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293章

作者:九魚

  “艾博格!我叫艾博格!”艾博格語氣急促,三個發音的名字,幾乎被他濃縮為了一個最基礎的音節,但洛倫茲聽懂了,她猛的點了點頭:“好,艾博格!如果我現在鬆手,你能堅持住嗎?

  能堅持多久?”

  “兩個呼吸!不能再多了!”

  “你確定!”

  “我確定!”

  下一刻洛倫茲便毫無預兆的鬆了手,沉重的壓力幾乎全都傾瀉在了艾博格身上,他的眼前一片血紅,如果換做別人,哪怕是他身邊的同伴,他也不敢完全相信他們。如果對方捨棄自己逃走,即便其他人可以救下他,對他而言也是一樁恥辱。

  他終究不是普通人,他是得到過先知啟示的,但他確定自己現在確實無法獨自對抗這頭猛獸,不過他見過洛倫茲走在塞薩爾身邊。

  艾博格並不知道這個“拉尼”就是塞薩爾的長女,但他相信他的主人和abba——而他的這個念頭還未掠過,便見到眼前的綠眼睛男孩已經高高跳起,“他”一腳便踩在了軍叉的木杆上,原本就已經不堪重負的杆子急促地往下一沉,而後反彈,“他”就藉著這股反彈的力如同鳥兒般的飛了起來。

  艾博格睜大了眼睛,緊緊的追隨著那個身影,下一刻對方手中揮出的明亮光芒簡直勝過了日月,但這個耀眼的光芒帶來的並不是溫暖,也不是生機,它帶來的是死亡。

  洛倫茲雙手握劍,將它自巨熊的眼眶刺入。

  母熊發出了一聲響徹森林的咆哮,鋒利的牙齒在距離洛倫茲不過幾寸的地方緊緊地碰撞了一起,它甚至做出了個擁抱的“手勢”,只是在兩隻爪子合攏之前,洛倫茲便鬆開劍柄,險之又險地從殘餘的縫隙間“流”了下去。

  不得不說,洛倫茲做出的決定是非常準確而又及時的——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當巨熊停滯了片刻,轟然倒下時,人們發現它之所以慢了一步,正是因為想要拔掉那根軍叉——它也已經意識到了,繼續任由自己被狂怒的情緒控制著,拖著脖子上的這個桎梏與人類爭鬥是一樁蠢事。

  軍叉事實上已經鬆動,只是被艾博格發狠地頂著。

  兩個年輕人的合作以及成果引來了一波接著一波的讚美和誇耀——事實上那些騎士和戰士們已經做好了準備——萬一這兩個孩子無法控制住母熊,就要出手援救。

  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戰勝了這頭巨獸,哪怕他們身上有著塞薩爾的庇護,但母熊身上也一樣有啊……

  瓦爾特走過去,一手一個將兩個已經快要力竭的孩子抱開,把他們擺在一邊,而後圍繞著那頭倒斃的母熊走了一圈,口中嘖嘖稱奇。

  對於他們這些聖殿騎士來說,這樣的大獵物也是很難得的。最好的,莫過於它的皮毛沒有被獵犬撕咬過,除了眼睛和咽喉處的傷口之外,也沒有長矛或者是標槍留下的貫穿傷。

  這張熊皮若是被完整的剝下,完全可以擺在任何一位君王的廳堂裡。

  人們紛紛讓開,艾博格才看到他的主人和“父親”正含笑策馬走來,他激動不已,上前兩步,卻想起了身邊的那個綠眼睛扈從,他轉頭看對方,要說——那孩子比他還小好幾歲,而且艾博格也看得出,塞薩爾對他和對艾博格等人是不一樣的。

  他想要讓對方走在自己前面,洛倫茲卻只是懶洋洋的撐著膝蓋坐著,看到他投來目光,便疲憊的擺了擺手,艾博格不再猶豫——將這份恩情記在心中——便迅速的向塞薩爾跑去。

  “我將它獻給您!我的主人。”

  “我看到了,這是你的第一頭獵物,是嗎?”

