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42章

作者:九魚

  平時他們可不這樣穿,畢竟作為一個扈從,他們要餵馬、擦頭盔、搬東西和跑腿兒,如果穿著絲綢,一下子就會被弄破和弄髒。

  這種奢侈的做法,就連蘇丹和哈里發都未必能夠承受得了——畢竟這時候的戰爭賠款,還是以絲質長袍為單位的。

  但今天略有不同。今天福斯塔特來的使者將會覲見國王,並且向他遞交國書。

  雖然知道其中的內容脫不開求饒、責問和恐嚇,但對於兩個孩子來說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國王早就決定要他們隨侍在旁,從中汲取難得的經驗。

  而在此之前,希拉克略還特意給他們上過一課,讓他們大概瞭解一下現在的法蒂瑪王朝的狀況。

  阿瑪裡克一世為何會在這個時候來攻打福斯塔特呢?當然是有原因的。而這個原因最早要追溯到現在的法蒂瑪哈里發阿蒂德繼位的時候。

  阿蒂德也是一個次子,他兄長繼位的時候,就是一個少年,沒多久就死了。他在繼位的時候還是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孩童。

  “他年齡與你們相仿,老實說,就我們收買的商人傳回來的訊息,他是一個相當無知而又懦弱,但又充滿了野心的孩子。他原先的大維奇爾,也就是他的首相是個老成可靠的好人。但這個大臣不久之後就死了,他的兒子繼承了他的位置。

  此時有一個狡猾奸詐的傢伙,叫做沙瓦爾,他通過阿諛奉承,獲得了小哈里發的歡心,於是他就趁機殺死了那個年輕人自己取而代之。

  但他的行為激起了法蒂瑪宮廷中一些人的不滿,他們將他趕走,推舉了另一個人做首相。”

  “這個沙瓦爾是不是就是承諾過,給我父親兩百萬個金幣的人?”

  “對,就是他。他短暫的做了一段時間大維奇爾,但當人們都在反對他的時候,他就逃到了塞爾柱贊吉王朝的努爾丁那裡。

  努爾丁就派了他的兩個將軍來到福斯塔特,他們殺死了沙瓦爾的反對者,但沙瓦爾大概沒想到他的舉動完全是驅虎吞狼,狼沒了,老虎也不肯走了。

  於是他就派遣使者,來請求您的父親,我們的國王出兵,趕走努爾丁的軍隊——怎麼?”

  “他們都是撒拉遜人吧。”鮑德溫問道。

  “都是,之前我說過,”希拉克略說:“我們有拉丁教會和正統教會,他們也有‘傳統派’和‘正統派’,‘傳統派‘是’通過協商或選舉的方式選出合適的首領,而‘正統派’更傾向於首領是否有先知莫哈默德的血脈,法蒂瑪王朝是‘正統派’,塞爾柱贊吉王朝是‘傳統派’。”

  “是不是類似於古羅馬長老會與凱撒以及其後裔的關係?”

  希拉克略贊同地點頭:“沒錯,不過他們終究還是一根藤條上的兩隻果實,所以也可以說,都是我們的敵人。”

  他笑了笑:“但那個沙瓦爾似乎並不這麼覺得,努爾丁的軍隊不肯走,他就向基督徒求救,絲毫不在乎自己的臉面和信仰。

  您的父親看在那兩百萬個金幣的份上,答應了,那是在63年。”

  “他沒有兌現承諾。”

  “誰能想到法蒂瑪王朝的大維奇爾,竟然是個如以撒人般的背信棄義之徒呢。那次的勝利者是你們的父親,

  但努爾丁的那名將領——一個庫爾德人,他煽動埃及人鑿開了尼羅河大壩,洪水將我們與努爾丁的軍隊間隔了開來。

  而那時候已經快要入冬,補給不足,國王只能撤兵,沙瓦爾也藉此為理由拒絕支付那兩百萬個金幣。”

  希拉克略想了想補充道:“應該說他們連哈里發哈菲茲時期的大維奇爾盧茲克與我們簽訂的協議中,每年由法蒂瑪王朝向亞拉薩路繳納的貢賦都賴掉了。”

  “現在的大維奇爾還是沙瓦爾嗎?”

