內,重新頒佈法律,或者說找回秩序,他們就可以走出來了,即便會被驅逐,什麼都不允許攜帶——包括他們曾經最愛的與愛著他們的,他們唯一能夠帶走的就只有仇恨與性命。

  但那又怎麼樣呢?一座城市之所以存在,就是因為它有存在的必要,要麼是因為軍事,要麼是因為經濟,或者是如亞拉薩路那樣兼具三種意義——軍事、經濟和宗教。

  它們是金蘋果,也是海倫,或是伊甸園,沒人會願意捨棄它,遠離他它,慢慢的這裡又會聚集起人群來,無論統治者是撒拉遜人還是基督徒。

  第三天,王宮中那些守護在哈里發阿蒂德身邊計程車兵和僕從也被沙瓦爾解決了,這個肥胖的叛徒用絲綢鋪地,與其他願意服侍基督徒國王的大臣和將領跪伏在兩側,恭迎阿馬里克一世踏入他的宮殿。

  “我聽說哈里發阿蒂德和我們年齡相仿。”鮑德溫騎在馬上,俯身與塞薩爾說道:“也是一個少年人。”

  “他會被殺死嗎?”

  “我不知道,但如果可能,我的父親不會把他留在這裡,他會被送到其他的城堡去——據說撒拉遜人十分地忠眨鸪缗c愛戴他,他們說他是神明的化身,能夠讓尼羅河氾濫。”

  “哎呀,別聽那些無稽之談。”

  塞薩爾轉過頭去,無可奈何的發現那正是他們的老朋友,若弗魯瓦,“聖殿騎士們都這麼喜歡神出鬼沒地偷聽別人說話嗎?”

  若弗魯瓦毫不客氣的擠在了兩個孩子之間,“他比你們大一些,但沒法跟你們比,他就是一個活在女人堆裡的紈絝子弟。”

  “女人?”塞薩爾問。如果哈里發阿蒂德與他們同歲,那麼阿馬里克一世首次攻打埃及的時候,他才幾歲?

  “你見過他?”鮑德溫問。

  “就在你父親第一次攻打福斯塔特的時候——女人又有什麼可奇怪的,宮廷中一向如此,也只有在這兒……”若弗魯瓦先回答了鮑德溫的問題,而後又回答了塞薩爾的問題,接著悠然地說道:“沙瓦爾許諾說,只要阿馬里克一世能夠趕走和殺死他的敵人,他願意為此支付兩百萬個金幣。”

  聖殿騎士不懷好意地說道,“那時候你的父親並沒有如人們以為的那樣輕信,他叫我去見沙瓦爾的主人,也就是哈里發阿蒂德,詢問他是否能夠為這份契約做保。他還特意囑咐我說,到時候一定要和哈里發握一握手,叫他發下誓言才能夠回來。”

  “你做到了?你做到了。”鮑德溫肯定地說。

  “也不是什麼難事。”若弗魯瓦無所謂地道:“我說過,去掉哈里發的冠冕,去掉那些套在他身上的,所謂的默罕默德後裔的華麗外衣後,他也就是一個最普通也不過的少年,甚至比一般人還要差些,我沒有向他鞠躬,也沒有阿諛奉承他。我甚至可以說是命令般的要求他與我握手,他居然也同意了,雖然這讓他身邊的那些奴才都露出了憤慨的神情。”

  “你之前居然沒和我們說過。”

  “有什麼好說的呢?如果他們的哈里發阿蒂德是個強壯的武士,得到了他們先知的啟示,能夠空手扼殺豹子,一斧頭砍斷攻城鎚,馳騁在戰場上,叫他的威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話,倒是值得我好好的吹噓一番。

  但他呢,一個被寰劧哑饋恚缤税愕膫砘铩叮彼沉艘谎廴_爾,“我不是在說你——總之你們很快就要見到他了,見到他,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塞薩爾在比勒拜斯已經見過了哈里發的宮殿,不過那裡終究只是行宮,與這座龐大的建築群完全沒有可比性。

  哈里發在福斯塔特的宮殿簡直就如同一座新的城市。

  他們騎馬從高聳的拱門進入,一路上不知道經過了多少鱗次櫛比的建築,庭院和密林,才終於來到一座鑲嵌著綠色與藍色馬賽克的城牆前,大門向著兩側開啟,但迎面而來的不是明亮的庭院或是奢侈的廳堂,而是一條幽暗的甬道,甬道兩側還站立著撒拉遜人的衛兵。

