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215章

作者:九魚

  但之後發生的事情就有些微妙了。

  不止一個教士和修士站出來指控修士彼得所宣揚的聖蹟是假造的,那柄長矛只是一柄普通的武器,被他偷偷埋在了大教堂的祭壇下。

  為此,彼得修士不得不接受聖裁。只是按理說應當輕易通過的聖裁,不知道什麼時候變成了索命的工具,修士在緊握燒紅的鐵塊後沒多久就因為感染而死去了,這件事情也就此不了了之,人們都說這是博希蒙德一世所為,為了徹底的掩滅罪證。

  他的兒子正是博希蒙德二世,可惜的是,二世始終只有一個女兒,博希蒙德二世給她找了一個好夫婿,但婚後這對小夫妻的關係並不怎麼融洽。

  博希蒙德的母親並不愛他的父親,也不愛他,甚至願意為了想要和一個英俊的十字軍騎士結婚而對博希蒙德說謊,誘使他答應離開安條克,去亞拉薩路——這是否也能稱得上一脈相承?

  只是她將這份狡詐與無情用在了自己的孩子身上。

  博希蒙德已經不想去回憶他耗費了多少心力,才重新得回他的國家,但他始終記得博希蒙德二世那寥寥幾次的教導與愛護,那可能是殘存在他的童年中唯一值得想起的美好事物。

  不得不說,希比勒與亞比該的突然迴歸打亂了他的計劃。

  作為安條克大公,他必須跟隨著亞拉薩路的國王一同出征,在而這段時間裡,安條克應當會被交給他的妻子,也就是曼努埃爾一世的侄女,還有他所信任的幾個大臣,他從來沒有想過要將權力交給兒子。

  亞比該一次又一次的讓他失望。

  有時候他也奇怪,自己還算有點腦子的,他的妻子能夠從大皇宮中脫穎而出,也不是個蠢人,兩人是怎麼能生出這個兒子的?

  在發現亞比該的無用後,他甚至還強捺著不適,和他的母親同房過幾次,他希望這樣可以給他帶來一個新的兒子,哪怕是女兒呢?

  在亞拉薩路也一樣,有梅梨桑德這樣的女性,但那棵已經老到開不出花的樹,大概是結不出果子來了——亞比該還是他唯一的繼承人,更讓他心煩意亂的是,亞比該不但不能夠成為他的助力,還成了他的妨礙。

  他在利用人性的弱點為塞薩爾設下陷阱的時候,笑得有多麼愉快,在發現希拉克略用同樣的手法回敬他的時候,心中就有多麼的憤怒,他只能安慰自己——自己的妻子是拜占庭的公主,也一樣對權力足夠敏感和渴求,即便是面對著自己的親生兒子,她也應該不會手軟。

  而就在此時,他看見了一匹正從塔樓前緩步走過的馬兒,雖然騎士披著帶兜帽的斗篷,馬兒也裹著黑色的馬衣,但博希蒙德一眼就認出了那正是塞薩爾和他的卡斯托。

  人和馬一樣的討厭,刺眼。

  “去問問他去幹什麼?”博希蒙德對跟著他的侍從說道。

  在聽到侍從的回答後,博希蒙德只感覺一陣噁心,“他為了討好我們的小國王還真是不遺餘力——倒是不怕弄巧成拙……也不知道那位陛下在想什麼,憐憫他人,又或是憐憫自己?”

  不過,博希蒙德也知道,鮑德溫現在已經是亞拉薩路的國王,即便他渾身潰爛,倒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想死都難——他也是國王,在他沒有徹底的閉上眼睛,停止呼吸之前,他擁有一個國王應有的權利和應盡的義務,他是不可能被關到希嫩山谷,也就是麻風谷里去的。

  可惜十年前的阿馬里克一世還是太固執了,而瑪利亞王后的肚子又不怎麼爭氣,不然的話,他現在也不必如此煩惱。

  希嫩山谷位於亞拉薩路城外,這座山谷因為最早的時候被羅馬人當作墓地,因此又被稱為死亡谷。

  馬太福音則曾經將此地稱為流血之地或者是血田,在這裡的人們還在信奉異教神明的時候,有一位被稱之為摩洛克的神,也就是火神,信奉他的人在希嫩山谷舉行殘忍的獻祭儀式,最主要的祭品是兒童,他們會被活活燒死,信徒們會將這視作對神的最高敬意,這些無辜的祭品將會換來神明對他們的恩賜和救贖。

