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但這種做法就如同將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樹從它的原生地搬叩搅硗庖粋地方,它或許還能活,但原本深埋在地下的根系,會被全部斬斷,伸出的枝葉也會紛紛斷裂。
它或許還會變得茁壯強大,但那需要很多的時間,很多的養料,很多的寬容。
而且薩拉丁從來沒有小覷過塞薩爾,他知道這個孩子有著許多奇特的底線,他彷彿不是這裡的人,而是真主為了消弭世間的災禍而投擲下來的,但他該用手段的時候也會用手段,而且他用的手段多數光明磊落,他幾乎能夠想像得到塞薩爾會怎麼做。
畢竟前面已經有個例子了,那就是梵蒂岡和羅馬教會的教皇,別看教權與君權的戰爭似乎從來沒有停歇過,事實上教會對於君王們也是必不可缺的,他們只是想要遏制教會過於貪婪的胃口和多面的觸手,但並不想把它徹底地扼殺,他們依然需要教士和修士,既是為了他們的信仰,也是為了他們的統治能夠更為穩固,至少在沒有足夠的官員和普及教育之前是這樣的。
或許,即便那些君王真的有了足以取代他們的人選,教會依然會存在下去,簡單一點來說,他們是希望教會能夠成為他們手中的工具,而非他們成為教會手中的工具。
在塞薩爾的操作下,哈里發即便真的能夠成為撒拉遜人的信仰道標,前者也一定會將撒拉遜人的信仰徹底地與世俗分開,而不是如現在這樣……雖然哈里發已經不再是世俗的皇帝了,但學者依然同時充當著教導者、戰士以及首領的職責。
他想撼動信仰的基礎。
薩拉丁在心中說道,任何事物都需要暴力作為保證,沒有暴力,任何信仰都只能如同水中花鏡中月,你永遠把握不住,也無法將其保留,只是不知道有多少人意識到了這一點。
據他所知,有不少撒拉遜人甚至歡欣鼓舞,認為或許過不了多久,他們就能看到這位睿智的年輕君主決定皈依——他在為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建造新城,新城中還有屬於撒拉遜人的寺廟和浴場。
“叫……”
薩拉丁只說了一個字,隨即便閉上了嘴。
卡馬爾放下了信,他知道蘇丹心中所想,薩拉丁肯定是從塞薩爾身上想到了自己的那幾個兒子,於是下意識便要召喚其中一個來處理這件事,考察其心性和能力,但他突然打住的原因——說起來有些可笑,蘇丹的兒子們一個接一個長大成人,但能夠令蘇丹滿意的一個也沒有,要麼衝動,要麼愚蠢,要麼貪婪,要麼傲慢,要麼陰沉,要麼惡毒,有的沉溺於情慾,有的視財如命,有的生性暴虐,有的薄情寡義。
有時候卡馬爾都會覺得奇怪,薩拉丁明明是這樣好的一個人,怎麼會養出這麼多千奇百怪、壞得叫人難以接受的兒子。
達烏德曾經讓薩拉丁升起些希望,但他在塞薩爾那裡的表現又讓薩拉丁失望了。
薩拉丁知道達烏德愛慕著塞薩爾的女兒,他從未反對過,或者說他一直在冷眼旁觀,他並不熟悉洛倫茲,但知道塞薩爾能夠養出來的孩子絕對不會是那種無知天真的小傻瓜。
若是才能不足、心性湵≈耍_爾個人是不會給予她如此之多的權力和希望的。
薩拉丁在期待著,若是達烏德當真能夠獲得洛倫茲的青睞,薩拉丁會毫不猶豫地向塞薩爾提親——可現在達烏德的表現讓薩拉丁感到失望,他畏畏縮縮,滿心惶恐,甚至比不上塞薩爾身邊的一個奴隸。
雖然他與烏斯曼的那場爭執讓薩拉丁略高看了他幾分,但他最後的行徑又不由得讓所有人嘆氣。
如果他敢於挑戰那個奴隸,又或者向洛倫茲請求她嫁給自己,或是把她放在馬背上逃出亞拉薩路,薩拉丁甚至會高興地拍著大腿,派遣軍隊甚至啟用艦隊去迎接他們。
