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441章

作者:九魚

  事實證明,他們的做法完全正確,確實有羅馬來的教士蠢蠢欲動,想要偷走聖王的屍骸,哪怕是一部分。

  據說聖王在離世之前還曾經要求人們將他火化。但這個要求遭到了他的臣子們的一致反對,而瞭解到他所憂的臣子甚至提醒他說,即便他化作了灰燼,只要他沒有把自己拋屍在荒野裡,也總會有人想要把這些灰燼偷偷帶出來,說不定他們還會把它吃下去呢。

  因此聖王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至於拋棄在荒野上,他就別想了,無論是基督徒還是撒拉遜人,將火化後的骨灰拋之荒野,都算是對於罪人的極端懲戒,他們根本不會允許。

  不過就此之後,每一個聖人的棺槨和陵墓都受到了最大程度的防護倒是真的。總之那一個稱得上奢侈無比的使團在來到亞拉薩路後沒能獲得任何他們想要的東西。

  但他們如此焦慮也不奇怪。

  確實,聖王沒有建立新的教派,但對於人們來說,新教就是從他這裡萌芽,並且茁壯長大的。

  人們都說,這可能就是聖王對羅馬教會的報復,確實如此。自從新教崛起,羅馬教會無論是在宮廷還是民間都不得不一退再退,願意去他們的教堂的人越來越少,畢竟新教也屬於基督教的一支,他們並不算是犯罪,而且他們的教士願意為人治療疾病,賑濟貧弱,在平民在遇到災禍時,無論是旱災、水災還是瘟疫,最先站出來的也是他們,誰會不愛他們,不尊敬他們呢?

  即便到了法律健全的現在,任何一個新教的教士站出來,一舉手,就能夠叫眾人安靜,傾聽他的教誨。

  “但也會有一些不太好的人吧。”

  “這是必然的趨勢。但無論如何,新教的存在依然要比羅馬教會強得多。因為他們的每個教士和修士是真的要幹活的,並不像羅馬教會的那些教士一樣,只要虔站托小�

  他們除了完成宗教上的功課之外,還要去為民眾服務,像是之前的懺罪修道院,他們總是會做各種各樣的慈善——從最小的到最大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三百天都在幹這個事情。

  因為他們時常會出現在人們的面前,人們瞭解他們就像是瞭解自己的鄰居和同事,即便有些人很好地掩藏了自己心中的惡意,成為了其中的一員,也很快會被民眾發現並且揭露出來。”

  鮑德溫回憶了一下之前看到過的場景,確實那些修士並不曾高高在上,也不曾拒人於千里之外,他們給民眾甚至還有遊客烤肉、烤蔬菜,給他們打啤酒,為他們放映電影,搬來座椅,一晚上就沒有停下的時候。

  他們還和普通民眾坐在一起,聊著天吃著肉。

  除了身上那件長袍和腰帶,他們完全不像是修士,更像是芸芸眾生中的一員。

  若其他地方的教士和修士也是如此,確實很難隱藏住他們真實的內心和罪性。而且與羅馬教會不同,新教的修士和教士,至少在教會當中,四級以下的教士是可以結婚的。

  也就是說他們所能充當的最高職務,也只不過是輔祭。聖王並沒有取締原先羅馬教會制定的聖品等級,或許正是為了這一點。但如果他們要繼續往上發展,成為主管一個禮拜堂或教堂的高階神職人員並接受授予的神職,一旦被發現秘密結婚,或是有私生子,就會立即失去所有權力。

  即便他成為了宗主教,這一點也無法免除。

  “雖然一直以來,出現了很多借此攻擊政敵並且成功的例子。但這條法律聖地教會從來沒有改變過。

  總之,他們之中或許有壞的,畢竟現在聖地教會也算是個龐然大物了吧。但總的趨勢還是要比其他地方的新教,或者是羅馬教會好一些。至於新大陸的那些混亂狀況。嘿,我就不說了,但他們是沒法踏入聖地的。”湯瑪驕傲地說道。