  當然,當他們醒悟後,希嫩山谷就成為了一個被唾棄的地方,他們將這裡稱為地獄,並且會在每年的贖罪日趕著羊到這裡摔死,以此來清洗自己的罪過。

  可以說,希嫩山谷自始至終都承載著人類的罪惡、鮮血和眼淚,很少有人願意接近那裡,於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希嫩山谷就成為了一個流放麻風病人的地方,人們在隘口處建立起了一座高高的圍牆,而後在圍牆上架設起一座滑輪吊車,他們將信徒們捐贈的水和食物放在上面,然後通過滑輪把它們放下去,裡面的麻風病人會走出來,把它們搬回山谷。

  一般來說,前來捐獻的信徒,或者是這些麻風病人的家屬在進一步靠近那裡的時候,都會遭到所謂的阻攔,無論他們多麼痛苦,多麼想念自己的親人都不可以,只要踏入那裡,就是對信仰的背叛——因為麻風病人是被驅逐出整個基督徒社會之外的。

  這些守衛一看到塞薩爾,就像是看不到這個人般的轉過頭去,任由他和那些食物一起下到山谷,一群身著亞麻袍子的人們前來迎接塞薩爾,更是小心翼翼的搬走了那些貨物。

  與人們想像的骯髒和混亂不同,山谷中井然有序,如果不去看那些畸形的肢體,贅生的瘤子,潰爛的傷口,這就是一個最普通不過的小村莊,除了那些病症較輕,還能自如活動的人之外,有的就是那些對自己的親人過於感情深厚,而不願意捨棄他們的健康人。

  他們是山谷中勞作的主力,織布、打水、種地,現在還多了一個重要的活兒——製作青黴素的原料以及擔任此時還未出現的“護士”。

  雖然他們完全無法理解這位大人所說的,那尖銳的針頭也叫人恐懼,但那些麻風病人的病症不再變得更加嚴重,甚至有所緩和是不爭的事實,所有人都能看到。

  “上次您送來的蘋果,我們也試了一下,但現在看起來還是大麥粥的製備效果最好。”為首的人引領著塞薩爾往山谷的深處走去,他們在山壁上挖出了一個個又深又長的窯洞,窯洞裡安置著一排排的瓦罐,盛裝著濃厚的米漿,空氣中瀰漫著發酵物特有的酸味。

  塞薩爾走到一個瓦罐前,檢視了標籤上的日期——上面所覆蓋的應該是塑膠布,但塑膠就和另一個事物——針對麻風病的有機化合物一樣,是不可能在現有的條件下被製造出來的,所以覆蓋在上面的是昂貴的絲綢,以避免雜菌滋生。

  即便如此,十個瓦罐中,也往往只有兩三罐可用,在這兩罐之中,也依然會出現危險的展青黴素,展青黴素與青黴素一樣,具有著廣譜的抗生素特點,但它同樣也具有毒性,會導致反胃和嘔吐,身體虛弱的人甚至會因此而死。

  但對於這些麻風病人來說,這已經是小的不能再小的問題了。

  他們異常踴躍的願去做那個試藥的人,甚至不該說試藥,因為對他們的治療是持續性的,塞薩爾並沒有因為有了伯利恆的事情,而對人性失望,他並未將這些人單單看作實驗品,在為鮑德溫做治療的同時,也在看護這些人。

  即便他們對於塞薩爾來說幾乎是無用的。

  他們能夠為塞薩爾做的事情很少,所以每件事情都做的盡心盡力。

  因為塞薩爾曾經說過,藥物的培養需要極度的乾淨,這些窯洞的牆壁上都塗刷了厚厚的白堊,地上鋪著石子(這裡不可能有開鑿石板的可能),也只有最純潔乾淨的那些人才能被允許靠近這些瓦罐——在什麼都沒有的麻風山谷中,他們能夠做到這一點,塞薩爾難以想像他們要耗費多少的心思和力氣。

