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306章

作者:九魚

  理查點了點頭,走了。

  ——————

  “理查?”

  一聲擔憂的呼喚將理查從他的記憶裡帶了回來,理查垂首看去,才發現原先那個小墨點已經變成了一個很大的黑團,他嘆了口氣,將這張羊皮紙團起來,扔到一邊,又抽了一張新的羊皮紙開始寫。

  “聽說你已經有了一個兒子,著實令我感到欣喜。而我也已經結了婚,我的母親希望我也能夠有一個兒子,然後再出去打仗。

  我知道,這是作為一個國王必須履行的義務,我也應該給阿涅絲一個孩子。”

  他既然已經決定與阿涅絲結婚,那麼就不會做出背信棄義的事情。

  一個王后若是沒有子嗣,會淪落到多麼可怕的境地,他在他的妹妹瓊安公主身上已經看到了,正如塞薩爾所預料到的,瓊安公主一回到倫敦,就被她的母親阿基坦的埃莉諾送進了修道院,原本瓊安還是有可能出嫁的,或者嫁給某位公爵,或是嫁給某個遙遠地方的國王。

  但問題是,現在英格蘭已經拿不出一個公主應有的嫁妝了。為了湊齊贖回理查的十五萬馬克,國庫現在已經空蕩蕩的一個子兒也不剩——理查又要在三年後再上戰場,埃莉諾知道自己沒辦法阻止他,就只有在其他地方給兒子提供足夠的保障。

  何況瓊安公主之前還有段婚姻,雖然此時的人們並不講究以往的婚史,但在這段婚姻中她沒有孩子,這點就非常令人詬病了。至於怎麼沒孩子,別人們並不會去探究,他們只會認為她在生育這方面有瑕疵。

  如果有人願意娶她,那就意味著需要賠送更多的嫁妝,以彌補這個缺憾。但那又何必呢?

  理查與阿涅絲公主的婚姻表明他已經與法國國王腓力二世達成了和解,至少在短時間內,英格蘭和法蘭克算是盟友。

  那麼德意志呢?德意志的亨利六世絕對不會去娶一個沒有領地加上嫁妝微薄,並且隔著一個法蘭克——在軍事上和政治上都很難給予他支援的英格蘭公主的。

  西西里國王坦克雷德倒是願意。但是他願意有什麼用呢?理查已經決定疏遠坦克雷德,重新架起他與亨利六世之間的友誼橋梁。既然如此,坦克雷德也不知道能不能支撐到三年以後,這筆賠本買賣更是不必去做。

  “雖然人們希望我們能夠儘快有個兒子,”理查寫的:“但我希望我的第一個孩子能是個女兒,這樣她就可以和你的兒子結婚了,”坐在旁邊的阿涅絲看到了這行字跡,心猛地往下一墜,但她聰明的什麼也沒說。

  出嫁前,阿涅絲公主就對自己的未婚夫有過多方面的瞭解——知道他雖然英俊、高大、威猛,但一些男性的通病也在他身上也是展露的淋漓盡致,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還有著一點孩子氣。

  讓其他人看來,英格蘭國王以及阿基坦公爵的女兒嫁給了一個伯爵,或者說拜占庭帝國的專制君主之子是個再荒唐不過的決定,但理查會在乎嗎?

  他才不會。

  哪怕她是理查的妻子,孩子的母親,也無法改變他的決定,只能乞求自己肚子裡的是一個男孩。

  “如果是個兒子呢,”理查又寫道,“我倒是很想讓他與你的女兒洛倫茲結婚,但我知道你肯定不會同意。雖然這實在算不了什麼——八歲的年齡差而已,而且洛倫茲又是那樣的強壯和漂亮。”

  阿涅絲不知道強壯是如何會被拿來形容一位貴女的,但或許是在說她身體健康……她只能繼續看下去……

  “你寄來的日課經我已經看過了,要我說,可真比教士們奉給我的那些日課經方便多了,你看,那些空白的地方還能夠在上面寫一下當天要辦的事情,或者是已經發生的事情以此來作為一個提醒和記錄,這真是很不錯。

  至少這樣我們就無需找一個小男孩來把他的屁股打腫,讓他記得這一天發生的事情了。

  另外你這說是印刷品,印刷是什麼意思?和那些木版畫那樣嗎?啊,是了,我之前怎麼沒有想到木版畫也能夠這樣使用呢?