  “還是他,雖然站在基督徒的立場上,他是一個滿口謊話,卑劣猥瑣的小人,但從另一方面說,他也給了我們不少幫助。

  他設法挑起了塞爾柱贊吉的努爾丁對那兩個庫爾德人的忌憚,軍隊沒辦成的事情,倒是讓幾份書信辦到了。

  努爾丁將那兩個將領召回去了,他們現在可能在大馬士革。”

  “除了那兩個人,”鮑德溫敏銳的問道,“法蒂馬王朝還有得力的將領嗎?”

  “你們覺得呢?”

  “他怎麼會這樣做?”鮑德溫難以相信,“就算是最吝嗇的獵人,也知道該餵飽他的狗。”

  “這就是人的多樣性。孩子們,如果此戰能夠達到你的父親,”他看向鮑德溫,“你的國王,”他看向塞薩爾,“他預期的成果。

  很有可能,他會在戰場上為你們授勳,賜給你們劍帶和金馬刺,這是一份榮耀,任何人都無法質疑,但若是成了騎士,就意味著你們將要擔當起一個成年人在社會上所有的職責了。

  你們接觸的人會更多,也會更復雜。你們要知道該如何判定一個人的心性,一個人蠢沒什麼,一個人壞也沒什麼,甚至你可以利用他們的蠢和壞。

  但一個人一旦又蠢又壞,就像你說的那樣,一顆爛掉的桃子會迅速地讓周邊所有的桃子爛掉,對於這種不但害了他自己還會害到其他人的傢伙,你們所要做的就是第一時間把他們幹掉。

  當然對於我們來說,站在敵人的立場上,這種人是越多越好。”

  “他們來我父親這裡是想得到些什麼呢?”

  “我想他可能會許諾需更多的金子,希望你的父親退兵吧。”

  “退兵?我的父親已經在這方面拋擲了幾乎價值一整個亞拉薩路的錢財,他們連兩百萬金幣都要賴賬,怎麼承擔得起這麼大一筆賠償,或者他們願意用福斯塔特做抵押?”

  鮑德溫的話,讓希拉克略露出了一絲微笑,“畢竟之前他成功過。”他毫不留情的挖苦道。

  當初阿馬里克一世就是為了沙瓦爾承諾的兩百萬個金幣出兵,結果白白耗費了心力、人力和財力,除了惹來嘲笑與不信任之外什麼也沒能拿到。

  所以這次就算是沙瓦爾說出花來,也別指望阿馬里克一世改變主意。

  在結束了課程,他們就要到國王身邊服侍的時候,塞薩爾匆匆和老師提了朗基努斯的事情,“我並不是一定要他感望到某個聖人,但大戰在即,”只要在軍隊裡就要作戰:“如果他能得到賜福,活命的機會就會大點,這也算我的一點私心。”

  對於塞薩爾的請求,希拉克略沒有不同意的,何況塞薩爾手裡的牌寥寥無幾,朗基努斯算一張。

  希拉克略做事向來雷厲風行,第二天朗基努斯就被幾個修士拖去沐浴,齋戒,祈叮会嵩诘谖逄斓纳钜箒G進了聖洗者約翰大教堂。

  與塞薩爾曾經待過的聖洗者約翰的修道院一樣,這裡尊奉的也是聖洗者約翰,據說他曾經在約旦河中為耶穌基督,以及更多人洗禮,因此在眾聖人中擁有極其特殊的地位。

  但朗基努斯對這座建築著實有點不敢恭維……

  因為這座建築最底層的基座是腓力斯丁人的大袞神殿,等拜占庭人佔領這裡的時候,在上面蓋了教堂,等到撒拉遜人攻佔了加沙拉法,又在教堂的廢墟上建造了寺廟……

  等到十字軍奪走了這裡,寺廟又變成了教堂。

  它簡直就是一個套娃。

  而且叫朗基努斯不太舒服的是,隨行的教士與有榮焉地告訴他說,舊約裡參孫拽倒神殿柱子和敵人同歸於盡的故事,傳說就是在大袞神廟,也就是他們的腳底下。

  他的意思是這裡也是個聖地,但朗基努斯卻不那麼愉快地想起,他的小主人也曾經因為力氣大,被修士們戲稱為“小參孫”。

第72章 往埃及!(2)

