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401章

作者:九魚

  這些犧牲的人中多得是被他所愛和珍惜的,而之後可能還會有更多人。

  他看了一眼祭壇前曾經擺放過棺槨的地方,白色大理石的棺槨裡,曾經躺臥過一位身份崇高、品行高潔的女性。她為塞薩爾做出的犧牲,直至今天都依然歷歷在目,但塞薩爾印象最為深刻的,並不是她的不甘,更多的還是她眼中所跳躍的仇恨火光。

  總有人以為女性是脆弱的,哪怕遭到了背叛,遭到了殘害,遭到了出賣……她們也頂多只會如同聖經和教士們所推崇的那些聖女一般,以溫順、服用和祈兜姆绞絹砻鎸ΓM芙腥送椿凇�

  但這樣的人真的是人嗎?只要是人,必然會有一顆想要報復的心。

  或許安娜曾經是一位溫順的貞女,但在生命的最後一刻,她同樣如同曾經的女巫美狄亞一般,向著她的父親和兄長髮起了復仇。

  她忍受著身體中如同火炭焚燒般的痛苦,完成了所有的儀式,以確保塞普勒斯不會再回到他的父親手中。

  而作為他父親手中刀劍,罪魁禍首,她唯一的血親、最親愛的兄長……雖然那時候安娜已經無力親手報仇,只能由塞薩爾代為砍下了阿萊克修斯的頭顱,但將他的頭顱插上長矛,並且眼看著被插在聖拉撒路大教堂的城牆上,這一行為還是安娜自己完成的。

  雖然之後安娜便不可抗拒地昏睡了過去,直到臨終時才有片刻的清醒,但即便是在渾渾噩噩的沉睡中,她的嘴唇邊依然帶著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而如果她當真上了天堂,在天堂上俯瞰地上的景象時,她的心中必然會更為歡悅。她的父親也死了,並且死得極其不名譽,是養母西奧多拉為她復了仇,甚至她的父親渴望重新榮耀和振興的帝國,現在也瀕臨崩毀。

  安德洛尼卡在聖拉撒路大教堂的圍牆前停了停,塞薩爾不是那種願意羞辱敵人的人,即便是對最卑劣和可恥的敵人——但有些時候他也會例外。譬如曾經的大皇子阿萊克修斯,經過了那麼多年,他的頭顱早已因為風吹日曬掉在了地上,人們卻多次把它拾起,並重新裝上去,但在肌肉和結締組織被鳥雀啄食殆盡後,徒留白骨,教士們總不見得將骨片捆綁在上面吧。

  於是在得到了塞薩爾的允許後,他們將這些碎骨與阿萊克修斯原先的屍體一起埋葬了,但同樣是塞薩爾的旨意,那柄長矛依舊孤零零地插在城牆上,它的尖端指向天空,彷彿依然插著一顆虛幻但又存在的頭顱。

  安德洛尼卡也想起了安娜公主,安娜公主原先是他們帝國中除了王后之外,身份最為尊崇的女性,但隨著他的父親否認了第一段婚姻,她和她的兄長都陷入了一個不堪的境地。

  而大皇子阿萊克修斯……不得不說,他同樣讓安德洛尼卡感到厭煩。作為曼努埃爾一世的外甥,無論如何,安德洛尼卡都不會站在大皇子這邊,他的母親從一開始便不看好這個侄兒。

  “他一心一意想要成為君王。”

  他的母親,即約翰二世的公主、曼努埃爾一世的姐妹如此說道,“”卻不知道為人君王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忍耐,即便成為皇帝之後也是如此;作為掌握著莫大權力的人,他應當事事謹慎,就如同象群這種龐然大物一般,他們應該意識到自己的一呼一吸,都能夠引起巨大的波瀾。

  而這些波瀾所形成的漩渦,甚至可能將他們都一併吞噬。

  要懂得等待,懂得觀察,只在必要的時候做出雷霆般的判決,每一位有能的君王均是如此。”

  但她在阿萊克修斯身上看不到這些,對於自己母親的話語,安德洛尼卡當然是聽從的,畢竟從大皇宮中走出來的,可不是他的父親,而是他的母親。

  那些身著紫袍的女士們日夜侍奉在君王身邊,早就對他們的性情瞭如指掌,而大皇子也已經證明了他母親的話,想想看也真是可笑。他雖然不被承認為婚生子,但在拜占庭帝國的歷史上,不要說是先為私生子,而後成為婚生子,或是先為婚生子而後被廢除成為私生子,甚至因此失去繼承權的皇子,卻最終成為皇帝的,並不在少數。