  只是你為什麼不用羊皮紙呢?這些草木做的紙雖然要比羊皮更為輕薄,也容易書寫,但它們太脆了,而且不能見水,也很容易被撕壞,儲存起來也未必能夠如羊皮紙般長久。”

  ————————

  “但它價格低廉。”

  塞薩爾說的,他同樣在翻閱一本日課經——一年三百六十五天的那種,比起貴族們所使用的日課經,它更大,大約八開左右,字跡更清晰,也更方便辨識,但它著實非常粗陋,粗陋到稍微有點身家的人連看一眼都不願意的地步。

  它的封面只是印著聖母像的羊皮紙,裡面就是理查所抱怨過的那種草木做成的紙,所有的油墨也是純粹的黑色,只在一些節日、齋日和禮拜日的部分套印了一圈紅色來作為提醒。

  現在地中海地區的人們已經非常熟悉撒拉遜數字了,每頁下面都有著很大一塊空白,用途正和理查說的一樣。

  “現在這本造價多少?”

  “五枚銀幣。”

  五枚銀幣依然不是普通的農民可以出得起的價格,但至少他們可以一起出錢,在公共區域或者是一些比較受人信任的人家中掛上這麼一本。

  小禮拜堂、教堂和修道院應當會被排除在外,那些教士和修士們在見到這本日課經的時候,大部分人都露出了抗拒的神情,受到過教育的人確實與愚昧的民眾不同,他們馬上便意識到這本日課經已經剝奪了他們職權中的一部分。

  以往的時候,普通民眾總是搞不清楚各種齋日,瞻禮,節慶以及禮拜日——當然,但凡遇到這種時候,教堂總是會鳴鐘的,但總有些人正好在外面或者是別的一些什麼原因沒能聽到,而無論是缺席,還是破戒的人必然是要受罰的,這也是教士的收入之一。

  而且比起固定的什一稅來說,這些錢財更方便他們中飽私囊。但現在這些簡單的數字又有哪個農民會看不懂呢?就算看不懂,為了避免那些可能的罰金,他們也會苦苦記憶,更何況,只要看到紅框,他們就知道,這今天肯定是一個不同尋常的日子,問問左鄰右舍也能解決。

  “但您真的要這麼……標註日期和月份嗎?”

  在拉丁語中,月份沿襲了羅馬人的命名方式,但羅馬人是用神祗和皇帝的名字來命名月份的,像是一月的雅努斯(門神),二月的朱諾……七月的凱撒與八月的奧古斯都……

  塞薩爾的做法堪稱簡單粗暴,他先用“Decem”(十二月)作為單位,然後粗暴的在前面加了一個撒拉遜數字1,日期也是一樣,簡單到只要學習過這幾個單詞和撒拉遜數字的人一眼便能看懂。

  毫無疑問,這種詞彙完全比不上原有月份的優雅,像是愛情之月,果月,戰爭月……聽起來多麼的美妙啊,但那些農民會需要這些不能吃,也不能喝,反而會帶來麻煩的東西嗎?

