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3章

作者:九魚

  但對於貴族與騎士們來說,勞動依然是不可取的,很多年輕的修士——他們原本是貴族的次子或是三子,養尊處優,在進入修道院後所抱怨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如農奴般的耕作,如婦女般的紡紗,如工匠般的打鐵”。

  就像修士們猜度塞薩爾身份的時候,首先驗看的就是他的手和腳,對於某些人來說,勞動依然是屈辱、痛苦並毫無結果的。

  塞薩爾不得不慎重地對待這個問題,修道院院長若望毫無疑問的是改革派,那麼亞拉薩路的國王陛下是哪一種呢?他想要得到什麼樣的答案?

  “沒有任何人強迫我,陛下。”塞薩爾沉穩地說道:“在我還動彈不得的時候,許多人都來照顧我,我好了,當然也會希望能夠回報他們。”他略頓了頓:“而且,最先勞碌地做了六日工,造了天地萬物的不正是天主麼?只不過他的工宏偉,我們的工渺小。但渺小並不是懶惰與冷漠的理由。”

  “你不怕有人就此看輕你,把你看做一個奴僕麼?”阿馬里克一世輕輕地問道。

  “一個人的將來,如何能被他人的看法界定?”塞薩爾同樣輕聲回答,又短促地微笑了一下:“當您和您的騎士們從那座山丘經過的時候,您看到了什麼?三十一個以撒奴隸商人的貨物,對吧。”

  “當時我可沒數的那麼清楚,”阿馬里克一世並不介意他的大膽:“但你說的很對,註定的命咭参幢夭荒芘まD。”他做了個手勢:“希拉克略,若望,我要和這個孩子單獨說話。”

  等房間裡只剩下了他們兩個,“我給你三個選擇。”阿馬里克一世說。

  “第一個選擇,去做聖洗者若翰修道院院長若望的侍童,他很喜歡你,你將來會成為一個修士,接受聖職,然後……或許有可能,你在我的宮廷裡值靡粋職位,或是回到法蘭克或是亞平寧;第二個選擇,離開修道院,你可以隨心所欲地選擇——成為一個工匠、農民或是獵人,靠著自己的手藝和天主的恩賜吃飯。”

  “第三個呢?”

  “第三個……孩子,”阿馬里克一世說:“也許你已經知道了,我有一個兒子,僅有這麼一個,他與你年齡相仿,但就在我遇到你不久前,他被確證患上了麻風病。”他舉起眼睛,緊緊地盯著塞薩爾:“你知道什麼是麻風病吧。”

  “我知道。”塞薩爾說:“那是一種傳染病。”

  “會帶來很多可怕的後果,雖然不會死。”阿馬里克一世說:“因為這個緣故,我不得不驅散鮑德溫身邊的侍從,他們的父親或是監護人不是我的附庸,就是我的騎士,要麼就是環繞在我身邊的大臣和修士,無論是站在國王的立場,還是站在友人的立場,我都不能讓他們的繼承人承受這樣巨大的風險。”

  他將視線轉向窗外:“雖然他們之中也不全是膽小鬼——但我不能。

  問題是,鮑德溫需要朋友,需要和他一起讀書、鷹獵和練武的同伴,塞薩爾,我們都知道你出身不凡,可惜的是你失去了原先的姓氏,也無法找回——所以,你願意去到鮑德溫身邊,做他的侍從嗎?”

  國王的視線轉了回來。

  阿馬里克一世有著一雙灰藍色的眼睛,就如雨前的陰翳一般令人生畏:“我不能保證你不會染病,我只能保證,如果你答應去到我兒子身邊,無論你是否健康,是否完整,你的待遇將等同於一個公爵之子,無人可以質疑你的來歷,羞辱你的父母,等鮑德溫成為騎士,你就是他的扈從,他成為國王,你就是他的騎士。”

  塞薩爾的眼睛微微地睜大了,固然,與一個麻風病人朝夕相處,危險性很大,但阿馬里克一世給出的回報也同樣豐厚,豐厚到令人無法置信——尤其是對一個不久前還是奴隸,沒有姓氏的人來說……

  “我?”