但他只是站在那裡,像是被魔鬼施了法術般一動不動,直到所有事情塵埃落定。
如果蘇丹當真將寶座交給了他,卡馬爾真擔心他也會傻傻地坐在那裡,直到他的某個兄長提著滴血的彎刀走近,取走他的性命和蘇丹之位。
他轉向薩拉丁,想要說些什麼,卻只見到燈光一閃,只聽噹啷一聲,罩著玻璃燈罩的煤油燈墜落到了地上。卡馬爾大驚失色,猛地撲上去抱住了薩拉丁,讓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那沉甸甸的身體不斷地往下墜,卡馬爾好不容易才把他扶回座榻上。
他擔憂地看著薩拉丁,正要回首叫人,卻被薩拉丁一把抓住了手。
薩拉丁眼睛緊閉著:“沒必要。”
他喘息著說道,“沒必要,我只是……我只是有些眩暈,可能是因為飢餓的緣故。”
如今正是齋月的第一天,最後一絲屬於太陽的光芒正要消失。齋月的白晝即將離去,黑夜將要到來,很快他就可以吃東西了。
“蘇丹薩拉丁,先知曾說過,禁食對於病人和老人來說是可以免除的。”
“我承認我已不年輕了,但是卡馬爾,我是蘇丹,我也沒有生病,只是因為長時間沒有攝入水和食物,所以有些疲乏了。坐下,坐在我身邊。夜晚很快就到來了,我似乎能嗅到了椰棗的甜蜜,葡萄汁的清爽氣息以及油炸點心的濃香。”
卡馬爾只能苦笑,“蘇丹薩拉丁,您這樣一說,我就更餓了。”
“在這個世界上,有許多不公正的事情,唯獨死亡沒有例外,沒有人能夠逃脫,先知也不例外。
為了讓我們認識到自己也是肉身凡胎,他賜予了我們另一種公正——在這段時間裡,所有的人都是一樣的,美的、醜的、年老的、年輕的,男人、女人,或是蘇丹,又或者是罪犯。我們同樣在忍耐飢餓和口渴,而頭腦卻變得更為清明理智,方能更為深刻地感悟他的教導與訓誡,它們如鞭子一般抽打在我們的身上,讓我們能夠意識到人類的渺小和脆弱。
雖然我已經更早地認識到了這些。”
薩拉丁說完這句話之後,他就再也沒有說過什麼,卡馬爾只能擔憂地望著他,直到夜色真正地降臨,守在房間外的侍從,已急不可待地端進了一大盤椰棗和葡萄汁,這是最快能夠消弭飢餓的東西。
卡瑪爾服侍薩拉丁喝了一杯葡萄汁,又端上椰棗,薩拉丁控制著自己慢慢地吃了幾顆,他的眼睛終於明亮了起來,他說道:“再給我一些米飯。”
他說完後,一大盤子熱氣騰騰、帶有香料和雞肉的米飯被端了上來,薩拉丁大口地吃著,一邊還不時讓僕人為卡瑪爾舀點湯,“去吧,吃吧,卡瑪爾。”他說,“接下來我們還要走出去呢。”
對於那些窮苦的平民來說,齋月中的最佳策略就是儘可能節省力氣,減少消耗,平靜地度過一個白晝,然後在夜晚來臨的時候充滿喜悅地品嚐一些平時不捨得吃的食物,這也是節日,也是他們在一年的奔波勞碌中得以喘息和寧靜的日子。
但對於那些身家豐厚的商人,手握權勢的官員,以及貴族還有至高至尊的蘇丹薩拉丁來說,齋月的夜晚,他們還有一項重大的任務要完成,那就是佈施。
不過,撒拉遜人並不將之稱之為佈施,而是稱之為“施散”,其意義更為無私和高潔。薩拉丁在吃過開齋飯後,便將他的兒子們召集起來,叫他們換上最樸素的衣物,拉起面罩。正所謂公開的施捨固然是好的,但如果能秘密地施捨給平民,那就更好了。
因此,當他們一路走出宮殿,走進君士坦丁堡的大街小巷時,他們並不驚動裡面的人,有些時候他們只是在門檻上放上一小袋錢幣,又或是在深入牆頭的枝條上掛上一袋麵包。
薩拉丁在施捨的時候並不在乎對方的門上掛的是聖像,還是描繪著經文。烏斯曼看到了,忍不住問了一聲:“他們是基督徒,難道也能受到這樣的垂憐嗎?”
