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即便他回到了埃德薩,依然不曾懈怠,除了處理那些堆積如山,浩瀚如海的公文與政事之外,只要有機會和時間,他都會出外巡遊。
與其他君王不同,法蘭克、德意志或英格蘭的君王巡遊時,多半隻是為了設法減輕王室財政支出的壓力,這絕非玩笑——如果你每天都要負擔幾百個人,甚至於幾千個人的吃喝穿用,你也會覺得疲憊不堪。
而君王到了某個領主的領地上後,按照慣例,那位領主就應該承擔整個巡遊隊伍所需的食物、馬匹、僕人等等各項支出。
這也是君王們用來遏制諸侯野心的一種最佳方式。
畢竟,無論是怎樣的叛亂,首先需要的就是有著足夠的錢,沒有錢,你打造不了兵器,買不了馬,也支付不起騎士的佣金——雖然每個騎士都需要為自己的領主服役,但這個服役期多數都在三十天左右,可以支撐住一場領地戰,但絕對支撐不起時間長久的大型戰役。
遇到這種情況,領主需要額外給騎士僱傭金,這還不算那些真正要錢的僱傭軍。
另外,君主巡遊每到一地也會設立國王法庭,審理一些涉及領主或領主無法決斷的案件,這也能彰顯君主權威,他設法彌合或是挑起矛盾,給出或是嚴苛或是寬容的結果,當然,一般而言他們的著眼點還是自身的利益上。
而在巡遊途中若是能夠加深對那些大臣和領主們的瞭解,就更好了。
但塞薩爾的巡遊似乎完全不是這回事,他似乎更看重民眾的利益。
以往國王在成立國王法庭的時候,也會允許民眾們向他申訴,但事實上能夠走到國王面前的,又有幾個普通人呢?除非純粹是貴族們為了讓國王尋開心。
塞薩爾這裡不同,他有駐紮在鄉村與城鎮之中的常備軍隊,有服務於平民的稅官,有每天都要開啟大門,接待病人和求助者的教士和修士,還有行走在大街小巷乃至荒野河谷的吹笛手和信使,民眾若是需要幫助,能尋求的途徑太多了。
這導致在塞薩爾的領地上,很難出現成型的陰郑魈幍呐褋y、陽奉陰違與倒行逆施還是時有發生,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畢竟塞薩爾所做的幾乎完全打破了騎士與貴族以往所接受的教育,剝奪了他們手中的權力,而那份能夠生殺予奪的權力一旦被剝奪,總是會有人不滿——那種能夠主宰他人命叩淖涛丁灿腥藝L過,就很難戒得了,就如同吃過人的猛虎。
有些人性情良善,在塞薩爾來到這裡之前,他們即便無法阻止,也不會參入其中,但有些人就未必了——出於各種各樣的理由,或是本性的邪惡,或是懦弱——但如果無法欺凌弱者,他們甚至會覺得自己失去了生存的意義。
對於塞薩爾的政策與法律,他們幾乎可以說是出自於本能的抵抗和反對。
而這種怨恨日積月累,往往會讓他們做出不理智的事情來,幸好這樣的人,就如同麥地裡的野草,拔掉一顆少一顆。
如今放眼望去,塞薩爾的“小麥”長得相當的好,茁壯成長,生機勃勃,與他才來到這個世界時,看到的荒蕪景象完全不同。
只是他時不時地巡遊,讓民間滋生了許多與之有關的傳說,麵包房、旅店、鐵匠鋪子……他們都信誓旦旦的說,塞薩爾曾因在他們這裡嘗過某種食物,住過一晚,買了他們打造出來的短劍,或者是馬鞍諸如此類等等等等。