  也就是說,如果他願意忍耐的話,只要等到曼努埃爾二世去世,人們必然會對他留下的亞歷山大二世以及他的基督徒母親和騎士們感到不滿,到那時就是阿萊克修斯上臺的機會了,但他並沒能忍耐到那時,他甚至死得比他所憎恨的父親還要早,而且是以那種恥辱的名義。

  人們對他的死因一向諱莫如深,畢竟這說出來也太難聽了。

  先是有意在塞普勒斯掀起反對父親的叛亂,而為了保證不出差錯,他決定去破壞自己妹妹的婚姻,事情發展到這裡還不算太糟,但他所採取的手法竟然是藉著妹妹對他的信任,而潛入她待嫁的房間,然後一劍刺死她,迄今為止安德洛尼卡都不理解阿萊克修斯當時在想些什麼。

  或許那些身著紫袍總有一些瘋癲的成分流傳在血脈之中,只看他們何時爆發。

  要他說,就連安娜公主也帶著一股瘋勁啊,哪個女人能做到那個程度啊。

  朗基努斯去通報了,塞薩爾並沒有拒絕他的晉見,只是略微有點不悅——他原本打算在安娜的陪伴下度過這段平靜的時光。

  安德洛尼卡如何會不知道塞薩爾的心思呢?雖然黑衣的君王神色寧靜,沒有露出不快的神態。

  等他一來到塞薩爾面前,首先跪拜的並不是塞薩爾,而是祭壇,或者說是祭壇前原先擺放著的棺槨。

  “安娜是我的表妹,”他發自內心地說道,“她是一個很好的人。”

  雖然在大皇宮中,安娜身邊幾乎沒有一個可信的人,若不是有養母西奧多拉一力保護,她甚至會成為那些憎惡他的父親和兄長的人的捕獵目標,但她依然幫助過很多人。

  “我還沒有聽說過這些事情。”

  安德洛尼卡聽出了塞薩爾話語中的期待與溫情,他頓時安下心來,“雖然我或許不該那麼說,但在大皇宮中,無論如何,安娜依然是曼努埃爾二世的長女,而她的養母希奧多拉又是最受皇帝寵愛的妃子。她雖然深居簡出,很少與人打交道,但若是有人犯了錯,要受罰遭罪,甚至被殺死的時候跑去向她求情,她總是會盡她的最大能力把他們保下來。”

  “每一個嗎?”

  “怎麼可能呢?殿下,有時候行,有時候不行,但我們都知道她能夠做到這一點已經很不容易了。僥倖得救的人會記著她的恩情,不幸遇害的人也不會恩將仇報地抱怨她的無能。我的母親,也就是她的姨媽,甚至和我討論過。如果安娜的婚事遲遲不能被確定下來的話,我們會設法為她找一個合適的丈夫,只是你也知道的……皇帝以及大皇子阿萊克修斯始終把控著安娜公主的婚姻,他們試圖用她去換取最為有力的籌碼。

  因此她的婚事一直拖到她二十多歲的時候。

  不過我的母親跟我說,這並不一定是壞事,反而是件好事。

  畢竟等她年紀大了,她的價值也會迅速地低落。若是我的母親藉著我的父親提出一個足以打動皇帝的籌碼,或許我們可以把她接出皇宮來,只是誰也沒有想到她的婚姻最終落在了您的身上。”

  那時候他們並不看好這樁婚姻。

  雖然他們並不知道大皇子阿萊克修斯在塞普勒斯的所為,也不知道曼努埃爾一世只不過想要挑起大皇子與十字軍的爭鬥。安娜只是皇帝隨意丟擲的誘餌,或者說是一塊遮羞布,她最終如何,皇帝根本不會在乎。

  但那時候塞薩爾的身份和地位太低了,他只是一個王子的侍從,一個無地的伯爵,一個十字軍騎士,他甚至不是一個正統教會的信徒,“但這個問題在他們見到您後便迎刃而解了,尤其是我的母親,”安德洛尼卡笑道,“她看到您的第一眼便說,哎呀,就算沒有爵位和領地,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的。

  當然之後她知道您的品行與您的容貌一般純潔無暇,就更是歡喜了。”

  塞薩爾垂下頭,他為安娜舉行的追悼儀式並不是因為有多麼的愛他,畢竟他們相處的時間太短了,沒有來得及建立起任何深刻的羈絆,他為她復仇,更多的還是為一個好人復仇,同時也是為了感謝她交付在他手中的塞普勒斯,“你的母親現在如何了?”