“為什麼不能呢?”
薩拉丁用那雙銳利的眼睛瞧了自己的次子一眼:“我並非是在施捨異教徒,而是在向將來的撒拉遜人展示真主的仁慈,真主不許我們作惡,只要我們行善——而施捨一些人不施捨一些人,就是在作惡。”
“但這裡的人就算得了好處,也未必會讚頌真主。”
“你又怎麼知道他們的心中不會感念真主所帶來的恩澤呢?我們只不過是真主的工具,他用我們在大地上散播他的仁慈與真意,倒是你的所為,叫我覺得可恥。
你在可惜這些食物錢幣,你希望自己所付出的每一份東西都能得到回報。
但只有出自於無意的施捨,才能夠真正地建立福德。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掩藏面目,並且在無人知曉的情況之下,給予他們幫助的原因。
真主無所不知,包括你現在的所想,你真的是在擔心我們所做的無法得到回報嗎?你心中湧動著的嫉妒與仇恨,才是最為真切的話語。聽著,我看著你,止住你的腳步,收起你的偏見,不然你肯定會走到火獄中去。”
烏斯曼完全沒想到自己只是隨口一句,卻引來了父親長篇累牘的斥責。他面紅耳赤,頭昏目眩,最後只能低下頭去,又羞又恨地咬著牙齒,瞪著黑暗中的某處。
薩拉丁回過頭去的時候,聽到身後發出了幾聲或大或小的嗤笑聲,只感到一陣頭暈目眩,滿腹愁苦湧了上來,他該怎麼辦?
因為這件事情,即便儘可能地施捨了每一個窮人,薩拉丁在回到房間的時候,心中還是鬱郁。
而在黎明之前的封齋飯端上來的時候,他也只是吃了兩顆椰棗,卡馬爾始終待在他的身邊,看到他這樣,心中十分憂愁。
“蘇丹薩拉丁,我知道你心中所想,也知道您在擔憂什麼。但正是因為這樣,我懇請您保重自己,除了兒女之外,您還有埃及,君士坦丁堡,敘利亞以及聖地,撒拉遜人需要你,更勝以往。”
“多謝你的安慰。卡馬爾。”薩拉丁無奈地說道,“但你也很清楚,我已老邁,而我們的敵人卻在盛年。
更重要的是,我對他並沒有多少戰勝的把握,何況我的那幾個兒子呢?”
