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242章

作者:九魚

  但自始至終,他只是在履行一個忠盏呐`的義務,為蘇丹努爾丁彌補最後的遺憾罷了,他並不會計較付出了多少又能得回多少——只是一次次的死亡,而最後,他決定在這裡為曾經的主人獻上一場盛大的戲劇。

  看著那些可以將一整個大營徹底埋葬的泥沙洪流,大宦官彷彿又看到了那一晚——當那些基督徒騎士勒馬,立在高處向下張望的時候,是否也懷抱著他這樣的心情呢?

  基督徒們還在亞拉薩路聚集的時候,他已經派出了他的商人,那些商人並不知道他將這些木頭、石塊、奴隸叩竭@裡是用來做什麼的,或者說大宦官給出的價錢,叫他們不會多加思考,或是賣弄唇舌。

  而自從架設在約旦河上的那條橋梁被開放給商人使用後,走這條道路的商隊更是絡繹不絕,沒人能察覺有些商隊會突然消失那麼幾天,又突然回到了路上。

  一千多個奴隸在荒廢已久的凱撒利亞行宮中躲藏,休息和起居,他們都是強壯的年輕男人,大宦官用自己的性命和信仰發了誓,只要他們能夠按照他所說的去做,他就會放他們自由。

  當然,這是謊話,他已經決意要到火獄中受直到世界末日的折磨了,又怎麼會在乎違背誓言,在他請來的學者確定,只要撤去支撐的木架,那些鬆散的泥土就會裹挾著樹木和巨石滾滾而下之後,他就將這些奴隸全都殺死,丟進了加利利海。

  而此時,他的胸膛劇烈的起伏著,眼睛放著光,他知道塞薩爾是一個謹慎的人,在行軍的途中,那個基督徒騎士不斷的派出哨探和前鋒,用來檢查前方有沒有陷阱和伏軍,但他又怎麼知道,大宦官已經在這裡恭候良久了呢?

  是的,他整整等了近十年。在這漫長的歲月中,他從未忘記過自己的主人,也從未忘記過這份仇恨。

  他原先只是一個卑賤的奴隸,是努爾丁將他拔擢到自己的身邊,他是努爾丁的僕人,也是他的學生,甚至懷抱著一絲不可能的奢望——他認為自己也是努爾丁的兒子,而他殘缺的身體註定了無法成為蘇丹的繼承人,那麼……他就只好去做一個復仇者了。

  黑暗之中,煙霧瀰漫,沙塵飛揚,人和馬在慌亂地嘶喊。

  看光亮和聲音一點點地被熄滅,大宦官向身邊的侍從點了點頭,侍從立即點燃了火把,將它高舉起來,反覆揮了三下,不多時,在加利利海的東西兩側,也有火把被點燃了,而後一樣迅速的搖晃了三下,這是一些依然願意忠侦杜瑺柖∮嫵誊嚤�

  如果努爾丁有一個正統而又有能力的繼承人,他們或許會追隨他。但無論是哪位王子……大王子和二王子所做的事情人們有目共睹,而那個依偎在女人裙襬下的少年君主更是不值得尊敬。

  可若是他們不願意屈服於他和那個女人,那麼就只有被殺死,被驅逐,流散到各處成為盜匪或者是僱傭軍——每個埃米爾和蘇丹麾下都有屬於自己的親信,他們是無法得到重用的,即便在薩拉丁這裡也是如此。

  他們已經聽說薩拉丁已經訓練出了一批僅屬於他的奴隸兵——既然如此,何不奮力一搏呢?大宦官說服了他們,如果他們能夠將亞拉薩路的國王,十字軍的統帥連帶那個踩著蘇丹努爾丁的頭顱,一步登天的伯利恆騎士,埃德薩伯爵以及塞普勒斯領主扼殺於此,他們必然能夠在撒拉遜人的世界中獲得無比煊赫的聲望。

  這樣,無論他們是去投靠塞爾柱突厥的蘇丹,還是阿拔斯王朝的哈里發,甚至埃及的薩拉丁都能夠得到嘉獎和重用。

  “……

  什麼這個見解,那個見解,

  在我看來,你所說的一切,

  唯有死與墳墓是千真萬確!