  安德洛尼卡的父親死得很早,這是塞薩爾早就知道的事情,但安德洛尼卡的母親似乎在安娜公主逝去時還在世,甚至親自寫過一封信給塞薩爾,信中傾注了她對這位不幸女子的哀悼之情,她甚至附上了一筆錢,請求塞薩爾多為安娜舉行一場彌撒。

  塞薩爾當然照做了,這也是為什麼他會容許安德洛尼卡來到他面前的原因。

  “我想你到我這裡來的目的,也不是與我一同哀悼。”

  安德洛尼卡坦然地點頭:“是的,這件事情,我並不想在公共場合說出來。”每個君王都有每個君王的偏好和傾向,塞薩爾不喜歡欺騙,任何欺騙,所以從一開始安德洛尼卡就不打算遮遮掩掩、彎彎繞繞地說話。

  他深吸了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了一個小布袋,這個布袋絲毫不起眼,但開啟之後裡面露出了一枚很大的戒指,看上去像是男性戴在大拇指上的,塞薩爾看了一眼,接過來把它放在手中轉動。

  這是一枚金戒指,上面有著箴言,名字以及一個人的頭像。

  “這是迪奧多西的戒指。”

  迪奧多西一世是羅馬帝國的最後一個皇帝,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迪奧多西一世將帝國分成了東西兩部分,分別給了自己的兩個兒子。至此,羅馬帝國徹底地走向了分裂,變成了東羅馬與西羅馬,其中西羅馬在西元467年便被那些蠻族毀滅了。

  但東羅馬帝國也就是拜占庭,一直延續至今。

  而東羅馬的皇帝自然而然地將自己視為迪奧多西一世的後代,迪奧多西一世的權力象徵,也就是戒指更是被數位皇帝戴在手指上從未脫去,只在他們將死的時候,才會把它脫下來交給自己的繼承人。

  塞薩爾怔愣了一下。

  他想起在這另一個世界中,他彷彿看到過這樣的景象,可能來自於一篇小說或者電影——某位羅馬皇帝死去的場景,更準確地說,在他將死未死的時候,他的繼承人已經迫不及待地衝上前去握住他的手,這並不是一個兒子對父親即將離世的惶恐,而是對於權力的渴望,他急切地脫下了父親的戒指,然後戴在自己的手上,並且高舉大拇指向周圍的人展示。

  “我想您應當知道在拜占庭帝國的繼承法中,皇位傳承基本上依據以下原則——血緣優先,皇帝的直系男性後代,也就是他的兒子通常為第一順位繼承人;但他的女兒同樣可以繼承皇位,但必須通過婚姻將權利轉移給她的丈夫。而在拜占庭的歷史中,聯姻是一種合法化的手段,時常有皇帝將女兒嫁給有軍功或者是政治影響的將領,或者是大臣,後者可以通過婚姻成為王室成員,進而被擁立為皇帝。

  雖然這需要軍隊和元老院的背書,也沒有明文規定,但這種情況已經非常常見。”

  “所以你將皇帝的戒指帶給了我?”

  “若不然我還能帶給誰呢?難不成真的帶給那個不知道混雜了多少外族血液的科穆寧,又或者是那個以女婿的身份成為杜卡斯,又在杜卡斯的擁立下,成為皇帝的阿歷克塞,他或許是個好人,但他與杜卡斯家族捆綁的太緊了,他是他們手中的傀儡,雖然他在竭力掙脫,但我看得出他不能。”

  確實不能。

  如果阿歷克塞能夠擺脫得了杜卡斯家族的話,安德洛尼卡就根本不會出現在這裡。

  “如果我沒記錯的話,皇帝的外甥同樣可以繼承皇位。”

  “確實如此。查士丁尼一世與查士丁尼二世都是。”也就是說安德洛尼卡也是可以繼承王位的。

  安德洛尼卡苦澀地笑了一聲:“但前提是我當真有這樣的才能。

  我知道我所有的侷限性,雖然我竭力做到了一個皇帝應該做到的那些——也就是說,我為國勤勉努力,在戰爭中英勇無比,但我甚至比不上阿歷克塞。

  因此,在我逃出君士坦丁堡的時候,我的心中便在想,如果我一定要為自己尋找一個主人的話,何不去找最好的那位呢?

