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439章

作者:九魚

  在成為扈從後,兩個正在成長的孩子時常飢腸轆轆——因為那時候的教育方式就是有意叫他們吃苦,所以他失去了之前可以想吃什麼就吃什麼的權力——被塞薩爾的潔癖影響後他又對別人的剩菜毫無胃口,結果就是他們學會了從廚房偷吃的,還會到野外去追兔子,打野鳥,順便說一句,塞薩爾即便不用爐灶也能把小鳥烤得又香又脆。

  除了打獵之外,他也會去集市,有次他買回一隻肥美的醃鴨子帶回城堡與塞薩爾分享,卻完全沒察覺到觸感和氣味完全不對,在塞薩爾能夠阻止他之前,他已經撕下了一條腿塞到嘴裡,結果吞了一嘴木屑——那可惡的商人居然用不知道從哪兒來的裝飾品擦了油冒充了真正的鴨子——塞薩爾連忙跑去端水給他漱口。

  還有一次,父親從商人們所贈送的禮物中挑了一瓶石榴酒,這種酒顏色瑰麗,入口甜蜜且芬芳,完全嘗不出酒味——或許正是因為這個原因,阿瑪裡克一世才會毫不在意地將它給了自己的獨生子。

  那天塞薩爾恰好外出,等他等到無聊的鮑德溫便一杯接一杯地將它當做飲料暢飲,等塞薩爾回到房間時,便看到了一個滿面緋紅、眼睛發亮、精神振奮到難以復加的鮑德溫,結果那天晚上是他硬拉著塞薩爾在房間裡跳了整整一晚上宴樂舞,直到鮑德溫因為精疲力竭而沉沉睡去。

  以及,自從得到了卡斯托與波拉克斯,他對這兩匹小馬格外偏愛。有一次,他看到父親的坐騎那匹阿拉比馬的馬槽裡堆放著又新鮮又可口的麥草,就把它全都抱了出來,放進卡斯托和波拉克斯的馬槽裡,問題是這匹身經百戰的戰馬怎會忍受這樣的屈辱?

  它抬腿一腳便踢破了護欄,在馬廄前的空地上追著鮑德溫跑,拼命地想去咬他的屁股,把整座馬廄弄得一團糟。

  還有在阿馬里克一世出征前,希拉克略既是為了教訓他們,也是為了叫自己開心,讓他們扮演籮筐騎士,兩個原本容貌秀美、舉止優雅的少年人,套上了碩大的柳條筐,籮筐幾乎蓋掉他們大半個身體,只露出了兩條長長的胳膊和兩隻孤零零的小腿,他們還要持著武器決鬥,直到今天,鮑德溫仍清晰地記得那些不斷在他眼前搖來晃去的光線,以及他們在相撞時他聽到的笑聲。

  雖然他也在笑,但塞薩爾的笑聲依然叫他難以忘懷,或許是因為後者很少笑的關係。那笑宣告朗得就像是晴空的鶯啼,又像是月夜的笛聲。

  最後他們倒在一起,只能緊緊地拉著手——因為有籮筐,他們根本不可能擁抱在一起。

  這是個可笑的場景,卻讓多數人潸然淚下,因為他們都知道這對少年人最後會迎來怎樣慘烈的終局。

  就連鮑德溫身邊的湯瑪也已經收起了臉上的笑容。

  一開始的時候,雖然看過無數遍,但看到好笑的部分,他還是會戳戳身邊的客人叫他跟著一起看,這可能是這部長達五百四十分鐘的影片中最為輕快的部分。

  過後這對少年人就要迎來似乎永無止境的戰鬥。

  而戰鬥總是會帶來別離和死亡。

  在影片播放到兩人在獨屬於他們的東征中,擊敗了那些撒拉遜人,將敘利亞地區收入囊中時,已經有人陸陸續續,沉默地退了場,他們甚至不敢留在這裡——因為之後就是結局。

  但鮑德溫只是微紅著眼眶,看到了最後,他看到自己倒地,看到眾人惶恐或是得意的面孔,看到王太后在大喊,而他的妹妹伊莎貝拉則在哭泣——那時候他一心一意地只想將所有的東西留給塞薩爾,無論是他的力量,他的王冠,他的國家,還有他的生命……他拼命地向上帝祈求著,甚至願意用捨棄天堂的資格來換取塞薩爾能夠繼續活著,哪怕他就此墜入地獄,忍受千萬年的煎熬也是一樣。

