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343章

作者:九魚

  你們離開之後,我不會追究你們所犯的罪過,隨便你們去哪兒,又或者是在戰事結束之後,回到這座城市。”

  賢人怔了一下,但他很快便露出了喜悅的神色。

  對於他們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憑藉著那些小小的詭計,將不可一世的亨利六世以及他的騎士們剿滅在城外;其次就是竭力勸說蘇丹留在城中固守這座城市,直到十字軍無奈的退去,但這種局面也不是他們想要看到的,畢竟在攻城戰的時候,城內的房屋與商鋪、倉庫也有可能受到波及,他們一樣會有損失。

  但若是蘇丹願意放他們走,這也是一樁再好也不過的事情了,哪怕要留下十分之一的財產——但以撒人最擅長的不就是如同農民們藏匿糧食一般的藏匿自己的財產嗎?

  他已經在想,如何藏起那些貴重的東西,叫女人和孩子披上頭巾,涕泣漣漣,向前來“護送”的蘇丹士兵們露出一副可憐兮兮,囊中空空的姿態來,而男人們則會設法說服他們,讓他們相信,自己拿出來的那些錢財就是家中所僅有的。

  他招膶嵰獾叵蛱K丹行禮,並且上前去吻他的雙足,並且發誓說,真主若是看見了他此時的寬憫,必然會保佑他在之後的每一場戰爭中得到勝利,而等他走出去之後,阿德亞曼城主立即上前,但還沒等他開口,次子便微微一笑,“怎麼,你們也以為我會輕易地放過這些附著在宿主的身上吸血,卻不願意與宿主共同面對烈火和潮水的跳蚤和蝨子嗎?”

  留在廳堂中的眾人立即笑了起來,這是一種充滿了惡意和嘲諷的笑。

  蘇丹卻收斂起笑容,看向自己身邊最受信任的古拉姆騎兵首領。

  “這些以撒人肯定會帶著他們所有的財產出城,不要急,等他們走過一天的路程後再去截殺,說不定他們會在城外埋藏著一些財產。”

  那位古拉姆騎兵的首領立即領命而去。

  他們如次子所說,耐心地等待著,遠遠地尾隨在那些神色倉惶的以撒人身後,後者拖兒帶女,組成了一支浩浩蕩蕩的隊伍,然後……還真有人在附近的村莊或者是荒野裡埋藏了錢財。

  他們將這些錢財全部取出,回到隊伍中,自以為可以安然無恙地抵達下一個城市的時候,突厥人的隊伍衝了出來,輕而易舉地將他們圍住,至於之後的怒斥、哀求,甚至於微弱的抵抗就不用多說了。

  在這場很難被稱之為戰鬥的行動中,突厥人甚至沒有留下孩子,就連嬰兒和孕婦也被他們盡數殺死,他們只關心自己可以得到多少錢財。

  這些以撒人果然如人們印象中的那樣富有無比。

  那些被裹在頭巾裡,塞在腰帶中,帽子裡,甚至嬰兒的襁褓中的金幣和珠寶,還有那些被塗上了漆偽裝成青銅或者是黑鐵材質的金銀聖物匣,護身符,大塊的絲綢不是裹在身上,然後外面罩上破舊的斗篷,就是被捲起來混雜在不起眼的棉布和麻布中,酒罈裡放著珍貴的器皿,就連車輪的輻條用來加固的鐵條也是覆蓋著鐵皮的金片……

  當士兵們將這些意外之財盡數堆砌在蘇丹面前的時候,蘇丹此刻終於露出了一個愉快的笑容,以撒人之前作為“贖身錢”繳納上來的錢財即便不能說是滄海一粟,也是九牛一毛——這群傢伙在最後的時刻還想著要將別人當做傻子般的耍弄呢。

  “這些都是你們的!”