  聖地的新教、羅馬教會、正統教會,甚至撒拉遜人對聖王的爭奪依然非常激烈。他們都宣稱聖王,乃是他們的聖人或者是先知,爭吵了幾百年,至今未見勝負。

  聖地的新教當然是最胸有成竹的,大多數天主教徒則信奉羅馬教會,而正統教會一如既往地認為自己才是所有信仰的起源,毋庸置疑的正統啊,撒拉遜人嘛,就不用說了,他們認為如果,聖王不是真主派來的天使,他又何必這麼做呢?以往的君王,無論是國王、皇帝,還是蘇丹、哈里發,他們有這樣做過嗎?

  沒有,他們不能做,也不想去做。

  而且,又有什麼人能夠擁有如此崇高的品德,無私的胸懷和堅韌的意志呢?這根本就不是一個人所能做到的,他必然是真主派遣來人間消弭所有災禍的存在。

  至於羅馬教會、正統教會和聖地新教是否承認,關他們什麼事?

  鮑德溫忍不住哈哈大笑。確實,這是撒拉遜人所做的事情。

  鮑德溫以為自己在步入聖墓大教堂時,心情必然是沉重、痛苦又糾結的。

  但他很快就發現並非如此,甚至於恰恰相反,或許是因為現在的聖墓大教堂已經完全向民眾開放的關係,前來瞻仰和朝拜的人絡繹不絕。這裡的人很多,其中還有不少青春洋溢的年輕人和懵懂無知的小孩子。他們不被允許進入地下陵寢,但可以在聖王以及與他有關的諸位聖人(聖朗基努斯,聖達瑪拉,聖吉安也都在這裡,除了白鳥萊拉,她的陵寢在鷹巢的原駐地,也不知道是為了懷念還是嘲諷)的雕像前喃喃祈叮拖袼麄冊谝d基督的墓前喃喃祈赌菢樱矶的內容就五花八門,無所不有了。

  有人祈妒澜绾推剑瑧馉幭簦@點讓鮑德溫都不由得嘆氣——塞薩爾生前沒能做到這一點,死後就更做不到了。還有年輕男女向他祈叮矶愛情能夠長久,婚姻美滿,這也是情理之中——聖王對於妻子的忠貞,確實是無人可比的。

  他漫長的生命中甚至沒有出現過一個被確定的情人,哪怕在鮑西亞已經垂垂老矣,白髮蓬亂,皺紋橫生的晚年時也是如此。

  最後,還有父母帶著孩子來陡妗K麄儺斎幌M⒆幽芟衤}王的諸多子女一般健康成長,但別像歐貝德那樣暴躁。

  他們說的就是塞薩爾的幼子歐貝德。誰也沒有想到,這個孩子的性格會如此暴戾,甚至超過了他的姐姐洛倫茲。

  在那場持續了近半個世紀的戰爭中,他和他的姐姐一起縱橫於戰場之上擺平所有針對他們或者是他們父親的敵人,他們甚至一路打到了非洲。

  如果不是身體狀況不允許,只怕還不會停止他們攻伐的步伐。幸好他的暴虐也只是對著那些敵人去的。對於民眾,無論是原有領地還是新佔領地上的,他雖然冷淡,不太關心民眾,但也履行了作為君王應有的職責。

  聽到這裡,鮑德溫就有些遺憾,他只見過塞薩爾的女兒洛倫茲,萊安德與歐貝德都沒有見過。

  再想想,他們也一定與他們的父親一樣,有著一雙碧眼,並且容貌秀麗,身材頎長吧。

  就如上一次那樣,無論是湯瑪還是看守陵墓的教士,都沒有意識到他們怎麼會容許這個陌生人踏入聖地的心臟部位。

  但鮑德溫又豈會被他們的視線和阻撓?甚至那令人眼花繚亂,難以理解的監控設施和透明的玻璃屏障也未能成為他的障礙,他徑直走向了聖王的棺槨,雙手放在那沉重的棺蓋上,那重達幾噸的棺蓋被他輕而易舉、悄無聲息地推開,露出了裡面的東西。

