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336章

作者:九魚

  狩獵的時候,騎士們很少會去祈求聖人的庇護——這也未免太過褻瀆和輕慢了——他們所能依仗的就是受過祝福的軀體以及敏銳的反應,或許還要加上卓越的視力和出眾的聽覺,但是如公鹿這種龐大的走獸,就算受過祝福的騎士也要隨時保持警惕,沒有死在比武大會,也沒有死在戰場,而是死在了狩獵中的騎士可不在少數。

  但就理查這種肆意妄為的性格可不會思前慮後,畏畏縮縮,眼看獵物就要逃走,他從自己的坐騎上一躍而起,用自己的身軀充作石彈,砸在了那頭公鹿身上,將它砸倒在地,在公鹿搖晃腦袋,踢蹬蹄子,想要站起來之前,他的拳頭已經捶向了那顆碩大的頭顱。

  有好幾次,他差一點被這頭公鹿掙脫,幸好人類最終獲得了勝利。

  公鹿哀鳴了一聲後死了,理查等不及將公鹿呋爻潜とヌ幚恚苯泳蛯⑺茉谝豢冒氲沟目輼渖希o它放血、剝皮。

  給他打下手的就是塞薩爾,他一直追著理查——最不讓人放心的就是這個騎士國王。

  “可惜現在已經十二月了。”理查遺憾地說,確實,公鹿在夏季的時候,皮毛是溩厣模饣直∮周洠r著明顯的白斑,顏色會很漂亮,而到了冬季,它的皮毛就會變成深棕色,厚重又粗糙。

  現在它只能做張地毯,若是夏季,它就可以拿來鋪在嬰兒床裡。

  理查原本想要做塞薩爾兒子的教父,但因為現在塞薩爾仍然沒有迴歸教門,他依然是個正統教派的信徒,他的孩子當然也不可能讓一個基督徒國王來做教父,理查才只得悻悻然地放棄,但他依然想要為塞薩爾的繼承人留下一件獨一無二的禮物。

  因為最先傳來這份情報的,乃是正在君士坦丁堡的吹笛手和“小鳥”,所以即便已經猜到了其中的內容,諸位君王也沒有擅自開啟信封,而是等著塞薩爾回到帳篷,再聽他詳述其中的內容。

  他們的臉上都沒有多少意外之色,曼努埃爾一世年輕的時候,固然稱得上是個有為的君主,但他年老之後,各種昏庸之象便出現了,更不用說他如此的對待自己的恩人,早就成為了君王中的笑柄。

  即便他依然擁有一個龐大的帝國,但又有多少人保有對他的忠蘸蛺鄞髂兀烤退阌兴麄円驳孟胂耄谘壣希麄兪欠衲軌虮鹊蒙下 栆皇赖拈L子長女?在恩義上,他們又是否能夠比過親手將皇帝從地獄拉回來的塞薩爾。

  他們都未能在這個暴虐的皇帝手中得到什麼好處,其他人還能抱有什麼幻想不成?

  “聽說這次杜卡斯家族得以成功篡位,君士坦丁堡的以撒人可出了不少力,人脈、錢財、資源。”腓力二世說道。

  “我可聽說以撒人都是一些吝嗇鬼。”理查在侍從的幫助下脫掉身上的牛皮大氅——用來遮擋血液濺射用的,一邊毫不在意地說道,“什麼時候他們也這麼慷慨大方了?”

  “他們是商人,而只要是商人,在該出手的時候就會毫不猶豫,何況以撒人的賭性一向很重。”

  亨利六世說道,腓力二世二世跟著點頭,自從以撒人被趕出了以色列地後,他們就如同蒲公英的種子一般散落到環繞地中海的羅馬帝國全境各處,其中自然也包含了曾經的高盧,現在的法蘭克以及義大利,作為君王,他們不可能對以撒人的脾性一無所知。

  倚靠在帳篷門邊的大公利奧波德已經走了回來,大咧咧地坐在了塞薩爾身邊。“雖然我也很討厭以撒人,”尤其是他知道以撒人將他賣出去的鏡子翻了十倍,賣給那些訊息不夠靈通的爵爺和領主時——這筆錢明明是可以由他自己來賺的,但他也不得不承認他們在賭桌上的魄力確實令人欽佩,“何況他們賭的都是旁人不敢賭的東西,金錢、信仰,甚至於權力。”