  “在你之前,還有一些人,”阿馬里克一世說:“可惜的是他們都令我失望了。”他抬起一隻手,放在塞薩爾的肩膀上:“你將是唯一的,現在,告訴我你的決定吧。”

  麻風病是什麼?也許別人不太清楚,可塞薩爾太清楚了。

  它確實是一種令人望而生畏,避之唯恐不及的惡性傳染病,但它之所以會引起人們的恐慌並不是因為強致死性與強傳染性,相反的,它會造成皮損,畸形與殘疾,但並不會輕易奪取病人性命,病人可以在得到治療和照顧的狀況下存活很久,它也不容易被傳染給其他人——不是說沒有傳染性,而是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對它有自然免疫力。

  那麼什麼人易感麻風病呢?營養不良導致的免疫低下者,所以這種傳染病在窮苦人中非常常見。

  可要說亞拉薩路國王的兒子會因為食物匱乏而缺乏足夠的抵抗力,那就是個不折不扣的笑話,他甚至不是一個扈從,幾乎沒有離開過聖十字堡與父親的羽翼,他是怎麼染上麻風病的?

  所以說,如果他選擇到阿馬里克一世的獨生子鮑德溫身邊去,他要面對的,除了麻風病之外可能還有數之不盡的陰峙c陷阱。

  但他只能做出一個決定。

  “我願意去服侍您的兒子。”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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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雷蒙準會暴跳如雷。”希拉克略說:“想想他的父親雷蒙四世吧。”

  雷蒙四世是個奇妙的人物,他驍勇善戰,虔請讨诘谝淮问周姈|征中與布永的戈弗雷,亞平寧的博希蒙德一同抵達神聖的亞拉薩路城下,說起來也是戰功赫赫。

  但古怪的是,最先由十字軍建立的國家是埃德薩伯國,而後是安條克公國,最後是亞拉薩路,在這個過程中雷蒙始終因為各種原因沒能取得一塊可以立足的領地,最後他不得不竭盡全力地打下了撒拉遜人在地中海沿岸的最後一塊領地——的黎波里,才終於躋身於十字軍王國的行列之中。

  希拉克略之所以這樣說,是因為的黎波里伯爵是個堅定的血統論支持者,在奪回亞拉薩路之後,誰來做亞拉薩路的國王引起了一番爭執,最後要在雷蒙與布永的戈弗雷之間決出,雷蒙卻堅持將王位讓給了戈弗雷,只因為戈弗雷與法蘭克國王路易二世的血緣關係比他更接近嫡枝。

  而阿馬里克一世身邊的雷蒙顯然完全地繼承了其父的勇武與頑固,他之前就對國王摒棄了貴胄之子,從那些流亡騎士與底層官員的孩子們中重新挑揀王子的侍從這點很不滿了,只是在其他人都保持沉默的時候,無法明確地大聲反對罷了。現在阿馬里克一世居然想讓一個曾經的奴隸來做鮑德溫的侍從……雷蒙一定會氣得發瘋。

  “是啊,”阿馬里克一世笑了笑:“他總是說——國王之子應當由公爵或是伯爵之子侍奉。”他攏了攏身上的斗篷,現在是九月上旬,在法蘭克的雅爾丁或許會很冷,但在地中海沿岸的各個城市與王國,海水與海風會帶來溫暖的氣流,他的冷來自於心裡。

  他想起小鮑德溫被宣判——被宣佈染上了麻風病,這種被視作“上帝的懲戒”的病症時,周圍人露出的種種神色與嘴臉。除了雷蒙和他的兒子大衛,人人都在畏懼、厭惡、盤算與幸災樂禍。

  那些曾經與鮑德溫親密無間的孩子們,更是一下子就沒了蹤影,不是突然扭傷了腳就是手臂脫臼,要麼就突然發起熱來,反正是沒法履行侍從的職責了。

  作為一個國王,他理應寬容,他也寬容了。但作為一個父親,他仍然無法避免地升起怨怒與不甘。鮑德溫是他的獨生子,只有九歲,生命已經如同倒置的沙漏,之後的每一天,小鮑德溫都在向墳墓走近一步。

