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39章

作者:九魚

  另外一些較為顯眼的則是拜占庭的重騎兵,他們約有三十人,是瑪利亞公主的陪嫁,這些士兵穿著小方塊樣的札甲,三分之一舉著長矛和箏形盾——這是槍騎兵。

  三分之二手持小圓盾,揹負著弓箭,這是弓騎兵,其中有幾個騎兵,馬匹身上也披著鎧甲,他們是這支隊伍中的佼佼者,馬鎧就是標誌。

  這次曼努埃爾一世沒有陪嫁步兵,圍繞著這些人的是他們的僕從。

  之後則是僱傭兵,他們盡力整備了自己的旗幟,馬匹還有甲冑,但依然顯得有些亂糟糟的,但沒關係,他們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興奮的笑容,對之後的生活充滿了希望。

  他們或許會在戰場上死去,但沒關係,他們的靈魂會升上天堂,會腐朽的皮囊不值一提。

  國王也給了他們一份證明,如果他們不幸殉職,家人也能得到一份撫卹。

  當然,隊伍中還是有農兵的,他們要負責抵達戰場後的工事築造,搭建帳篷以及另外一些繁雜但低賤的工作,他們行走在成佇列的馬車之中,馬車上堆滿了各種物資補給。

  對了,還有教士與修士,他們行走在隊伍的前方,舉著十字架(並不是真十字架)和聖像,他們在臨行前還做了祈叮o每個騎士都撒了聖水,為他們的聖物盒施加祝福。

  鮑德溫與塞薩爾騎馬隨行在國王身側,不過他們雖然在名義上是阿馬里克一世的扈從,但在戰場上,真正的扈從另有其人,那是幾名年輕且值得信任的聖墓騎士團成員,他們對國王忠心耿耿,也有過戰場上的經驗。

  但能夠走在國王身邊的可不是他們,而是威廉.馬歇爾。

  這個從倫敦跑到亞拉薩路的騎士,在比武大會中無一敗績,除了之前被國王砍斷了一柄長劍——還有為了救援自己的扈從而在混戰格鬥中提前退場。

  對於阿馬里克一世的愛惜與挽留,他以需要為埃莉諾王后與小亨利國王效忠拒絕了,但聽說阿馬里克一世要對聖殿騎士瓦爾特.德.勒梅斯尼宣戰,他馬上就從船上跳下來,跑回到亞拉薩路,要為阿馬里克一世盡一份力。

  國王當然不可能拒絕這樣的一位騎士,對於這個意外之喜他抱持著萬分歡迎的態度,他挽著威廉的手臂,把他介紹其他騎士。

  騎士們也聽說過威廉.馬歇爾的名字,對他所受的特殊待遇並不感到驚奇或是嫉妒,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們正需要一個有力的戰友的原因。

  大軍的速度比使者的隊伍還要慢上很多,一週後,他們抵達預設的戰場,雖然不認為聖殿騎士會出爾反爾,背棄道義,國王還是派出輕騎進行了勘察。

  這裡是一片空曠平坦的沙地,一個人站在馬背上,就能看見不遠處的托爾托薩城堡。

  到了約定的那天,也就是聖瑪爾定的紀念日(4月13日),那個站在馬背上的人就看到城堡上的守軍似乎發生了變化,城門開啟了。

  聖殿騎士們的黑白旗幟在風中飄蕩,沙塵揚起,騎士們身著白色罩袍,罩袍上隱約可以見到紅色的十字架。

  “他們來了!”那人叫道。

  隨即他就跳下馬,去報信了,國王立即叫了他的將領和拜占庭騎兵,僱傭兵的首領來,他們在帳篷中再一次確定了各人要執行的任務,以及之前預計過的各種突兀變化和應對的措施,簡單地三言兩語後,他們走出帳篷,四散離去。

  傳令兵在漸漸密集起來的軍陣中穿梭,鼓手就位,騎士們最後一次檢查自己的裝備和武器,而後向陣地的最前沿移動,而就在這時,聖殿騎士們的使者又來了,他們穿過對他們虎視眈眈的人群,走到國王的帳篷裡,施禮後送上長劍。