在卡馬爾的勸說下,薩拉丁又勉勉強強地吃了些東西,喝了杯冰涼的葡萄汁,或許就是這杯葡萄汁惹了禍,在第二天的齋戒中,薩拉丁開始發熱了,他全身都不舒服,頭痛惡心,想要嘔吐。
在第二天的夜晚,他還想要堅持出去施捨,誰也攔不住他,但他走到第三條街道的時候,便突然倒了下去。
第612章 薩拉丁的病情(中)
薩拉丁的驟然倒下應當會引發君士坦丁堡以及更為遙遠的地方的混亂與暴動,但因為他身邊還有著身著黃色絲綢外衣的馬穆魯克,他們都是一些忠心耿耿的侍從,就如塞薩爾身邊的那些撒拉遜人少年那樣,他們同樣將薩拉丁看作他們的父親、主人和主宰。
還有卡瑪爾等大臣以及諸多大學者們,他們聯起手來成功地壓制住了這個訊息的外洩。
唯獨薩拉丁的兒子以及他的蘇丹夫人們是無法隱瞞的,畢竟薩拉丁在政務和家庭中同樣勤勉,雖然他的慈愛與這份教誨未必能像雨露般佈施到每個人身上,但在家庭中,他的妻子和孩子們總能看到他,哪怕間隔時間略有點長。
連續兩三天甚至更久,這些女人和孩子看不到薩拉丁必然會心生疑竇,何況他們也會在薩拉丁的身邊安插眼線,因此大臣和學者們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去隱瞞薩拉丁的王子和公主們。
王子們被召集來,他們被要求侍奉父親和主人——這是理所當然的,即便最為桀驁不馴的大王子埃夫達爾也沒有提出反對意見,只是他的眼中飽含著戲謔與痛快的成分。
很顯然,他認為這場來勢洶洶的疫病並不是意外,乃是真主所降臨的懲罰。
二王子烏斯曼一如既往地躍躍欲試,明明是個蠢貨還愛自作聰明,他搓著手指東張西望,似乎想要從這裡的什麼人那裡得到一些靈感和啟示。
若要論起做人,他甚至無法與三王子相比,無論如何,阿齊茲都沒有做過毆打自己小弟弟的事情,更不會在那樣的戰鬥中與小了自己很多歲的弟弟兩敗俱傷。
而從阿齊茲往下的王子們則要惶恐得多,父親是蘇丹和兄長是蘇丹完全是兩回事,他們擔心自己多於薩拉丁——除了達烏德,他可能是這幾個孩子中對蘇丹抱有真情實意、孺慕與崇拜之情的人,而且他在塞薩爾這裡的三年,早已學會了如何去珍惜自己的家庭與血親。
他可能是最希望薩拉丁好起來的那個人,更提出想要去服侍薩拉丁,但當第一夫人,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來到之後……她們只用一個眼神便壓住了達烏德,叫他不敢輕舉妄動。
“情況怎麼樣了?”第一夫人問。
“還在腹瀉和發熱。”開羅大學者憂愁地說道,幸好事情發生的時候,正是齋月的第二天,人們只有在夜晚的時候才能夠吃喝,白天卻要忍受飢餓和乾渴之苦,這讓他們思維遲鈍,身體疲乏,不會像以往那樣頻繁外出、祈痘蚓蹠@樣他們至少可以得到一個緩衝。
問題是,如果薩拉丁的情況繼續惡化下去的話,哪怕齋月未過也會有嗅覺靈敏的人察覺到這一點,他們現在在君士坦丁堡,在敵人的國家,蘇丹病重的訊息若是散播出去,必然會不可避免地迎來有心人的窺視。
“你們都是深受真主恩寵的人,又得到了先知的啟示,所能領會的知識與力量也要更為精髓和透徹。
蘇丹又給了你們莫大的權力,叫你們可以隨意行走在宮廷和圖書館間,享用著先輩留下的珍貴資產,在各方面給予你們寬赦,哪怕你們所做的事情堪稱驚世駭俗、褻瀆神聖……
現在他生了病,你們卻告訴我沒辦法治好他?”
開羅的大學者動了動嘴唇,想要反駁。
但第一夫人所說的確實沒錯,他頹然地垂下頭,醫學的進展豈是能夠一蹴而就的事呢?