  這個可憐的孩子已經夠不幸的了,卻還是有人在落井下石——他們向國王請求,如同法蘭克一般,他應當頒佈與遵守有關於麻風病人的法律,剝奪鮑德溫的繼承權,移居到城外的修道院。

  沒錯,如果鮑德溫還是亞拉薩路的繼承人,那麼他們的行為就是對現在與將來的國王的背叛,可只要鮑德溫不是了,無論是在道德上,還是在法律上,他們就還是清白無辜的好人。

  “他們錯了,侍從的榮耀與地位來自於主人,而不是恰恰相反,”阿馬里克一世冷漠地說道:“沒有他們的侍奉,鮑德溫依然是我唯一的兒子,亞拉薩路將來的主人,聖墓的守護人;而只要是鮑德溫的侍從,他就是伯爵之子,又或是公爵之子。”

  希拉克略聽了,不由得嘆息了一聲,如果放在平時,他必然會繼續勸說,但就在昨天,羅馬正式拒絕了阿馬里克一世的請求,教會的理由都是凡人無法干涉天主的旨意,希拉克略猜想這是否與阿馬里克一世對教會的態度有關——亞拉薩路是建立在神權之上的國家,但阿馬里克一世顯然不是那種願意對教權俯首帖耳的狂教徒。

  教會對聖城亞拉薩路覬覦已久,早在第一個亞拉薩路國王戈弗雷死去的時候,就有教士詢問他是否願意將亞拉薩路奉獻給教會,如果不是戈弗雷的貼身侍從也在一旁,並且願意作證,現在的亞拉薩路已經是教會的囊中之物了。

  亞拉薩路國王的獨生子得了麻風病,對教會而言是個難得的好機會,這些身著紅袍的水蛭怎麼肯輕易鬆口?

  但阿馬里克一世不會低頭,將亞拉薩路雙手奉給那群無能的蛆蟲。也因為這個原因,他對鮑德溫懷著無比深刻的歉意,這份歉意在對上那些居心叵測的傢伙時就轉化成了熊熊怒火,現在他不過是用一個奴隸抽他們的臉,已經算是非常剋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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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時的國王之子,將來的亞拉薩路的國王,聖墓的守護人鮑德溫卻絲毫不知,他很快就要與此生最為重要的摯友見面了。

  他正在整理自己的一些物品,與阿馬里克一世所擔憂著的不同,這個早慧的孩子之所以儘可能地留在自己的房間裡,並不是因為遭受了突兀的巨大打擊而變得沮喪,懦弱,一個勁兒的自怨自艾……他要比別人想像得更快地接受了這個事實,在反覆詢問了修士後,確定自己的病情除非天主垂憐只怕很難有痊癒的機會後,鮑德溫就開始考慮今後的生活。

  鮑德溫的文法老師正是駐守神甫希拉克略,希拉克略本來就是一個學識淵博的史學家與神學家,這意味著他在教導鮑德溫的時候,經常引用一些歷史中的典故,對麻風病這種最早可以追溯到西元前一千多年的疾病,他當然早有耳聞,也熟悉與之相關的各種法律——如果確實如教會所說,這是一項罪行,又或是嚴苛的考驗……他願意贖罪,也願意接受試煉。

  他也會猜想,父親會怎麼做?他肯定是要失去繼承權的,一個麻風病人如何成為國王?他的父親也許會重新迎娶一位妻子,譬如拜占庭的公主,與她生下新的繼承人,也有可能為姐姐希比勒挑選一位合適的夫婿,將聖城與王冠交給後者或是他們的孩子。

  如果那時候他還活著,他會在修道院裡為新王祈丁�

  將一柄他最喜歡的大馬士革短刀拿出來,再將姐姐希比勒之前送給他的一本犢皮紙的聖經放進衣箱,鮑德溫站起身來,伸展了一下四肢,幾乎是下意識地,他又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種奇異的鈍感就像是帶著厚厚的牛皮手套去觸控一節樹枝,讓他不由得露出了一個苦澀的笑容。

  之前正是在玩“忍耐遊戲”——一種在騎士後代中常見的,孩子們相互抓撓,看誰會忍不住痛大喊大叫的遊戲——的時候,他一直在贏,才會被劍術課老師察覺到了不對的地方——麻風病人的初期就是肢體麻木,沒有感覺。

  “多麼勇敢啊,殿下,”他喃喃地重複了一遍劍術課老師所說的話:“但您沒感覺到痛嗎?”