  總不見得給他們開一門拉丁語課,才能夠保證他們能夠看得懂這些日課經,這沒必要。

  “這也是為了減輕教士們的負累,”塞薩爾微笑著說:“

  畢竟之前也有教士向我抱怨過,每天喋喋不休的與那些農民解釋這個,分說那個——讓他們頗為煩惱,畢竟他們侍奉的是天主,不是凡人。

  現在只要一個村莊有那麼一本日課經,他們就不必擔心那些教眾們會幹出什麼在守齋的時候破了戒,趕不上禮拜,忘記了按時繳稅之類的蠢事了。”

  教士頓時滿口苦澀,什麼話也說不出來,他知道確實有些教士會抱怨,但這種抱怨更帶著一種誇耀和威嚇,這是他們手中的權力之一——他們對塞薩爾不滿,因為他給他們增添了很多工作。

  但現在塞薩爾這樣做又讓他們有苦說不出來,畢竟他們也不能夠公開表示自己就是要讓這些卑微的民眾暈頭轉向,犯下罪行,讓教士能從他們身上撈錢。

  教士唉聲嘆氣的走了出來,塞薩爾轉向一旁的朗基努斯:“派一個可信的人過去,確保他們不會在雕板上動手腳。”

  這件事情還是要交給教士們來做的。畢竟此時能識字、會繪畫,懂得雕刻的普通人並不多,在教士們中倒是有不少,畢竟他們時常要做“聖物”。

  等到朗基努斯領命而去,塞薩爾低下頭,開始輕輕撫摸在手上的這本日課經,它讓他升起了一股懷念之情。

  也讓他想起,那個看似普通的東西是怎麼徹底摧毀教會的……

第434章 繼承人

  薔薇庭中一片歡聲笑語,距離小萊安德出生已經足有五六個月了,大馬士革已經進入了一年中最好的季節,陽光明媚,碧樹如茵,僕役們在庭院中鋪上了一塊很大的絲毯,然後將銀搖籃放在上面。

  鮑西婭和她的侍女們便圍著這個銀搖籃席地而坐,一邊愜意地飲茶聊天,一邊照看著搖籃中的繼承人。

  是的,雖然塞薩爾並未給予這個孩子什麼特殊的待遇,但所有人都認為這個男孩將來必定會繼承他父親的一切。

  走廊中傳來了一陣紛擾聲,鮑西婭抬頭看去,只見一個容貌秀美,身材挺拔的少年人正在向她們走來,雖然身著男裝,但她一眼就能認出,那就是她的女兒洛倫茲。

  “至少在家裡,你該穿裙子。”鮑西婭溫和地說道,洛倫茲走到母親身邊,捧起她的雙手放在唇邊親吻,“這樣裝扮比較方便。”她說道,“我下午還要跟著父親去巡視城外的新定居點。”

  “是新的部落嗎?”一個侍女問道,洛倫茲沒有回答,雖然這不是什麼緊要的問題,隨便找哪個侍從問問也就知道了,但洛倫茲為人一向十分謹慎,這似乎是她與生俱來的本能。

  鮑西婭也沒有在意這個侍女,但在遭受這樣的冷落後,侍女抿緊了嘴唇,露出了一副不悅的樣子。

  依照身份來說,她比鮑西婭可要尊貴得多了——鮑西婭只不過是威尼斯商人之女,哪怕現在她的祖父丹多洛已經成為了威尼斯總督也是如此,而她是塞普勒斯的貴族之後。

  在見到她的女主人之前,她還以為她有多麼的漂亮,溫柔,或是能歌善舞,甚至擅長一些更為骯髒的手段。

  但見到了鮑西婭之後,她卻大失所望。鮑西婭的容貌過於硬朗,性情也有些固執。而且就她看來,鮑西婭有些不務正業,有哪位貴女,尤其是已經出嫁的婦人,還在研究數學和哲學的?

  她們或許會在待嫁的時候學習音樂和詩歌,但歸根結底還是為了能夠獲得騎士們的青睞,以及為自己未來的丈夫爭光添彩,不至於讓人們嘲笑他娶了一個如同村婦般的女人,但鮑西婭的作為完全違背了人們所熟知的常理,偏偏塞薩爾又對妻子多有縱容,以至於她很難受,非常難受,彷彿她以往所遵循的一切都被打翻了似的,而她的視線落到絲毫不給她面子的洛倫茲身上時,那種感覺就更為強烈了。