而這種現象因為塞薩爾的縱容而變得愈加廣泛——以至於現在聖地周遭的人們在見到這樣的誇誇其談時,只會一笑了之,不會上前與之辯駁,也不會真的上了他的當,買下自己並不需要的東西。
只有一樣商品很難與塞薩爾牽上關係。
酒。
若是有什麼人說塞薩爾在他這裡享用了怎樣的美酒,又如何大為稱讚時,人們都會哈哈大笑,誰不知道他們的君王雖然樂於享用各種美食,但不追求奇特和奢靡,譬如那種渾身插滿了羽毛的天鵝和孔雀,或者是往駱駝肚子裡塞馬,再往馬肚子裡塞羊,羊裡面再塞只兔子,兔子裡面再塞只鵪鶉之類的事情,他基本不感興趣。
他吃的東西幾乎在集市上都能找得到,但只有酒例外,他只會在宴會上偶爾啜飲一些不怎麼烈的果酒或者是麥酒,平時的時候,他只喝咖啡或是茶。如今,這兩種飲料也普遍地被聖地周邊的人所接受。
每一條街道上你都能看到一兩座咖啡館或者是茶館,人們在裡面悠閒地談天說地,交換生意或者是政場上的情報,聊聊最近的伎女,或者是綺豔,一邊品嚐著可口的伴茶小點心,如此這般地每天消磨上兩三個小時,對於現在的人們來說,已經是一件相當尋常的事情了。
甚至於城市中的居民,那些並不怎麼富有的人也能夠買這兩樣東西,雖然他們所能買到的,也只有那些粗大的葉子和香味不夠濃郁的碎豆子,但那又如何,裡面的成分是不會有所改變的。
而且這兩樣東西可以讓他們更有精神去工作。
當他們年邁的父母看著他們走出去的時候,也不由得在心中感嘆,以往可沒有那麼多活兒給人做。
為什麼有些人永遠只能留在自己出生的村莊或是城市,走不出去呢?為什麼村莊裡的手藝人可以成為一種隱形的官職,甚至於血脈的方式傳承呢?為什麼父母送孩子去做學徒時,必須給師傅一筆錢,而學徒還要服侍師傅,如同奴隸服侍他的主人,甚至在成年之後,還要為他的主人幹上好幾年的活呢?
這都是因為工作的稀缺性,每一項技藝都意味著獲得者必須付出極大的代價。
從現在人們看來十分可笑的引路人、養蜂人、牛倌,到專業程度相當高的鐵匠、金匠和木匠都是如此——而這些師傅對學徒的要求如此苛刻,也是因為——他們的行業容納不下那麼多人,有時候學徒可能終此一生都無法成為新的師傅,只能作為一個不要錢的工人勞作到死。
相對的,人口有時候也是多餘的,災禍降臨時,即便只是一場旱災、幾天的多雨、天氣稍稍冷了一點都會導致大批死亡,甚至只是略有欠收或者領主多收一次稅,農民們就要將多餘的孩子弄死。
希拉克略曾經在與塞薩爾閒談時,提起自己在一座村莊負責那裡的小禮拜堂,最常聽到的懺悔是有位母親向他哭訴,自己昨晚睡覺時不小心翻身壓死了孩子。
你要說因為極度疲憊,母親壓死自己孩子的事情可能發生嗎,當然可能發生。
但在那些不幸的日子裡,每天都有一兩個母親來跟你說,自己壓死了孩子……這些孩子未必都是襁褓中的嬰兒,有的已經長到了兩三歲——那麼這個問題就很可商榷了。
現在這種情況已經很少了,到處都在缺人——新建的工坊、新開的荒地,新造的城市,新修的水渠,新生的羊群和雞鴨,哪裡不需要人?哪裡都需要人,隨著收入的富足,就算是農奴也敢咬著牙齒,生下更多的孩子來,並且將他們撫育長大——並不需要多久,窮苦人家的孩子從能夠蹣跚學步開始就得學著幹活了,三五歲就可以算得上是一個勞動力。