  ”

  大宦官高聲朗誦著撒拉遜詩人的句子,一邊翻身騎上了僕人牽來的馬,率領著他的學者與戰士疾馳而下,帶著水汽的風直撲他的面門,而他身周灼燒的空氣幾乎可以將它們瞬間蒸發。

  他拔出了彎刀,這柄彎刀還是努爾丁的賜予他的,刀刃甚至比月光還要明亮,還有光潔,它渴望著鮮血,發出嗡鳴,大宦官聽得很清楚,就讓努爾丁的仇人在他曾經落馬的地方流淌鮮血吧!

  用他們的屍骸堆成山丘,插上重新扶持起來的旗幟。

  有那麼一瞬間,他彷彿已經看到了他的主人,蘇丹努爾丁,他還是大宦官記憶中的樣子,睿智的面孔,威嚴的神情,以及高大魁梧的身軀。他在說些什麼,大宦官沒有聽清,只能先是低語而後高聲向著他的先知祈丁�

  “您是在責備我嗎?我只是想要為您復仇。”大宦官喃喃道。

  為了降低那些十字軍的戒心,讓他們毫無準備地走進自己設下的陷阱——他特意準備了一個替身——他沒有擁有替身的資格,何況還是一個和他一樣擁有先知啟示的替身,他沒有準備過,別人也不會允許他準備。即便努爾丁也不會允許。

  但還有阿薩辛——錫南現在處境困難,而他的屢次失敗更是讓人們開始懷疑起這個刺客組織是否還如原來般的強悍可用,以至於當大宦官提出這個令人倍感屈辱的要求時,錫南幾經考慮後,還是答應了。

  要找尋一個有幸得到先知啟示的宦官並不容易,但如果將一個有幸得到先知啟示的人變成宦官卻很容易。雖然這樣的人在阿薩辛中也不多了,可以說是錫南手中僅剩的幾份重要資產之一,但如果代價合適,這筆買賣也是可以達成的。

  而大宦官之前在努爾丁身邊的時候,不知道積累了多少錢財。

  這次他走出阿頗勒就沒有打算再回去,更是不會在乎這些身外之物。

  而當亞拉薩路的國王和他身邊的騎士踏入霍姆斯的時候,大概沒想到霍姆斯的民眾、士兵,乃至於他所僱傭的替身,還有那些自甘奉獻的學者戰士都只是用來放鬆他們警惕的一份誘餌。

  大宦官的推測也在一步步地兌現。

  十字軍大舉北上,薩拉丁肯定不會放棄這個機會,而薩拉丁若是進犯亞拉薩路,十字軍們必然回援,他唯一不能保證的就是塞薩爾是否會隨著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一同回返,畢竟前方就是他的故國。

  幸好他還是那個正直的年輕人,他捨棄了近在眼前的領地,護送著他的國王一路疾馳,返回亞拉薩路。

  大宦官為了確定他們在既定的區域停駐,更是不惜重金,僱傭了很多戰士或者是盜匪,對大軍進行干擾,攔截,加利利海太過遼闊了,他們必然有一晚要在這裡度過,就如曾經的努爾丁的大軍一般。

  而真主保佑,又或者是努爾丁正在注視著他——他所期望的一切都成了真。

  “大人!”此時他卻聽到了一聲惶恐急促的呼喚,他回過神來,才發現眼前的景象並不如預期所中的那樣血腥而又悽慘——是的,泥沙確實掩埋了半個大營,也有一些人跳出了帳篷,或者是跳進了湖水,他們也確實聽到了廝殺聲,但……

  數百名騎士再加上四五千人計程車兵,展開後那會是一個相當厚重的防線,即便他們沒有防備,全都在睡夢中被泥沙所掩埋,也不至於如此安靜。

  是的,太安靜了。那些呼救聲、廝殺聲、咆哮聲聽起來都是那樣的單薄。

  大宦官看到一個騎士扈從匆忙跑過他們的眼前,一個戰士立即追了上去,但他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基督徒不曾露出多少恐懼之色,而是砰得一聲,跳進了蘆葦叢,並且迅速的向湖中游去,而此時的湖面上卻只見波光粼粼,不知何時,隱藏在蘆葦蕩中的十幾艘小船飛速的滑出,將那些跳入湖中的騎士和扈從一個個的打撈了上來。他們甚至還記得抓著他們的馬的砝K,把它們系在船上,讓馬兒跟著他們遊開。

  在一個法塔赫的呼喝下,一群撒拉遜士兵把彎刀插入鞘中,將弓箭執在手中,想要向湖中射箭,他們固然是一等一的好射手,但在這種光線昏暗扶搖,目標扶搖不定的狀況下,著實很難射中對方。