  阿馬里克一世身後的騎士們下意識地直起腰,忘記這裡早就被國王的軍隊佔領了,這些撒拉遜人還佩戴著彎刀,但刀鞘裡空無一物,就像是現在的福斯塔特。

  果然,等國王下馬,走向甬道的時候,這些纏著頭巾的衛兵全都恭敬地半跪了下來,並沒有半點僭越無禮的舉動,他們一起走了很長的一段路,這段路不知道為什麼被有意締造得格外陰冷漫長——“當那些維奇爾和埃米爾(地方上的行政長官與軍事首領)走過這裡的時候,肯定會格外的緊張與憂心忡忡。”鮑德溫對塞薩爾說。

  “一百年前或許如此。”塞薩爾毫不客氣地說,法蒂瑪王朝與亞拉薩路王國是完全不同的政治體系,前者的宮廷中君王有著一言定生死的權利,後者的宮廷中國王更像是一個大家長,他擁有比其他成員更多的權力,但這不意味著他可以為所欲為。

  只是擁有一切也未必是樁好事,就像是這位哈里發阿蒂德的祖父,父親,兄長的死亡都和正常沒什麼關係,而他自己也是凶多吉少。

  而在甬道的盡頭,竟然是個巨大的湖泊,人們需要穿過一座白色大理石的橋梁才能抵達對面的建築,而在湖泊的左右兩側,在低垂的翠枝之間,隱約傳來了動人的歌聲與鳥兒的鳴叫。

  等他們踏入哈里發的宮殿時,幾十個宦官依然殷勤地服侍在年輕的哈里發身邊,他果然如若弗魯瓦所說,是個羸弱的少年人,裹著巨大的頭巾,頭巾上插著一根鑲嵌寶石的金羽毛,身著深紫色的絲袍,他嘴唇發白,也不知道是因為身體狀況還是因為不可測的命摺�

  沙瓦爾望向他的時候,居然沒多少輕蔑的意味,反而有些憐憫,他仍舊無比卑微地跪在地上,三次跪拜,並親吻哈里發阿蒂德的腳,並攙扶著他,把他領到阿馬里克一世的面前:“請憐憫他吧,”沙瓦爾說:“他也曾是個和您一樣的君主,他和您的兒子一樣大。”

  阿蒂德在沙瓦爾的示意下向阿馬里克一世鞠躬,並親吻了他的手。

  “我寬恕你,”阿馬里克一世說:“只要你別做蠢事。”

  沙瓦爾鬆了口氣,他放開手,仍由幾名騎士將哈里發阿蒂德帶了下去。

  “我為您準備了一場盛大的宴會。”沙瓦爾說:“陛下,您是這座宮殿,這座城市,這個國家的新主人了,您應當在這裡款待您的客人,好叫他們知曉您的權威與慷慨——我也已經為您準備了贈送給他們的禮物——不在那一百萬個金幣之內。”

  阿馬里克一世似笑非笑地瞥了沙瓦爾一眼,沙瓦爾卻只是低下了頭:“我很有用,陛下,您會發現,我很有用。”

  也不知道當初沙瓦爾用的是什麼藉口,無論讓什麼人來看,這場宴會都稱得上是美輪美奐,毫無缺憾,他成功地將撒拉遜人與基督徒們最熱衷與最擅長的娛樂與美食糅合在了一起,大量的,熱氣騰騰的肉食,甘甜的葡萄酒和爽口的啤酒,撒了珍貴香料的湯和水果,澆淋著蜂蜜而變得金燦燦的成疊的蜜餞與糕餅……

  詩人唱起了查理曼大帝,埃涅阿斯(羅馬的建立者),亞瑟王的故事,撒拉遜人的樂師也彈奏起了他們的音樂,沙瓦爾身邊的宦官也領來了幾個美貌的女奴來跳舞,她們或許並不能與希比勒公主相比,但也有一種別具風情的美貌,至少有幾個爵爺已經交頭接耳,詢問是否有奴隸商人出售年輕的撒拉遜女人。

  塞薩爾因為鮑德溫的關係,也得到了如同王子般的待遇,這種待遇如同溫熱的浴水那樣能叫人渾身酥軟,忘乎所以,他卻不怎麼感興趣,尤其是廳堂裡的氣味越來越駁雜,厚重的時候,他更是想要離開——他低聲和鮑德溫說了幾句,獨自起身走到門外。

  說是門外,也不那麼確切,因為他們是在一個面對湖面的多廊柱大廳裡舉行宴會的,從座位上就可以眺望波光粼粼的湖面,兩側是猶如天鵝雙翼般展開的露臺,露臺上花草繁茂,月光皎潔,空氣更是清涼得猶如一捧冰水。

  “誰?!”