  雖然接受了小主人的請求,但朗基努斯根本不抱什麼希望。

  塞薩爾說得對,確實有些人,始終對自己無法舉行“揀選儀式”而懊悔和惱恨不已,他們總是將生活中所有的挫折都歸咎於親人的吝嗇與教士的貪婪上,就連朗基努斯,在聖地失去了自己的僕人,馬和甲冑的時候,也曾經在酩酊大醉中憎恨過自己的父親和兄長。

  但之後,他見到了很多和他有著相似經歷的人——他們來到聖地,尋找機會,卻始終無法成功,那些本性暴戾惡毒的人不必說,就連那些原本良善的人——其中的一些人甚至給過朗基努斯幫助也沒能逃脫詛咒。

  惡劣的處境,繁雜的人心,與看不見未來的黑暗能讓人崩潰在一夕之間。

  有人投入了騎士團,不過他們也只能成為最底層的步行僕從與雜役,或是馬童,就是朗基努斯曾經在聖殿騎士團中做過的那樣。

  他們懷抱著一絲僥倖之心,認為若是能夠參與到戰鬥中,或許會被騎士團中的騎士總管或是教士看中,被提拔到扈從的位置上。

  也有一些人只是因為發了誓,要斬殺一定數量的異教徒,才能夠返回家鄉,或者說,也是為了返回法蘭克或是亞平寧後能夠得到一個立身的基礎。

  但這些人最後的結局都不怎麼樣,至少朗基努斯沒聽說過——若是有,酒館和集市上的流言肯定早就被燒得火熱了。

  更多人則淪落為了乞丐和罪犯,或是兩者兼而有之。

  他們劫掠朝聖者,劫掠商人,劫掠教士,他們犯罪,肆無忌憚,每天都像是最後一天,朗基努斯的劍就是在他們身上磨利的。

  這些人的面孔每天都在他的噩夢裡徘徊閃現,他們大笑著,伸出手臂,像是歡迎朗基努斯加入他們。

  其中有朗基努斯的朋友(他來到亞拉薩路後認識的),也有朗基努斯的敵人,他們像是祝福,又像是咒罵般地說,朗基努斯最終也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

  朗基努斯若是突然大汗淋漓地驚醒,那肯定是在他刺死了一個人後,翻開他的身體,看到的是自己的臉。

  但自從跟了他的小主人,這樣的噩夢就少了,但他還沒做過什麼值得一提的美夢。

  朗基努斯屈曲著脊背,在祭壇邊跪下的時候,他想的是,如果他沒能被選中——這是最有可能的,他就假裝跌斷了腿,留在加沙拉法的城堡裡。

  當然,這樣他就沒法償還小主人的債務,也無法完成殺死三個撒拉遜人的誓言了,但他知道塞薩爾要求他舉行“揀選儀式”,只是為了在之後的殘酷戰爭中爭得一絲生機——他總是那麼好。

  朗基努斯搖搖頭,他抬起雙眼,凝望著苦像上的耶穌基督與環繞著他的聖人們,不由得回想起他帶著朝聖者們一個個走過鬆木大門,黑橡木大門與香柏木大門的情景。

  當那些虔盏娜斯蚍诘孛嫔希髦蹨I,盡情地慟哭與懺悔的時候,他在想些什麼呢?

  在想錢。

  一個男人多少錢,一個女人多少錢,以撒人得翻三倍;輕罪多少錢,重罪多少錢;觸碰受洗石多少錢,踏進受難廣場多少錢,掀開聖墓上的羊毛布多少錢。

  要聖物嗎?蠟燭多少錢,十字架多少錢,哪怕是一塊石頭,一把沙子也各有價格。

  像他這樣的人,就算是地上裂開一條縫,讓他直接跌進火湖裡,他都不會奇怪的,他怎麼能指望,那些高高居於天上的聖人,會願意垂下眼睛來注視著這麼一灘汙穢呢?