  他向廳堂中的眾人說道。

  就如基督徒的國王一般,他雖然被人稱之為蘇丹,但暫時性他的主要軍力還是來自於各個維齊爾,埃米爾與法塔赫計程車兵,其中最值得關注的莫過於“古拉姆”,也就是軍事奴隸,雖然名義上是奴隸,但他們接受了最好的軍事訓練,裝備、飲食和器具也都是最好的,還有馬匹和甲冑,這些重騎兵可以說是他的殺手鐧。

  他們無懼生死,要麼擊倒敵人,獲得一份豐厚的回報好好享樂上一段日子,要麼就在這樣殘酷的廝殺中成為最先倒地的一個,但他們同樣有著靈魂的歸處,而他們的歸宿也並不比基督徒的差。

  周圍的小部落(也就是那些酋長)則按照各自的封建契約或談判派出大量的輕裝弓騎兵,他們自己也有一些重灌騎兵,但無論是裝備和力量都參差不齊。

  還有的就是僱傭兵,有騎兵,也有步兵,步兵更多一些,其中山區中出來的重步兵也可以稱得上是一份可用的力量,還有的就是連武器都未必有配備的民夫甚至流民,他們被蘇丹視作消耗品,但消耗品也有用處不是麼?

  這些人零零總總的加起來至少也有四五萬人,如果誇張點說的話,他甚至可以說自己有十萬人的軍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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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決戰的當天,亨利六世慎重的陡媪巳危瑏K且在自己的帳篷裡做了三次彌撒,佩戴了三件聖物在身上,塞薩爾也不得不跟著他這麼做,畢竟周圍都是虎視眈眈,眼含熱淚的人,他們認為塞薩爾必然是所有騎士中最為虔盏囊晃唬踔猎诙告和領聖餐的時候被邀請與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肩並肩的緊靠在一起。

  而正如每次祈赌菢樱_爾並不能如其他人那樣全身心的投入其中,從中領受神聖的啟迪,以換來對精神的淨化——這種衝擊式的淨化是非常強烈的,鮑德溫曾經和他說過,就像是湍急的流水衝過嶙峋的岩石,所有的汙穢的塵垢都會被帶走。

  直至今天,塞薩爾也沒有這樣的感覺,但他可以看得出亨利六世已經變得精神奕奕,精力十足,而等他們手挽著手走出帳篷的時候,騎士已經列陣,長矛尖在陽光下閃爍,旗幟更是如同有色的雲層一般,遮天蔽日。

第481章 大勝

  卡赫塔山區與阿德亞曼城之間的一處平地,正是亨利六世原本選擇的決戰地點,此刻,阿爾斯蘭二世的次子也願意接受他的挑戰——這片平原對突厥人來說,有害也有利,有害的地方在於這塊平地的縱橫與進深都不是那麼盡如人意,尤其要供近萬人在這裡作戰確實有點捉襟見肘,尤其是突厥人使用他們最喜愛的輕騎兵騷擾戰術時,狹小的空間必然會成為一種掣肘——他們會少掉很多周旋和避讓的空間。

  但好處也不是沒有——他們身後是堅實的阿德亞曼城,如果他們在這場戰役中失利,完全可以退回城內與十字軍打一場守城戰。而對於十字軍來說,他們身後就是高聳的群山,那是天然的屏障,他們若是要往後退,那狹窄的隘口反而會成為造成混亂甚至自相殘殺的利器。

  兩方的使者相互交換了各自君主對敵人的問候,商定了戰場,在太陽昇起的時候,雙方的軍隊均已就位了。

  突厥人的大軍看上去確實非常的可怖,他們如同烏雲或者是潮水一般黑壓壓的佔據了天地之間所有的空隙,士兵們肩並肩,腳頂著腳的站著,一眼望過去,幾乎看不見地面和草木的顏色。

  但亨利六世和他的十字軍騎士們也同樣鬥志旺盛。他們曾經跟隨過腓特烈一世擊敗了阿爾斯蘭二世的軍隊,打進了他的都城,劫掠了他的財富,將他的女人和孩子賣作奴隸,他們面對的是曾經的手下敗將。