  “拜占庭人對以撒人似乎還是頗為優待的。”

  “以撒人是羅馬公民,”塞薩爾提醒道,自然而然的為亨利六世加了一杯茶,亨利六世向他點頭道謝。

  理查不甘示弱地遞來杯子,“你要喝完。”塞薩爾說,“別讓我看到你又偷偷倒掉它,這對你有好處。”

  理查酗酒嗜肉,又不愛吃蔬菜和水果,這讓他時常面色燥紅,雙目盡赤,更是時常抱怨自己身處於火窟之中,渾身疼痛。

  塞薩爾當然希望他能長命百歲,理查不單單是他的朋友,也是個見證,更是將來他用於鉗制和威脅教會的一柄利劍——這並不是單純的利用——只要理查還是國王,只要他還在英格蘭的土地上,他與教會的矛盾絕對只會更為尖銳,而不會緩和。

  其他的君王也是如此,若無實實在在的利益擺在他們面前,無論塞薩爾如何的舌綻蓮花,妙語如珠,都不可能獲得他們的支援。

  “我好像聽我的老師說過一些那時候的事情。”腓力二世說道,“212年的時候,羅馬皇帝卡拉卡拉宣佈了安東尼努斯敕令,將羅馬公民權授予帝國境內所有自由民。

  當然也包括了以撒人,雖然羅馬人非常的討厭這些傢伙,但即便是在帝國分裂以後,以撒人依然是拜占庭帝國境內極其重要的非基督教教徒群體,他們在東部行省具有一定的規模和影響力。

  當然,在君士坦丁堡皇帝313年宣佈基督教為主要信仰後,以撒人以及他們的宗教就成為了需要被治理和懲戒的存在。

  那時候的情況……”他看向塞薩爾,塞薩爾接了話題:“那時候的情況並不是太糟糕,雖然基督教與以撒人所信奉的宗教是相互排斥的存在,但那時候的以撒人雖然有一部分在從事商業,但更多的還是製造和手工業者,在很長的一個階段,他們在絲綢紡織、印染以及皮革製造方面佔有著得天獨厚的優勢。

  他們在拜占庭帝國的法律地位一直以來沿用於此刻依然具有權威和作用的羅馬法——二等公民也是公民,不過,隨著羅馬帝國越來越基督教化,以撒人的權力和地位,確實是在受到緊縮和壓制,他們在廳堂上的聲音越來越小,隨之而來的他們的商業行為也受到了一定的控制,製造業更是日漸萎縮。在這點上……”

  塞薩爾不得不承認,“以撒人確實遭遇到了不公正的待遇,像是無法擔任公職,無法在法庭上作證……”

  “但這也是他們咎由自取吧。”理查傲慢地說道,一邊將雙手浸在溫水盆中,以去掉那些凝結在指甲縫中無法輕易擦掉的血痕,他看著在透明的水中絲絲縷縷漾起的紅色,淡淡的說道:“他們雖然不如以往,但至少還有著公民的身份,無需像異教徒那樣繳納不信稅,或者是受到其他苛刻的對待,沒有人把他們賣作奴隸,或者是掠走他們的妻子和女兒,更不會把他們的孩子視作供奉給魔鬼的祭品……”

  亨利六世也不由得搖了搖頭。

  以撒人受到限制從四世紀就開始了,但真正被視作拜占庭人的仇敵還是在七世紀,但只要知道以撒人做了什麼……無論拜占庭皇帝對他們做出什麼來,人們都不會覺得奇怪了。

  “當時拜占庭帝國的皇帝希拉克略正面對著波斯人與撒拉遜人的先後侵擾,讓帝國在敘利亞一帶的統治岌岌可危,甚至丟失了真十字架與大片領土,讓這位曾經有著雄心大略的皇帝蒙上了永久的恥辱面紗,但這不是他的過錯。