  如果說麻風病是上帝給予他的考驗,那麼他也應該已經通過了這場試煉;如果說麻風是天主對他的譴責,他所建立的功勳也足以償還這份罪孽,他已經一無所有,無論是誰都不應從他手中搶去他僅有的一件東西。

  湯瑪看著這個年輕的客人,只見他淚流滿面,卻面露笑容。

  他確實看到了——在眾人都以為兩人皆已死去的時候,塞薩爾動了,一道光從上方的圓形天窗垂直投在他的身上,他睜開了眼睛,那雙不再碧綠而是赤紅的眼眸,他站起身來,在所有人的驚呼中,踉踉蹌蹌地走向正在那裡大叫的姐姐希比勒——她宣稱自己已經與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秘密成婚,並且腹中已經有了他們的孩子。

  也就是說,佛蘭德斯家族的血脈正在她的腹中得到延續。因為這個原因,試圖勸說塞薩爾阻撓她,或者是想要護著希比勒逃走的人並不少。何況其中還有不少屬於羅馬教會的內應,但那時候的塞薩爾同時肩負著兩份責任和恩惠,無人可以抵擋他的盾牌與長矛,婚宴也因此變成了一場血淋淋的屠戮。

  在希比勒手撫著小腹,向塞薩爾哀求的時候,塞薩爾卻只是冷酷無比地,一下子便刺死了她時,鮑德溫奇異地發現,自己的心沒有因此多跳一下,他甚至是欣慰的。

  毋庸置疑,他是愛著自己的姐姐希比勒的,畢竟母親被迫與父親離婚的時候,他還很小,若沒有人保護,他可能很難活下來。

  那時候緊緊將他摟抱在懷中,自己雖然也是個孩子,卻還在竭力哄勸他、安撫他的人,不是別人,正是他的姐姐希比勒。

  而在之後的幾年中,他們兩人互相扶持、互相保護。哪怕鮑德溫在九歲的時候染上了麻風病,希比勒依然做到了一個姐姐所能做到的一切,她甚至拿出了母親留給她的珠寶,想要為他建造一座修道院,畢竟一個修士與修道院院長的意味是完全不同的。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改變的呢?

  鮑德溫完全不能確定,他只感到一陣懊悔——在觀看這部電影的時候,他發現了許多早已揭示了答案的細節。希比勒第一次向他提出可以毀掉塞薩爾的時候,他就應當察覺到她的姐姐對於塞薩爾的感情並不怎麼單純,更是對著他有著隱晦但強烈到難以控制的惡意,想想看吧,誰都知道,一旦他如此除掉塞薩爾,對方必定恨他入骨,讓這樣的人繼續留在身邊做侍衛,這對鮑德溫意味著什麼?希比勒怎麼可能不知道呢。

  或許她的靈魂也被兩股力量拉扯著,一股力量告訴她說,這是你的弟弟,是你將來的君主,你應當保護他、遵從他,但另一股力量顯然更強,直到最後,她還在嘶吼著自己的不甘,將鮑德溫視作一塊絆腳石或者不斷收緊的絞索。

  鮑德溫也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徹徹底底地看清了他的姐姐:與他那個時代的人不同,這個時代的人們不會將女人看作沒有理智的動物,或者是一個痴呆的幼兒,即便導演和編劇都已經竭力去理解那個時代對於女人的看法和做法,卻依然無法跳脫現有的窠臼。他們是將希比勒作為一個完全的人來塑造的。

  這裡他們並未否認希比勒的罪行,但也從另一方面闡述了她為何會變得如此瘋狂?