  而且這些戰士也已經察覺有些不對勁了。

  東西兩側一片死寂,就像是不存在有任何伏軍,也不存在有任何潰逃的隊伍,黑沉沉的,連個火星都沒有。

  大宦官與一名已經攀上了小船的騎士四目相對,對方看著他露出了一個譏誚的笑容,大宦官瞬間就明白了過來,他猛地扭頭往後看去,他曾經佇立過的高處,在帶著金屬質感的天光下,正有旗幟展開。

  雖然光線不足,他只能辨認出那面旗幟是深色的,卻無法判定它的顏色,但只要看那銀亮的盔甲,又如何不知道那是誰呢?

  更不用說他們坐騎,一黑一白,“卡斯托與波拉克斯……”

  大宦官聲音嘶啞地說道。

  是的,他不但記得這兩個仇人,還記得他們的坐騎,他的話音才落地。這兩個人身後便出現了越來越多的人和馬——林立的長矛與騎士幾乎遮蔽了身後的天空與星辰——同樣的場景不但發生了一次,兩次,還發生了第三次。

  鮑德溫與塞薩爾再次自高處衝向了加利利海邊的敵人們,這是一場沉默又慘烈的廝殺,雙方都知道不會有俘虜,基督徒們也不會允許有人逃脫。

  大宦官曾經叫霍姆斯的民眾所遭遇過的絕望,如今也同樣降臨在他和他的同夥身上。原本大宦官身邊的軍隊數量大致與塞薩爾和鮑德溫身邊的軍隊相彷彿,但無奈的是,他們分出一部分迷惑敵人,又有一部分被安插在東西兩側形成包圍——現在肯定也是凶多吉少,而大宦官身後就是加利利海。

  對方顯然識破了他們的計郑恢颤N時候,反而繞到到他們的身後,對他們進行了一個反包圍。

  大宦官抬頭望去,就只見到那個身披著鍍銀鍊甲的騎士,只是一抬手,就如同星辰墜落,他身邊的國王以及一大片騎士身上都覆蓋上了一層純淨而又閃耀的白光。

  見到這道光,他身邊的戰士就不由得發出了急促的呼吸聲,很顯然他們都知道,接下來他們就要面對一群只需要進攻,卻無需防守的敵人。

  不過,在沒有退路的情況下,這些曾經得到過先知啟示的學者,也不會露出懦弱或是僥倖的想法——何必在死前露出叫人鄙夷的面容來呢。

  “來吧!來吧!”他們高聲喊道,“為了真主!”

  他們在倒塌的帳篷,以及滿地的砂石,傾倒的樹木中迅速的小步疾馳,衝向對方,只一個照面,就有人被對手從馬上打落,他們一落地矯健地跳起來,拔出了短劍和彎刀繼續戰鬥。

  而此時大宦官已經毫不猶豫的率領著身邊最為可信的侍從——他們也都是一些宦官,並且都是得過了先知啟示的人——他們都是在蘇丹努爾丁的默許下,由大宦官收集到身邊的。

  只是按照蘇丹努爾丁的意願,他們原本應該在阿頗勒的宮殿裡,阻擋在蘇丹努爾丁的敵人以及後宮女性和孩子面前的最後一道防線,但大宦官連阿頗勒都不想要了,何況是那些女人和孩子呢?

  他已經拋去了曾經的職責,一切都是為了殺死這個年輕人,他們撞擊在了一起,大宦官所得到的啟示是治癒自身與他人,而塞薩爾所得的啟示是庇護自身和他人,他們的能力在某種程度上有著微妙的契合,卻有著另外一種根本上的不同,大宦官身邊的人根本就是不畏生死,也不會畏懼痛苦,他們和人廝殺通常都是以傷換傷,以命換命,如果能夠得到及時的治療,他們就會繼續投入到戰鬥中,如果沒有,那麼他們也會以將死之軀爆發出驚人的力量。

  而大宦官也是如此做的,他的武技雖然精妙,但他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和這個年輕人比試,只是一照面,他便伸展身軀,絲毫不在乎暴露了所有正面的致命位置,向著塞薩爾猛撲而來,他緊緊的抱住了塞薩爾,哪怕塞薩爾手中的短劍貫穿了他的腹部,他周身的肌肉都在縮緊,不,甚至連他的血管、筋膜、內臟也都在收緊。