  “是,是的,但它同時也是您的,我是您的,我所得到的一切也都是您的。”

  塞薩爾注視著這個面容上還帶著幾分稚嫩的戰士,他猶如春日的小樹般叫人喜歡,他伸出手去搭在艾博格的肩頭上——此時艾博格正半跪著,而他隨即拍了拍年輕戰士的肩膀,叫他站起來,“我會將這張熊皮擺在我的榻前。”

  艾博格聽了,更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但他還記得洛倫茲,“它不僅僅是我的,還有……您的兒……扈從。”

  您的兒子,他差點就這麼說了,那些大馬士革的年輕人對這個綠眼睛扈從的身份也多有猜疑,但他們並不認為這個少年人會是塞薩爾母家的某個貴族子弟,塞薩爾看他的眼神與其他人完全不同,於是便有人猜測,這可能是塞薩爾的私生子。

  而且據他的風姿與舉止來看,他的母親說不定還是一個基督徒,或者是撒拉遜貴女,而不是一個粗俗的女僕或是更糟的娼婦。

  艾博格也曾經參與過這樣的探討,他們一致認為撒拉遜貴女的可能性最大。

  “他”多麼優雅呀,完全不像那些基督徒般的粗魯。

  “或許是繼承了他的父親呢?”對於這些孩子們來說,他們能夠如此之快地接受塞薩爾的原因,也因為塞薩爾給他們的感覺不像是個基督徒,更像是那些頗具盛名的學者,甚至是睿智的蘇丹或者是寬仁的哈里發。

  “那母親至少也佔了一半。”

  艾博格堅定的認為,這個扈從的母親應該就是個撒拉遜貴女,只是因為基督徒與撒拉遜人從不通婚,所以才導致了他現在身份尷尬。

  對於撒拉遜人來說,私通固然是不可饒恕的罪行,但私生子又有不同,他們雖然會遭到歧視,地位也必然會低於婚生子女,也無法繼承父親的姓氏——但他們依然是家庭中的成員之一,只是不完整,在繼承權和社會認可上會因為這個原因而受到排斥。

  但這也要看他們的父親,一個農民的私生子,一個學者的私生子和一個蘇丹的私生子完全是不同的,而且塞薩爾也已經表現出了對他的看重和愛護,那孩子所表現出來的那種坦然與勃勃生機絕對不是艾博格以往所看到的那些私生子所能有的。

  塞薩爾走近洛倫茲,放低身體和聲音:“感覺怎麼樣?”

  洛倫茲抬起面孔,向他露出了一個璀璨無比的笑容。“好極了。爸爸!”

  這聲爸爸叫的很小聲,只有塞薩爾和他身邊的艾博格聽見了,或許也有其他人聽見,但他們默契的裝作一無所知,塞薩爾伸出手,洛倫茲抓住了他那寬大的手掌站了起來,自然的靠在了他的臂彎中:“好累呀。”

  她長嘆了一聲。

  艾博格則在猶豫片刻後走入了林間,在它們的母親倒下後,那兩頭小熊並未逃走,而是繼續留在原地,發出了嚶嚶的叫聲,甚至還想要探頭探腦的跑出來。現在已經是春夏之交,熊類才經過冬眠,但兩個小熊的身體還是肥滾滾的。

  看來之前它們的母親把它們照顧的很好。

  他將兩頭小熊放在了塞薩爾的面前,塞薩爾卻只是看了他一眼,“這是你的,孩子。”

  艾博格跪下,親吻了塞薩爾的長袍,在塞薩爾帶著洛倫茲走開之前,他叫道:“拉尼?這個你要嗎?”

  他一手提著一頭沉甸甸的小熊,認真的問道,洛倫茲有些猶豫,所有的動物在小的時候都是相當可愛的,小熊甚至比小狗還要討人喜歡一些,但她只是躊躇片刻,便用力的搖了搖頭。

  在此時的貴族中,豢養猛獸是一種風尚,就像是拜占庭帝國的公主瑪利亞嫁入亞拉薩路的時候,陪嫁之中就包括由十來只猛獸組成的隊伍。

  如果她要養,不會有人覺得奇怪。

  但她曾聽她的父親說過,如果只是養些獵鷹,獵犬這類動物,也就算了,它們吃得不多,而且確實有用,但養老虎、獅子、熊這類大型猛獸就有些過於奢靡了——它們每天攝入的肉食足以養活幾十個飢腸轆轆的民眾,這種行為他不會立法阻止,但也不會推崇,至少他自己不會養。

  洛倫茲還以為那個年輕的撒拉遜戰士會將這兩頭小熊養起來,沒想到對方也是一個相當務實的人,或者她父親身邊就沒有不務實的人。

  一週後,她收到了一份禮物,一雙相當暖和的熊皮靴子。

第420章 傩牟凰�

  在看到那個綠眼睛的孩子高昂著頭,挺著胸膛,夾著一個精緻的牛皮書包興高采烈的踏進門來的時候,負責這座寺廟附屬國小教學的教師就不由得在心中長嘆了一口氣。

  雖然十字軍時常咒罵撒拉遜人是一群未開化的野獸,事實上,這個名字留給他們才是最為妥當的。

  確實,在幾百年前,撒拉遜人還是散居在沙漠與荒野中的各個部落,他們的文明猶如樹上的新芽,方才萌發,卻要面對洶湧的外來浪潮,但基礎薄弱有時候也會是件好事,這就意味著他們在接受入侵的信仰和知識的時候,幾乎沒有什麼不可接受的。