只是這些老人也確實擔心過,如果……他們擁有的一切突然被再一次奪走……誰知道上帝會不會降下新的考驗——以往並非沒有過,一直仁慈和善的領主,因為一場瘟疫或是饑荒而決定收回租借給農民們的田地,並且將他們全部驅逐出去。
雖然知道此舉也是出於無奈,但那種隨時可能走向死亡的痛苦,始終繚繞在他們的心間。
“上帝啊,”他們由衷地祈求,“如果這是一個幻夢的話,也請它持續地久一些吧。”
他們不斷向上帝祈叮蚪淌總兌告,也會向塞薩爾確認。他們確認的方式,就是如同瞻仰聖蹟般去看望他——若是塞薩爾出巡,也會有人跟隨,等他離開某地的時候,那裡的人也必然會舉行一場歡樂的宴會來予以送別。
這樣的宴會,無論是在敘利亞,還是在埃德薩、塞普勒斯或者亞美尼亞都有,不但有,而且一次比一次隆重,一次比一次盛大,以至於塞薩爾之後不得不提出所有的宴會費用都由他來承擔,才將這股風氣遏制住了。
事實上,塞薩爾這次甚至算不上一次巡遊,他只是離開了埃德薩都城,去往阿克恰卡萊附近的一座城鎮,這裡距離都城還不足一百里。
——————
“他們愛您的父親——當一個人愛著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希望將自己所有的一切都給他的……金錢,力量,時間還有笑容,並且希望他能收下。”
洛倫茲坐在一根樹杈上,屈著一側的膝蓋,將另一條腿垂到樹枝下,她輕輕晃動著腿,神態非常鬆弛,甚至張開了雙臂,搭在另外兩隻伸出的樹枝上,就像是一頭優哉遊哉棲息在樹枝上的花豹。
艾博格想要換個位置,這裡距離洛倫茲太近了,而少女強健的身軀所迸發出的熱量簡直就如同火炭一般灼燒著他的軀體和靈魂。
如果是在宴會上,在庭院裡,他想要起身走開換個更遠的位置還不會太明顯,但當他們坐在一棵樹上的時候,想要挪動位置就不怎麼容易了,他只能用這種方式引開洛倫茲的注意力。
“哦。確實如此,”洛倫茲果然按照這個話題說了下去,這裡正處在亞美尼亞與敘利亞之界呀,雖然是一座基督徒所建立的小城,但在埃德薩淪陷的這幾年裡,城市中遷徙來了許多撒拉遜人,他們雖然都願意將塞薩爾奉為他們的君主,但同樣的有個問題產生了,那就是基督徒與撒拉遜人之間始終存在有競爭性關係。
以往這種競爭體現在刀劍上,無論撒拉遜人還是基督徒,歸根結底也只有一句話,那就是在爭奪生產資料罷了,堅實的屋子、成群的牛羊、甜美的果實、芳香而又金黃的小麥,這些東西都不是你想要就能得到的。
你想要就必須用自己或者是別人的性命去交換。
如果塞薩爾不曾到來,這個已經開始執行的程式是不會停止的,它會一直持續到基督徒或者撒拉遜人再也堅持不下去為止。
但塞薩爾來了。
於是撒拉遜人和基督徒便改換了另一種戰鬥的方式,那就是看誰能將塞薩爾服侍好……
想到這裡,艾博格就不由自主地讚美起真主來,真主願意將這麼一個人放在他們中間,必然是對那些虔罩说亩髻n,而他能夠從一個孤兒——他的父親甚至是有罪的——成為塞薩爾身邊最為親近的養子,為他執掌大馬士革親衛團,更是一樁在他最好的夢中也不曾夢到過的好事。
迄今為止,他依然時常在睡夢中顫慄,不知道這樣的幸吆螘r就會離他而去,他會犯錯嗎?又或者是塞薩爾,他們的蘇丹“法迪”對他生出了厭倦之心,還有的就是……會不會有人看出了他那些卑劣的心思。