  這也是我的母親教導我的:為人者不該太過貪婪,要能夠清楚地看到自己的位置,而我的定位只能是輔佐者。

  何況我也一直在關注著您。

  您並不多疑,相當公平,而且慷慨。我相信您,若是您願意向我起誓,我就不用擔心將來遭到您的背棄。”

第564章 烏斯曼的二次出使

  當然,只有一枚凱撒之戒說明不了任何問題,但這裡還有著一枚更為沉重的籌碼呢——那就是站在塞薩爾面前的科穆寧。

  安德洛尼卡和他的兩個兒子完全可以成為塞薩爾的推舉人和他的支持者,但塞薩爾只是收下了戒指,並沒有給安德洛尼卡任何回答。

  奇妙的是,安德洛尼卡也露出了心滿意足的神態,他並沒有期待塞薩爾立即顯露出熱烈的渴望,想要在一日之內便來到君士坦丁堡,並且帶上皇帝的冠冕。

  他來到這裡,更多的是為了提醒塞薩爾一件事情,那就是自從他與安娜公主的婚約達成之後,他就有了拜占庭帝國的繼承權,他的正統性甚至要遠高於杜卡斯家族的阿厲克塞。

  不過無論是杜卡斯家族還是其他的科穆寧,之前並沒有將塞薩爾計算在自己的對手之列,可能是因為他與安娜公主的婚姻著實過於短暫,而且沒有子嗣,此外塞薩爾一直表現得非常謹慎,除了塞普勒斯之外,他從未展示過自己身為王室成員的權力,迄今為止,他都不曾二次踏入君士坦丁堡,他甚至很少身著紫袍,也不曾穿著王室成員才有資格穿戴的紫紅色涼鞋。

  但塞薩爾收起了那枚戒指。

  塞薩爾或許並未想過要重建一個羅馬帝國,但他也很清楚,他最終必然要與這個世界有所一戰,無論他的敵人將會是杜卡斯的阿厲克塞,還是薩拉丁。

  ——————

  薩拉丁在二十五天後見到了自己的次子烏斯曼。

  對於這個次子,他承認自己或許確實有些疏忽,因此今天他也特意做出了示好的姿態,倒不是他不愛這些孩子,而是因為他公務繁忙,總是很難抽得出時間來長久地陪伴在他們的身邊。

  他在吩咐人們在準備宴會時,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招來自己的長子埃夫達爾,他知道埃及夫達爾對他有著頗多憎恨,還有的就是,薩拉丁的父親阿尤布,也就是孩子們的祖父……他的死更是成為了他們之間無法逾越的一道障礙,他難以原諒埃夫達爾以及被他利用的阿齊茲。

  他知道埃夫達爾想要什麼,但他也不能確定應當將手中的權力交給哪個兒子。

  烏斯曼固然無需多說,但其他的孩子也並未顯露出叫他歡喜的才能。或許達烏德還行,可達烏德也只是他無可奈何之下挑選出來的人——這個孩子至少性情敦厚,脾氣溫和,即便不會叫人喜歡,也不會叫人討厭。

  烏斯曼風塵僕僕地回到開羅,還未休息,便被父親召去了城堡,他當然是滿心歡喜的,尤其是看到這場宴會只有他的父親和他的母親(這裡說的是他的親生母親),還有他的時候,原先被他丟棄在一旁的妄念又重新被他撿拾了起來。

  一開始的時候,這場小小的家宴是極盡歡愉的。薩拉丁還特意叫來了樂師和詩人,他們彈奏樂曲,吟誦詩歌,而薩拉丁以及他的妻子和孩子則在這種動人悅耳的伴奏下,盡情地享用美味佳餚。

  烏斯曼注意到有好幾道菜都是用冰糖烹飪的,冰糖有著一種特殊的味道,只要嘗過就絕對不會忘記。薩拉丁曾經拒絕從商人手中收購冰糖,但這次他慷慨地應允了塞薩爾的所求,讓他的艦隊去威逼海盜自投羅網。