  他們吸收它們,就如同這片沙漠吸吮雨水一般,如飢似渴地接受著所有有益的東西,服飾、武器、馬匹、詩歌、數學、哲學、醫學、星象學……東方的也好,西方的也罷,只要是有用的,幾乎全都會被他們截留下來。

  也正是這個原因,因為蠻族入侵羅馬帝國而造成的文化潰散竟然奇蹟般的在他們這裡得到了些許遏制,雖然不是全部的,但已經足以讓那時候的哈里發欣喜若狂。

  哈里發以及之後出現的蘇丹,對教育的重視是毋庸置疑的。

  在第一先知之後,繼承了哈里發之位的阿里,甚至說過那樣的話——只要有人願意教我一個字,我可以做他一生的奴隸。

  而這樣的重視又導致了另一種奇特現象的出現。

  在這個時代,無論是在基督徒還是在撒拉遜的人群中,女性是不受看重的,不,準確點來說,她們被視作半個人,人們不認為她們能有男性般的理智、力量和邏輯思維,但與基督徒的女性很少會接受如男子般的系統教育不同,撒拉遜的女性在六歲到九歲的時候,是可以與男孩子們一起接受初級教育的。

  雖然這個初級教育只限於閱讀、書寫和計算,但也難能可貴了。

  這也是為什麼在撒拉遜人以往的歷史中,時常會有女性學者和詩人留名的原因。

  但這樣的一視同仁只限於九歲之前,九歲,最晚到十歲,女性學生就要退出課堂,回到家庭,繼續將自己禁錮在紡車和爐灶旁了。

  很難說,這是一種殘酷,還是一種仁慈。

  因此當塞薩爾提出想讓他的女兒,也是他現在唯一的孩子去撒拉遜人的學校讀書的時候,學者並沒有反對,哪怕那只是一個女兒,註定了無法繼承這位君主的事業,但她必然有著屬於自己的影響力——何況在基督徒這裡,女兒是有繼承權的。

  只是他們沒想到的是,塞薩爾竟然要求他的女兒以男性身份“拉尼”入學,“但這樣是不道德的,”學者苦口婆心的說道,“我知道您愛她,她也確實值得愛。

  您的女兒,如同您手掌上的星辰,又好比綻放在您心上的玫瑰,但她終究是個女性。

  如同男性一般,她有著自己的職責要去履行,真主是這麼說的。”

  “我看過你們的經書,我只知道真主所說的是,女性和男性一樣,有著受教育的權利。他並不曾說,女孩到了九歲,或者是十歲又要被剝奪這個權利,回到你們給他限制的身份中去。”

  “男性研究學問,馳騁戰場;女性養兒育女,操持家務,這才是世界所執行的準則。

  殿下,如果女性做了男性的事情,那麼她們原本的工作該交給誰來做呢?女性沒法上戰場,男性無法生孩子,這原本就是兩者之間不可逾越的底線與鴻溝。”

  塞薩爾沉吟了一會才說道:“那麼如果先知給予了一個女性與男性同等的恩惠呢?”

  “這不可能!”學者下意識的說道,隨後他的臉色就變了。是的,他是大馬士革的大學者,當然也知道,有些女性會在不曾觸犯他們的法律時依然得到先知的啟示,但這個情況依然無法得到統一的解決方式——一些學者和男性將其視若洪水猛獸,甚至連那些表示可以寬赦一二的學者們也會遭到他們的怒斥——叫公雞去生蛋,母雞去打鳴,豈不是魔鬼一貫愛耍弄的手段嗎?

  太陽與月亮一起升起,綠洲枯乾,河水逆流,橄欖不結果,麥穗不開花,令這個世界違背原先的規律而咿D帶來的必然是災禍,而不是幸摺�

  所以,他們一旦發現有女性獲得了他們不該有的力量,第一反應就是將她弄死。

  “或許真主的願望就是讓我的女兒如同一個男性般的活著。”塞薩爾之所以堅決的要求洛倫茲以拉尼的身份上學,除了遮蔽掉那些教士們的嘮嘮叨叨之外,還有一個原因就是他並不準備讓洛倫茲的教育在她九歲或者是十歲的時候戛然而止,她會如那些男孩一般繼續接受基督徒與撒拉遜人兩方面的指導。