  她不是蠢。如果蠢的話,她或許會默然地接受父親和弟弟的所有安排,但正是因為他具備一個人應有的智慧,卻因受教育不足以及被排斥在觸手可得的權力之外,才會對所看到和了解的東西產生了扭曲的理解。

  但就如阿馬里克一世一樣,即便有著塞薩爾的提醒,鮑德溫依然沒有將這件事情放在心上。對於他來說,姐姐希比勒也是將要被他安排的一樁事務,他當然會對她很好,甚至想過解除她與亞比該的婚姻,但他從來沒有問過希比勒她想要什麼?

  不,鮑德溫苦笑起來,他想起來了,在他婚禮的前夕,希比勒確實主動向他提出過她想要什麼,但她想要的東西,鮑德溫根本無法滿足——因此他是毫不猶豫地拒絕了,想來,那也是希比勒下定最後決心的時刻。

  這時拂曉時分的天光已覆蓋了整個大馬士革,幕布上的人物和景象也變得模糊起來,色彩也不那麼鮮明,影片到了末尾,他的棺槨被送入了陵墓之中。

  塞薩爾將自己的一身盔甲與他的棺槨一同下葬,就放在他的身邊。

  之後便是漫長的爭吵,他雖然說過要將亞拉薩路的王位留給塞薩爾,但塞薩爾拒絕了。無論什麼人勸說,他都不願意,最後在他的請求下,他的小妹妹最終繼承了王位。

  她端坐在寶座上,頭頂王冠,而寶座旁的扶手椅並沒有空著,塞薩爾坐在那裡,就像他還在時那樣。

  影像凝固在這一刻。

  湯瑪有點驚訝,他身邊的客人竟然堅持看完了整部影片——不過這部影片確實製作得近乎完美。其中許多場景的群眾演員甚至直接在聖地招募,無論來自埃德薩、敘利亞、埃及還是君士坦丁堡,多的是人踴躍上前,哪怕導演的要求非常苛刻,他們可能要身著長袍,在赤日炎炎的沙漠中奔跑幾天幾夜;又或者是在各個戰場上扮演屍體,身上潑灑著人工血漿,任由蛇蟲在他們身上爬行,蒼蠅更是嗡嗡叫著,不願離去;還有那幾場大遊行的戲,上千人在大街小巷中舉著聖象、十字架、火把從這裡走到那裡,從那裡走到這裡,而且這些鏡頭未必是一次都能拍好,他們必須不停地、不停地、不停地去走,甚至有人因此而力竭摔倒,只差一點就丟了命。

  但這些群眾演員的熱情始終不改,他們甚至說若是在拍攝途中沒了命,那也算是半個殉道者。

  即便如此,這部電影通常只能被完整地看一遍,之後有很多人自己動手剪輯,剪掉結尾,將歷史的投影凝固在最為美好的那一刻。但無論他們怎麼否認,歷史上發生過的事情是無法改變的。

  即便有人真的能夠看到,最後也會面露不豫之色,他們的心中充滿痛苦與不甘,就如當初的聖王。

  但鮑德溫的神色更多的是欣慰與釋然——與周圍的人格格不入,湯瑪連忙看了看周圍。雖然聖王一直很討厭狂信徒,但說不定會有那麼一兩個莽莽撞撞的信徒,會將這個笑容視作嘲笑而做出些什麼來……

  鮑德溫看出了他的擔憂:“別擔心,我相信,若是聖鮑德溫能夠看見他死後所發生的一切,也一定會欣慰地露出笑容。

  這正是他所期望的,而生命的短暫與命叩亩嘧儯@難道不是他一早便已經知曉的事情嗎?”