  塞薩爾才獨自待了沒一會兒,就看到一個影子緩慢地出現在自己身側,他沒有大聲叫喊,因為來人已經露出了身形——一個身材纖細的少年人,一見到他就立即跪伏在了地上。

  他甚至比塞薩爾還要小一些,有著乳白的膚色與褐色的短髮,還有一雙藍眼睛,塞薩爾微微一怔,頓時感覺到一陣不舒服,那人……是個宦官。

  “請不要高聲叫喊,大人,”他懇求道:“我是受了別人的委託,為他送一封口信給您。”

  “誰給我的口信?”塞薩爾並不認為這裡有誰需要傳口信給他。

  “他說,他憐憫了那隻從他面前走過的牛,您呢?”

第92章 福斯塔特(中)(收藏一萬三千加更!)

  塞薩爾當然知道,只因為這麼一條簡短的口信,他就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下,私自離開王宮,去見一個只見了一面的撒拉遜人,是一樁相當不理智的行為,甚至稱得上愚蠢。

  不說貴女艾琳娜的隊伍曾經遭遇過的事情——就在幾天前,他們還在圍攻福斯塔特的時候,就有一個騎士在巡邏時,因為馬兒受驚而跌倒在地上,他的馬兒立即飛奔到一座山谷裡,轉眼不見了蹤影,他著急的追過去,僕人和扈從都緊隨其後,他們之間的距離可能就只有幾百法尺那麼遠——但等他們趕到的時候,那個地方只有不斷髮出哀鳴,渾身鮮血的馬兒和他無頭的屍體。

  但他只猶豫了一瞬間,他當然可以馬上起身返回到喧鬧的廳堂裡,但他可以保證,只要他一轉身,這個宦官以及他身後的人就立就會消失無蹤。

  而這個人能夠在這個時候,這個地方,將口信送到他面前,怎麼可能是個普通人呢?

  他決定冒一次險。

  他還記得那個撒拉遜人曾送給他的那枚銀戒指——他去問過希拉克略,還有鮑德溫,他們說,撒拉遜人,尤其是戰士,渾身上下不會有任何飾品,如耳墜、項鍊、手鐲……但他們往往會戴著一枚銀戒指。

  因為他們的先知默罕默德需要向外邦的國君信函往來的時候,有人告訴先知,外邦的國君不看沒有印鑑的信函,於是先知就製作了一枚金戒指,上面刻著“默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

  但他沒想到的是,人們紛紛跟隨著他,也做了金戒指,先知看到後就扔掉了金戒指,說,我今後再也不帶了,不過由於公務中仍舊需要印鑑的關係,先知就重新定做了一枚銀戒指,上面依然刻著“默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

  等他去世之後,哈里發阿布戴著這枚戒指,之後,是哈里發歐麥爾戴著這枚戒指,最後戴著這枚戒指的是奧斯曼。但後來他意外的將這枚戒指掉入了井中,即便人們汲幹了井水,也無法找到,他只能重新打造了一枚銀戒指戴在手上。

  從這之後,所有的撒拉遜男性都只在手指上佩戴銀戒指,他們不佩戴金的,因為這叫先知厭惡,他們也不佩戴銅的,或者是鐵的,因為這是象徵著火獄的材質。

  這些銀戒指往往也是這些撒拉遜人的印鑑,就如他們最為尊崇的先知默罕默德,而在他們的信仰中,一隻鷹往往代表著力量統治——就如同“鷹巢”。

  有資格佩戴這枚戒指的人,必然不可能只是個商人或是工匠,塞薩爾甚至已經隱約猜到了這個人是誰——與這個人比起來,現在的他只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罷了。

  如果對方能夠獨自一人來見他,他又有什麼資格不獨自一人去與之會面呢?他的重量原本就要比塞薩爾重得多。

  而在塞薩爾的心中也湧動著一個想法,自他來到東征的隊伍之後,他所聽見的都是煩躁的抱怨,暴虐的呼喊,仇恨的嘶叫,他所目睹的都是醜惡的罪行,卑劣的出賣,痛苦的掙扎——但他又無法向人傾訴,誰能理解他呢?而且即便他們願意聽他傾訴,單憑几個人的力量,又能改變什麼呢?

  而那個曾和他討論過人性善惡的撒拉遜人,又有著怎樣的想法?