  學習數學、醫學、化學、哲學……如此種種,只要洛倫茲願意,她就可以一直學習,學到厭倦為止,。

  他不能確定洛倫茲的喜好,但洛倫茲顯然更傾向於如同一個男性繼承人般完成基督徒騎士的“七藝”的所有課程或是更多。

  她對刺繡、織布反而沒什麼興趣,不是她做不好,一個聰明的人,無論做什麼事情都能信手拈來。

  她曾經為塞薩爾做了一件漂亮的外袍,也曾經織了一副絲毯,絲毯雖然不大,可能只有兩三尺見方,但也已經很了不起了——要知道孩童的手比成人的小,無論是做衣服還是刺繡,都要費更大的心力和時間,但她不但做的又快又好,在配色和造型上也引得侍女們嘖嘖稱讚。

  只是她找到塞薩爾,說,雖然很想看到自己的父親為收到這樣的禮物而高興的樣子,但她著實不想幹第二次了。

  “這些事情做來又有什麼好處呢?”她疑惑地問道,“哪怕做到登峰造極,人們會說啊,這真好啊,這真漂亮啊,真精緻啊,但它能夠改變什麼嗎?

  我說的是……嗯,如果我將來結婚的話,我的丈夫會因此允許我減少嫁妝或是領地嗎?又或者是當敵人打入城堡,我能夠將一副繡作擺在他的面前,然後讓他自行退走嗎?

  又或是我想要制定某條法律或是規定的時候,只要願意為別人做件衣服,他們就願意讓出自己的利益,滿足我的心願嗎?

  不能,既然不能,我學習它們又有什麼用處呢?”

  面對女兒的詰問,塞薩爾笑了,他的笑聲越來越大,甚至驚飛了落在薔薇花上的鳥兒們,他彎下腰去,將女兒抱起放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現在的洛倫茲已經可以輕鬆的將頭靠在他的肩膀上了,他懷抱著自己在這個世上的僅有的血脈,低聲答應說,“你說的很對,洛倫茲,所以你會如願以償,無論你想要走上怎樣的命撸叶紩г愕摹!�

  大學者尚在塞薩爾的面前折戟而歸,就更別說這個教導國小生們的普通教師了。

  這些教師在撒拉遜人這裡並不能受到如學者般的尊重——他們被稱為國小教員或是教義學家,意思就是給孩子們打基礎的那些人,他們也很少會得到先知的眷顧,只是一些普通人。

  一整天的課程下來,他真的提心吊膽到了極點,要知道這不但是個基督徒,還是穿上了男人衣服的女孩,他只希望真主能夠寬恕他——他也是為了大馬士革乃至整個敘利亞。

  萬幸的是這個階段的教學為了避免孩子們錯誤的拼寫或者是塗抹,是不會將經文當做教材的,讓孩子們學習如何閱讀和書寫的,乃是詩歌,只是有門課程他怎麼躲也躲不過去,那就是背誦撒拉遜人的經文,這是蘇丹或者是哈里發以及大學者們極力推崇的。

  若是有國小生能夠背誦出整篇經文,他的同學就可以獲得半天到一天的休假,而他自己也能夠坐上一頭白駱駝,環繞整座城市遊行一週,接受人們的讚美和撒花。

  今天他甚至有意跳開了這個環節,但架不住有孩子願意和這個綠眼睛的新同學親近,馬上就將這個特殊的獎勵告訴了“他”,而洛倫茲一聽便蹭地一聲豎起了兩條秀麗的眉毛,眼睛中更是發出了灼灼的光芒。

  她喜歡這個,她絕對喜歡這個!她馬上挪過去看同伴手上的經書。

  在國小課堂上,學生們暫時還沒有坐椅子的資格,只有老師能夠坐在椅子上,而他們都盤著膝蓋,坐在地毯上,眼看著洛倫茲和那個男孩已經湊到了一起,頭挨著頭,肩膀挨著肩膀,膝蓋靠著膝蓋,教師都快昏過去了。他連忙站起身來走過去,用教鞭將兩者分開,男孩有些畏懼,又有一些不甘願——而洛倫茲則笑盈盈的看向老師:“老師,我沒有經書!”