  這幾乎就是一種約定俗成的規矩了,有人說,這是為了羞辱敵人,嘲笑他們沒有足夠的武器,也有人說,送上長劍就表示之後要用刀劍說話,而非談判。

  總之,國王從容地收下了長劍,而後嚴肅地宣佈他這次正是代天主來懲戒那些不虔盏娜说模驗樗麄兛粗劐X財更勝於招拧�

  聖殿騎士的使者立即反駁說,他們履行的正是天主賜予他們的職責,倒是國王,私自與異教徒的敵人媾和,他才是可恥的叛徒,他發起這場戰爭,必然遭到慘痛的失敗,諸如此類等等。

  塞薩爾認出其中之一正是他見到過的騎士總管,不過從他的眼神與語氣來看,這更像是一場必走的程式。

  “瓦爾特.德.勒梅斯尼沒有將我的使者裝在投石籃裡丟出城堡,我也會讓他的使者好好地走出我的軍營。”

  國王說了結束語,聖殿騎士的使者即刻告退,在他們離開後,阿馬里克一世走出了帳篷,看了看天色。

  “差不多了,”國王說:“再等下去,太陽就要照到我們的眼睛了。”

  雙方的陣線已經排列整齊,遠遠一望,就知道聖殿騎士勒梅斯尼雖然答應了出城迎戰,但也僱傭和徵召了一些人,兵力與阿馬里克一世並未此相差多少。

  騎士們昂首挺胸,阿馬里克一世騎著馬從他們面前疾馳而過,向天主申訴他所受到的羞辱與損害,控告聖殿騎士瓦爾特的不馴與傲慢,並懇求他的騎士們為他洗刷這份恥辱——他的言語之中充滿了真心實意,讓每個騎士都心情激盪,萬分憤慨!

  不僅如此,他還許諾說,因為這場戰爭是為了贏回他的榮譽而起的,因此,除了自身的榮譽,他不索求任何東西,在戰場上得到的任何東西,都屬於騎士和他們的扈從。

  這幾句話似乎更勝過他之前的每一句發言,騎士們高聲吶喊,而後面的僱傭兵們聽說了,也大聲嚎叫起來,甚至揮舞著武器,手舞足蹈。

  “起風了。”鮑德溫說。

  他們身為扈從,站在陣線的一側,國王並不會在剛開戰的時候下場,但戰爭的走向誰也不能確定。

  排成一列的鼓手們開始轟隆隆地敲鼓,隨著有節奏的鼓點,騎士們舉起長矛,驅動馬兒向前小步緩行,無馬的僱傭兵與步兵們跟隨著他們,但隨著馬兒的步伐越來越快,他們與騎士之間出現了一塊又長又寬的空白地帶。

  但不用擔心,因為只在幾個呼吸後,騎士們之間的距離已經拉到了一百法尺以內,馬兒進入了衝鋒狀態,而騎士們身上也升起了深湶灰坏墓饷ⅰ�

  他們大叫著“神的意志!”,“上帝啊,請賜予我們勝利與生命!”,“榮耀屬於天主!”以及各個天主與聖人的名字,猛烈地衝撞在了一起。

  塞薩爾曾經在比武大會上看到過騎士們的戰鬥,但比起殘酷,那時還不如現在的百分之一。

  這裡沒有圍牆,沒有安全區,沒有觀眾,這是真正的廝殺,每根長矛都朝著脆弱的胸膛,暴露的肩膀,頭盔下的陰影去,矛尖上裹挾著不知是鋼鐵還是神聖的光芒,戴在頭上的盔帽,披在身上的鍊甲也是如此。

  每個騎士都在高聲叫嚷,他們的眼中閃動著對天主和感望聖人的信心,但信心與信心也是不同的。

  一個聖殿騎士刺中了他的敵人,長矛猶如一柄尖銳的錐子,一下子就捅穿了對方並不算薄弱的防禦,而後是鍊甲與胸膛,那也是一個年輕的聖墓騎士團騎士,他從馬上跌下,頓時就沒了動靜。

  他身邊的同伴發出了悲痛的喊叫聲,不過他的長矛同樣在一個聖殿騎士的肩膀上折斷,他只能拔出劍來,衝上前去。

  但此時,那個被他擊中肩膀卻只是晃了一晃的聖殿騎士卻已經抽出了掛在腰側的錘子,一擊就將那個正處在痛苦中的朋友打翻下馬。

  他比之前的那位騎士要更幸咭恍}殿騎士的錘子猶如野獸般撕開了他的罩袍,甲冑,他卻還能從地上跳起。

  騎士顫抖著,周身充溢著強盛的白光,站在沙地裡,急切地搜尋著他和朋友的敵人,但那些白罩袍,紅色十字的騎士們已經飛馳向國王的陣線。

  “馬!”他喊道,但他的扈從並未及時跟上,他已經被一個聖殿騎士的劍盾步兵捅穿了脖子,於是這個勇武的騎士就在戰場上尋找,他看見一個身著褐色衣服,只配著一個小紅十字的聖殿軍士正騎著馬,與一個頭戴顱盔,身著鍊甲的流浪騎士廝殺。