  而之前以撒人與突厥人共同營造的陰衷幱嫴坏茨芟ニ麄冇嫵誊嚉猓炊兴麄儜嵟f分,沒有任何一個騎士願意死在泥沼裡或是農夫的草叉下,遑論那些以撒人的讒言與謊言。

  亨利六世的軍隊依然出現了接近二十分之一的非戰鬥減員,尤其是那些民夫,他們在軍隊中屬於最底層的人,所受的折磨也更多,只看那些僱傭軍都敢明目張膽地把那些無法動彈但還有呼吸的民夫拖過來做自己禦寒用的毯子和營帳就可見一斑。

  這次無需催促,他們就做好了戰鬥的準備,對於這些本分的農民和工匠來說,這可能是他們第一次產生了嗜血的衝動,有對那些僱傭軍的,有對那些貴族老爺的,也有對那些以撒人和突厥人的,甚至於是對自己的……普通的民夫還好,那些民夫的首領是最苦澀的——他們帶來了幾十個人,甚至一百多人,但現在身邊卻只有寥寥幾個人……首領往往是村莊中最受尊重和愛戴的,現在卻忍不住要放聲悲號。

  他們再也沒法回去了。

  他們若是回去,那些人肯定要問我的兒子呢,我的丈夫呢,我的父親呢……即便這種事情並不能完全地怪罪在他的身上,但他的內疚也足以讓他輾轉反側,難以安眠。

  對於他們來說,即便只是為了讓自己的後半生求得一時安寧,也必須砍下一個突厥人的腦袋。

  十字軍的號角響起的時候,坐在高臺之上的蘇丹次子昂著頭,注視著那座同樣架設在高臺之上的寶座,那裡坐著的應當就是亨利六世,他全副甲冑,他的侍從為他牽著馬,捧著武器,他固然是這支軍隊的統帥,但在戰事到了無需他指揮,或者是最緊要的時候,他也是會下場作戰的。

  “盯緊他,”次子說:“他是神聖羅馬帝國的皇帝,又是這支十字軍的統帥,埃德薩伯爵來到了這裡,必然要護衛在他的身邊。”

  此時,突厥人的軍隊中也已經吹響了聲音尖銳的喇叭,最先出擊的並非突厥人的輕騎兵,或者是重騎兵,甚至不是那些身披甲冑,持著錘子和斧子的重步兵,而是那些幾乎與普通民眾甚至流民無異的義務軍。

  義務軍當然是一種體面的說法。事實上,他們就是一些連古拉姆之類的奴隸兵也不如的底層民眾,他們渴望著藉著戰爭,跨越階級飛黃騰達,而在此之前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人,他原本可能只是一個農民,一個工匠,一個馬伕……但正是因為在戰場上斬下了一個騎士頭顱,或者是救了一個酋長的性命,便立即成為了一個貴族。

  事實上,這樣的人很少,萬分之一,不,或許十萬分之一也說不定。但這些傳說卻是貴族們樂於看到被樂手或是學者流傳於民間的,畢竟有了這樣的誘惑,這些被他們視作消耗和犧牲的部族民眾才會捨生忘死,奮力搏殺。

  人人都以為自己會是那十萬分之一,卻不知道自己往往只能成為那龐大分母的一部分。

  十字軍騎士如同以往的習慣放下了面罩,驅策著馬兒小跑奔向陣地,聖人的庇護猶如朝霞一般披拂在他們的身上,各色的光芒彼此交錯重疊,他們的陡媛晞t混雜成了一片,猶如從遙遠的地方傳來的鐘聲,轟鳴著,迴盪著,漸漸的,這種聲音又匯聚在了一起:“天主與我們同在!”

  他們齊聲呼喊,放低矛槍,矛尖漸漸地充溢和閃爍著一股奇異的光芒,即便面對著的只是一些不曾被選中的普通人,他們依然如同搏殺兔子的獅子,不曾有著絲毫懈怠。

  他們全身心地投入其中,結果無需多說——一個得到過賜福的騎士,甚至可以直接撞擊城牆和城門,這些血肉之軀又如何能夠經得起他們的衝撞呢?