  那時候居住在敘利亞的以撒人做了叛伲犊苛瞬ㄋ谷伺c撒拉遜人,令敘利亞一帶的領土迅速地淪陷在了異教徒的鐵蹄之下。

  因此,拜占庭的皇帝希拉克略才改變了早期帝國對以撒人相對寬容的態度,開始驅逐、屠殺,以及強制以撒人改宗。”

  “所以我說杜卡斯家族還真是大膽,已經有了這樣的前車之鑑,他們居然還敢將以撒人引入他們的朝堂。”腓力二世道。

  理查驚訝地叫了一聲,連忙在自己的衣襟上擦乾上雙手,取過那份較為完整的密信來看,上面寫著君士坦丁堡的大賢人向阿歷克塞.杜卡斯皇帝提出的幾個要求,“他們竟然這樣的大膽嗎?”

  理查雖然不怎麼喜歡上課,為此捱了教士不少手板,但有些知識還是跟隨著手掌的疼痛、腫脹被留在了他的腦子裡。

  第一:君士坦丁堡的大賢人請求皇帝重新任命新的以撒族長,這是什麼意思呢?這個尊號應當被稱為以撒納西,納西在希伯來語中,意思是親王和統治者,並且可以通過血脈傳承。

  也就是說,你可以將納西視為一位君主的稱號,只要他存在,以撒人便認為自己依然擁有一個國家——雖然沒有固定的領地和都城,但他們依然是作為一個國家的民眾而存在的。

  但在415年至429年,最後一位以撒納西因為無嗣而斷絕傳承的時候,拜占庭帝國的皇帝決定不再任命新的納西。

  這就等於讓以撒人失去了繼續擁有國家與國民的資格,讓這個種族徹底地失去原先的凝聚力,變成一團誰也捏合不起來的沙子。

  現在君士坦丁堡的大賢人再次提出了這樣的要求,其意昭然若揭。

  “杜卡斯家族會同意嗎?他們不會做出這種自掘墳墓的事情來吧?”

  “或許杜卡斯並不認為這是什麼大事。

  我聽說君士坦丁堡的民眾在這一個月內可是好好享受了一番杜卡斯皇帝灑下的恩澤,他們用杯子舀錢分發給民眾,並且每日都舉行角鬥和戰車表演。”

  “嗯,這可真是……”

  “所以我才說,他們孤注一擲的時候還真是毫無顧忌。”腓力二世說道。“第二:之前拜占庭帝國還要求境內的以撒人必須將過去捐贈給以撒會堂的錢上交給皇帝的國庫。這個……他們的大賢人也提到了,他希望在繼續向皇帝的國庫填充錢財的同時,也能夠允許他們向自己的會堂捐贈——以及建造新的會堂,這也是原先被禁止的。”

  “他們從來沒有停止過吧。”

  “公開和私密是不同的。”腓力二世道:“第三,禁絕輔助法。”

  理查在這方面就是一片空白了。他疑惑地看向塞薩爾,“這裡指的是以撒人的口傳律法。”塞薩爾說:“與撒拉遜人學者教導信眾的經文有些相似,將聖經之中的誡命、傳統以及學者們的詮釋放在一起,給信徒們的日常生活做出指導。”

  “這不就是……”理查試探性地問道,塞薩爾點了點頭。

  是的,這就等於禁止以撒人繼續將他們的宗教傳遞下去。

  “所以說,若是杜卡斯全都答應了,以撒人就重新有了國家,財富和教堂,現在他們就缺軍隊了,以撒人有那個勇氣嗎?”

  “有啊,他們並不一直是如此的,他們曾經成為過腓尼基人,希臘人與亞美尼亞人的噩夢,更是不斷地在各個勢力中周旋壯大己身,只是他們的多變和殘虐往往會導致他們的盟友徹底地背棄他們。

  現在,如果杜卡斯家族願意再給他們一個機會的話,他們或許真的會建立起屬於自己的軍隊也說不定。”

  理查聞言,輕輕地哼了一聲。

  “還有零星的一些要求,譬如為非以撒兒童施行割禮,與基督徒通婚等等,但那都不是什麼緊要的事兒了……”