  她大聲喊道,孩子們投來了詫異的眼神,畢竟在他們的心中,雖然經書不被作為閱讀和書寫的教材,但哪個撒拉遜人的家中沒有這麼一本兩本的呢?是因為家裡太過窮困嗎?看樣子也不太像,塞薩爾雖然從不奢侈,但對女兒還是相當慷慨的。

  即便是做撒拉遜人的打扮,洛倫茲身上的衣物也是最合身,最舒適的。

  這兩點在這個時代做到並不容易,畢竟布料對於普通的家庭來說,還算是一筆重要的資產,布料儘量不去做多餘的剪裁,因此窮苦人家的衣服看上去都是寬大並且沒有任何形狀的。

  何況他們看到他有兩個侍從,他們現在正等在門外。

  “我……我給你一本經書。”教師無可奈何的說道,他走回了講經桌前,拿了自己的經書送給了洛倫茲。

  “謝謝。願真主保佑你!”洛倫茲的感謝讓這個教師又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真主保佑,希望他們的新領主千萬別以為是他教唆他女兒這麼說的。

  他們雖然希望通過教學和同學之間的情誼,讓洛倫茲在將來更傾向於撒拉遜人,但沒有天真到以為短暫的學習就能讓洛倫茲皈依。

  洛倫茲可沒注意到教師愈發灰敗的面容,拿到經書的第一時間就是開始大概估算它的字數。

  她和她的父親一樣聰明,她的父親可以在閱讀的同時進行記憶,如果還在抄錄,一晚可以背下三本書——一本經書大約八萬個單詞,她認為自己完成那個任務毫不費力,幾乎想像得到自己騎在白駱駝上,高高在上的俯瞰街道兩側的人們,接受他們歡呼讚美的場景了。

  這種待遇雖然在進入大馬士革的時候她也曾享受過,但那時候她只是父親身邊的扈從,人們的敬意和期待是朝著她父親去的,不是朝著她。

  教士額外的慷慨,讓洛倫茲的同學都露出了羨慕之情。

  早在百餘年前,撒拉遜人就從更東方的地方學會了造紙術,他們用破布、舊織物、繩索、樹皮,以及亞麻、dama來造紙。

  這個時候,大馬士革的商人已開始用紙來包裹他們的商品。因此,在這些學生們手中的經書也多數都是紙來抄寫的,而被洛倫茲拿在手中的這本經書卻依然使用了古老的羊皮紙——如果不論造價的話,羊皮紙無疑是大大勝過普通紙張的,堅韌、柔軟,拿在手中也更有分量,即便被水潑溼,也不會那麼容易模糊字跡或者是破損。

  何況看得出這本經書曾經被他的主人非常仔細的保護著。上面還有一些屬於他自己的思考和詮釋——當然,這些都是以書籤的樣式夾在紙張裡的。

  洛倫茲雖然敏銳,但還沒有敏銳到發現自己無意間掠奪了一個無辜教師的地步。

  她高興的將這本經書裝進了自己的書包,這個書包還是她的父親親手給她做的,又堅固,又漂亮,還有就很多夾層可以用來放置文具、石板和課本。

  即便如此,那位可憐的教師還是竭力教完了今天既定的課程,只是最後他沒有吩咐孩子們背誦經書——可能在洛倫茲完成初級教育,進入更高等級的學堂,或者是私人課堂之前他都不會那麼說了。

  課程結束的時候,正是撒拉遜人的“哺禮”,也就是夕陽西落的時候,洛倫茲婉拒了幾個同學的邀請,兩個侍從迎了上來,其中之一便是她最熟悉的朗基努斯叔叔。

  而另一個則是阿爾邦老騎士的孫子,他在不久前才被封做騎士,“您現在要回去嗎?”

  洛倫茲有些猶豫,她在塞普勒斯的時候是自由的,只要身邊跟著侍從,幾乎什麼地方都可以去,活動的範圍絕不僅限於總督宮,總督宮外的市場,更遠處的居民區,甚至於碼頭、丘陵、湖泊都是她時常造訪的地方,她自小就大膽,並且不受束縛。

  雖然這裡是大馬士革,但她也悄悄地問過自己的父親,自己是否還能與以往一般自由自在。

  而塞薩爾的回答是,她可以如在塞普勒斯時一樣,想去什麼地方,就去什麼地方,只要在月亮升起之前回到城堡就可以。

  現在距離月亮升起大約還有兩三個小時,大馬士革已經變成了一座黃銅打造的城市,屋頂、樹木、往來的車馬、民眾的面孔都變得金燦燦的。

  而距離這座寺廟不遠就是一個集市,這座集市之古老,一直可以追溯到游牧時期的貝都因人,他們在這裡做露天交易,到處都是絢麗的帳篷,灰黃的泥磚,暗色的木梁、頂棚和數之不盡的拱形門,這裡的巷道極其狹窄,並且彎彎曲曲,縱橫交錯,對於孩子們來說,那幾乎就是一個藏寶無數的迷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