  騎士們的陣列非常整齊,而在他們經過的地方,就像是被一把篦子劃過一般,露出了條條白痕,這些白痕又很快被刺目的血色所掩蓋。

  而此時突厥人軍隊中的重騎兵,那些古拉姆也已經迎上前去,與那些騎士們纏鬥在了一起,更多的輕騎兵則分馳向戰場的左右兩側,向十字軍的預備軍發起了進攻。

  次子低下頭詢問身邊一個以目力見長的學者:“您看到‘法迪’了嗎?他在那些騎士之中嗎?”

  學者盡力去看,但與“法迪”有著同樣能力的騎士並不在少數,他們祈求來的庇護或許不如“法迪”那樣範圍大、時間久、又足夠厚重,但從外觀上很難區分,更不用說突厥人這裡也有能給予他人庇護的戰士和學者,他著實難以分辨。

  對了,他總是穿著一身黑衣,為他的君王鮑德溫四世哀悼,但現在戰場已經成為了一座血肉的磨盤,煙塵滾滾,血肉飛濺。何況在突厥人這裡,深色的大袍也非常常見。

  蘇丹次子有些焦躁地搜尋著,卻似乎不曾看到有黑髮黑衣,領著一支難以摧折的隊伍的基督徒騎士:“看來,他是留在亨利六世身邊了。”

  次子說道,他對“法迪”固然有些忌憚,但這份忌憚不可能讓他畏懼到不敢面對。

  十字軍們固然驍勇,但突厥人這裡的數量確實佔據著很大的優勢,十字軍的預備隊已經被投入了進去。而民夫們也開始逐漸加入了戰場。

  次子不再猶豫,他翻身上馬,手持長矛向著戰場疾馳而去,而他的那些大臣與將領也緊隨在他的身後,他率領著一支僅屬於他的古拉姆重騎兵——這些騎兵可以說是精銳之中的精銳。

  一看到他動了,亨利六世也動了。

  這兩位尊貴的統帥向著對方而去,猶如兩艘艦船破開海面,直到面對面——隱藏在面盔下的雙目相對時,戰場上反而出現了一片奇異的寂靜,就如同暴風之中總是極其平靜的那個“眼”——只是這段平靜的時刻著實非常短暫,他們可能只停滯了兩三個呼吸的時間,身邊的戰士和騎士便撲了上去,與對方竭盡全力的廝殺,他們的目標正在眼前,這次的功勳將會是最大的,沒有人留情,也沒有人留手,更沒有人想到在此時俘虜什麼人。

  長矛是最先折斷的,而後他們立即拔出了長劍與斧頭來近身作戰,盾牌被擊碎了,馬兒在哀鳴中跌倒,騎士們倒下,又站起來,隨後又倒下,他們呼喊著各自的聖人,祈求祂們給予他們庇護。

  說起來也真是可笑,他們所希望得到庇護或者是恩惠的有時候竟然只是有著兩個不同名字的同一個聖人,但聖人對於他們來說,似乎也是一視同仁的,並不因為他們是突厥人或者是基督徒便有所偏頗。

  如果有人站在這裡,他會奇怪地發現,戰場上的聲音並不令人感到陌生,甚至會讓人感到熟悉。你有聽到過冰雹持續不斷敲打在屋頂上的聲音嗎?你有聽到過鐵匠不斷揮舞著錘子敲打手中鐵塊的聲音嗎?你有聽見過農民揮舞著鐮刀,將一把一把稻麥割倒在地上的聲音嗎?

  有的,這裡都有,每一種聲音都是那樣的響亮、短暫又密集。

  而死亡也是一樣的公平,老人會死,年輕人會死,高貴的公爵會死,低賤的民夫也會死……罩袍上的紋章已經被汙染得看不出來了,旗幟則與斷裂的旗杆,馬兒的鬃毛交纏在一起,被踐踏在泥土之中,再也無從分辨它的顏色與圖案。

  一個突厥人的學者向著皇帝猛撲而來。他站在自己的馬鞍上,圓瞪著眼睛,絲毫不顧這樣的姿態會引來許多人的矚目和攻擊,事實也是如此,他在半空中便一分為二,隨後更是被斬成許多塊,而他發起的攻擊卻差點衝開了薩克森公爵,以及皇帝侍從的護衛圈,那柄纏繞著許多頭髮的斧頭一下子便砍中了皇帝的坐騎,幾乎將那個碩大的頭顱砍了下來,他固然死在了十字軍騎士的刀劍下,但皇帝也跌下了馬,他身體一歪,便倒在了地上。