第471章 在安泰普的理查和塞薩爾

  理查抓起一塊鹿肉,放進嘴裡。

  這是一頭四五歲的成年公鹿,體格高大,肌肉虯結,肉質不夠肥嫩,但足夠結實,他用牙齒咬斷那些堅韌的纖維時,都像是能聽到嘣嘣的聲音。

  但對於一位騎士國王來說,這頓晚餐令人滿意,沒什麼可挑剔的,尤其是在有了新的調料後。

  他記得他還是個阿基坦的亞瑟時,就聽說過王子鮑德溫身邊的侍從是一個口味奇特的人,他如同那些農民般的愛吃草,吃生的水果,但又能夠毫不吝嗇的使用油脂和香料,但經過他手的菜餚確實會變得格外美味。

  即便他現在已經是塞普勒斯的專制君主,敘利亞的總督,以及亞拉薩路的攝政——是個與理查平起平坐的君主了,偶爾的時候他還是會親自下廚。

  譬如那鍋子正在沸騰的野雞湯。

  理查每隔一段時間就走過去,看看那個鍋子裡的東西,湯水早已溢位了誘人的香味,與淡黃色的雞肉、蘑菇和豆子一起翻滾的是姜、花椒以及其他一些他辨別不出的香料。

  如果不是塞薩爾一直在旁邊,很有可能在它才露出一點氣味的時候就被理查連鍋帶勺的端走了。

  “這玩意兒還要等多久?”理查又從鹿腿上撕下了一大塊,一邊咔咔地嚼著,一邊問塞薩爾。

  “午時經的時候吧。”塞薩爾隨意地答了一句,掀開鍋蓋撇了一眼,往裡面撒了點鹽,“等喝完了這鍋湯我們就動身回城裡去。”

  他們之前已經打下了安泰普城,這是阿頗勒到埃德薩的一個重要據點,最早它屬於羅馬人,而後被拜占庭帝國繼承,之後則被撒拉遜人所佔領。不過等他們打到這裡的時候,他們的敵人已經換成了突厥人。

  因為已經打下了安泰普城的緣故——作為十字軍的統帥,他和理查都不會在野外過夜,他們必須進駐這座城市,並且在這座城市中最為森嚴,最為堅固,也最為榮耀的房間中過夜,這是征服者的義務和權力。

  但在這之前,還有一樁重要的事情要做,那就是每日的巡營。

  在塞薩爾尚未來到這裡之前,無論是在十字軍,還是在撒拉遜人,又或者是在突厥人中,是沒有這個習慣或者是傳統的——那時候的大營混雜不堪,充斥著商人、娼妓和盜伲辛R毆打,甚至兵刃相見也是很常見的事情,不說裡面會不會混雜著心懷叵測的刺客,騎士或者是扈從的爭鬥也時常會殃及池魚。

  但現在理查已經很習慣在每日入睡之前步行,或者是策馬巡營一週了。

  這座營地被設定在澤烏瑪,它是矗立城邊的一座廢墟,它曾經輝煌過——在羅馬人的手中,它乃是一顆不可多得的明珠,但等撒拉遜人打下它後,它便很快失去了原有的光澤。

  即便如此,它依然存活著,直到突厥人來此,將裡面的居民屠戮殆盡,並且將這座城市焚燒一空。

  當安泰普的突厥人聽說十字軍的大軍即將經過這裡的時候,他們便將澤烏瑪利用了起來,建造了不少臨時堡壘來抵擋十字軍的進攻。

  當然,他們並未成功,十字軍不費多少力氣便打下了澤烏瑪,之後便是安泰普。

  數萬人的大軍不可能始終一同前進,不說有沒有這樣的必要,單就路途中的補給都會變得艱難,更會造成不必要的混亂——分兵後,理查和塞薩爾攻打安泰普(東北),亨利六世單獨攻打尼基普(西北),腓力二世與大公利奧波德則去攻打阿克恰卡萊(西),正如同一條三叉戟一般指向埃德薩。

  理查和塞薩爾的軍隊現在有一萬多人,但這一萬多人也不是安泰普可以完全容納的,因此大部分軍隊還是駐紮在了澤烏瑪與安泰普城中間的平緩地帶,依照塞薩爾所頒佈的軍營法律,在太陽落山之前,所有的領主和爵爺要為自己的騎士點名,騎士則要為自己的扈從、武裝侍從和僕人點名。