  他感謝他們,他們的感謝則更甚,在塞薩爾之前,沒人想過去治療一個麻風病人。

  無論他之前是多麼的地位尊崇,錢囊豐滿,又或者是傾國傾城,卓爾不群,一旦被這個可怕的惡魔糾纏上,就再也沒了回到世俗社會的契機。

  雖然說麻風病之前造成的傷害是無法挽回的,但至少他們看見了希望,即便依然被排除於整個正常社會之外,他們依然渴望著活下去。

  陽光、雨水、空氣、風、樹木、小鳥,甚至趴在地上曬太陽的蜥蜴都是那樣的可愛,更不用說,在決定將這裡作為自己的藥物培養基地之後,塞薩爾還為他們募捐到了很多物資,這些物資讓他們的生活大有改觀。

  因為擔心自己的病症傷害到塞薩爾,一些情況嚴重的病人並不敢靠近他,而是遠遠的望著,甚至要在他離開過好一會兒後才你推我擠的上前去,撿起他曾經踏過的塵土塗抹在額頭上,或者是放入口中。

  塞薩爾阻止過,但為首的人告訴他說,這樣做可以減輕這些人的痛苦,他就預設了。

  一個健康人的父親握著自己兒子的手,他是不幸的,在確定自己的妻子染上了麻風病後,他的兒子也被確粤恕6谶@對母子被驅逐出城市之前,他毅然決然的拋棄了自己的家人和信仰,跟著他們一路顛沛流離——他們當時唯一的想法就是,即便要死,一家人也應當躺臥在一起,任由野獸將他們撕咬,留下白骨,骨頭將會混雜在一起,象徵著他們的親密,永不分離。

  而在進入希嫩山谷後不久,他的妻子就死了,幾個月後,對他兒子情況也逐漸變得惡劣。

  當他注視著自己的兒子,想著是否應當一刀刺死了他免得他受他母親那樣的苦時,塞薩爾來了。

  雖然配置出來的第一批藥物分量並不多,但這裡的麻風病人早就是如同一個大家庭般的存在,他們相互謙讓,病症重的讓給病症輕的,年老的讓給年輕的,女人或者是男人讓給孩子。

  雖然在塞薩爾的要求下,孩子還是被剔除了第一批用藥者的行列——他們是在確定了藥物的安全性和穩定性後才和鮑德溫一起接受治療的,而這個男人的兒子就是其中之一。

  現在,如果能夠給他塗上脂粉,讓人們看不見那些沉積的顏色和疤痕,即便他走進城市裡,也不用擔心遭到驅趕。

  每天父親都會讓兒子站在陽光下,仔仔細細,一絲不苟的檢查他身體的每一個地方,他的心中懷抱著一個念想,或許有那麼一天,這些不堪的痕跡就都會消退了呢。

  那是不是證明……他的兒子還是有希望的,他會成為一個正常人,走出麻風病人的聚集地,回到一個基督徒的生活中,長大,結婚,生子,在教士的祈吨衅届o的睡去,他會升上天堂,而不是如那些人詛咒的那樣下地獄。

  事實已經證明了,有個聖人來到他們,並且搭救了他們,還有亞拉薩路的國王,他們所遭遇的並不是懲罰,而是考驗。

  現在他們幾乎要通過試煉了——可能還差那麼一點點,父親的眼中充滿了對於將來的希冀。

  總有那麼一天的。

  與此同時,一樣渴望著一個奇蹟的還有宗主教希拉克略,在塞薩爾不在的時候,他再一次觀察了鮑德溫身上的情況,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鮑德溫從天主那裡得到的眷顧格外深厚,與其他得到了治療的麻風病人有所不同的是,鮑德溫身上麻風病所造成的一些贅生物和骨骼變形的情況竟然都消失了,哪怕並不多,並且細微到叫人難以察覺,但這簡直就是如迫使時間倒流般的聖蹟。

  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鮑德溫或許真有可能如阿馬里克一世曾經幻想過的那樣——在某一日得到赦免,而他所締造的功績可能要遠勝過於他的父親,甚至祖輩。

  “老師,老師?”鮑德溫奇怪的問道,“我有點冷,我可以穿上袍子了嗎?”

  “哦,穿上吧,穿上吧。”希拉克略敷衍的道,“希比勒有來找過你嗎?”