雖然對於很多人來說,這不算卑劣,無論是他身邊的同伴,還是學者,又或者是那些維齊爾和埃米爾,甚至部落的法塔赫們,他們都在鼓勵他——在撒拉遜人的法律中,女婿一樣可以成為岳父的繼承人,就如同穆罕默德的女婿阿里,而他以及先知之女法蒂瑪的血脈,直到不久前才終結。
但正因為他長久的待在塞薩爾以及洛倫茲的身邊,他很清楚,無論是塞薩爾還是洛倫茲,都不是那種認為妻子應當無條件服從丈夫的人,艾博格也是這麼認為的——即便是在撒拉遜人的歷史上,越過自己的兄弟、丈夫以及兒子掌權的女性也不在少數,女蘇丹可不單單隻有一位。
他已經確定了自己將來需要擔任的角色。
何況塞薩爾如今已經有了兩個兒子:長子萊安德寡言少語,心性穩重,有不少人輕視他,但其中絕對不會有艾博格。
萊安德有著一雙犀利的眼睛,而他能夠管住自己的舌頭,已經算得上艾博格所見過的許多人中的佼佼者,他總是微笑著,甚至有些憨厚,但如果說洛倫茲是一柄長槍的話,他就像是一張隨時繃緊了弓弦的弩弓。
他始終保持著那個狀態,凝重得彷彿是一個整體,只等準星中出現了他所要鎖定的目標,嘣的一聲,一條生命就會隨之逝去。
而且艾博格總覺得萊安德和洛倫茲一樣,是個表面穩重,但內心桀驁不馴的傢伙,他總是沉默以對眾人,卻不知在心中看了多少人的笑話,有時候他甚至會用那種似笑非笑的眼神打量著艾博格,尤其是他和洛倫茲在一起的時候,艾博格懷疑他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並且暗戳戳的在嘲笑他的膽小。
可艾博格也知道,如果他真的敢如那些人所說的那樣,試圖去操縱和利用洛倫茲,後果不堪設想。
第一個向他露出獠牙的必然是萊安德,這對年齡懸殊的姐弟所有的感情,事實上非常的好。
“艾博格,艾博格?!”洛倫茲連叫了幾聲,才將艾博格叫了回來。
她疑惑的盯著艾博格,“你發什麼呆?都快從樹上掉下去了?”
“啊?”艾博格嚇了一跳,定神後發現自己坐得穩穩的,身邊還有好幾根交錯探出的樹枝,就像一個結實的靠背般托著他,他就算睡著了,也不會掉下去。
洛倫茲見狀頓時拍掌大笑:“雖然是我嚇了你一跳,但這也是因為你剛才發呆太久了——你在想什麼?”
艾博格當然不會告訴她,他頓了頓,“我聽說您拒絕了父親給您的封地?”
“也不算拒絕吧。”洛倫茲說道,她是在今年被塞薩爾冊封為騎士的,因為這裡早就有過女性騎士,這點倒不叫人覺得奇怪。
隨後的封賞才最讓人稱羨和嫉妒呢,原來塞薩爾想將胡拉谷地封給洛倫茲。
胡拉谷地是一片新開發的土地,土地肥沃,景色美麗。
那裡竹影婆娑,稻田青綠,蘆葦鋪天蓋地,猶如一層層捲起來的金色綢緞;飛鳥則如同雪白的珍珠,在其中起起落落。
但洛倫茲拒絕了,她並不想要胡拉谷地,哪怕那確實是個好地方——那裡全都是被收攏來的流民,不存在原先的勢力或血脈,即便是一位女性也能輕而易舉地成為真正的主人,但這並非洛倫茲想要的。
你可以說她貪心,但若是她留在胡拉谷地,這可能就是她能夠觸碰到的頂點了……她知道接下來會是什麼——結婚,生子,在父親和兄弟的庇護下平靜地度過一生。
“那麼你想到哪裡,大馬士革,安納瓦爾扎(亞美尼亞大城),拿勒撒?”
“你覺得呢?”
“賽斐拉(位於阿頗勒下的城市)?”