  很顯然,這個從未得到過賜福的流浪騎士根本不可能是軍士的對手,雖然他有著在實戰中磨鍊出來的武技,但他沒有馬,也沒有聖人的眷顧,只能憑藉著本能與敏捷與其周旋。

  但軍士只是提起釘頭錘,一下打在了他的顱側,他就一聲不吭地倒了下去,血汩汩地從半圓形的顱盔下流出來,也不知是生是死。

  聖墓騎士團的騎士響亮地呼喊了一聲,引起了軍士的注視,軍士策馬向他疾馳而來,騎士張開雙手,亦無所懼地迎向高大的馬匹。

  軍士夾緊馬腹,揮起釘頭錘,但突然之間,馬兒抬起前蹄,人立而起,他驟然失去平衡,武器從手中飛脫,自己也從一向可信的坐騎上跌落下來。

  騎士看了他一眼,沒有繼續攻擊,只是抓住馬恚w身上馬。

  但這位軍士並未能活多久,此時國王的步兵們也到了,他們雖然多數都是一些僱傭兵,還有拜占庭人,但比起兇狠,他們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們打倒掀翻面前的所有阻礙,敲碎可見的每隻頭顱,割斷手邊的任何一條喉嚨……

  這些野獸的慾望只有那些有著聖人眷顧的騎士才能遏制,但此時不但聖殿騎士們已經全數衝向了國王的營帳,就連那些訓練有素的劍盾步兵也已經越過了中線,他們根本不在乎那些被徵召和僱傭來計程車兵會如何,彷彿這些傢伙原本就是用來引走螞蟻的糖塊。

第67章 最後的憐憫(下)

  守候在國王營帳前的塞薩爾可以清楚地看見戰場上的情況,聖殿騎士們能夠得享種種特權,榮耀和錢財並不是毫無緣由的,若說聖墓騎士團的騎士們猶如公牛,他們就是獵殺公牛的獅群,在初次的交鋒中,跌下馬的黃色亞拉薩路十字架要明顯地多於紅色十字架。

  但國王的營帳前還有一隊以威廉.馬歇爾為首的精銳,阿馬里克一世並不瞭解威廉,但這不妨礙他知道該如何使用他——譬如在這時,威廉.馬歇爾徑直朝著最強壯的那個敵人去了,奇妙的是,他們感望到的竟然是同一個聖人,聖博德。

  “現在就看聖人願意庇護誰了。”阿馬里克一世喃喃道。

  兩匹健壯高大的馬匹朝著彼此疾馳,他們的騎士放下了長矛,在對撞中,誰也沒能奈何得了誰,長矛折斷,他們就抽出長劍,在馬上相互劈砍,直到馬兒再也堅持不住,先是那個聖殿騎士,而後是威廉,他們先後滾落馬鞍,又從地上一躍而起。

  長劍折斷了,換成斧頭,斧頭柄裂了,換成錘子,盾牌碎成一片片,頭盔也被斫開,兩人身上全都是血,但並沒有太多屬於他們自己——這些感望到聖人的騎士們,在戰場上就是鋼鐵的絞肉機,他們相互撞擊,交鋒和閃避,猶如滿是利刃和鈍器的漩渦,普通人一靠近,就免不了遍體鱗傷。

  鮑德溫和阿馬里克一世一樣緊張,戰事正處於膠著狀態,騎士們幾乎都已經下了馬,不是被打下來的,就是被拉下來的,就在距離他們不到百來尺的地方,三個聖殿騎士正在與一群同樣落地的聖墓騎士團成員戰鬥。

  他們舉著盾,單手持著長劍與錘子,或是矛斧,其中一個尤其兇猛,即便身邊環繞著三四個敵人也是絲毫不落下風,他一手抬起盾牌,盪開一個騎士的長劍,一手直刺,將長劍刺入一個只穿著絎縫棉甲的扈從心口。

  他抽出長劍,轉身面對另一個敵人,對方舉著矛斧,高高跳起,將堅硬的尖端刺入他的盾牌,想要把它奪走。

  他幾乎成功了,哪怕聖殿騎士牢牢地站在原地,但他的同伴都衝上前來,舉著連枷,長矛,將聖殿騎士擊倒在地——這對於一個騎士來說幾乎就是結局了,但無論他們如何急切,都無法劈開他的防禦。

  “再來,再來!”一個人嘶聲喊道,“聖人的眷顧是有限的!”