  鮑德溫的手一頓,怎麼沒找過,不但來找過,他的姐姐還難得的露出了脆弱的姿態,第一次不再維持著那個矜傲的姿態,而是近似於匍匐地跪在了他的面前,懺悔自己的過錯,希望能夠挽回姐弟之間的感情。

  她說她之前如此做都是亞比該和博希蒙德從中挑唆。而她終究是個女人,女人總是輕浮的情緒化的,難以用理智來衡量每一件事情,也難以分辨一句話,一個動作或者是一樁行為的輕重,她只是太愛自己的孩子了,哪怕他還沒出生,她都希望能夠給他一個安逸的將來。

  她承認,那時候她確實是忽略了鮑德溫,但這種情況在懷孕的女人身上很常見,現在她已經清醒了過來,並且忍不住痛罵當時的自己,她並不求鮑德溫馬上把她接到身邊來,也不求在聖十字堡繼續擁有什麼權力,甚至鮑德溫說很有可能需她和亞比該一起回到安條克,而不是留在亞拉薩路時,她也欣然應允。

  “只要您能原諒我,”她諔o比的說道,“還有埃德薩伯爵。”她懊惱的垂著自己的腦袋,“我當時在想些什麼啊,他也是我們的血親,甚至比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和大衛都要來得親近,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如此的耿耿於懷。”

  說到這裡,她甚至微微的有些羞澀,“或許是我自己也沒察覺到,我氣惱於他對我的不理不睬。”

  “你被嬌慣壞了。”鮑德溫忍不住說了一句,希比勒則抬起雙手來遮住了她的臉,一次失敗的孕事,並沒能損毀她的美貌,而是讓她的美麗不再那麼尖銳,咄咄逼人。

  她那天裝扮得格外謙恭,甚至沒有戴上王冠,而只是用潔白的頭巾裹著自己的秀髮與下頜,這種場景,哪怕再鐵石心腸的人也要變得柔軟。

  鮑德溫不確定自己是否還能夠信任這個唯一的同胞姐姐。但如果希比勒遠在安條克的話,她所能做的事情就更少了。

  或許他應該相信她。

  “我給你準備了一份禮物,”希拉克略突然說道,隨後他如同變戲法般從寬大的主教袍子裡抽出了一樣東西舉在手中。鮑德溫一看,便面露驚訝之色。

  那是面具,純銀的面具,鐫刻著精美的花紋,非常精巧但無論如何,它都不該出現在希拉克略的手中,別人不知道他的身體狀況,老師還能不知道嗎?

  如果他此時已經面部潰爛到了令人無法直視的程度,譬如鼻子缺失,面頰腫脹這類的,他戴上面具當然在情理之中,但他現在只在面頰和脖子的地方有些紅斑。

  “我相信現在塔中的僕人已經懂得如何閉上自己的嘴巴,但也很難說,他們或許會在巨大的利益前鋌而走險,而麻風病的發展不像是其他疾病,它是一眼便可知曉的。

  平時的時候,你的沐浴不經他人之手,除了我,塞薩爾,貝里昂之外,幾乎就沒其他人能夠看見你赤裸的身體,但面孔是怎麼也遮擋不了的,你不能讓人推測出你現在的狀況,尤其是……”

  希拉克略沒有說下去,但鮑德溫懂得他的意思,在他的狀況正在好轉時,他們的敵人依然隱藏在暗處——即便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和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也只是他們手中的工具——面對真正的根源時,這些敵人又太難辨識了。畢竟鮑德溫擁有著一筆無比重要的財產,那就是聖城,亞拉薩路是所有基督徒,甚至以撒人,撒拉遜人的精神故鄉,最神聖的神聖之地,以及只要天主不曾收回他的賜福,聖人也依然徜徉在他的信徒之中,聖城的重要性就不可抹殺。

  “我明白了。”鮑德溫接過面具,在臉上略略試戴了一下,而後又突然笑了出來:“那麼說我們會給他們一個驚喜。”

  “一個絕對的驚喜。”希安克略道。

第341章 裹屍布

  關於面具的事情,是希拉克略再三斟酌後才決定的,他希望鮑德溫戴上銀面具的行為,會讓他的敵人認為他的病情正在惡化當中。如果他們發現他正在好轉……除了將鮑德溫如同達娜厄那般藏在高塔的頂端(達娜厄的父親因為被預言會被外孫推翻而如此做),就很難避開一次又一次的暗算。

  但這是不可能的,不說達娜厄依然在化身金幣雨的宙斯那裡獲得了種子,生下了個兒子,鮑德溫如果無法履行十字軍統帥和亞拉薩路國王的義務,他也一樣會被驅逐出去,成為一個修士。