此時的撒拉遜醫學已經有了一個堅實的基礎與飛躍的可能,他們已經能夠深刻了解血液、臟器和骨頭的構造變化及走向,還能用來自於塞普勒斯的顯微鏡觀察血液中的組織和水裡的小蟲。
但傷寒即便在幾百年後,依然是一種令人望而生畏的疫病,而且被塞薩爾命名為病菌的小蟲,正遍佈於薩拉丁的四肢百骸,這不是石頭或者是刀劍造成的傷害。
若是後者,他們可以固定骨頭,重置內臟,癒合肌肉和皮膚,但對於深入骨髓和血液的疫病,他們依然束手無策,總不見得將薩拉丁的血液,臟器,骨頭全都換一遍吧。
第一夫人露出失望之色,她當然深愛著自己的丈夫,雖然她的兒子就是大王子埃弗達爾,但她對這個兒子也不抱什麼希望,並不覺得他一旦登上蘇丹之位,能夠比薩拉丁做的更好。
就在此時,蘇丹的房間傳來了一陣喧擾聲。
第一夫人急切的奔向從裡面走出的大學者,“蘇丹怎麼樣了?退熱了嗎?意識是否清醒?有說些什麼嗎?”
在一旁的馬穆魯克奴隸兵立即將他推開,這是一個相當粗暴無理的舉動,第一夫人悍然變色,幾乎就要斥責出聲。但她旋即便想起了,這是在薩拉丁的病房外——作為第一夫人,她不該如此失態。
從病房裡走出來的大學者向她微微鞠躬,並且擺了擺手。
第一夫人看到那幾個大學者頭上的白色頭巾,覆蓋在面孔上的棉布罩,以及穿在外面的白色大褂,立即意識到是自己在一時急切下犯了錯——傷寒是一種可以由病人傳染給其他人的疫病,所有探視和為病人治療的人都需要全副武裝、
學者們走進了隔壁的一個房間裡,這個房間沒有門,只有垂下的帷幔。
透過帷幔間的縫隙可以隱約看到他們正在接受“消毒”,馬穆魯克們手持著噴壺,為他們澆灑酒精。酒精當然也是塞普勒斯的產物,還有噴壺,這種噴壺製造不易,一百件中能夠有一件成品就很不錯了,而且噴出來的水霧很粗,不均勻,但酒精更貴,噴壺能夠保證他們最大程度地避免遭到疫病的侵襲。
等到周身全都被灑遍了,大學者們才紛紛摘下白色的頭巾、面罩,又脫下衣服,丟在一起,等他們走出房間,馬穆魯克們便立即點燃衣物,讓他們在火焰中化為灰燼。
這個做法當然會導致房間裡一片狼藉,天頂上全是菸灰,白色大理石柱子上遍佈烏黑的斑塊,地上更是一片斑駁泥濘。
但此時無人關心這些,第一夫人在距離那些大學者還有四五步的地方停住,她沒有說話,按在胸膛上的手和慌張的神色已經說明了她的焦慮。
回首的大學者伸手按住胸膛,深深鞠躬道:“我們……有負於您的囑託。”
薩拉丁的病情不但沒有絲毫減輕,反而愈發危重。他閉著眼睛昏昏沉沉,連藥水都喂不進去幾滴。大學者們各司其職,竭盡全力,卻無法將他從昏迷中喚醒,只能略微降低他的體溫、降低抽搐的頻率。
第一夫人咬住了嘴唇,晶瑩的淚珠幾乎就要從她的眼中湧出,但她忍下來了,她聽到一個大學者在詢問,現在君士坦丁堡還有多少酒精。
“只有六桶了。”這裡一個桶還是小桶,每一桶大約只有一升。
“叫商人們去搜羅更多的酒精,這些酒精堅持不了幾天。”他們現在不但在進薩拉丁的房間前需要噴灑酒精消毒,離開後便也要消毒。
他們所用的餐具、座椅、房間都要一次次的清洗,每次吃飯前也都要用酒精洗手,即便已經將用量減到了最低,消耗依然很大。
“這時候不必吝嗇錢財,告訴他們,他們能弄來多少酒精,就能得到多少金子。”大學者說。
這確實是一個高價了。
但酒精一項一直被塞薩爾把控在手中,君士坦丁堡的大半酒精還是塞薩爾饋贈給薩拉丁的軍用物資,商人也能弄到一點,但一來需要時間,二來商人也要保全自己的性命,總不見得弄到了金子,自己卻已經去了火獄吧。
誰不知道塞薩爾對律法的看重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一旦觸碰,即便是他的子女也難逃其咎,作為直接負責人的官員更是會被一擼到底,絕不容許逃脫一個。
烏斯曼聽到了他們的談話,陡然將惡意的視線投向了達烏德:“我們這裡不是有一個基督徒的養子嗎?