  斫一次不夠,那就斫十次,十次不夠,那就一百次!

  但這位聖殿騎士,不但勇武,聖恩深厚,還有著豐富的作戰經驗,即便處在這麼一個惡劣的境況,他依然沒有慌亂,他一邊用盾牌覆蓋住自己的心口,腹部等要害位置,一邊看準時機,一腳蹬在一個扈從的大腿上,讓他踉蹌後退,包圍圈頓時裂開了一個缺口。

  “別讓他站起來!”一個騎士急忙喊道,可惜太晚了,聖殿騎士的長劍由下而上,正刺入另一個騎士的鍊甲下襬與護腿之間的縫隙,他慘叫了一聲,按著血流如注的傷口後退,他的同伴還來不及咒罵,聖殿騎士已經挺身而起,之前取得的優勢蕩然無存。

  他舉起劍來,與聖殿騎士刺過來的長劍絞在一起,而之前那個舉著矛斧的步兵再一次奔了過來,想要故技重施,這次彷彿也成功了,矛斧再一次深深地刺入盾牌,但從盾牌上傳來一股巨力,強迫他身體前傾,而這個時候,聖殿騎士高高地揚起了頭。

  他猛地用頭撞向矛斧步兵,頭盔前方的銳角一下子就扎進了對方的臉,只聽一聲哀嚎,步兵按著臉,向後退了兩步,倒在了地上。

  而後聖殿騎士轉向還在與他對抗的騎士,一手拔出矛斧的同時,藉著那股反向的力道,一腳踹在了他的小腹上,隨後一矛斧過去,砸中了他的頭盔。

  他現在沒有盾牌了,但他有了兩件武器,他殺入人群,勢不可擋,一個流浪騎士揮出鏈錘,聖殿騎士頭一歪,鏈錘擦著他的面頰過去了,留下了一絲血跡。

  “他沒有眷顧了!”有人興奮地叫道。

  一個人立即撲上去,抓住了鏈錘的手柄和其中一隻錘頭,勒住了他的脖子,而另一個人則高舉短劍,刺向了他抬起面孔時暴露的喉嚨,聖殿騎士一把捉住了刺來的劍鋒,手套上的鐵鏈與短劍摩擦著咯咯直響,他發出一聲大吼,竭力一轉,竟然掙脫了身後的桎梏,一矛斧貫穿了後方人的脖頸。

  但到了這裡,他也已經精疲力竭,國王馬上叫來希拉克略:“快去,”他說:“別讓人殺了他!”

  希拉克略立即跳上馬,飛馳而去,國王如此,也有萬一騎士已經瀕死,至少希拉克略可以為他做臨終聖事的打算。

  阿馬里克一世目送著希拉克略遠去,正想要詢問身邊的鮑德溫,是否從中看出了些什麼,吸取了怎樣的教訓,卻見一旁的塞薩爾面露焦灼之色:“怎麼了?”

  “我沒有看見瓦爾特.德.勒梅斯尼!”塞薩爾說,他留給了聖殿騎士們鮮明的印象,聖殿騎士尤其是瓦爾特又何嘗不是?自從開戰,他就一直在尋找瓦爾特的那柄火焰十字劍,卻始終沒能找到。

  國王聞言,頓時警惕了起來,他正要跪下尋求聖人的庇護,卻只聽得一聲尖銳的示警:“聖殿騎士!是聖殿騎士來了!”