  因為營房和個人區域早已劃分停當,要統計是一樁很簡單的事情,不多時具體的數字便交到了塞薩爾面前,他的記憶力可以保證他記得每個營帳的人數,有幾個騎士,幾個扈從,幾個僕人沒能及時回到他們的營帳他一目瞭然。

  一些人在馬廄和倉房裡找到了,他們正在偷懶——呼呼大睡,或者是和人賭博起了興頭,又或是與伎女耳鬢廝磨,一下子忘記了時間。

  這些倒霉的傢伙,包括騎士在內通通捱了鞭子,還有兩名騎士以及他們的扈從在整個軍營中不見人影——不知道去了哪兒。

  在兩位國王和諸多幸災樂禍的同僚的面前,他們的領主面色鐵青——在使用了用棍子敲打腳底板的物理記憶恢復大法後,那兩個騎士的僕從——他們留守在帳篷裡,才吞吞吐吐的說道。他們的主人是聽說了澤烏瑪的廢墟中留有一些值錢的東西,才私自離開了營地前去搜尋了。

  對此,無論是領主,還是塞薩爾以及理查都是又好氣又好笑,開什麼玩笑?撒拉遜人已經佔領此地兩三百年了,之前有拜占庭人,之後則有突厥人,難道他們就沒有想過去搜刮一番嗎?只怕那裡的每一塊磚石都被人翻過了,就連蠍子也未必能找到棲身之所。

  那兩名騎士也確實一無所獲,他們悻悻然地回到了營地,去迎接嚴厲的斥責和懲罰。

  他們甚至被警告說,若有下次,他們的劍帶和馬刺(騎士憑證)都有可能會被收回,這下子可嚇得他們不輕,他們連忙詛咒發誓,絕對不會再去幹這樣的事兒了,才終於唉喲,唉喲地叫著被抬回了自己的帳篷。

  他們比原先豐滿了不少的屁股叫一路上看到這個景象的人無不哈哈大笑。

  “人類的改變真快啊。”理查不由自主地說道:“記得我們攻打比勒拜斯的時候,還有人因為你設定了監察隊的事情而抱怨不休,甚至想要對你動手呢。”

  如果不是那時候的王子鮑德溫也在監察隊裡,說不定真有人這麼幹。

  塞薩爾的作為無疑嚴重影響到了他們的收入,還有一些人或許是出於信仰,或許是出於私慾亟待發洩——讓他們不去殺死那些異教徒,簡直是叫一頭狼別去吃肉。

  那時候積累起來的仇恨可真是不容小覷,就連理查都不由得感到擔心,尤其是在他發現阿馬里克一世似乎有意將怨恨的矛頭指向塞薩爾的時候,作為一個君王以及軍隊裡的統帥,理查當然知道塞薩爾的作為是正確的——尤其長久來看,無論對軍隊,還是國家都是有利的。

  但第一個做出這樣事情的人,必然會遭受一定的反噬。

  阿馬里克一世雖然贊同,但他從未公開表態,甚至只讓自己的兒子鮑德溫做了塞薩爾的副手,他的意思也很明顯,既能讓他的兒子鮑德溫免受人們的憎恨,又能束縛住塞薩爾的手腳,讓他的權力不至於擴充套件得那樣快。

  “你是說那時候的事嗎?”塞薩爾低聲道:“我確實後悔過。”

  那時候他已經見識到了這個世界的殘酷,卻還不曾意識到這份殘酷是不分人的,無論你是國王還是乞丐。

  理查馬上發現自己說錯了話,他難得的有些手忙腳亂起來:“不不,我的意思是說,這還是挺好的,我們的騎士和士兵也不是傻瓜……若不然他們也不會……好吧,我的意思是,他們現在已經非常習慣了。”

  如今他們走過整座營地,騎士中所犯過錯最為嚴重的也就是那兩個私自離開去廢墟尋寶的傢伙,以往的時候營帳中的亂象可多了,決鬥、劫掠、強暴(並不單單隻有女性受害者)、謿ⅲ教幎际橇钊俗鲊I的血腥氣和臭氣。