  鮑德溫搖了搖頭,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他的思緒,“殿下!”一個粗魯且含混的聲音在門外喊道,“洗澡了!”

  這是希拉克略安排的藥草浴,每天一次,用來延緩病情的發展,不過比起療效,更多的像是安慰,鮑德溫接受了他的好意,他走出門,寢室外的小廳已經空無一人——那些新的僕人怕得要命,除非得到命令,絕不會在他面前出現。

  鮑德溫浸入水裡,有點冷,他對這些人的怠忽職守嘆了口氣,聖約翰草的芳香也時有時無——肯定是在倒完水後隨手撒了一把,而不是如希拉克略要求的那樣在沸水裡撒上不下一磅的乾草藥。

第4章 聖十字堡

  阿馬里克一世從來就是一個雷厲風行的人,他既然決定了要讓塞薩爾做自己兒子的侍從,就不會拖延,哪怕天色已經變作深赭色,也不妨礙他立即帶著塞薩爾與眾人一同返回城堡,修士們拿來了浸透了橄欖油的棕櫚枝火把,騎士們相互檢查著馬蹄與裝備。

  最不捨得塞薩爾的人當然就是若望了,他不是那種容易沉溺在慾望,尤其是天主所不允許的慾望裡的人,他喜歡塞薩爾,理由和阿馬里克一世差不多,他不是沒有弟子,不過他們都沒有塞薩爾漂亮聰明。

  教士也是需要一個繼承人的,何況在教會裡,出身如何反倒不是什麼大問題了。耶穌基督不過是個木匠之子,他的使徒也不過是漁夫、士兵和稅吏,聖人之中也有伎女與奴隸。

  他抽抽搭搭的……是的,有時候這位修道院院長就是這樣的多愁善感,給塞薩爾準備了一個皮囊,皮囊裡放了兩條鬆軟的白麵包、三十個銀幣,一把割肉用的小匕首,還有一身亞麻布的衣服,一件羊毛斗篷,還牽出自己的騾子,借給塞薩爾坐,這算是相當了不起的饋贈了。

  “不,”阿馬里克一世說:“我帶著他。”

  塞薩爾不確定阿馬里克一世是不是那個意思——他被希拉克略帶到國王的馬前,那是一匹漂亮高大的馬,杏核般的眼睛倒映著紫色的雲霞,不知道它還記不記得自己?他伸出手,馬兒歪過頭來嗅了嗅,“看來它很喜歡你。”國王說,然後一把把他提上了馬背,讓他坐在自己身前,這簡直可以說是一種殊榮,希拉克略在身後微微搖頭。

  聖城之王的眷顧有多重?黃金山,水銀湖,如颶風一般將你送入雲霄,但跌下來就是粉身碎骨。

  阿馬里克一世的行為確實讓塞薩爾嚇了一跳,不過他並沒有如希拉克略以為的那樣心事重重——最糟糕的時刻已經過去了,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重新成為一個奴隸,何況就阿馬里克一世之前與他的談話,這個國王並不是那種吝嗇卑劣的小人,他固然是要讓塞薩爾去服侍一個麻風病人,但也給了他選擇的機會,也許諾了異常豐厚的報償。

  “我們正走在雅法大道上。”在扈從們舉起火把的時候,阿馬里克一世竟然還有興致為塞薩爾解說,“雅法是地中海沿岸的一個港口,在亞拉薩路的左側,朝聖者們登船後穿過地中海,在雅法下船,他們沿著這條道路直到聖城的雅法門,而後進入亞拉薩路。”他示意塞薩爾看路邊,那裡慢慢地聚集起了星星點點的火光。

  “那是朝聖者們,或許還有商人,他們看到我們了,只要得到允許,他們會尾隨著我們的隊伍,在黑夜中行走,以便提前抵達目的地。”