洛倫茲哈哈的笑了起來,“你確實很瞭解我,不過你想錯了,我想要的是底比斯。”
第576章 永遠不會背叛的人
這裡所說的底比斯,並不是埃及的底比斯——希臘語中,底比斯的字義是“位於高地上的城市”,因此有許多地方的城市被稱之為底比斯,最著名的是埃及的底比斯與希臘的底比斯,不過現在無論是埃及還是希臘的底比斯都已經荒廢,現在埃及的底比斯被撒拉遜人稱之為盧克索。
而在其他地方,多的是類似位置的地方被命名為底比斯,拜占庭有,義大利有,敘利亞也有。
從都城阿頗勒往右,你可以在地圖上看到幼發拉底河正從北面蜿蜒而來,而沿著這條河流,有著諸多大大小小的城市,達達特、曼比季、戴爾哈菲爾……它在和阿頗勒幾乎平行的位置上凝聚了一個小湖,叫做阿薩德湖。
阿薩德湖旁有著好幾座城市,賽斐拉、邁斯凱奈、底比斯……賽斐拉還在阿頗勒的輻射範圍之內,底比斯卻隨時可能成為一座戰場。
因遭到山中老人的挑釁,塞薩爾毫不猶豫地率軍北向穿過摩蘇爾,進入突厥塞爾柱的實力範圍,在敵人無所不在的窺視下徹底摧毀了鷹巢,這是一個大膽的嘗試,一場暢快的復仇,以及……一次至關重要的觀察。
如塞薩爾所猜想的那樣,摩蘇爾的蘇丹只是一個平庸之人,突厥塞爾柱的蘇丹雖然年輕且野心勃勃,但他身後還有艾塔伯克(宰相),還有他母親王太后的掣肘,而且突厥塞爾柱的行政體系過於鬆散,也導致他的旨意很難走出哈馬丹。
因此,哪怕山中老人錫南在走投無路後,發出了致命的詛咒,將原先握在手中的火藥配方贈送給了突厥塞爾柱的蘇丹和摩蘇爾的統治者,塞薩爾也不曾過於擔憂。
作為另一個世界的人,以及將所掌握的這些知識在這個世界中予以實踐的君王,他再清楚不過了——任何一項科技的推進都需要厚重的基礎(工匠、資料和研究)、豐沛的錢財,十足的耐心,還有學者及教士們的全力支援……而這幾樣他們都不曾有。
一柄匕首被握在阿薩辛的刺客手中時,你必然不敢掉以輕心,但如果它被握在一個羸弱無力的老人或孩子手中,你只需要放下那顆狂躁的心,謹慎地等待就可以了。
摩蘇爾以及突厥塞爾族的“小鳥”們已經傳回了訊息,突厥人和撒拉遜人確實已經研製出了在他們看來威力足夠強大的霹靂火,突厥塞爾柱的蘇丹以及他的大臣、將領們一陣狂喜,雖然宰相一如既往的喜歡掃興,據他說,他去看過鷹巢的那些殘垣斷壁,這座屹立了數百年的城堡即便要叫人去拆除,也要拆上好幾年,而塞薩爾卻只用了短短幾天,他的“霹靂火”威力必然不同於他們現在所掌握的這些。
而且如果錫南的“霹靂火”勝過了塞薩爾的,那麼在鷹巢遭到圍困的時候,他為什麼不拿出來用呢?
“或許是因為他有更多的投石機。”蘇丹不在意地說道,“我們也要打造更多的投石機。”投石機當然是一種他們更熟悉且瞭解的武器,也因為這個原因,宰相知道絕非如此,但他已老邁,即便加上王太后也越來越難以拉住這匹狂暴的野馬。
——————
塞薩爾一回到薔薇廳便聽到了一陣響亮並且滿含悲意的哭聲,一旁的僕人還未向他稟報,洛倫茲已經笑出了聲來,“萊安德又在教訓歐貝德了。”
這個場景和聲音在這幾個月的薔薇廳中非常常見。
鮑西婭總共為塞薩爾生了三個孩子。
這三個孩子除了繼承父親的綠眼睛之外,無論是容貌和脾性都沒有什麼相似的地方。
洛倫茲從小就脾氣很大,哭起來能讓整座都城的人都聽見,人們時常說她發起脾氣來,就像是個男孩,但這是建立在她是一個女孩的基礎上的——也就是說,她的哭叫和吵鬧並未超過正常人的範疇。
萊安德則過於安靜,沉默老成的性格曾讓鮑西婭以及侍女懷疑他會不會是個“不太聰明”的孩子。
不過塞薩爾早就發現了,萊安德不是不聰明,相反,他是太聰明了,一個太聰明的孩子在逐步試探和掌握這個世界之後,他就會發現身邊幾乎全是蠢人。
一個聰明人和蠢人又有什麼好說的呢?