  他跟隨著這個小宦官無聲無息的穿過了一層無花果林,林中瀰漫著無花果成熟後所迸裂出來的甜蜜香氣,腳下也依然可以踩到柔軟豐滿的果實,它們輕輕地破裂,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音——那樣的脆弱,幾乎引得人忍不住要去踩踏更多。

  之後,他們來到了一座碼頭,划著一條小船沿著小河逆流而上,岸上依然是數之不盡的無花果樹,月光透過密集的枝葉落在他們的身上,船上,水波上,受驚的魚不斷地跳起,甚至跳到他們的船上,塞薩爾隨手抓起一條,發現魚身上佈滿了豹子般的花紋。

  “是豹子魚,”小宦官看了一眼,無所謂地說:“從甘比亞來的,一條就要三個金幣。”

  塞薩爾鬆開了手,三個金幣落入水中。

  那如果他是哈里發阿蒂德,他會將這些東西全部換成士兵的裝備,守城的器械和第三層城牆,或者退一萬步來說,他會將這些東西全部賞賜給努爾丁派來的將領。

  他們上了岸,隨後又在石榴樹與沒藥樹的簇擁下走了很長的一段路——即便塞薩爾立即回去,也會有人發現他失蹤了很長一段時間。

  隨後他們就看見了那個人。

  他的穿著打扮依然與當初他們在集市時見到時沒有什麼區別,沒有珠寶,沒有絲綢,只有厚重的棉布,無光的鍊甲,纏在頭髮上的頭巾和寬大的黑袍,他將牛皮腰帶束得很緊,掛著一柄彎刀和一柄長劍,手指上只有一枚銀戒指在發著光。

  一匹渾身赤紅的阿拉比馬站在他身邊,除此之外,他們身邊的人就只有將塞薩爾帶到這裡來的小宦官,而他一見到這個男人,就立即向他行了一個匍匐在地的大禮,就悄然退下了。

  “我可以知道您是誰嗎?”塞薩爾鎮定了一下,問道。

  “薩拉丁。薩拉丁·本·阿尤布,你可以叫我薩拉丁。”那人說,塞薩爾輕聲嘆息,果然是這個人,畢竟上天吝嗇,祂賜予人間的珍寶原本就不會很多,何況又是在這樣一個地方。

  “我在你的僕人身上發現了這個,是你畫的嗎?”薩拉丁說,他向塞薩爾出示了一張裁剪後的羊皮紙,塞薩爾一看,就知道是那些廢棄圖紙的一部分。

  他以為朗基努斯已經將它們全部燒燬了,沒想到他居然還留了一片,不過這片羊皮紙上沒有署名,也沒有筆跡,不會有人憑藉著這麼一張小紙片追查到他的身上。

  但有些時候判斷是不需要證據的。

  “是的,”塞薩爾不想遮掩,他抬起頭來望著薩拉丁:“朗基努斯遇到的那個撒拉遜人也是你。”

  “是我,”薩拉丁說:“我聽到了有人在那裡戰鬥,就走過去看。沒想到看到的是——一個基督徒為了一個撒拉遜人的女孩,與另外三個基督的騎士戰鬥,險些就此喪命——那個女孩未能獲救,但她所受的恩情仍舊存在並且尚未歸還,即便那個施予援手的人是個基督徒。

  他從我的面前走過,所以我就救了他。”薩拉丁饒有興致地問道,“那麼你呢?你看到了那些從你面前走過去的牛嗎?”

  “我看到了,”塞薩爾平靜而又從容的回答道,“我也救了他們。”

  “我聽說了。”薩拉丁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那些比勒拜斯的人告訴了我發生在他們身上的事情。”他並不會去責問塞薩爾,為何不去制止那些騎士的行為,將居民的財物的返還,允許他們繼續留在城裡而不是被驅逐,更不會指責,也不會懷疑塞薩爾為何不將在比勒拜斯做過的事情,到福斯塔特再做一遍?

  沒人能從一頭飢腸轆轆的獅子口邊搶走它的血食,不然就要做好被它撕碎吞吃的準備。

  而這份勇氣,這份能力,不要說現在只是一個見習騎士的塞薩爾,就連鮑德溫甚至於阿馬里克一世都做不到:“你做的很好,你盡了你的這份力。”

  “那麼我可以問個問題嗎?”塞薩爾冷靜地問道:“您是否從未離開過福斯塔特?”

  “或者說還有我們的軍隊,是的,我們沒有離開。雖然我們的蘇丹努爾丁要求我們回到大馬士革,但我們沒有——嗯,或者說我們沒有立即動身,而若你要說離開福斯塔特,我們離開了,若不然你們的國王如何能夠來到這裡呢?”