  塞薩爾沒有蠢到去問這些人如何會為了爭取一點時間在暗淡甚至微弱到幾等於無的光線下磕磕絆絆地行走。

  雖然說是大道,但這條道路上依然佈滿了荊棘、碎石與雨水、馬蹄、車輪造成的凹陷,只是在聖洗者若翰教堂待了這十幾天,他已經知道了這時候的人們可以窮苦到什麼份上,這些朝聖者能早一點到聖城,就意味著他們攜帶或是購買的食物能少消耗一點,也能減少被劫掠的機率,這一點或許是能救命的。

  在雅法大道的兩側,可以看到起伏不斷的丘陵,它們在天光與火把的照耀下猶如起伏不定的深黑色波濤,塞薩爾想起了那座丘陵……雖然知道它並不在這裡,但他還是覺得鼻腔中充滿了濃郁的血腥氣,這股氣息他大概有好幾年沒法忘記了,就像是那個奴隸商人的臉。

  他們抵達雅法門的時候深黑的穹頂已經不再有一絲多餘的顏色,讓塞薩爾意外的是,雅法門居然並不如他以為的那樣完全浸沒在黑暗與寂靜之中,城門外燃著明亮的篝火,火焰倒映在波光瀲灩的護城河裡,士兵們跑來跑去,在一個沒有戴頭盔,只披著鍊甲和罩衣的騎士的指揮下慢慢地放下狹窄的吊橋。

  “陛下,您應該在修道院待一晚……”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匆忙向阿馬里克一世走過來,在看到阿馬里克一世身前的塞薩爾時怔了怔,整個亞拉薩路,能有幸佔據這個位置的人可能只有一個,那就是王子鮑德溫,這孩子是誰?是哪個領主的孩子嗎?

  “是我為鮑德溫找到的新朋友。”阿馬里克一世說,而後就策馬向前走去。雷蒙看向國王身後的希拉克略,希拉克略摸了摸額角:“雷蒙,”他說,“太晚了,明天再和你說吧。”

  “但陛下……”

  阿馬里克一世將朋友與嘈雜的聲音拋在了身後,只在雅法門牆前稍作停駐——雅法門的城門通道不是直的,而是一個大寫的L型,右手側和正面都是牆,每一塊磚石都大約有半個孩童那麼大,正中的一塊銘刻著拉丁文的箴言,“智慧,仁義,公平,正直。”

  向左轉,是一片鱗次櫛比的低矮房屋,阿馬里克一世與他的騎士走過去的時候那裡寂靜無聲,塞薩爾猜想這裡應當是窮苦人居住的地方——靠城牆的地方總是很危險,在敵人攻城的時候這裡會最先受到投石機的波及,守衛也會拆掉附近的房屋來作為防禦用的滾石。

  他的視線引起了阿馬里克一世的注意,但他誤會了:“那是大衛塔。”他說,塞薩爾這才注意到如同一個巨人般矗立在雅法門邊的高塔,它幾乎徹底隱沒在了黑夜裡,只在最高處點著一支火把,很容易被誤認為接近地平線的一顆暗淡星辰。

  接著他們又穿過了一道城牆,城牆後的建築要比之前的房屋高大多了,尤其是頂端立著十字架的那種,那是教堂,在經過了兩座或是三座這樣的黑影后,在一座尤其巍峨的大教堂前,阿馬里克一世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聖墓教堂,耶穌基督的埋骨之所,神聖之地的最神聖處。”他說,塞薩爾微微低頭,也跟著畫了一個十字。

  聖墓教堂投下的陰影要比雅法門或是大衛塔還要濃重,在聖墓教堂後又依稀可以看到火光閃動,塞薩爾感覺到身後的寬闊胸膛猛烈地顫抖了一下:“我們到了,孩子,”國王說:“那是聖十字堡,你要在這裡度過很長的一段時光。”

  之後無論是誰,國王都只用與其說是冷漠,倒不如說是疲倦的一揮手屏退,即便是迅速追上來的黎波里伯爵雷蒙與匆忙趕來的安條克大公。

  即便這裡屬於一個國王的城堡,在構架佈局上依然與其他城堡沒有什麼區別。雙重城牆,十二座防禦塔,被城牆環繞著的空曠廣場,廣場周圍的廚房、水房、馬廄與鍛鐵作坊、皮革作坊等一系列必不可缺的配置,兩三處水井,衛兵們的營房與最中心的三座塔樓。