  發聲的位置正在國王營帳的左側,這片平坦的戰場一側有著一片小而密集的樹林,之前國王已經派人過去檢查,並且派了一些輕騎兵駐守在那裡,但從那裡賓士出來的只有聖殿騎士與他們的黑白旗幟。

  阿馬里克一世一開始的時候並不怎麼驚惶,他們之間還有一隊待命的騎士,只是他沒想到的是,拜占庭的騎兵突然衝了出來,擾亂了騎士們的隊伍,他們或許想要在新主人面前表現一二——但這支聖殿騎士隊伍的前鋒正是瓦爾特.德.勒梅斯尼。

  他那柄得到過聖保羅賜福的十字劍,在陽光下確如一支升騰的火焰,白亮的光芒刺得人睜不開眼睛,兩名馬匹也著著鎧甲的騎兵,正如我們之前所說,他們是值得稱讚的勇士,但就在兩支隊伍碰撞的同時,瓦爾特的十字劍發出了尖銳的呼嘯聲。

  那一瞬間,被撕裂的彷彿不是人,馬和甲冑,而是一張薄薄的羊皮紙,人和馬,甲冑只是畫在羊皮紙上的一張圖畫,他們被整齊地一分為二,斷肢殘體墜落在馬蹄揚起的沙塵中,鮮血隨後才如同流瀑一般墜落。

  見到了這樣的景象,剩下的拜占庭人發出了驚恐的喊叫,四散逃開,留下了猝不及防的聖墓騎士團的騎士們,幸好此時國王安排的輕騎兵們已經上前,早已蓄勢待發的箭矢自空中墜落。

  可惜的是瓦爾特率領的是聖殿騎士中的精銳,又才呼喊過自己的聖人,他們身上聖眷厚重,箭矢無法對他們造成什麼影響,只射落了幾個侍從。

  聖墓騎士團的騎士們這才來得及迎上新的敵人,但瓦爾特的目標並不是他們,除了阻攔在他面前的騎士,其他人他毫不理睬,只向阿馬里克一世而來。

  “這是你們的第一戰,”阿馬里克一世說,騎上了鮑德溫為他牽來的馬:“很不錯的第一戰。”

  這是塞薩爾第一次看到國王作戰,比起勒梅斯尼,他居然毫不遜色,即便他只能將聖光覆蓋在一柄具有實體的長矛上,而不是如鮑德溫或是瓦爾特祈兜脕淼穆}物,但與瓦爾特戰鬥的時候,在他身上看不出一點畏縮或是遲疑,也絲毫不落下風。

  雖然鮑德溫和塞薩爾也在戰場上,但騎士們一看到他們沒有戴頭盔,也沒有罩袍,劍帶,金馬刺(騎士的象徵),知道他們是兩個扈從,並不與他們戰鬥,而是他們留給自己的隨從——但他們受到的壓力也同樣沉重,聖殿騎士的扈從,武裝侍從有很多都已經成年了,其中也不乏得到賜福的人。

  即便他們放眼望去的時候,看到的就只有幾十個敵人,但真正廝殺起來,敵人彷彿是無窮無盡的,任何一個地方都能刺出刀劍的利刃。

  塞薩爾甚至不記得自己的馬兒是什麼時候頹然倒地的,他只記得有好幾次,他都必須整個覆在鮑德溫的身上,才能讓他免受致命傷。

  而鮑德溫的戰鬥方式也確實令人擔憂,就和他下棋時那樣,明明平時待人接物,王子都稱得上溫文爾雅,謙卑和善,但一打起仗來,他就像是發了瘋,聖喬治的長矛就如同一道道貫穿戰場的雷霆,甚至能清出一條寬闊的白痕,而後才慢慢地被鮮血浸潤。

  塞薩爾的戰鬥方式則較為簡單,那層徽衷谒砩系墓饷⒉坏屗缤逶×司摭埛ǜゼ{之血的西顧爾德那樣無懼任何武器的傷害,還賦予了他如同大衛王般的力量,他只需要側身或是正面衝撞,就可以將他的對手打飛出去,再也無法起身。

  如瓦爾特,威廉那樣,在他面前同樣也沒有可以戰鬥到第二個回合的敵人。

  看見了他的人,幾乎已經可以預計到一顆新的星辰即將升起,只可惜他還是個扈從,還沒有資格與騎士戰鬥,他們無法對其發起挑戰。

  塞薩爾只覺得自己彷彿已經沉入了一座血的泥沼,瓦爾特曾說,異教徒的血曾經淹沒了他的膝蓋,而現在他就在血裡,他的鼻腔,口中,喉嚨,肺部,眼睛裡全都是血,血的腥味,甜味和先是滾熱而後黏膩的觸感。

  他幾乎無法看清周圍的東西,只能從那柄白亮的長矛所在的位置辨別敵友,那是鮑德溫,哪怕周圍的人都緊緊地擠在一起,他只要死死地靠在鮑德溫的脊背上,向著他刺出長矛的方向揮劍就行。