  他緊緊的擁抱著塞薩爾,彷彿如同一個看到自己的兒子死而復生的父親,他的手指深深的刺入了塞薩爾的脊背,鮑德溫只一掃便看到那十根粗壯的手指頭,甚至已經陷入了塞薩爾身上的白光——聖城之盾是人們給予塞薩爾的稱號,它從未叫人失望。

  但今天,它終於受到了第一次挫敗,只聽一陣令人牙酸的咯吱聲,大宦官的十根手指已經抓進了鍊甲的縫隙,並且深深的嵌入了塞薩爾的肌肉之中。

  鮑德溫頓時發出了一聲怒吼,他向大宦官撲過來,但大宦官身邊的那些宦官卻聯手將他阻擋在外,而他們的手法也很刁鑽,甚至可以說是卑劣,只想要將鮑德溫刺傷,無論是刺向哪裡,甚至有一個宦官向鮑德溫撲去,緊緊的抱住了他的一隻腳,即便他的頭顱當即落地,他的雙手也沒有放鬆。

  而就在那麼一剎那,足有十幾把彎刀和梭槍向著鮑德溫刺去——鮑德溫只覺得眼前一亮,身上又被披上了一層明亮的甲冑——是塞薩爾,他氣得快要發瘋。

  吉安發現了他,猛衝過來,撞開了那個正在努力伸出手去,想要拽掉鮑德溫那張銀面具的兩個人,他撞開那兩個人的同時,鮑德溫臉上的銀面具也因為這股巨大的衝擊力哐噹一聲落在了地上,只一瞬間就有兩個宦官想要衝上來刺死他,卻在看到了那張光潔白皙,毫無瑕疵的面孔時呆了一下,他們倒不是心存憐憫,而是懷疑自己弄錯了人,難道這個戴著銀面具的也只是亞拉薩路國王的替身?

  如果是這樣,他們的犧牲豈不是毫無意義?幸好他們也就停頓了這麼一剎那,但也足夠鮑德溫重新在手中凝聚出一柄銳利的光矛,光矛瞬間便貫穿了他身上的幾個人,並且將他們掃向半空,鮑德溫一躍而起,衝向塞薩爾。

  塞薩爾在約旦河畔的時候,曾經遭受過阿薩辛刺客的刺殺,同樣的這個刺客也曾死死地壓住了他,並且將聖器所鑄造的匕首刺入他的胸膛。

  他看到鮑德溫向他奔來,也看到了吉安,同時向他而來的還有好幾張他熟悉的面孔。

  但他等不了那麼久……

  如果說那個阿薩辛刺客猶如一柄錘子,大宦官則如同一座大山,更正確地說,是一團經過捶打的淤泥,它可能有上百噸那麼重,並且緊緊的將他攫住,想要吞噬他,淹沒他,將他徹底的扼殺在懷中。

  大宦官一如既往的抱著可怕的信心,他從未在戰場上展現過自己的本領。

  因為蘇丹努爾丁不允許,他是努爾丁手中的一柄匕首,只在最緊要,最隱秘的地方才會顯露鋒芒,而被他殺死的人中,不少人都曾經受過先知的啟示,是那種最為棘手的大臣或者是敵人,甚至努爾丁也親身嘗試過他的本領,並對此讚不絕口。

  你是大地。努爾丁這樣對大宦官說道,是沼澤,浮沙,暗流,是無處不在的羅網,被你鎖住的人,永遠無法逃脫。

  他現在也是這麼做的,他將自己的雙足深深地刺入到鬆散的泥土中,頭顱垂下,雙臂緊繞,與他的敵人化作一體,血混合著血,肉混合著肉,而塞薩爾也確實感覺到自己的周身一切都在被壓縮,骨頭咯吱作響,皮肉更是不堪重負。

  他甚至無法呼吸——每一次呼吸之後,他的胸膛所能夠起伏的空間就會越小一些。

  大宦官可以感覺到對方的防禦正在破碎,又在不斷的重建——破碎,重建,破碎,重建,“你的先知只是聖哲羅姆,難道他還能勝過我的先知阿丹嗎?!”他嘶喊道,“我跟隨的先知,乃是偉大的阿丹(亞當),他是所有人類的先祖,也是我力量的源泉。

  凡是人類便逃不過我的擒拿和壓制!”