  從空中俯瞰,三座塔樓猶如一隻獅子的頭顱,中間的王塔猶如獅子巨口,兩側的副塔猶如獠牙或是雙耳。

  王塔是一座圓柱形的建築,以下而上,分別是地牢、補給儲藏室和廚房、王室大廳、客人的寢室,主人的寢室——唯一不同的地方是禮拜堂與軍械室,其他地方禮拜堂會被安排在主人寢室與軍械庫之間,這裡禮拜堂則位於軍械庫之上,因為裡面藏著“真十字架”——就是耶穌基督被釘死在上面的十字架。

  凡人的武器不可凌駕於救世主的寶具之上。

  右側的副塔樓原本屬於國王和他的家人,左側的副塔樓則屬於他的騎士和屬臣們,鮑德溫被確證患上麻風病後,他就從自己的房間裡搬出來移居到了左塔樓,左塔樓的屬臣轉移到右塔樓,騎士們還在抱怨他們不得不幾個人分享一個房間,左塔樓卻陷入了一片空寂,這裡只有一個主人,就是王子鮑德溫。

  還有一大群僕從。

  他們從塔樓裡蜂擁而出,即便國王表現得非常冷淡,他們也沒有,不,與其說是沒有,倒不如說是他們根本就沒察覺到國王的厭煩,更有可能,哪怕他們察覺了,想要阿諛奉承看看能不能就此飛黃騰達的狂熱心情也足以抵消一切不安。

  阿馬里克一世停下腳步,他身後的侍從們立即沉默地上前,揮舞棍棒,將那一張張令人噁心的油膩面孔趕開,雷蒙為國王開啟了門,滿懷質疑的目光在塞薩爾身上掃過,但他不是那種不知所謂的蠢貨,當然不會在這個時候開口詢問。

  國王擺了擺手,示意其他人都留在門外。然後他回身喊道:“有人來為我舉著蠟燭嗎?”他詢問的時候視線始終落在那群從塔樓跑出來的僕從身上,他們卻不出聲了,好一會兒,才有一個人被推搡著離開了黑暗,他露出了一個更像是哭的笑容,向阿馬里克一世鞠了一躬,一個騎士將蠟燭放到他手裡,那點光亮就頓時急促地抖動起來。

  一聲嗤笑從人群中迸了出來,旋即消失,舉著蠟燭的僕人神色難堪地走了一步,突然一個踉蹌,只見火光一閃,蠟燭就從他手裡掉了下去。

  周圍的人不免叫喊了一聲,喊聲尚未消失,就又變成了喝彩——原來一直站在國王身邊,沉默不語的男孩在蠟燭掉落的同時,就傾身上前,一抄就握住了掉落的蠟燭,燭火閃了閃,居然沒有熄滅。這份反應力和膽量都是值得稱讚的。

  “好吧,”阿馬里克一世說:“那麼就這樣,跟我來,孩子,我帶你去見鮑德溫。”

  雷蒙終於動了,“陛下,請勿行此危險之舉。”

  “我只是去見見我的兒子。”阿馬里克一世說:“或者您覺得我從天主這裡獲得的眷顧還不足以使我通過祂對我的考驗?”

  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握住了雷蒙的臂膀,當雷蒙看向他的時候,他微不可察地搖頭。這麼一耽擱,國王陛下與他帶來的那個孩子就已經不受任何阻礙地踏上了通往塔樓的木梯。

  塔樓的第一道防禦就是高出地面約一人高的入口,這個入口沒有石階,只有可以收取的木梯,國王輕輕地推著塞薩爾的脊背,讓他走在前面,男孩的腳輕輕地落在結實的木板上,幾乎不發出一點聲音,而他身後的阿馬里克一世作為一個身著鍊甲的高大騎士,讓整座木梯都在震動。