  聖王的遺體並不在裡面,裡面沉睡著的是一大塊沉重的黑石。

  鮑德溫將手放在黑石上,他現在就要去往最初的終點與最後的起點。

  ——————

  剛來到那個地方,鮑德溫就聽到一陣極度恐慌的喧囂聲。

  有人在尖叫,有人在嚎啕大哭,還有人在高叫著“叫保安來!叫保安來!打110!打110!”。

  他毫不猶豫地朝著那個方向奔去,而周圍的一切都在迅速地變慢,直到最後,它們凝固住了,就如同封藏在透明琥珀中的昆蟲。而在推開那扇門前,一個聲音提醒鮑德溫,“你確定嗎?

  如果你那麼做了,你就會失去你此生唯一的自由,你的命邔缤阍谖夷茄e看到的那樣,在你父親死後,你孤苦無依,身邊沒有任何可信的人,你的姐姐希比勒對你的愛遠不足以抵消她對權力的渴望,你父親給你留下的那些大臣,各個虎視眈眈,蠢蠢欲動,他們想要你的權力,更想要你的王位。

  而羅馬教會更是從未停止過竊取亞拉薩路的腳步。

  你在二十五歲的時候死去,而在死去之前,你並未能創下如此偉大的功績,在歷史的星河之中,你只亮了那麼短短一瞬,你甚至未曾擊敗過任何人,至少沒有徹底擊敗。

  你沒有為亞拉薩路開疆擴土,也沒有為你的民眾創造更好的生活。

  不是你不想,而是你不能,你的身體無人呵護,疾病無人治療,你的狀況每況愈下,你的五官、手指、腳趾都在潰爛發腫,四肢麻痺,不受控制,病症迅速蔓延,佈滿全身。

  你終身戴著那張銀面具和頭巾,而你在死去之後,你的姐姐甚至不敢再看你第二眼,那是一個怎樣可怕的景象,你想到了嗎?

  而你之前所看到的龐大帝國與欣欣向榮的社會也不再會存在,你真的要這麼做嗎?

  他們的戰爭甚至延續了上千年。”

  但無論他怎麼說,鮑德溫都已經看到了——他看到了那個熟悉而又陌生的身影,說熟悉,他一眼便從那幾十個人中認出了塞薩爾,說陌生,是因為這裡並不存在一雙如同翡翠般的碧綠眼眸,他看到的是一個身材挺拔、高大的年輕人,他與這裡的醫生一樣,穿著單薄的白色長袍,黑髮,象牙色的肌膚,他正擋在幾個同樣穿著白袍、應該也是醫生或護士的老人和女人身前。

  他正舉著一把椅子,朝著那些圍攻他的人憤怒地大吼,而為首的男人卻已經拔出了一柄短刀,他是一個蠻橫兇狠而又矮小的男人。當他的兄弟們正在圍攻醫生的時候,他卻找準了一個好時機。

  乘著那個年輕醫生正高舉著椅子與他的另外幾個兄弟纏鬥的時候,他卻偷偷地鑽了過去,窺向了受害者脆弱的腰側,下一刻,那散發著惡臭的匕首就會刺入那裡。

  而作為一個騎士,征戰無數的鮑德溫,又如何會看不出來那個位置若是被刺了,就連被選中的騎士也很難被救回來,何況這個世界並沒有超越人類所知的力量。

  正如每一次塞薩爾保護他、他保護塞薩爾那樣,他衝了上去。

  ——————

  關於這件事情的後續,所有人都感到困惑不已。

  拔出刀子的那個人不但沒能得逞,反而在混亂之中,將刀子插進了自己的腹部——他當然被送進了手術室搶救,但沒能救活,這著實是一樁叫人遺憾的事情。

  另外還有兩個高位截癱,三個也落下了不同程度的殘疾,他們將來會在長久的痛苦中苟延殘喘,還要不斷地和醫院打交道。這些人當然不會善罷甘休,而法院也認為,這至少應當算是個防衛過當,畢竟造成的後果著實太大了。