  塞薩爾只感覺被恐懼攫住了心臟,薩拉丁和他的叔叔希爾庫等於拱手讓出了這座城市,而他們為何要這樣做呢?如果他們沒有放棄自己的野望和權力,要知道,等到基督徒進了城,再攻打福斯塔特就不是幾千個撒拉遜騎兵可以做到的事情……

  他看向薩拉丁,卻只看到充滿了譏諷的微笑,和飽含著憐憫的眼睛,一個古怪的念頭從他的心裡升了起來,怎麼也按不住,他想起了自從進入這座城市後所發生的怪異景象。那時候他以為——那些居民不是被殺死,就是躲起來了。

  但現在看起來……

  “你們收買了沙瓦爾身邊的人。”

  “不,不需要。”薩拉丁說,“有時候我們著實不能小看那些惡毒卑鄙的傢伙,”他肯定地點點頭,他看著面前的孩子只略一思索就猜到了實情,而後無法形容的恐懼湮沒了他那張秀麗的面孔。

  沙瓦爾是個什麼樣的人呢?

  可以說,從基督徒到撒拉遜人,從國王到最卑微的僕人,沒有一個看得起他的,他卑躬屈膝,他諂媚無恥,他可以為了一己自私而引狼入室,又在引狼入室後,設法驅虎吞狼——他鼠目寸光,輕率魯莽,隨口就許下了根本支付不起的代價。

  他愚弄了阿馬里克一世,也愚弄了遠在敘利亞的努爾丁,他隨意的擺佈這些身份崇高的人物,就像是在棋盤上擺弄棋子,他操控著哈里發阿蒂德,人們都知道,這個少年只是被他放在手中玩弄的一個小玩偶,他叫他做什麼,他就會做什麼。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他竟然能那麼做嗎?他怎麼敢那麼做?他難道不顧惜自己的性命和將來了嗎?

  “為什麼要顧惜呢?他終究也是一個撒拉遜人,法蒂瑪王朝的大維奇爾。他的卑劣和下賤都是為了這個位置。如果沒有了身份和權力,那他也等於失去了所有的希望——你也知道基督徒的國王沒有大維奇爾這個職位,就算有,也不會給他。

  既然如此,”薩拉丁的唇邊浮起了微笑,“能夠與那些殘忍卑劣的基督徒們一同沉淪在火獄中,也算是一樁快事。”

  塞薩爾猛地回過頭去,他凝視著遠處的宮殿,那裡依然陷在黑暗中,只有少數幾個地方亮著燈光,它看起來是那樣的平靜,鳥兒的啼叫和動人的歌聲浮動在波瀾不驚的湖面上。

  他立即就要轉身離去,薩拉丁叫住了他,“你確定嗎?”他說:“你莫名離去,又突然回來,而當你趕到時,事情已經發生,你什麼都做不到,挽回不了任何東西,而你的突兀離去和突兀出現都會叫人懷疑你是否與這件事情有關,你的王子保護得了你嗎?

  甚至我可以說,若是他和你能夠僥倖生還,質問你的人中會不會就有他一個呢?

  你想要去看看他的眼睛嗎,那種失望和懷疑的眼神,或許他會親自下令將你關進監獄,等待你的將會是酷刑和死亡。”

  他等待著,但塞薩爾什麼也沒說,他迅疾地跳起身來,衝上了來路,望著他遠去的背影薩拉丁沉默不語,不知道是慶幸還是遺憾,不一會兒,那個帶著塞薩爾到他面前的小宦官從暗處走了出來,疑惑的問道,“大人,你為什麼不把他留在身邊呢?

  我看過他了,他確實是一個好人,雖然他還那樣年幼,那樣的弱小,但他依然時常愁眉不展,為了那些無辜受害的人嘆息,您不要強求他什麼,他出身卑微,幾乎與我一樣,雖然是鮑德溫的隨從,但還沒有拿到任何權利。

  人們讚歎他的美,讚歎他的善行,但同時又在隱約鄙視他的出身,他的話語輕薄無力。”

  “那些基督徒總是這樣貪婪。”小宦官繼續說道,“他們見到了一顆寶石落在地上,便把它撿起來,清洗乾淨後,鑲嵌在戒指上,冠冕上,可是每當他們欣賞他的美,感受真主賜予的奇蹟時,他們還是會說,哎呀,如果他沒有落到地上就好了。

  這豈不是一種非常愚蠢的行為嗎?

  一枚普通的石頭,即便他從一出生起,就被供奉在神聖的祭壇上,他也依然是枚石頭,不會突然變成寶石。若是失去了那些外來之物,他頓時就會變得平平無奇,被人踐踏。”

  “你是在說你們的哈里發嗎?”薩拉丁問。

  小宦官也笑了,很顯然,他是那種對現在的哈里發阿蒂德毫無敬意的那批人,“我看那裡還沒有動靜,如果他回去了……”

  “不用擔心,”薩拉丁說:“你所憎惡的那些已經燃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