然後就是歐貝德,他還未出生的時候,塞薩爾便已做出了決定要將他送給撒拉遜人,他的名字和出生地都標誌著這一點——正如那些撒拉遜人所喊叫的那樣,他乃是他們的王子,但事情的變化總是出乎人們的意料。
在得知塞薩爾的第三子誕生後,亞拉薩路女王伊莎貝拉終於放棄了結婚生子的想法。或許她從一開始就對這件事情不抱什麼希望。十字軍不可能叫她選擇一個懦弱無能的丈夫。但如果她的丈夫是一個年輕有為的人,必然會與塞薩爾爭奪權利,而伊莎貝拉很清楚,即便她與丈夫有了孩子,她也很難站到他們這一邊。
她也不願意背叛婚姻,還有自己可能的丈夫與孩子。
既然如此,就將一切湮滅在尚未發生之前吧,她之前不曾提,可能是因為塞薩爾自始至終也只有洛倫茲和萊安德兩個孩子,她不可能奪走塞薩爾的第一個孩子,也不可能奪走塞薩爾的繼承者,但既然有了歐貝德,那麼她就可以讓自己的血脈和姓氏用另外一種方式傳承下去。
塞薩爾的孩子也是佛蘭德斯家族的人,女王提出的解決方案雖然引起了一陣波瀾,但最終並沒有多少人反對,他們看中的並不是這個嬰兒本身,而是這個嬰兒所代表的意義以及其身後的人。塞薩爾一直擔任著亞拉薩路城攝政的角色——他時常在閒暇之時教導女王處理政務,卻不會對她的處置與判斷多加干涉,他相信她就像是她相信他。
但這反而讓那些十字軍的將領和騎士感到不安。換做別人,必然會將這個攝政當到天荒地老,就如同曾經的雷蒙和博希蒙德,但而塞薩爾這樣的人——他連亞拉薩路的王冠都不要了,難道還會眷戀這個攝政的位置?
更何況他已經奪回了埃德薩,現在又是亞美尼亞的親王,將兩個區域連線起來,其面積已遠超過那四個基督徒王國的總和,更不用說還有敘利亞——他在名義上是敘利亞的總督,實則形同蘇丹。
現在能讓他與亞拉薩路有了不可切割的連結,這可真是太好了!
雖然有些人還是在暗自腹誹,或是說以己度人,但這件事情已經確確鑿鑿地定了下來,還有一些人抱怨的是是塞薩爾不願意將歐貝德留在亞拉薩路,哪怕亞拉薩路的民眾、大臣、將領一再保證他們會好好教養歐貝德,讓他成為一個足以與鮑德溫比肩的君王。
但塞薩爾不信。
鮑德溫也曾經和塞薩爾說過,他以前沒有染上麻風病的那個時候,傲慢、狂妄、不可一世,與現在他們看到便要嗤笑的那些貴族子弟並無不同,不過這也是難以避免的事情,當你自出生起看到的全是低垂的頭顱和匍匐的身軀時,你就不會覺得踐踏它們會有什麼錯。
他的改變是從染了麻風病之後開始的,因為他淪落到了與他曾經輕蔑過的那些人一般的不堪境地,而他秉性中確實有著好的部分,這樣的巨大落差並未讓他變得怨天尤人,滿懷憎恨,反而讓他從另一個角度看清了這個世界,並且對那些曾經對他而言與塵埃差不多的人產生了憐憫。
此時天主又將塞薩爾送到了他的身邊。
他不得不認為,就如同每一個遭受過苦難的聖人那樣,塞薩爾也是天主贈給他的一份禮物。正是因為這個原因,他從未即將塞薩爾看做奴隸和僕人,而是將塞薩爾看作自己的友人,看作自己的良師,甚至可以說是看作另一個自己,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因此便想好了,要將他所有的一切都給塞薩爾。
因此,當這些人說他們會教養出一個如同鮑德溫四世般勇敢、虔涨胰蚀鹊木鯐r,塞薩爾不但沒有相信,甚至還覺得可笑,心中甚至湧動著一絲憤怒,他們根本無法理解他與鮑德溫之間的感情,更不會知道他們兩人之間那份最為隱秘也最為堅固的羈絆來自哪裡。
鮑德溫的死,甚至險些摧毀了他。
現在他們讓歐貝德留在亞拉薩路,不誇張地說,就算有王太后瑪利亞和伊莎貝拉女王,他們所能培養出的最好的也不過是一個大衛,甚至可能會成為又一個亞比該,他生來就是亞拉薩路國王,這意味著他製造的災難絕對要比亞比該多得多。
如今塞薩爾不得不慶幸自己做出的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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