  可是所有的醫生和護士都說,他們並未做出過什麼殃及他人生命的反抗。

  後來回看監控,人們發現在一片混亂之中,突然闖入了一個外國人。

  確實是外國人,皮膚白皙得幾乎毫無血色,有著深栗色的短髮和溗{色的眼睛,標準的高盧人長相。他當時還朝著監控探頭笑了笑,所以那張面孔非常清晰。

  之後的記錄上,人們更是清清楚楚地看見,首先阻止了那個拿著刀的鬧事者,並且在爭鬥中叫他一跤跌在自己的匕首上的,就是那個外國年輕人,隨後他又大展拳腳,“顯然是個練家子。”一個老警察這樣說道,不是拳擊手,也不是摔跤手,他學習的應當是一種實戰拳法,每一下都是衝著人要害去的。

  最重要的是,自始至終出手的只有這個外國年輕人,他在收拾完那些鬧事者之後,還幫著其他人將驚魂未定的醫生和護士搬出房間。

  雖然見義勇為得有些勇猛,但最大的問題在於,無論是要對他進行表揚,還是處罰,都不可能了。

  他不見了,這著實是一件既叫人惶恐又無奈的事情,要知道這個時代的監控攝像頭足夠多了,多到就算是隱形人也沒法逃過它們的視線,但這個人就是莫名其妙的出現,然後莫名其妙的消失了。

  後來人們只能以他是一個無證出入境的非法移民為理由結案,要不然還能怎麼辦呢?他可能已經在那個神通廣大的蛇頭的安排之下,跑出了中國,跑到了他的國家去了。而他所犯下的罪行,如果一定要這麼說的話,也不是太嚴重,他沒有帶著幾十公斤的白色粉末,也沒有策劃什麼針對政府或者是人民的恐怖行動,他只是闖入了一個醫院的辦公室,並且在那裡救了七八個醫生和護士而已。

  對於那些鬧事者的吵鬧,警察也給不出什麼結果——他們已經做了所有他們應該做的事情。

  這麼一個外國人,你要他們怎麼去追查,他們甚至沒有查到他購買機票或者是車票的記錄。

  “他或許是冥冥中的法則看不過眼,扔到這兒來的吧。”

  一個警察這麼說,當然他是開玩笑的,但也引得其他人哈哈大笑。

  “對了,你們有去查過那個醫生嗎?那個醫生可能是和他最後接觸的人。”

  那個醫生正年輕,身體也強壯,因此站在了抵抗鬧事者的第一線,身上也捱了不少下,不過最可怕的危機已經被那個外國人消除了,而在最後撤離的時候,那個外國人還特意把他的手臂搭在肩膀上,扶著他出去,最後還用力地擁抱了他。

  那個年輕醫生有些尷尬,主要是他完全不明白對方為何對他如此親密,但他並不排斥這種親密。

  他之前並沒有人們所稱的那種好哥們兒、好兄弟,但他覺得這個人或許就是了,他甚至想著等到這件事情平息下來,他肯定要請他在這裡好好地玩一通、吃一通,他甚至還想過要將自己家裡空置的那個房間收拾出來,讓他住在那裡。

  如果他想要在這裡工作和長居的話,他也可以請父母們想想辦法,他現在做好了準備——此生多一個摯友和兄弟。

  可他就這樣消失了。

  那個陌生人——那個他倍感熟悉的陌生人,他身體傳來的熱量與力量似乎還留在自己的身上,他注視著他,似乎有著無數的話要說。

  可最後他什麼也沒說。

  但他會記得這個人的,永遠記得。

第621章 巴西琉斯安娜一世(1)番外!