  雖然他迅速跳了起來,並且接過了扈從遞來的短劍,但更多的突厥人向他衝了過來。

  薩克斯公爵雖然想將自己的坐騎讓給皇帝,卻已經沒有時間了,幸而一個強健的騎士撲了過來,他將自己的馬橫在了那幾個突厥貴族之前,雖然這種行為也導致他失去了自己的坐騎,但至少為皇帝擋了那麼一下,皇帝接過了薩克森公爵遞來的砝K,翻身上馬,來不及感謝這個騎士便投身於新的戰鬥之中。

  而與他作戰的正是蘇丹的次子,他面露詫異之色:“埃德薩伯爵呢?”他喝問道,“他竟然不曾守在你的身邊嗎?”

  “你在找他嗎?”皇帝側頭,撥開了一柄向他斬來的劍後從容地說道,“我並不是他為之效忠的主君,即便我是這支軍隊的統帥,也沒有那個資格叫他隨時守護在身邊。”

  次子的臉色頓時變了。他原本以為,既然“法迪”已經來到了這裡,無論如何,亨利六世都會把他留在身邊,誰都知道誰若是能夠讓“法迪”留在身邊,就等於多了一條性命,甚至於很多條,但“法迪”不在……但他也不可能就這麼在即將到來的決戰前離開,那麼,他到哪裡去了呢?

  後方傳來的驚叫與吶喊聲給了他答案,次子想要回撤,但皇帝率領著他的騎士猛撲上前,不顧一切地纏住了他。

  一支新的軍隊突然就出現在了阿德亞曼城與突厥人的軍隊之間,他們截斷了突厥人回城的道路。

  突厥人的大軍頓時震盪起來。他們原先以為,就算打不過亨利六世所率領的十字軍也可以退回阿德亞曼進行固守,但現在,他們在數量上雖然還佔優,卻成為了被夾擊的物件。

  蘇丹次子雖然極力想要回到高臺上,聚集軍隊,即便無法維持現有的優勢,至少也可以突圍,阿德亞曼又不是隻有這麼一座城門,但他一後退,十字軍的騎士和扈從們便開始高喊:“蘇丹敗了,他想要逃走!”

  這種手段塞薩爾早已用過,亨利六世當時聽得津津有味,現在更是不吝於拿來重複使用,確實有效——突厥人的大軍雖然人數眾多,但成分過於複雜,如果一帆風順,他們會是最忠心的臣子和戰士,但只要略有挫折,他們就會毫不猶豫的拋棄他們的蘇丹。

  而塞薩爾與亨利六世默契地沒有收攏左右兩翼的缺口,任由那些士兵與騎兵們逃跑,就如同蘇丹次子的目標是亨利六世那樣,亨利六世的目標也是這個佔據著北埃德薩的突厥人。

  這確實是一場不折不扣的惡戰,就連塞薩爾和他的坐騎也是血跡斑斑,一派狼狽,萬幸的是,他們最終取得了勝利。

  亨利六世原本是想要生擒蘇丹次子的,無奈的是蘇丹次子在墜馬的時候,不幸被一隻巨大的馬蹄踏中。他雖然也是被選中的人,但這一下直接踏碎了他的胸甲和肋骨,更不幸的是,一根碎裂的肋骨直接刺入了他的心肺。

  雖然之後無論是學者還是教士都竭力救治了,他還是死了,甚至沒能等到塞薩爾為他做手術。

  塞薩爾一看這傷勢也知道這個手術幾乎無法成功,腸子可以被縫合起來,甚至缺失一部分,心臟卻不能。

  不過這只是這場大勝之中的小小瑕疵,無需太過在意。

  阿德亞曼城的人很快走出來投降,只是他們的使者才走到大營中,見到的卻只有亨利六世以及他的官員。

  來人頓時躊躇了起來,亨利六世看了又是可氣,又是可笑,“怎麼,你們只願意向埃德薩伯爵投降嗎?”