  塞薩爾舉高蠟燭,不得不承認,他對這裡是有一份好奇心的,在他的想像中,塔樓應當如他造訪過的燈塔一樣狹窄,空洞,事實卻並非如此,旋轉的樓梯只佔據了塔樓裡一個很小的空間,而且並不在塔樓中央,而是緊靠一側,佔據了塔樓絕大部分空間的是一個同時具備了多種用途的大廳,隱約可見圓桌、椅子和木箱,壁爐中隱約的光亮讓掛毯中的金銀絲熠熠生輝。

  圓桌上還擺放著一些食物和酒瓶,但不等塞薩爾仔細辨別,阿馬里克一世已經在催促了,他和所有的父親那樣,一心一意只想讓自己的孩子儘早看到自己的禮物,完全忘記了這個時候鮑德溫很有可能已經入睡了。

  鮑德溫還在擦拭頭髮——這本來是僕人的活兒,但自從第一個被強推上來的僕人一邊做事,一邊低聲詛咒不斷之後……

  他可能以為身為基督徒的鮑德溫聽不懂貝都因語,卻不知道作為聖城之王的繼承人,他的希臘語、拉丁語與撒拉遜語的學習進度都是齊頭並進的,撒拉遜語脫胎於貝都因語,他聽不懂全部也至少能夠理解其中十之八九的意思。

  他想過是否要讓這個不遜的僕從得到懲罰,最後還是被他自己否決了,一來他隨時可能要到修道院裡去,成為一個修士,從現在開始習慣謙遜的生活也不壞;二來……

  鮑德溫笑了笑,他終究是阿馬里克一世的獨生子。

  “鮑德溫。”鮑德溫聽到了父親的聲音,他以為這是自己的幻覺,這幾個月來一直如此,但很快,門被開啟,一個寬大的黑影被蠟燭的光勾勒出輪廓。

  有那麼一瞬間,鮑德溫幾乎想要站起來,跳進阿馬里克一世的懷抱裡,無論多麼聰明,多麼堅強,他終究還是一個九歲的孩子,但他忍住了,他站起來,“陛下。”聲音不可避免地帶了一絲顫抖:“就在那兒吧,就在那兒吧,別再靠近啦。”

  他貪婪而又痛苦地嗅聞著,傾聽著和注視著,這一切都將會是他清苦且漫長的修行生涯中僅有的慰藉。

  “我就在這兒。”阿馬里克一世也知道不能太過逼迫,“你看我給你帶來了什麼?”

  不用他說,塞薩爾就走上前去,舉起蠟燭靠近就在鮑德溫身側的燭臺,一支支地點燃上面的蠟燭,原先暗沉沉的房間立即明亮了起來,原先注意力全在父親身上的鮑德溫下意識地轉頭看去。

  他看到了一個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孩,生的無比秀美,即便沒有黃金與絲綢裝飾,在燭光下依然能夠熠熠生輝,令人不敢逼視。

第5章 鮑德溫與聖十字堡

  “他是塞薩爾,”阿馬里克一世說:“他會是你的侍從。”

  塞薩爾,沒有姓氏,鮑德溫猜想這孩子可能出身不高,更甚者是個奴隸——他猜對了,因為只有身份不明的奴隸連代表出生地的字首都沒有——即便是沒有姓氏的平民,他們也會被稱作阿曼的約瑟或是加利利的巴克。

  “可是父親,”他依然望著這個與他年齡相仿的男孩,他皮膚白皙,雙眉濃密,沒有一點紅疹與斑塊——他不是一個麻風病人:“我已經有很多侍從了,還有僕人。”

  “你沒有,”阿馬里克一世溫和地說:“你以為我不知道嗎?”

  鮑德溫將視線轉向父親,他現在可以清楚地看清國王臉上的每一點細微之處,一股熱流似乎就要從他的眼眶中迸發,“您知道嗎?”

  “我知道,”阿馬里克一世說:“我一直知道,我也在等待著,兒子,你為什麼不狠狠地懲罰他們呢?”

  “我以為我很快會成為一個修士,修士是不需要僕人的。”鮑德溫說:“而對這些人來說,被趕出去,重新成為一個卑微的農民或是雜役就足夠讓他們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