  你要讓這些人收手是不可能的,鮑德溫若是能夠痊癒,不單意味著野心家們對亞拉薩路的謩澏悸淞丝眨踔量赡芙柚@個痊癒的名頭博得更多的榮譽與追隨者——畢竟在經書上那個得了麻風,後來又被耶穌基督治癒的人,最後也成為了聖人。

  之前有關於他的種種謠言也會隨之消失,誰會相信一個身上發生了聖蹟的人,是受到了天主的懲罰呢?只能是考驗,而他通過了這場艱難的試煉。

  這份福澤甚至可以延續到他的子孫身上,而一個新興的國家終於有了第一個穩固的百年後,佛蘭德斯家族的血脈才終於可以被確認,能夠永久地流淌在這個神聖的地方。

  與其迎接連線不斷的騷擾,不如先給他們一個美好的假象,待到鮑德溫真正的痊癒了,摘下面具的那一刻,他們臉上的神色必然會異常精彩。

  這件事情是希拉克略親自來和塞薩爾說的,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來越少越少越好。只是即便是希拉克略,塞薩爾也必須和他隔著一道屏風,“你太小心了。”希拉克略說。

  從麻風山谷回來之後,塞薩爾不但會徹底的潔淨自己,就連穿過的衣服也會丟入火中焚燒殆盡,更是要自我隔離三天到一週來確定自己身上不曾攜帶病菌,沒辦法,和他接觸最多的一個病人,一個老人,可以說是他在這裡最為重要的親人,尤其是鮑德溫,他無法確定後者再次接觸到麻風病菌會出現怎樣的情況。

  對於希拉克略的建議,他並沒有反對——雖然總是帶著面具會讓鮑德溫有些難受,但為了保證最後給那些人的驚喜,鮑德溫已經快樂的接受了這個任務,塞薩爾又為他做了一些調整,確定即便面具覆蓋在臉上,也不會引起呼吸障礙或者是生出溼疹。

  第二天,鮑德溫戴著面具出現在眾人面前的時候,確實引發了一陣譁然,腓力二世立即露出了憂心忡忡的神色,腓特烈一世也是緊皺眉頭,他們擔心的當然不是鮑德溫,而是亞拉薩路的國王和這十字軍的統帥。

  鮑德溫立即上馬,進了比武場,連線打倒了三個騎士,以證明他的思維和軀體都不曾受到病症的影響,他們才安下心來,只是看向鮑德溫的眼神中還是不由得露出了一絲憐憫。

  鮑德溫才不在乎別人怎麼看自己。他大汗淋漓的跑回房間裡,在侍從的服侍下脫去了盔甲,然後揮退走了房間裡的人,試了試浴桶裡的水溫便撲通一聲跳了進去。

  “叫塞薩爾來,我已經有好幾天沒見他了!”他抱怨道。

  侍從遵命而去,這幾乎已經成為他們兩人的例行公事了——畢竟浸泡藥浴是一個漫長而又無趣的過程,鮑德溫又沒有那些另一個世界中的人們用來打發時間的東西,看書也不可能,書籍在造紙術和印刷術出現之前都是極其珍貴的,怎麼可能讓他在浴桶裡翻看,何況那些故事還不如塞薩爾的講述有趣。

  事實上,關聯到麻風山谷,塞薩爾的述說也多數避重就輕,畢竟他不可能將那些過於慘烈的事情說給鮑德溫聽——那些人遭遇到的可能就是鮑德溫原本的命摺�

  但今天即便是鮑德溫也能察覺到他語氣中的輕快與釋然,“你在那裡遇到什麼人了嗎?”鮑德溫敏銳地問道。

  塞薩爾也頗為有些詫異。

  是的,他再一次遇到了哈瑞迪,哈瑞迪在伯利恆所受的病痛與折磨,讓他再也無法為塞薩爾打造那些精密的器械,但塞薩爾也為他在塞普勒斯安排了一個作坊棲身,他已經和作為作坊主人的騎士說過了哈瑞迪的事情,那位騎士也願意接受這麼一個以撒人在他的工坊中度過最後的日子

  作坊主人是個老騎士了,經過了那麼多事情,早就知道該如何應付如哈瑞迪這樣的人,但哈瑞迪並未接受,或者說他仍認為,作為一個罪孽纏身的人,應該希望能夠在死去之前重新觸碰每個聖蹟所在的地方,藉此來讓自己的心靈得到安寧。