  他們的領主當然是完美無缺,毫無瑕疵的,能夠做出這種荒唐的事情來唯一的可能就是他受到了那個威尼斯女巫的誘惑,或許他當真調變了什麼叫人喪失神志的藥水,每夜給她的丈夫服下也說不定——她在心中惡毒的揣測著。

  “哎呀,他終於有點像是個人了。”

  洛倫茲揭開覆蓋在銀搖籃上的薄紗,觀察了一番自己的小弟弟後,直言不諱地說道。

  在洛倫茲出生的時候,鮑西婭頗受了一番苦,她的丈夫被圍困在伯利恆,隨時都可能有著殺身之禍,而城中的大部分騎士和士兵都已隨他遠征,聖殿騎士們已經為拜占庭帝國的大軍敞開了大門,尼科西亞也已成為了一座孤城。她身邊只有她丈夫的姐姐納提亞,雖然留下的騎士們都跪在她的面前,發誓一定會將她和她腹中的孩子安全的帶出尼科西亞,但這個可能性太低了。

  她隨時都會生產,不說一路的顛簸,受驚,衣食無著,哪怕只是驚嚇都有可能讓她一屍兩命。

  直到今天,鮑西婭都不知道自己如何能有那樣的勇氣,哪怕隨時都要生產,她依然命令人們將自己扶上了抬轎,而後穿行在大街小巷之中投擲錢幣,用最諔┑脑捳Z哀求,求尼科西亞城中的民眾能夠在此時支援她的丈夫。

  她可以說是孤注一擲,甚至不得不在距離城牆咫尺之遙的小禮拜堂中生下了孩子。

  不僅如此,她還做了一件非常大膽的事情,那就是與納提亞兩人合秩隽艘粋彌天大謊——她生下的是個女孩,這個訊息必然會令人沮喪,但納提亞馬上就提議,可以將她偽裝成一個男孩以激勵和鼓舞城中的民眾,她答應了,和納提亞一起用紫色的絲綢將洛倫茲包裹起來展示到民眾面前。

  在人們歡聲雷動的時候,單獨待在房間裡的鮑西婭又在想些什麼呢?

  最壞的和最好的結果她都想過了,幸好命呓K究是眷顧她的。但在那段時間裡還在襁褓之中的洛倫茲遭遇過很多次危險,畢竟看塞薩爾不順眼的人太多了,她又直接涉及到塞普勒斯的繼承權,多得人想讓這個孩子跟著她的父親一起去死,即便有納提亞與鮑西婭輪流值守,洛倫茲也依舊曾經多次徘徊在死亡邊緣,最危險的一次莫過於他的乳母想要藉著哺乳的機會,將她悶死在自己的胸懷裡。

  如果不是洛倫茲生下來就極其健壯,在乳母的懷裡拼命地掙扎,甚至蹬斷了她的一根肋骨,乳母忍受不了疼痛,驚叫出聲,並將她扔在地上,說不定這場刺殺就能得逞了。

  也因為這個緣故,鮑西婭對這個女兒一直心懷愧疚,她不願去幹涉塞薩爾的教育方式,哪怕她曾經吃過這樣的苦,但她也知道,如果讓她再次選擇的話,她依然會成為祖父膝下的鮑西婭,而非父母膝下的“好女兒”。

  威尼斯女性在歐羅巴諸國女性中算得上是自由的,甚至有人因此而詆譭說她們都是一群蕩婦,可在威尼斯女人之中,鮑西婭的名聲又是最壞的。

  她必須要承認在祖父的身邊,她更像是個“人”,而非一個“女人”。

  而她的丈夫也就是塞薩爾比她的祖父丹多洛更加的開明和寬容——即便之後要吃苦,她也不忍心讓洛倫茲變成她所認得的那種“適合做妻子和母親的女人”。

  洛倫茲卻不知道鮑西婭心中所想。

  她自出生以來就是這樣被對待的,當然也不會覺察出所得的待遇有多麼特殊,她用一旁的水壺洗了手,再去撫摸弟弟的小臉,原先活像是隻被拖出來的鼴鼠幼崽或者是沒毛猴子般的東西,現在正如她所說的那樣,已經是個可愛的“人”了。