  因此除了之前的約定外,塞薩爾還特意送了一批塞普勒斯的出產給薩拉丁,冰糖就是其中的一種,據說裝了滿滿一個船艙。

  用冰糖烹飪的食物格外美味,烏斯曼漸漸地放開了心中的顧忌,大吃大喝了一番,而薩拉丁只渿L了幾口菜餚後便住了,他支起一旁的膝蓋,將手掌搭在上面,面帶微笑地注視著自己的孩子。

  無論烏斯曼有多麼平庸,畢竟還是他的兒子。

  烏斯曼卻因為攝取了過多的糖分,而變得有些醺醺然,即便他沒有喝酒,他抬起頭來仰望著高處的窗戶,窗前一片璀璨的金色——啊,這是玻璃……他想道,薩拉丁厭惡奢靡,卻曾經採購過大量來自於塞普勒斯的玻璃,畢竟玻璃的採光以及防風、保暖效能都要遠遠勝過掛毯和木板,尤其是在他為孩子們準備的房間裡,他擔心孩子們在昏暗的光線下讀書寫字,會讓他們的眼睛不再清明。

  雖然被選中後,這個缺點可以得到很大的彌補,但既然可以減少這種可能,他就不會吝惜那點銀錢。

  “你的弟弟達烏德怎麼樣了?”

  烏斯曼要緩一緩才能回憶起達烏德的事,年輕的王子微微顫動了一下嘴唇,努力控制住心中翻湧的嫉妒——不僅僅是因為薩拉丁提出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達烏德,還有——他在尼科西亞的薔薇廳中所見到的達烏德,著實要比他們的任何一個兄弟過得都要好。

  達烏德母親只是一個女奴,沒有尊貴的身份和堅實的後盾,而他的溫和也並不被人看好,只認為他是因為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卑微,才會唯唯諾諾,叫人輕蔑。

  就是這麼一個孩子,在通過了揀選後,被他們的父親薩拉丁看中,送到了那個基督徒騎士那裡。而在親眼見到達烏德之前,烏斯曼並不將他放在心上,在他心裡,作為人質去到基督徒那裡的達烏德,日子肯定不會太好過。

  他或許會如一個囚徒一般被囚禁在城堡的監牢裡;也有可能會成為某個騎士的扈從——扈從和扈從也是不同的,有些扈從就如奴隸一般,沒有一點屬於自己的自由和安逸;又或者他會被放逐在一個偏僻的角落裡,無人關心,過著艱難的日子,這已經是烏斯曼對達烏德的處境的最好想像了。

  但塞薩爾在見過烏斯曼,謝過了薩拉丁的慷慨後,就帶他去見了達烏德。

  見到達烏德時,烏斯曼甚至還以為他也是個基督徒的王子,他的打扮與那些達官貴胄之子毫無區別。他和塞薩爾的女兒,兒子、養子一起上課,無論是宗教、歷史、閱讀、書寫、語言,又或者是武技課。

  他佩戴著珠寶,穿著絲綢,面孔紅潤,眼睛明亮,一層層打著卷兒的頭髮也梳理得整整齊齊,那些王子和公主是如何稱呼他們呢?他們稱他為我的達烏德弟弟,或者是我的達烏德哥哥,他們當真把他看作了一個王子,他甚至在用餐的時候都能和他們坐在一起。

  他們彷彿真的是一家人了。

  烏斯曼完全無法接受。如果是埃夫達爾或是烏斯曼的其他兄弟,他或許可以忍受——達烏德在諸多兄弟之中寂寂無名,誰都能料想他的下場,更讓烏斯曼感到恐懼的是,達烏德不再如在開羅時那樣遲鈍與木訥,變得聰慧和開朗起來。

  他記得每個人的話,與他們相談甚歡,能夠誦讀詩歌,彈奏樂器,也能夠在馬兒身上展現自己精湛的騎術。他與戰士們切磋的時候,也展露出了絲毫不遜色於他們的風采,要知道那些撒拉遜戰士都是大馬士革親衛團的成員,他們是真正上過戰場的。