  在沒有遇到塞薩爾之前,他甚至想好了,到了再也不想活的時候,就搶一匹馬,衝到大馬士革或是任何一個有撒拉遜人的地方,與第一個衝出來的人廝殺,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直到他們把他殺死為止。

  這樣,就算是沒有擦聖油,做聖事,他至少不會直接掉進地獄,而能夠在煉獄中等待末日的降臨吧。

  所以如今的他心平氣和。

  能被選中那是莫大的榮耀與驚喜,若是沒被選中,他留在安全的加沙拉法,也免得他的小主人憂心,就這樣吧,做一個僕從也不錯,至少如塞薩爾這樣的性格,他說不定還能有一座不錯的墓地。

  ————

  朗基努斯是被一群憤怒的修士們敲醒的,他睡眼惺忪地被他們扯起來,拉拽著走出了很長的一段路,直到被一把推出了門,門轟的一聲在他身後關上。

  他抬起頭看看烏黑的天空,閃爍的幾點星星,以及灰白的沙地,在意識到自己可能是在“揀選儀式”中睡著了。

  流浪騎士咂了咂嘴,只覺得喉嚨像是嚥下了一把炭火似的,又幹又燥。

  大概是什麼時候了?朗基努斯猜應該是第二個申正經(凌晨兩到三點)的時候了,也就是說,他在教堂度過了一個白晝與一個黑夜,或許還要多點。

  這個又黑又瘦的傢伙笑了起來,看來他的小主人要失望了,他似乎只是睡了一覺——雖然這是他這一生來可能睡得最舒服,最暢快的一次,還做了一個好夢。

  夢裡他是個強盜,被關押在監獄中,而每一年,羅馬的總督都有一次赦免人犯的機會,他當然是希望能夠被赦免的,但也知道希望不大。

  因為就在他隔壁的牢房裡,就關著一個好人,雖然他沒見過這個人,但也聽說過他是個具有大能,卻又慈悲且無私的人。

  他的罪行並不是殺了人,或是姦汙了女人,搶奪了錢財,而是因為他的善行侵害到了那些以撒祭司與長老的利益與權威。

  尤其是在他進入亞拉薩路之後,人們爭先恐後地來看他,將棕櫚枝與衣裳鋪在他的腳下,簇擁他到神殿裡,數不清的人都來聽他講道,傳播福音……

  這樣一個人,與一個卑賤的盜伲l都知道該怎麼選吧。

  但事實就是這樣諷刺,被釋放的不是那個好人,而是他這個壞人。

  他以為自己會飛快地逃走,但他沒有,他將長袍披在頭上,注視著那個人被剝去衣物,遭受鞭笞,直至傷痕累累。

  接著,這個無罪的人被迫負起一根沉重的十字架橫梁,在羅馬士兵的箭矢下,一步步地走出亞拉薩路,走上髑髏地,在那裡被釘上十字架。

  士兵的每一次敲擊,每一次戳刺都像是戳在了他的心上,他周身麻木,動彈不得,他想要大笑,卻發現自己淚流滿面……

  “你為我死,”他喃喃道:“我為你活。”

  “我是巴拉巴。”

  然後,朗基努斯就被修士們打醒了。

  他撿起一起被修士丟出來的皮甲,武器穿戴上,走出聖洗者約翰大教堂的陰影,但還是有些混沌木然。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扭頭看了看自己的脊背,腿和肩膀,沒有任何異象表明他被選中了,沒有光,沒有樂聲,就和之前的每一天那樣平平無奇。

  “我需要喝點水。”他對自己說,而後藉著明亮的天光觀察了一下週圍的情況——到了加沙拉法的第一天,他就沒停下過腳步,一邊完成自己的工作,一邊還騎著馬或是步行為他的小主人探勘加沙拉法周邊的地形與建築。