  雖然他之前還在蹙眉,眼睛緊閉著,嘴唇嘟起,相當不滿意受到突如其來的滋擾,但他肥墩墩,圓鼓鼓的,渾身雪白,簡直就像是天使伸手從那些聖人的畫像中抱出了個孩子,直接放在搖籃裡似的。

  一旁的侍女看了洛倫茲一眼,不敢去阻止,只能用眼神示意鮑西婭,而鮑西婭卻全然不在乎,難道她們還以為自己會嚴厲地斥責女兒,叫她遠離自己的弟弟嗎?

  怎麼可能?

  “這是你弟弟,”剛才詢問是否來了新的部落,卻不曾得到回覆的侍女突然說道:“小姐,您要愛護他,即便要捨棄自己的一切,畢竟將來,無論您是留在家中,進修道院或者是出嫁,他都是您將來不可或缺的資助和庇護者。”

  她或許以為自己說了一句貼心又確切的話,但周圍一下子就安靜了下來,那些說笑的,打鬧的,催促僕人拿些冰石榴汁和蜜餞的都突然閉上了嘴,突如其來的寂靜讓她心感不妙,但她還沒有來得及起身,正在與另一個侍女說話的鮑西婭就突然迴轉身,啪地一聲,在她的臉上打了一記耳光。

  鮑西婭曾經和男孩一樣學過騎射,來了塞普勒斯和大馬士革後也不曾放下,她的手勁比一般女性要大得多,一下子就把侍女打倒在了地上,侍女甚至反應不過來,只能兩眼木木地瞪著鮑西婭。

  洛倫茲笑了一聲,她怎麼可能聽不出這句話中的惡意和挑唆呢?

  事實上,之前的八年,她都是他父親唯一的孩子,數不清的人想要通過她來影響自己的父親,欲蓋彌彰,聲東擊西,推波助瀾……他們的話術她見了沒有一萬次也有一千次,何況還有父親的教導,她當然會愛護她的弟弟,她與他血脈相連,都是被父親和母親所愛著的孩子,但你要說捨棄一切,只為了愛護他,不可能——在這個世上她最愛自己,其次是父親,母親,她的小弟弟只能排到第四位,何況他們將來也未必都是天然的同盟,甚至可能是相互競爭的對手。

  只是這些已經無需說給這些侍女聽了,她們足夠聰明的話,很快就會意識到這一點,不夠聰明的話,也很快就有殘酷的現實來教導和解決。

  就像是現在這個,捱了鮑西婭一耳光的侍女還未能做出反應,鮑西婭就做了個手勢,一旁弓著腰的侍從馬上走了上來,“把她帶走,關在她自己的房間裡去——叫她家裡的人來,馬上把她送回到塞普勒斯去。”

  聽到鮑西婭這麼說,這個侍女頓時面色大變,可以說,她寧願挨一百記耳光,也不願意回到塞普勒斯。

  她來到鮑西婭身邊,當然是有目的的,尤其是在鮑西婭尚未生下塞薩爾的男性繼承人之前——沒有繼承人,就算是國王和王后都有可能離婚,何況只是區區一個伯爵呢,而且塞薩爾尚未回到天主教會,這就意味著他們若要離婚,羅馬教會都沒法插手,其中的成功性很高。

  但這裡的侍衛都是塞薩爾留給鮑西婭的,可沒人去聽她的哀求和恐嚇,他們把她拖走了——而在她發出第一聲喊叫之前,洛倫茲便伸出手去按住了小萊安德的雙耳,免得他被驚擾到。

  剩下的侍女幾乎個個都低垂著頭,甚至不敢大聲呼吸。

  小萊安德掙扎起來,洛倫茲笑了起來,把他提來抱在懷裡——不過那都是以後的事情了,至少是現在,他還是她可愛的弟弟。

  ——————

  與此同時,大馬士革的大學者正從塞薩爾的房間退了出來。

  朗基努斯的臉上帶著幾分擔憂之色——大學者親自前來,是想問“拉尼”是否要繼續在寺廟中讀書,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不是課程的事兒——拉尼就是洛倫茲這件事情,大馬士革的上層很少有不知道的。