  湯瑪也是一夜未睡,當然不會不負責任地將客人帶上危險的旅途,他們在懺罪修道院又休息了一整天——房間很小,但很整潔,用具也齊全。

  鮑德溫醒來後走出房間,黃昏時分的陽光已經變得相當溫和,但還是有著它應有的明亮和溫暖,“很像塞薩爾。”鮑德溫在心中說,他慢慢地走過修道院的庭院,徜徉在碧樹繁花之中看那些累累的果實,又在一處草藥圃駐足觀賞。

  希拉克略教過他如何辨識草藥,而在他九歲之前,他從未看到過教士或者是修士公開的種植草藥,就連他的老師希拉克略也是如此,現在,在修道院裡種植草藥已經成為了修士的必備功課。如果一個修道院不種草藥,反而會讓人質疑這座修道院裡的修士是否因為太過懶惰或是無能,才將天主以及聖人的教誨拋在了腦後。

  一個修士發現了他,但並未驅逐他,反而耐心地向他介紹起了園圃中的植物,這裡的植物大半都與塞薩爾有關,畢竟之前還在襁褓中的醫學幾乎沒能在羅馬教會摧毀性的打壓和收編中留存下來多少,以至於多年想要從醫的人必須憑藉上天賜予塞薩爾的智慧,才能將岌岌可危的草藥學重新帶回大眾視野。

  這些修道院中的草藥甚至數次挽回了來勢洶洶的大瘟疫。直到現在,人們雖然已有了更簡便、高效且易於服用的藥物,卻仍堅持認為修道院中的草藥能帶來更好的療效。

  修道院通常也會把它作為禮物贈給那些捐款最多的人。

  說到這裡,修士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有些人覺得我們是在用聖人的名聲牟利,但這些錢財都是要用來救濟民眾的。我們可以拿這些草藥去為民眾治療。但現在你可以找到更好的藥物,有些價格反而更便宜,更有效。

  我們拿著捐款,反而可以去買那些藥物,救助幾百上千甚至更多的病人。

  相反的,若是我們拿著草藥去救治,卻只能救一個兩個,這筆賬誰都算得清楚吧。”

  “確實如此,”鮑德溫說道,“這種做法完全正確,值得提倡。”

  修士頓時露出了一個喜悅的笑容。

  “這也正是聖王所說的。也正因如此,沒人敢指責我們的這種行為,而用捐款來換取草藥的人,也可以無愧於心,坦然受之。”

  他就是這麼個的傢伙,鮑德溫在心中暗暗說道。

  雖然一開始的時候,這種做法也會遭到諸多詬病——畢竟那個時候人們認為信仰重於一切,但塞薩爾比起信仰,更看重最後達成的結果,甚至於不涉及信仰的的事情,他也會這樣處理。

  畢竟一個人心中在想些什麼,你是無法知曉的,唯一能夠知曉的是就是從他口中說出的話語,心不可掩飾,舌頭卻可以偽裝,你永遠不知道他所說出來的和他心中所想的會有多大的區別。

  但如果只看他做了些什麼事情,就會變得簡單的多。

  在晚餐結束之後——順帶提一句,現在聖地的人們或者說早在幾百年前,他們就已習慣了一日三餐。

  “明天我們就要去胡拉谷地。”湯瑪這麼說。“也就是因為有了胡拉谷地與其他新開墾的土地,聖地的人們才開始逐漸一日三餐。”

  他們之前是不想一日三餐嗎?

  怎麼可能?誰不想吃得飽飽的、喝得足足的?食物,無論是小麥、稻米還是豆子,既是人類的必需品,也是某個時段的奢侈品,不管怎麼說,讓自己不餓死是大多數人竭力拼搏的目標,還想要更好?別痴心妄想了。

  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到地中海地區甚至更遙遠的地方皆歸於聖王的統治之下,他麾下的學者分散各處,建設橋梁、倉庫、水利等公共設施,指導人們應當如何耕作與收穫。