  使者遲疑了一下,他不知道是不是應該在這個時候挑撥這位基督徒君王與埃德薩伯爵之間的關係,或許是出於最後的一點尊嚴,他沒有那麼做,也有可能是因為他發現所謂的詭計在真正的實力面前沒有任何效用。

  他向亨利六世鞠了一躬,“我們確實更相信蘇丹法迪。但如果您可以如任何一個仁慈的君主一般允諾不屠殺、不劫掠、不強暴的話,我們也願意向您投降。”

  亨利六世從鼻中輕哼了一聲,接過了使者遞來的文書略看了看,不感興趣地放在了一邊。

  塞薩爾已經回去了,理查已經打下了比雷吉克,他們將會在埃德薩匯合,然後徹底地征服第四次東征中的最後一座堡壘。

第482章 薩拉丁的無奈

  而等到亨利六世率領著他的大軍南下去往埃德薩與塞薩爾等人會合的時候,蘇丹薩拉丁的大軍也已經來到了聖城的腳下。

  這已經是薩拉丁第三次遠征了。

  第一次遠征的時候,他對這座神聖的城市並無太大的期望,他更想做的是,藉此機會弭平他的軍隊和宮廷裡那些不和諧的聲音,而他也確實做到了。

  但真等到那些愚蠢、肥碩、狂妄的豬玀陷入他預期的陷阱後,薩拉丁卻並不覺得快活,反而感到了一陣悲哀——撒拉遜人原本只是一個個零散而又破碎的部族,在第一先知的催促和融合下才得以藉由信仰凝聚為了一個龐大的王國,每一個撒拉遜人都曾因此欣喜若狂,只可惜這個龐大王國的命脈完全繫於第一先知之身。

  他在的時候,無人敢於凝視他聖潔的面容;無人敢於反駁他口中說出的任何一句話;他只要將手中的長鞭一指便會有成千上萬的戰士與學者為他衝鋒,任由驅使。

  而薩拉丁卻不幸生在這個年代,他時常會凝神思索,如果他生在六百年前該多好啊,至少他就不會如現在這樣彷徨與痛苦。

  雖然他這麼說,無論是他的父親,還是他的兄弟,又或者是他的兒子,都會暗中嘲笑他,認為他如同一個女人般的多愁善感,但薩拉丁認為,若是能夠成為第一先知麾下的一個士兵,反而勝過此時的一個蘇丹,至少他所看到的是生機勃勃,充滿了無限未來的世界,而非現在這個支離破碎,處處充滿了謊言與欺詐的地獄。

  這種感覺在他第二次來到亞拉薩路的時候變得尤為明顯。

  但那時他確實滿懷信心,哪怕他的軍隊尚未打造得如他所想像的那樣完美,身邊紛雜的聲音還有很多;他在兄弟與親信之中甚至找不出一個能夠值得他交託權柄和軍隊的人——他難道不知道圖蘭沙是個什麼樣的人嗎?他難道不知道那些匍匐踩在他腳下的臣子和將領懷著怎樣的心思?

  但他不在乎,他對他們的要求也很低,只要在他離開大營的時候,能夠繼續保持對亞拉薩路的壓迫就行。

  雖然他也不得不承認,那次他確實也犯了急躁的毛病,他不該一聽說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四世正在趕回的路途中就想要設法阻截,但又有哪一個統帥能夠承受得起這樣的誘惑呢?