  騎士們像是瘋了一樣,而他們的敵人更像是失去了理智,世界彷彿一個巨大的血肉絞盤,每一個人都身不由己,他們被捲入其中,不殺死身邊的人便要被身邊的人殺死,即便如此,他們最後也未必能夠逃出生天。

  現在終於有一個人能夠用智慧和理智將“野獸”束縛了起來,戰爭依然是血腥的,依然是有犧牲的,依然是殘酷無比,充滿絕望的。

  但至少的,它不再那麼混亂,就如人們可以期待黎明的到來——大部分人,尤其是那些弱小的民眾,可以得到一些苟延殘喘的機會和時間。

  確實,正如理查所說,只要不是那種渴望著鮮血和死亡的瘋子,騎士們所能得到的確實要比以往更多,至少塞薩爾麾下的商人不會欺騙他們,不會用荒誕的謊言和卑劣的手段從他們手中騙取他們的戰利品,給他們幾枚叮噹作響的小錢甚至於假錢便草草了事。

  當然有騎士曾找到了欺騙他的商人,並且將他的頭砍下來,但商人們總是趨利的,他們似乎覺得用自己的命去換取大宗的利潤是一件相當划算的事情——何況多數騎士是無法找到騙了他的人的,有時候他們甚至不知道自己受騙,這也是一個惡性迴圈。

  騎士吃虧在就吃虧在沒有辦法將大宗的戰利品帶走,絲綢可以裹在身上,項鍊可以掛在脖子上,戒指可以戴在手上,刀劍可以系在腰間,但那些器皿、傢俱、布匹該怎麼辦?

  而他們必須將錢帶回去——對於騎士來說,東征更像是一筆買賣,招募扈從,僕人,馬,盔甲……都要錢,就算是國王都有可能因此破產,更別說是他們了。

  因此,只要騎士們所得的收穫足以抵消他們這次東征的費用,甚至還能賺一筆——他們在另一方面就不會那麼急切,至少不會想著去擄掠那些平民,或是將他們賣作奴隸,畢竟他們值不了多少錢,與其計算這些麻煩的賬目,倒不如躺在自己的帳篷裡,舒舒服服的喝著酒,打著盹,反覆摩挲著商人們給他們開具的支票呢。

  這件事情塞薩爾已經做過很多次了,而理查不由自主的再次想起——是因為在澤烏瑪和安泰普城,塞薩爾又做了一次,這次理查也跟著這麼做了。

  塞薩爾原先是要勸阻他的,但被他拒絕了,“一支軍隊裡有兩個聲音算是怎麼回事?”理查說:“在打仗的時候,你或許應該聽我說話,但在治理與安撫民眾上,我想我該聽你說話。”

  理查是好意——塞薩爾知道,畢竟如果理查沒有對他的騎士做出限制,他一樣要向理查買下那些奴隸,這對他來說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負擔,但他必須這麼做,畢竟將來統治安泰普城的是他。

  湯終於煮好了,但一直守在旁邊的理查沒把自己那份全部喝光,他喝了幾大口後,就將剩下的分給他的騎士和扈從。

  這些對一個受過賜福的騎士來說當然是不夠的,哪怕一整鍋湯給他喝了,他也不會覺得有什麼。

  只是當他看到塞薩爾只喝了幾口湯,便將其他的部分分給他身邊的朗基努斯和另外幾名騎士的時候,理查就有點喝不下去了——他看了看身邊的斯蒂芬和其他人,沒有如以往那樣,一個人獨吞了所有的食物,而是把它們給了斯蒂芬:“拿去喝吧,今後你們也能誇耀說,自己喝過一個國王做的湯。”

  斯蒂芬騎士高高興興地拿走了那個鍋子,理查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湊到塞薩爾身邊悄悄地說道:“你覺得我像不像他們的爸爸?”

  “噗!”

  塞薩爾很少失態,但這次他真的噴了。

  “怎麼,”理查疑惑地問道:“不是嗎?可腓力就是這麼說的……”

  腓力肯定不會那麼說——塞薩爾盯著理查,“你詳細說說。”

  “腓力說,無論是在思想上還是在行為上,你都很像是一位東方的君王——他所說的並不是那些突厥人或者是波斯人,而是更東方一些的聖人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