  塞薩爾可能殺死了一個人,十個人或許一百個人,他們身邊是什麼時候空下來的,誰也不清楚,直到國王命令人們將瓦爾特.德.勒梅斯尼捆綁起來,緩步向他們走去……

  有人試圖阻攔國王,他們都是從戰場上下來的,當然知道第一次經歷了這樣陣勢的孩子要麼嚇得渾身癱軟,只會哭叫,要麼就是爆發出兇惡的心性,沉溺於殺戮無法自拔。

  “沒事,”阿馬里克一世說:“我相信他們。”

  希拉克略也已經趕到,聽了這話,修士的長眉微微一挑,隨即低下頭去。

  國王只見已經遍體血汙,沒有了一點光和神聖之感的兩個孩子靠著彼此坐在地上,聽到他的腳步聲,其中一個伸手推了推另一個,另一個匆忙擦了擦臉——沒什麼用,他們的衣袖也被鮮血浸透了,但從這個動作中,阿馬里克一世可以辨認出他就是自己的兒子鮑德溫。

  他驕傲地快步上前,將鮑德溫抱在懷裡,而後拉起塞薩爾。

  ————————

  鮑德溫和塞薩爾沒有休息多久,他們才勉強擦了把臉,換了衣服,就被趕上戰場,履行扈從的另一樁重要任務了。

  因為聖殿騎士們允諾了出城作戰,國王也答應了除了首惡,不再屠戮受徵召和僱傭的平民,但在戰場上,雖然說死神的斗篷公正地徽种恳粋人,但比起那些要麼有聖人眷顧,要麼有贖金與姓氏護身,或者兩者兼而有之的騎士們,他們就是路邊的蟲蟻,碾死多少都不會有人覺得可惜。

  有被斫傷的,有被砍傷的,有被箭矢射中的,有被馬蹄踐踏的,還有些人只是倒霉地摔了一跟頭,或是被捲入了騎士們的戰鬥。

  他們頭破血流,哀嚎聲聲,當看到年輕的扈從們提著匕首或是短劍走來的時候——正如若弗魯瓦提醒的那樣,他們哀求,哭泣,告饒,斷斷續續地許諾,或是說謊自己是某個大人物的私生子。

  塞薩爾的心卻令人稱奇地平靜了下來,因為他在另一個世界,也曾經見過這種慘絕人寰的景象,只不過那時候,災禍來自於大自然,而非人類。但在死亡的威脅前,人們的反應並沒有太多不同,他們眷戀著這個人世間,即便再不美好,再不公平,他們還是想要活下去。

  而他要履行的職責彷彿也如當初。

  來判定哪些人可以活下去,哪些人只能去死。

  這裡有比現代醫學更好,更快的治療手段,但教士和修士們不會為一個普通的平民治療,哪怕他可以支付祈兜馁M用也是如此,他們得到的聖人眷顧要用在更寶貴的地方,即便此時並沒有什麼貴人受傷,但誰知道下一刻就會不會有了呢?

  而且這裡是戰場。

  只是骨頭折斷,皮肉翻卷,腦袋昏眩,撒上一把土止血後或許就能活的,塞薩爾就會叫農兵把他們搬到一邊,但那些明顯的大出血,顱骨骨折,器官破裂……他們除了苟延殘喘上一天,兩天之外,休想逃脫死亡的定局。

  他們或許還在呼吸,或許還在呻吟,或許還有意識,他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你,這雙眼睛會在你的夢中重現很多次,鮑德溫擔心地看著塞薩爾,卻見他只是半跪下去,任由那個沒了希望的人握住了他的手。

  “救……救救我……”

  “我不能。”塞薩爾說,他並未移開視線,這個人的額頭塌陷了下去,胸部戳刺出一根斷裂的骨頭,即便是在一千年後,也未必能夠獲救:“我無法搭救你的軀體,”他低聲說:“我只能搭救你的靈魂。”

  他的身上再次充盈起柔和的光芒,但這次不是為了戰鬥,“我帶了聖油,你若是願意,我就給你擦油,為你祈丁!�

  那人原本潰散的瞳孔立刻凝結起了起來,他不敢相信地望著眼前的人,“啊,”他咕噥道,“我見過你……見過……啊,”他的臉上居然出現了喜悅之色:“你是……你是……你是我們的小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