  1161年的1月,君士坦丁堡迎來了歷史上最為嚴酷的一個冬日,寒風呼嘯,冰雪成林。這份寒意並不僅僅來自於那些迅速堆積起來的白色惡魔,更多的來自於人們的心裡。

  也就是在這一天,在熊熊燃燒的壁爐旁,拜占庭皇帝曼努阿爾一世做出了一個可以說是極其冷酷無情的決定,他要廢止他的第一段婚姻,以通姦罪將自己的妻子——他的王后送入修道院。

  隨著這段婚姻被宣告無效,他的兩個婚生子女,阿萊克修斯和安娜也就此淪為了私生子與私生女。阿萊克修斯作為大皇子,他依然可以保有最高貴者的頭銜,他的妹妹卻要比他悲慘得多。

  他的妹妹從“紫衣誕生者”——即大皇宮中出生的嫡生女兒,變成了“紫袍者”,這個稱號通常是授予誰的呢?普通的王室成員,或者是那些得到皇帝恩賞的女性所用的)。

  對於小公主而言,這不啻是晴天霹靂,一下子便將她從溫暖舒適的雲端打進了冰冷汙穢的泥沼裡。

  或許有人說,街道上那些衣衫襤褸、只能向人行乞甚至要出賣身體的女性,難道不比她更可憐嗎?

  確實,她們更可憐,但在充滿了陰衷幱嫞跞鈴娛车拇蠡蕦m裡,小公主所要面臨的危險和羞辱,絕對不比她們來得少。

  彷彿只在一日之間,所有的一切都變了,她被迫更換了衣服、鞋子,從一處宮室遷移到了另一處宮室,環繞著她的侍女不知何時紛紛離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普通的奴僕。

  乳母雖然依然跟著她,但看著她的眼神和教導的口吻已與原先截然不同了。

  隨著這段婚姻被廢止,她失去的又豈只是權勢和地位,還有父親的看重和母親的愛護,大皇宮裡充斥著形形色色的人群——女人、男人和宦官。

  身為正統教會的信徒,即便是皇帝,也只能有一個妻子,不能蓄養嬪妃,但在他的宮中,依然有著許多紫衣女士,她們之中甚至有一些是他的侄女和外甥女,甚至還有他名義上的甥孫女——她們的丈夫和父親原先可能也是身世顯赫之人,但對於獨斷專行的曼努埃爾一世來說,敵人,臣屬與盟友的女性成員都是他可以隨意採摘的花朵。

  這些女性無論出身如何,有沒有家庭,有沒有孩子,只要進了大皇宮,就沒有再回去的機會,她們只能在這裡以身份不明的身份,如影子,似植物,像動物般的活下去。

  如果這件事情發生在羅馬,羅馬教廷必然會出來指責,畢竟……這實在是太混亂了,很容易讓人聯想到東方那些沒有信仰,也沒有道德的君王。

  但在君士坦丁堡,教權屈居於王權之下,牧首可不會對皇帝的後宮指手畫腳、說三道四,更不用說年輕的曼努埃爾一世,雖然用了不光彩的手段上位,但在他成為皇帝之後所做的一系列舉措,確實很好地安撫了他的臣子與民眾的心。

  而在戰場上,他更是戰無不勝,無往不利,因此哪怕他有著這樣那樣的小缺點,也足以讓人閉上眼睛不去看,堵住耳朵不去聽。

  但當你身在其中的時候,你就會發覺,那是一處腥臭到叫你無法呼吸的泥沼,你深陷其中難以脫身,而你身邊甚至沒有可以讓你攀援的繩索,你難以呼吸,卻找不到機會開啟一條縫隙,你甚至聽不到一聲善意的勸慰與友善的安撫。

  當變故發生後,安娜所想到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尋求兄長阿萊克修斯的幫助。雖然以往的時候,他們兄妹之間的感情並不深厚——阿萊克修斯雖然比安娜大不了幾歲,但作為一個男性,當他長到八九歲的時候,就足以讓人把他當做一個快要成年的大人看待,在曼努埃爾宣告婚姻無效之前,他甚至已經有了自己的衛隊,也結識了好幾個大臣。

  無論如何,他都應當表現得比安娜更為沉穩冷靜才對,但事實並非如此。

  安娜去找他的時候,並未注意到他的房間已經一片狼藉。那些負責讓他搬遷的宦官和奴隸,也只是袖手旁觀,冷眼看著他發瘋。安娜

  不顧他們的目光,徑直撲向兄長,希望能得到安慰,哪怕兄長只是抱著她一起痛哭,對此時的安娜來說也是一個不小的安慰,但她得到了什麼呢?