  那時候的亞拉薩路國王已經不是那個被人認為只是暫時佔據著國王繼承人位置的可憐人了,他已經用自己的勇武和仁慈來證明自己頭上的那頂冠冕要比以往的任何一刻都要輝煌,更不用說他身邊那個黑髮碧眼的小聖人,無論是將他抓住,還是殺死,基督徒都必然會陷入極其強烈的悲慟與混亂之中,而無心繼續反抗。

  到那時,他甚至可以與留守在亞拉薩路城中的人談判,亞拉薩路的國王曾經慎重地對待他先前的主人蘇丹努爾丁的軀體,他一樣會保證那位年輕的王者應得的哀榮,為了雙方民眾的性命不再繼續無謂的消耗在戰爭中,他完全可以用更為溫和的方式來得到這座聖城。

  只是薩拉丁沒有想到的是,這原本就是一樁計郑莵喞_路國王鮑德溫四世用自己做誘餌設下的一個計帧�

  即便如此,薩拉丁也未必沒有一戰之力,但是後方的潰敗無疑是致命的,亞拉薩路並不與開羅比鄰,相反的,它們之間還有著漫長的路程。

  薩拉丁不得不與鮑德溫四世談判,收攏軍隊,以保證自己一路回返的時候,不會被十字軍追擊,甚至剿滅——圖蘭沙當然因為這次失職而遭到了他嚴厲的斥責,但他又能如何呢?圖蘭沙畢竟是他的兄長,而他的平庸也早已是薩拉丁所知,不能怪他,薩拉丁只能怪自己,並且將希望轉而寄託在他的另外幾個兄弟、侄子以及他的兒子身上。

  萬幸的是,當薩拉丁第三次遠征的時候,他最小的弟弟長成了,他原先一直與薩拉丁的父親一起固守在亞歷山大海港。

  薩拉丁將開羅交給弟弟,卻準備讓自己的長子去亞歷山大接過前者的權職,沒想到的是,他的兩個兒子卻在那時候做出了令他失望至極的事情——薩拉丁改變了主意,他仍然讓弟弟作為他離開開羅時的代理人,雖然這個兄弟只有十六歲,但他一直跟隨著他們的父親阿尤卜。

  而阿尤卜又是什麼人呢?

  這位已經年過八旬的老人原先是一位庫爾德人的首領,但他沒有因為受到族人的尊重和愛戴,就固守在自己的部落中享受安寧富足的生活,恰恰相反,一有機會,他便毫不猶豫的離開了第比利斯,舉家搬遷到了提克里特,受了當時的塞爾柱蘇丹馬利克沙的封賞,成為了那裡的總督。

  只是在突厥人之中,庫爾德人一向被視作奴隸或者是工具,阿尤卜的才能很快便遭到了嫉妒,他的敵人不斷地在蘇丹耳邊獻上讒言,以至於他不得不捨棄了總督的職位,逃亡般地去了摩蘇爾。

  但有才能的人總有機會,西元1138年,摩蘇爾的贊吉任命阿尤卜為大馬士革總督。

  薩拉丁和他的兄長圖蘭沙,一半作為人質,一半作為官員的預備役被送到了當時的蘇丹努爾丁身邊,他在蘇丹努爾丁身邊充當侍從,也可以說是努爾丁的學生,甚至有人說努爾丁喜愛這個年輕人猶如喜愛他的子侄。

  薩拉丁確實要感激努爾丁的教導,但有時候回想起來,他與努爾丁的往來更多的間隔著一層猜忌的隔膜——如果當時他的父親阿尤卜在大馬士革的作為引起了這位蘇丹的懷疑,圖蘭沙與薩拉丁隨時可能人頭落地,性命不保。

  或許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薩拉丁在做出背叛努爾丁的決定時,並未曾有所猶豫,而在之後更是保持了相當謹慎的態度——哪怕努爾丁一再承諾,只要他願意繼續履行臣屬的義務,他以往的所有罪過都可以得到寬恕,薩拉丁也沒有輕信蘇丹的諾言,來到他面前。

  而他的擔憂也並不是空穴來風。努爾丁確實做好了殺死他的準備,即便這會讓他攻打亞拉薩路的事情功敗垂成也是如此——這是卡馬爾在來到薩拉丁身邊的時候告訴他的。

  只是努爾丁大概也沒想到,他沒等到薩拉丁就迎來了自己的大敗與死亡,而這甚至是兩個少年人帶來的。

  而這兩個少年人正是薩拉丁曾經矚目過的兩個孩子,只是就算薩拉丁也不曾想到他們之間的淵源竟然會如此之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