  沒有了領主的戰爭與盜匪的騷擾,農民們也能安心下來,勤勤懇懇地種田,而等到金燦燦的糧食被收穫,當然也會有人想要嘗試之前不可能去做的事情——像是識字、進入軍隊或是去行商,而溫飽帶來的滿足和健康又促使著這群人的後代在智慧和體力上都得到了長足的進步。

  這一點可以從被選中者的數量日益遞增,即便沒有被選中的人也能變得更加高大,強壯中看出,這讓聖王之後的很多政策得以順利推行——那些政策需要大量的高質量人口。

  傍晚時分,按照鮑德溫的請求,懺罪修道院的修士們集體為聖王做了一場彌撒,之後還有大衛的。

  除了塞薩爾外,大衛也是他的摯友。他曾經犯過錯,但他在此生便已經用自己的肉體贖清了罪孽,而這些修士也一直堅守著他所留下的誓言,從未動搖過——如果他們沒有這個資格,那麼誰有這個資格呢?

  第二天一早,鮑德溫接過修士們饋贈的一束薰衣草,他把它插在胸前,用別針扣牢。

  之後他們一路向著約旦聖橋而去。約旦聖城對於鮑德溫來說並不陌生,塞薩爾當初建造這座橋就是為了能讓鮑德溫統帥的大軍迅速通過約旦河,人們都稱這是一樁難得的聖蹟,而後來的科學家和工程師們也曾經多番論述其真實性。

  他們不是懷疑這座橋,畢竟這座橋一直存在著。他們懷疑的是這個時間,但從相關資料來看,時間也是完全吻合的,也有人嘗試複製,但就算他也能找齊被選中的人模仿當初的聖王和騎士們躍下水中一起支起立柱的壯舉,他們也始終無法在限定時間裡完成這座橋的建造,除非他們動用那個時代所沒有的現代器械。

  “有人曾說,要把這座橋保護起來,但遭到了雙方的拒絕。”

  “雙方的拒絕?”

  “嘿,您難道不知道著名的雙橋城嗎?”說到雙橋城,可不是說有兩座橋的城市,而是一座橋連線著兩座城市,橋兩端的城市分別屬於撒拉遜人與基督徒。

  那時候雖然聖人還在和撒拉遜人打仗,但這座橋的落成無論是其神聖的意義還是實際的使用價值,對基督徒或者撒拉遜人來說,都算是意義非凡。

  當一些愚昧的人想要破壞這座橋的時候,立即就有另外一部分民眾出來反對,甚至於他們馬上發起了保護這座橋的行動。

  “這座橋可以給商人帶來很大的便利。”鮑德溫說,湯瑪頻頻點頭:“可不是嗎?”有時候實質性的利益可要比虛無縹緲的信仰來得重要得多。一個部落往往可能是因為商人的數日延誤就餓死一大批人啊,這座橋可以節約商人一個月甚至更久的時間。

  他們不會愚蠢到想要去把它拆掉,哪怕建造它的人是個基督徒。

  在聖王終於統一了小亞細亞半島和撒拉遜半島後,這裡建起了兩座城。只不過一個是以撒拉遜人為首,一個是以基督徒為首,他們分居在河流的兩岸遙遙相對。雖然在聖王的統治之下,信仰導致戰爭不復存在,但基督徒與撒拉遜人的競爭從來不曾消失過。

  因此圍繞著這座橋,可是發生了不少趣事。比如為了紀念聖王建橋的遊行啊,或者是對於聖橋的維護和修繕啊,還有環繞著聖橋舉行的各種比賽,從泅渡到潛水,從潛水到划船……不過他們的競爭也導致需要這座橋的人得益,他們不但不收過橋稅,還在橋附近搭起帳篷,後來發展成了旅館,供往來的商人和遊客以及朝聖者們休息落腳。

  他們一路行來,尚未聽見約旦河水的咆哮聲,便已經看見了零零星星散佈在翠綠蔭蓋之中的白色建築,有的建築牆壁上懸掛著十字架,有的則刻寫著經文,叫人一看就知道這座旅店是撒拉遜人開的還是基督徒開的。

  “對於投宿的客人有要求嗎?”