  一記耳光一下子便把她打落在了地上,地上有著碎裂的玻璃和陶瓷器皿,鋒利的碎片如同刀刃一般割傷和刺穿了她。安娜一下子愣住了,甚至沒有感覺到疼痛。

  她抬起手來,看到雙手鮮血淋漓,隨後疑惑地看向她的兄長,而他的兄長阿萊克修斯不但沒有因為伸手打了自己的小妹妹而羞愧,反而大踏步地走上前來,橫眉豎目,口中不斷地詛咒著,他不敢詛咒自己的父親,也就是拜占庭的皇帝,但對於自己的小妹妹卻沒有絲毫憐惜之情,他一抬腳便踢在了安娜的身上。

  此時姍姍來遲的乳母才驚叫著撲過去,把安娜抱起來,為此她還捱了更多的拳腳。

  宦官和宮女們只是漠然地看著,眼神中甚至帶著幾分幸災樂禍和厭倦,看著高位者驟然墜落,可能是他們這些永遠出不了頭的人的樂子。

  也有可能,是因為阿萊克修斯現在依然是皇帝的兒子,是最高貴者。他們雖然能夠在私下裡嘲笑和譏諷,但在面對他的時候,他的身份依然遠高於他們,若不讓阿萊克修斯在他的小妹妹身上發洩怒火,到時候倒霉的可能就是他們,就像安娜的乳母。

  乳母抱著安娜倉皇逃走,一路上還在不斷地抱怨,說她不該輕易離開自己的房間,又擅自去找她的兄長,她把安娜抱回房間,想要找一個教士來做一下治療。

  可惜的是,雪中送炭的人太少,落井下石的人卻很多。教士們未必個個都不顧曾經的恩情,畢竟之前王后也對他們多有賞賜,但在這個關鍵時刻,他們擔心自己擅自出現在安娜的房間會引起皇帝的猜疑和怒火。這種可能性雖小,可誰願意為了安娜——他們口中不重要的人——去冒險呢?他們的地位和生命可比小公主重要多了。

  乳母最後只能嘆著氣,給安娜擦了些草藥。

  萬幸的是,君士坦丁堡的教會並不限制草藥和醫術。但這些蒲公英、茅草、聖約翰草起到的作用微乎其微,畢竟乳母並不是醫生,她所能為安娜做的,也就是拔下那些植物研細,然後混合泥土,甚至於乾燥過的糞便擦在安娜的傷口上。

  這種做法在現代人看來匪夷所思。但對於當時的人們來說,這卻是一種妙方:極少數人的傷口可以癒合,而那些沒有癒合甚至發起高熱的人,甚至於死去的人,那隻能算他們倒霉。

  很不幸的是,安娜並非少數人中的一個,她感染後當天晚上便發起了高熱,而乳母已經因為疼痛服用了一些止痛的罌花奶,在藥物作用下,她沉沉睡去,根本沒發現小主人已經徘徊在生死邊緣。

  安娜感覺自己似乎分成了兩部分,靈魂那部分正在不斷地上升,一直升到了房間的天頂。

  然後她穿過天頂,彷彿看見了皎潔的月光與細碎的星辰,她想要向著烏藍色的天幕伸去,但底下又有一股力量,把她往下拽,那是一種油膩而又燥熱的力量,讓她覺得很不舒服,想要掙脫它,她知道那是什麼——她甚至能夠透過那些堅實的石頭與搖晃的樹影,看清躺在床上的那個小人,她快要死了。

  高熱帶來的嫣紅印記正從她的面頰上褪去,若是有人在這時候觸控她的身體,甚至會錯誤地認為那股冰冷代表著她將要痊癒,但那只是死亡提前釋出的預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