  事實上,“拉尼”的身份更像是一個用來搪塞教會或是普通人的藉口,在打大馬士革的時候,粗疏大意的理查不算,腓特烈一世和他的兒子小亨利肯定早已看出來了,只是他們不在乎,身為君王者,又怎麼會因為他人的三言兩語動搖?

  歸根結底洛倫茲是塞薩爾的女兒,何況在聖地一個女人更像是一個男人,對於她的將來也是有好處的。

  大學者當然也知道,但就算洛倫茲將來不會成為一位領主——他確實沒想到這個,而是出嫁,她嫁的也不會是一個普通人,必然也是基督徒的領主、國王,或者皇帝也說不定。

  而她在撒拉遜寺廟中就讀的十幾年,必然會讓她受到一些影響,從而對撒拉遜人有著較為溫和的看法,這對於他們也是有好處的,但眼看著洛倫茲就要超過九歲了,也就是撒拉遜人所認可的在初級教育中女性可以與男性共同就讀的年齡。

  如果陛下不曾有這麼一個兒子,大學者或許還會裝聾作啞下去。

  但現在,他們必須確定塞薩爾的一些想法。

  “人們都覺得我會給我的兒子取名為鮑德溫,又或是另外一些偉大的統治者的名字,但我給他的名字是萊安德——一個源自拉丁語和希臘語的法語名,所指的是一個勇敢的人,不是個壞名字,但也不怎麼符合一些人的期望。”

  此時房間中,只有塞薩爾和朗基努斯兩個人,而對於朗基努斯——這個在他還是奴隸時便已經跟隨他的侍從塞薩爾一向是相當的信任而又縱容的。

  朗基努斯沉默不語,轉過身去關上了門。

  “但是你們大概不知道——朗基努斯,我並不在乎有沒有繼承人。”

  朗基努斯即便背對著塞薩爾,都不由得猛烈的顫抖了一下。

  怎麼會有人不去在意自己有沒有一個繼承者的呢?哪怕是那些終日在田地中挖土的農夫,他們也會想要有個兒子,他們會是他的助手,幫工,血脈的延續,讓他們看到他的時候,會覺得自己彷彿也在某種程度上得到了一次新的生命,他們不會被人遺忘,不會如那些野獸般在原野裡無聲無息地死去。

  更不用說塞薩爾如今是一位君主,還擁有著面積廣闊的領地,之後或許還會有更多。

  誰也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注視著鮑西婭的肚子。

  這次鮑西婭終於生下了個男孩,不要說那些基督徒,就連大馬士革的撒拉遜人也走上街道歡呼,他們的眼中充滿了希望,稱這個孩子為“大馬士革之子”。

  塞薩爾抬起頭來,注視著朗基努斯。

  他現在的神情,讓朗基努斯覺得無比陌生。

  “我知道你們在擔心什麼,畢竟任何一個人都有可能在任何一個地方,任何一個時間死去,而我現在所有的一切,若是沒有一個繼承人,必定如同水邊的沙子堡壘一般,隨時會被潮水吞沒——附著在其上的所有的一切也會隨之湮滅。

  但如果只是你們現在看到的東西,像是塞普勒斯,伯利恆或是大馬士革,我對商人和農夫的優待,還有對撒拉遜人的——這個他們不用擔心,如果是這個,會有繼承人的,但我的另一樁事業就不同了。

  我只能說,我會竭盡全力的長命百歲。”

  他依然清楚的記得在最後的那一刻,鮑德溫緊緊的擁抱著他,在死亡的荒漠上又如何將最後的生的希望完全的傳遞給了他,以及他那顆死寂的心臟又如何重新在胸腔中跳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