  “沒有要求,但若是你長時間出遊在外,也會想要在熟悉的地方投宿,何況從飲食和祈兜膱鏊r間來看,和信仰相同的人住在一起也方便。”

  湯瑪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極其流暢地駕車駛進了一座懸掛著十字架的旅店。接待員笑著愉快地問:“二十平方的一晚五十,四十平方的一晚六十。兩種房間早上都有免費早餐提供。”

  湯瑪驚訝地叫喊一聲:“啊,你們又降價了?”

  他之前來的時候,一個房間還要七十到八十,好一些的甚至要一百,這個價錢在外已經是廉價的汽車旅館標準了,但在這裡卻是實實在在的大房間,每個房間都有巨大的窗戶,甚至是落地窗,冷氣、新風系統、電視一應俱全,小冰櫃裡的飲料都是免費的,床品也舒適乾淨。

  獨立的大房間還有浴缸。

  “對面的旅館下調了價格,於是我們的老闆也決定將價格下降一些。”接待員驕傲地抬起頭,“我們是最便宜的。”事實上,這個旅館若是按照正常經營方式的話,早已入不敷出,快要倒閉了,但在這裡更像是一種慈善行為。

  鮑德溫在經過一處走廊時,險些被一個服務員撞到,他當然避開了,倒是那個服務員沒能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差點摔倒,鮑德溫立即伸手將他抓住,讓他站穩,他抬起頭來感激地向鮑德溫打出手勢。

  鮑德溫有些一怔,他竟然是一個啞巴嗎?在他的時代,殘疾尤其是天生的殘疾,依然會被視作天主對人類的懲罰。

  因此,殘疾人很難找到正規工作,一般只能淪為乞丐或盜佟�

  但在這樣舒適而幽靜的地方竟然有個啞巴在做事,而且看他的穿著與名牌,和他之前見到的接待員並無太大區別,應當也是正式的工人。

  鮑德溫沒有詢問,而是默默觀察。他發現在這個旅館之中有殘疾的人並不少。

  他在溫室裡看到了一個勤勤懇懇的花匠,他正在精心地修剪一株薔薇,等他修剪完,要移動到其他地方去的時候鮑德溫才發現,他有一隻腳佩戴著假肢,而那些聽不見、說不出的員工就更多了,他們通常都待在無需與客人接觸的地方,充當園丁,廚師、清潔員、裝置維護員,又或者是飼養員。

  旅館的庭院中,通常都飼養著孔雀,一些較大的旅店中,甚至還有獅子,因為聖王感望到的是聖哲羅姆——雖然最後大部分人都不太相信,但聖王從來沒有否認過。因此,聖哲羅姆的代表動物孔雀和獅子也就成為了聖王常有的標誌,只不過是普通的家庭和場所可能會使用孔雀和獅子的裝飾品,而像旅館、博物館和其他較為正規、莊嚴的公共場所則會飼養孔雀和獅子。

  這些人面色紅潤,雖然身有殘疾,但依然稱得上是健康,而且眉頭舒展,生活中應當沒有多少痛苦之事。

  他們和平常人一樣的生活,無需備受煎熬,也無需躲躲藏藏,甚至有著正常的家庭,鮑德溫看到一個清潔工下班後換回了自己的衣服,腳步輕捷地走出門去。

  而就在不遠處,她的丈夫和孩子正在等待著他,他們一起上了車,歡歡喜喜地離開了這裡。

第619章 鮑德溫的奇妙旅行(5)番外!