  塞薩爾絲毫沒有將他的嚎叫放在心上。

  雖然他也是第一次遇到了一個感望聖人乃是亞當的撒拉遜人,但那又如何,他只能用眼角餘光掃見外面的情況——鮑德溫和吉安又被另外一些撲上來的撒拉遜人糾纏住了。

  大宦官的力量確實可怕。不僅如此,他還能感覺到對方還在不斷的侵入……他的軀體,這種感覺非常奇妙。

  塞薩爾是個醫生,當然知道人類的皮膚、肌肉、血管、骨骼、內臟都是可以更換的,哪怕更換成另一個人的,雖然必然會有排異反應,但作為大宦官,他正在利用自己從啟示這裡得到的能力,侵吞蠶食塞薩爾。

  那些血淋淋的傷口正覆蓋在他的身體上,並且不斷的往裡面蠕動。很顯然,雖然大宦官和其他人或許並不知道其中的原理,卻肯定知道如此做,受害者會迅速或者在之後的幾天內死去。

  “屏障!”他在心中呼喊道,“應該建起屏障,但建在哪裡呢?”

  塞薩爾慢慢的睜開了眼睛,雖然他看不到大宦官的面孔,但知道他必然已經瘋狂到快要失去所有的理智,他曾經無數次的為別人覆蓋上屏障,以保證對方不受外界的侵害,但如今——大宦官此時向他開放了所有的傷口,那麼也就意味著……

  塞薩爾垂下眼睛,他輕輕地將一小塊力量投擲到了大宦官的身上……

  鮑德溫擺脫了那些阻撓他的人,向塞薩爾奔來,“塞薩爾!”他喊道,卻只見從那個臃腫龐大的身軀下伸出了一隻手,微微地擺了一擺。

  他站在那裡,一顆心狂跳不止,幸好如同每一次那樣,塞薩爾依然在最危急的時候得到了勝利——沒有人知道他是怎麼做的,大宦官身上雖然滿是傷口,卻只有一處是塞薩爾造成的,但他渾身癱軟,動彈不得,怎麼看都和腹部那處快要癒合的刺傷沒有什麼太大的關係。

  對於一個醫生來說,殺人確實是一樁輕而易舉的事情。

  不過塞薩爾並沒有立即殺死大宦官,而是阻斷了頸椎位置的神經根——也就是大腦和軀體之間的聯絡。

  現在大宦官雖然還活著,但他的身軀自頭顱以下已經不受他的擺佈,這或許也可以稱得上是一種巧合,雖然原因不同,但他和他的主人蘇丹努爾丁一般淪落成了一具有意識的軀殼。

  他被掀開的時候,甚至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他沒有看到光,也沒有遭受痛苦,只是在一瞬間,似乎所有的力氣和感覺都離他而去了。

  “魔鬼,魔鬼!”塞薩爾阻止了吉安一劍刺向對方喉嚨的舉動。

  他叫兩個騎士將大宦官拖到一邊去看押,保證他不會被人救走,也不會被人殺死。隨後與鮑德溫一起投入到了另一處的戰鬥中,他們一直廝殺到天明,被盟友拋棄的大宦官和他的戰士沒有一個能夠逃脫,有些人是受了傷或者是被暈厥,也有一些人是懷抱著一些微薄的希望,與那個自稱為貴族的盜匪一樣,以為自己可以說服這些騎士用贖金贖買他們的性命。

  不管怎麼說,那些霍姆斯城中的基督徒和他們又沒有什麼很大的關係,既不是他們的父母,也不是他們的妻子兒女,他們或許感到受到了羞辱,但是羞辱又如何能夠比得上真金白銀呢?

  但騎士們只是命令扈從和士兵把他們一個個的捆綁起來,大約還有四五百人的樣子,其他人都已經在戰鬥中死去了。

  此時吉安神色古怪的走了過來:“大宦官要見你,他要和你說話,他說他有一個秘密,足以換回他和屬下的性命。”

  他看了看塞薩爾的臉色,然後說道,“他說你一定會想要知道的。”

  塞薩爾輕輕的嘆了一口氣,“把他抬過來吧。”

  兩個扈從把大宦官抬到了塞薩爾的面前,大宦官的神色焦灼而又憤恨——因為這些人剝去了他的衣服,他現在是赤裸著的,連那個屈辱的地方也一樣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很顯然,他雖然是個宦官,但對自己的尊嚴卻看得格外重。

  “我把你帶到這裡來,並不是答應了你的請求。”塞薩爾說:“事實上,我並不覺得有什麼秘密,比得上那無辜受害的幾千人——基督徒,還有你們的同族。我不知道你當初如何能夠做出這樣的決定,即便你一再說,是為你的主人蘇丹努爾丁復仇,但我只能遺憾的告訴你,這種卑劣的手段,除了叫他臉上蒙羞之外,沒有一時半點的好處,何況你並沒有成功。”

  “你不想知道那個秘密?”