  他的小主人塞薩爾有著一手叫人稱絕的本領——或許很多手。

  反正,在塞薩爾之前,朗基努斯從來沒有看到過一個人能夠單憑他的描述,就能徒手畫出一張八九不離十的地圖來的,他甚至還在上面畫上彎曲的線和標識數字,來表明這個區域是個凹地還是個丘陵,用陰影代表湖泊,用雙線代表河流……還有一些符號就連朗基努斯都看不懂。

  但就算是看不懂,朗基努斯也得說,只要有這麼一張地圖,他都能率領著一支軍隊攻打加沙拉法。

  雖然它確實不怎麼好看,沒有聖人的畫像,也沒有花邊和裝飾,更沒有房屋、樹木和旗幟,只有光禿禿的線條,數字和字母……可這才是地圖的本質才對。

  塞薩爾修改了很多遍,廢棄的地圖都被燒掉了,朗基努斯在收拾的時候,發現其中有四分之一張,可能只有手掌那麼大的一塊奇蹟般地完好留存,他撿起來後猶豫了很久,還是把它藏了起來,就放在自己的皮甲裡。

  他記得距離聖洗者約翰大教堂不遠的地方,就有一座水井廣場,顧名思義,廣場中央是一座八角石井,裡面的水冰涼甘甜,想到這裡,他就再也忍耐不住,快步往那兒走去,想要儘快痛飲一番,緩解胸中的炙熱。

  廣場上悄寂無聲,一個鬼影子都沒有,朗基努斯暗罵了一聲,想起自己也沒提著壺和水桶,難道他還能跳到井裡大口喝水嗎,早知道就該叫那些教士受苦,把門敲開問他們要水喝。

  但隨即他就想到了一個主意,他可以將皮甲裡的棉布襯衫抽出來,用繩子放下去,浸透了水再提上來——這種水毫無疑問會帶著點味兒,可不講究地說,朗基努斯在沙漠裡迷途的時候連騾子的尿都喝過,自己的味兒總不見得會比那個更叫他作嘔。

  可他才走到井邊,就踢到了一個木桶。

  朗基努斯的面色立即沉了下來,他不認為,這裡的人會隨隨便便丟棄一個木桶——木桶對那些平民來說,也是一筆值得傳承下去的遺產,又是每個家庭甚至每個人不可缺少的傢俱之一。

  他慢慢地走到木桶邊,提起它,裡面還有點水在晃動,他舉起桶,連喝代澆,那股火焰立即熄滅了,他的眼睛和耳朵也變得更加靈敏起來。

  流浪騎士聽到了猶如風吹過沙子般的嗚嗚聲,也聽到像是木頭在爐子中焚燒的呼呼聲,還有像是門扉敲打邊框,連帶著上面的鐵鉸鏈一同發出的嘎沓聲和乒乓聲,這些聲音都很細小,換了一個粗心或是謹慎的人,它們準會被忽略過去。

  有那麼一瞬間,朗基努斯只想馬上離開,他之前見過了很多這樣的事情,從不會多管閒事。

  何必呢,他若是受了傷,可沒錢僱傭教士治療,只能靠著沙土和布條止血,他也發過熱,完全是天主的庇佑才靠著冰冷的石板降了溫——他可不敢賭被他搭救的每個人都是塞薩爾這樣的好人。

  但他想起了他的小主人,他說,他要走到殘暴的聖殿騎士面前,去說服他捨棄他的城堡,又走到國王阿馬里克一世面前,去說服他不要屠戮城堡裡的人——只為了一些他從不認識的卑賤之人,而那些人可能永遠都不知道有個人曾願為他們犧牲自己的性命……

  他站在那裡,感覺可能有一百年那麼久,但也就是風吹乾他面頰邊最後一滴水珠的時間。

  朗基努斯陡然一轉身,大踏步地向一個方向走去,那是一個被廢棄的屋子,可能是原先佔據這裡的撒拉遜人用來清洗自己的洗浴堂,十字軍騎士佔領了加沙拉法後,這些異教徒們用來褻瀆聖地的建築全都被拆毀了——當然,那些輝煌廣闊的寺廟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