  離開了約旦聖橋後,迎接他們的便是一望無垠的胡拉谷地。

  這個地方地勢很低,又有數條河流穿過,在水資源充沛的同時,也意味著這裡幾乎無法被作為耕地或者是聚居區,至少在沒有器械和水利的情況下,能夠在這裡苟延殘喘的就只有那些沒有身份的野人,他們或者是逃出來的奴隸,又或者是抗稅的農民,也有可能是遭受教會迫害的所謂男巫和女巫,他們在這裡過著朝不保夕的生活,死亡如影隨形。

  但現在,胡拉谷地是一片真正的流著奶與蜜之地。水稻、蘆葦、桑樹、竹子以及一些水生作物在這裡鋪天蓋地,延綿不絕。

  但最近也有一些耕田被退了出來,畢竟現在的聖地對於糧食的需求不再那麼緊迫了。

  原先聖王不得不開發胡拉谷地,也是因為當時聖地能夠在短時間內開墾出來的新地太少了,何況對於他來說,胡拉谷地這個地方雖然需要進行改造,但在改造的過程中一樣可以獲得大量的經濟作物,像是竹子和蘆葦,尤其是竹子,這種東西是一種生長極快蔓延也極廣的植物。

  只不過,以前中亞地區的多數竹子都含有一定的毒素,它們的竹葉、竹筍和莖幹都是沒法食用或是作為飲食用具的。

  但後來聖王用與黃金等價的懸賞換取了從極遙遠的東方帶來的種子,這些種子沒有如人們所擔憂的那般無法在陌生的地方生長,它們一落地便爆發出了極其旺盛的生機,而對於物資匱乏、生計艱難的那個時代來說,這種可以作為建築材料、造紙原料且果實埋藏在地底的植物極具價值——雖然那並不是果實,那個時候的人們並不太瞭解竹子的生長方式,他們一廂情願地認為,竹子是和花生、馬鈴薯(這都是聖王之後引進的)類似的東西。

  現在或許會有人說,竹筍雖然含有一些較為特殊的營養,但沒有脂肪,也沒有澱粉,完全無法與小麥和水稻相比,但他們沒有經歷那個時代,當然不知道那個時候的人們只要能夠有東西填滿空虛的腸胃,哪怕那個東西是泥土或者石塊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情。

  一個人餓到極點的時候,是什麼都能做得出來的,吃人在歷史課本上從來就不是一種形容,而竹筍的高纖維性和高水分性可以極大地提升飽腹感。

  到了近代之後,由於胡拉谷地原本具有的神聖性——就如同耶穌基督曾經打漁的加利利海——它也漸漸在一些人的干涉和改造之下恢復了原有的面貌,也就是溼地、沼澤與湖泊,它正令人驚豔地從一個農業生產基地轉化為一個怡人的風景地。

  對於胡拉谷地的居民們來說,毫無疑問,這讓他們的收入得到了進一步的增長。

  “不過有一些田地和竹林還是被保留了下來,畢竟那是聖王留下的痕跡,”湯瑪解釋道,“今天我們去入住一家就在小湖旁的旅店——您選了一個好時候,現在並非旅遊旺季,若不然的話,我們可能需要提前好幾週預訂,它不但會提供潔淨舒適的住宿、豐盛新鮮的美食,還有釣魚、拔蘆葦、採荷花、竹筍等各種充滿野趣的活動。”

  出乎意料的是,他的這個提議被客人婉拒了。

  如果塞薩爾還在他身邊,他一定會高高興興地和塞薩爾一起去做;可塞薩爾既然不在他的身邊,那他去做這些事情又有什麼趣味呢?何況和塞薩爾一樣,鮑德溫也有著一條根深蒂固的底線,那就是騎士們不應該去做農民那樣的活。

  對於現代人來說,這些可以說是某種娛樂性的勞作;但對於一些固執的騎士們來說,卻是不折不扣的羞辱。

  雖然鮑德溫知道現在已經大不相同了……

  當然,現在的加利利海也完全不再是那個樣子了。

  水質潔淨,植被蔥鬱,又有著雪白的觀景臺和寬闊的道路,政府定期會修剪、整理湖中和湖邊的雜物,蘆葦和其他水生植物,也會注意保障附近漁民以及野生動物的生存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