  達烏德並不知道烏斯曼心中所想,他離開開羅有段日子了,見到了開羅的人,哪怕那是個他不太熟悉的兄長,他還是滿懷熱切的迎接了他,他向他傾訴著對父親、母親的思念,關心著他們的健康,也同樣表現出了對這幾個兄弟姐妹的眷戀,他甚至還拿出了一些禮物。

  這些禮物都是塞薩爾、洛倫茲或是萊安德甚至艾博格等人給他的贈禮,或者是他自己去集市上採購的。

  塞薩爾對於孩子們總是很大方,每個孩子,無論是親生的還是養子,都能夠在每個月的月初得到一筆零用錢,這些東西或許並不那麼昂貴,但寄託著達烏德的思念和愛,他甚至將一柄鑲嵌著寶石的虎牙匕首送給了烏斯曼,這匕首雖然稍微有些昂貴,但他確實有事情要託付給烏斯曼。

  但他完全沒有意識到他的每一句話,每個舉動都在狠狠戳著烏斯曼的心。他還將烏斯曼帶到了他的房間裡,這個房間面朝庭院,有巨大的玻璃窗,開啟後,微風會裹挾著薔薇的馥郁氣息湧入屋內,而屋內的光照會從早晨一直延續到黃昏,直到月光接替日光,橄欖木的傢俱、羊毛的毯子和床單,天鵝絨的枕頭,還有圖案複雜的絲毯與猶如薄霧般的細紗帷幔。

  他現在的房間甚至要比烏斯曼的房間更漂亮。

  烏斯曼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的,他只知道自己若不再離開,他就要徹底地爆發出來了,他真想狠狠地給那個得意洋洋的小傢伙一記耳光,他以為他是誰?他只不過是個人質,一枚棋子而已。

  但先前的念頭又在不斷的衝上他的大腦,他的想像似乎要成真了,這簡直就是一個噩夢——薩拉丁將達烏德送到塞薩爾這裡並不是要讓他做一個人質,至少不是一個單純的人質,他似乎更有意願讓達烏德成為塞薩爾的學生,或者說是另一個塞薩爾,他無法讓塞薩爾成為自己的兒子,但至少可以有一個與他類似的繼承人。

  烏斯曼越想便越是驚慌,他幾乎逃一般的離開了尼科西亞。

  但他沒想到的是,薩拉丁所問的第一句話便將他拉回了那些糟糕的記憶之中,更叫他作嘔的是,他甚至不能迴避。他還要一五一十地、儘可能詳盡地向蘇丹薩拉丁描述達烏德在尼科西亞的生活,因為薩拉丁詢問得非常詳細——從他的學業到他的武技,以及他的身體狀況,聽到如今的達烏德已經和烏斯曼差不多高大的時候,他露出了快慰的神情。

  但即便到了宴會即將結束的時候,他都沒有問一問烏斯曼是否遇到了盜伲稍獾搅巳_爾的冷遇,或者是那些公主和王子的羞辱,薩拉丁都沒問,彷彿對烏斯曼遭受了什麼都不感興趣。

  這點烏斯曼可真是冤枉了薩拉丁。

  薩拉丁之所以沒有去關心他的身體和心靈,完全是因為知道塞薩爾絕對不會去傷害那麼一個並無仇怨的年輕人,何況他現在與塞薩爾名為敵人,實為盟友——至少暫時如此,他想不出有什麼原因會讓塞薩爾去傷害這個孩子。

  “這件事情你做得很不錯。”

  在烏斯曼再也說不出什麼的時候,薩拉丁愉快地拍了拍自己的腿,“好好回去休息吧。待上幾天,然後我有一樁更為重要的事情要交給你去做。”

  不過烏斯曼已經被他的父親折磨得沒有力氣了,他不覺得歡喜,也不覺得憤怒,只覺得無盡的疲倦正在不斷地湧來。

  他渾渾噩噩地向薩拉丁和自己的母親道別,卻完全沒有注意到他母親擔憂的神色。他在退出房間的時候,看到薩拉丁正在與他的母親說些什麼,烏斯曼捏緊了自己的手指,達烏德的母親還在薩拉丁的後宮之中,而他的母親地位顯然是要高於前者。

  那麼若是達烏德的母親出了什麼意外?薩拉丁會不會叫達烏德回到開羅?

  烏斯曼竭力想要壓下這個可怕的念頭,但它始終縈繞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