  “我猜到那個秘密是什麼了,”塞薩爾說,“你一直服侍在出在努爾丁的身邊,努爾丁是贊吉的第二個兒子,還是他相當器重的一個兒子。畢竟人們說起信仰之光,指的都是努爾丁,可不是他的兄長,或是其他男性親屬。

  而我的父母又在我抵達阿頗勒之前,莫名其妙的被毒死,這完全沒必要的。

  他們生長在敵人的堡壘之中,沒有接受過任何教育,既不能上馬打仗,也不能夠治理國政,即便他們被帶回去,也只能被留在城堡中,做些普通的工作。

  對於你們來說,又有什麼妨害呢?除非你們擔心他們知道些什麼一些絕對不可以洩露的事情。但我的父親是六歲起就被接到阿頗勒的,他能夠知道些什麼呢?還是讓你們如此憂心的一件事情——所以我就只能懷疑,這件事情與埃德薩的淪陷有關。”

  尤其是他經過了大馬士革之事之後,可以說,大馬士革第一次落入十字軍之手的原因就相當微妙,埃德薩的淪陷更是疑點重重。

  即便撒拉遜人已懂得如何用信鴿送信,但大軍的調撥從來就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情,經歷過了那麼多場戰爭,塞薩爾已經非常瞭解了。

  你要說這邊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二世才帶著大軍離開這裡,贊吉就立刻兵臨城下……阿頗勒和埃德薩之間可有著一段不短的距離呢?

  要麼就是贊吉能夠未卜先知,要麼就是有著讓他的大軍一日之內移動上千裡的能力。

  “如果這些都不可能,那麼唯一剩下的可能就成為了真相。我只需要將結果倒推回來,就能夠大概猜到這樁陰值氖寄�

  而贊吉之後也只有過這麼一次成功的案例。雖然撒拉遜人一再褒獎他,讚美他,認為他會繼續向南,一路攻打安條克,的黎波里以及亞拉薩路,但事實上他什麼也沒做,只不過短短一年,他就去見了你們的真主,不過這確實是一針強心劑……”

  塞薩爾頓了頓才想起大宦官大概不太理解什麼叫做強心劑,“這確實是一劑能夠挽救垂危病人的良丹妙藥。

  那時候,撒拉遜人畏懼法蘭克人,認為他們戰無不勝,幾乎不敢與他們面對面的為敵不是向他們納貢求和,就是退避三舍,在贊吉之後,他們才意識到法蘭克人也是可以被打敗的,幾十年後才有了現在這個局面……你想告訴我的,就是這些事嗎?”

  大宦官的嘴唇翕動著。是的,他想要告訴塞薩爾的就是這些。

  “至於你還想要告訴我,是什麼人參與了,其中又得到了些什麼,我大概也能猜得出來。因為他一直在針對我,而我原先並不知道他的敵意從何而來,但現在我知道了,你還有什麼籌碼呢?”

  “是有人出賣了我嗎?”

  “出賣?不。並沒有人出賣你,你很謹慎,你告訴你的盟友,你的下屬以及你僱傭的那些人都是不一樣的說法,但基本上都符合他們的利益。所以他們去做的時候並沒有半點的不情願,但你是個喜歡將事情變得戲劇化的人。”塞薩爾笑了笑,他感到有些疲憊,便坐了下來,繼續平靜的說道。

  “你根本不需要一個得到過先知啟示的戰士承受屈辱的閹割,而後來假扮你,你只需要找一個和你身材、模樣差不多的宦官,然後把他殺死,讓我們發現屍首就行了。

  為什麼還要無謂的犧牲那麼多的人呢?你只不過是想要如同舞臺上的演員那樣,演出一場好戲給我們看罷了。

  你很像是城堡裡的那些小丑,他們時常看著那些被他們愚弄的觀眾,躲在幕後陰暗的發笑——你也一定覺得很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