讓他去向他的另一個父親祈求吧,他可是在那兒待了三年,三年的情分,總不見得還比不上幾桶酒精吧?”
達烏德的面孔立即漲紅了。在眾人注視下,他強作鎮定道:“我當然願意這麼做。我也相信蘇丹法迪(塞薩爾)不會不顧及我們的父親與他的友情,但這件事情並不是我能夠做主的。”
“他肯定會同意的,不是嗎?”烏斯曼輕浮地笑道:“父親幾乎讓你娶了那個基督徒的女兒,不是嗎?”
如今那個女人已成為了他人的妻子。即便為了這件事情,那個基督徒也應當給予一些補償。”
這簡直就是在明明白白地抽打達烏德了。在撒拉遜人的世界中,也確實出現過父親將女兒改嫁給他人,或是妻子被奪走後,情人願意出錢買下她而丈夫不得不妥協的事情。
但無論如何,除了那個女人之外,她原先的丈夫也會受到嘲笑,達烏德幾乎要站不穩了,他握緊了扶手,只聽到木質的扶手發出了咔嚓咔嚓的聲音,眼看就要被他捏成齏粉。
而此時大王子法達爾卻慢悠悠地開了口:“何止是酒精呢?你不妨再向那個基督徒索要一些醫生吧。”
他這番話純粹是諷刺,但對薩拉丁與塞薩爾之間的糾葛頗為了解的卡馬爾卻沒有提出反對意見。
塞薩爾欠過薩拉丁的命債,在大馬士革的時候,薩拉丁曾經如同照料自己的兒子般照料他,並且命令醫生和學者為他治療。
雖然說,現在他們可以說是兩頭強壯的,彼此對峙的雄獅,換做其他人,哪怕是身經百戰、被譽為騎士國王的理查一世,卡馬爾也不會叫達烏德去自投羅網。
第一夫人立即嚴厲地斥責了自己的兒子。
“別說這種無用的話!命令他去找更多的商人!更多的學者!更多的醫生!甚至基督徒的教士,修士也可以!即便傾盡整個君士坦丁堡的財富,我也要懇請真主留下我丈夫的性命!他還有那麼多事情沒有做……”
如果可能,第一夫人倒是真想讓埃夫達爾馬上成為蘇丹,但這種做法顯然是行不通的。
薩拉丁麾下有著數不清的驕兵悍將,那些維齊爾、埃米爾、法塔赫只屈從於薩拉丁一人,願意聽他的命令;若換另一個人來統領……他們絕不會叫他好受。
之前,埃夫達爾耍弄的陰衷幱嫴坏珱]能成功,反而葬送了自己祖父的性命,誰會喜歡一個愚蠢魯莽、殘害手足的人呢?
他或可以成為蘇丹,但必須在更久之後,等薩拉丁憑藉其威信與勝利,建立一個趨於穩定的政權,他自己也徹底地成為撒拉遜的信仰之光——如此埃夫達爾或許還能夠平穩地度過最初的階段,第一夫人甚至在想,若是幸撸7蜻_爾的孩子中能出現讓薩拉丁喜歡的人,到時候這張寶座可以直接給他的孫子。
第一夫人望著薩拉丁的病房,最終還是沒敢進去,只能吩咐僕人,為自己準備一個靠近這裡的房間,她要在這裡守著蘇丹,絕不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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