  至於赦免不赦免什麼的,他現在倒是不抱什麼希望了。

  塞薩爾以為他很快就會回到塞普勒斯,或者再一次逃走。但沒想到的是,他在麻風山谷見到了哈瑞迪,而且據麻風山谷的人說,他已經在這裡做了好幾個月的活兒。

  他雖然是健康人,卻絲毫不曾避諱與那些麻風病人的接觸,他甚至告訴他們說,他是得到賜福的,這讓山谷中的人都驚訝莫名,畢竟得到過賜福的人,哪怕他是個以撒人,他也能在任何一座城市中找到一個屬於自己的位置。

  而當塞薩爾在瓦罐邊看到他的時候,他幾乎認不出哈瑞迪——這個以撒人現在看起來已經完全像是一個基督徒的苦修士了

  他將自己的頭髮剪得很短,也剃去了鬍鬚。這對於以撒人來說幾乎是不可想像的,他們的成年男性多數都蓄著一把濃密的大鬍鬚——只穿著一件灰白色的亞麻袍子,袍子的長度只到小腿,腳上是一雙樸素的繫帶短靴。

  中午的時候,他和山谷中的人一起吃喝,以撒人在飲食上有著諸多嚴苛的條律——像是不能吃豬,馬,兔子和駱駝,不能吃動物的後腿筋,不能吃蝦、蟹、貝類、鰻魚這些無鱗無鰭的“魚”,牛乳和肉類不能同食……等等。

  即便在危急時刻,有人用食物來測試他們是否是以撒人,他們也往往難以打破揹負在身上的枷鎖,做出欺騙的行為來。

  塞薩爾卻看到他毫不介意的痛快吃喝,根本不在乎掌勺的人盛在碗裡的是什麼,在看到塞薩爾注視著他的時候,哈瑞迪嚥下一口食物,粗魯地抹了一把下巴:“山谷中的人們以往可沒有什麼挑揀的機會,現在能夠吃飽喝足,這還是託了您的福。”

  “他確實不太像是個以撒人。”另一個老者說道。

  “所以我才會被其他的以撒人趕出來。”哈瑞迪不以為然地笑道,同時他還告誡山谷中的人:“別以為你們見到了我這樣的以撒人,世上就很有很多好以撒人了。他們之中或許也有一些本性良善的人,但他們也有著自襁褓起便被教育出來的自私、偏激和狹隘,這幾乎已經取代了他們的天性成為了本能。

  你們都記得我曾說過的那隻被青蛙馱過池塘的蠍子吧”

  眾人點頭,哈瑞迪才繼續說道,“你們或許也有可能遇上那麼一兩個願意憑藉著自己的雙手種地、做事和做買賣賺錢,並且願意行善勝過作惡的以撒人,但別忘記,他們在這個世上活一日,只要他們還在族群中,就很難抵抗那些親人與朋友灌注給他們的東西……”

  他想起了勒高,想起了他在大馬士革的同族,想起了那些賢人和他們的學生:“所以如果你們若是有走出去的那一天,請對所有的以撒人敬而遠之,就是我作為一個以撒人給予你們的忠告,”他充滿歉意地看向了塞薩爾:“或許您不需要,但我在這裡還是要向您表述最為沉重和真摯的謝意,還有歉意,我辜負了你,大人,那些罪責——您原本是可以不去揹負的。”

  塞薩爾沉默不語,在用餐結束後,他隨著哈瑞迪去看那些被他照料的瓦罐,在這裡,瓦罐裡不只有青黴菌,還有鏈黴菌,只是塞薩爾只記得,最初的鏈黴菌來自於法國的海邊松林,雖然名為地中海鏈黴菌,但在塞普勒斯和亞拉薩路,君士坦丁堡他都沒找到。

  現在的這些菌種還是他請理查和艾蒂安伯爵給他帶的,他們所能帶的有限,但這種事情不能廣而告之,塞薩爾現在正處在短暫的“自由期”,羅馬教會也知道絕罰對他沒什麼用,但其他人的領地可都還在羅馬教會的長臂管轄範圍內。

  但這些珍貴的菌種成活的機率實在是太低了,唯一成功的人只有哈瑞迪——他坦眨诿氐匮e,也有人在培養菌種,種植藥草,這甚至是賢人的必修課程——確實,在另一個世界裡,任何藥物都能追溯到最初的源頭,古早的人並不比現在的人更愚笨。

  “那麼你今後還要繼續留在這裡嗎?在朝聖結束後,你依然可以回到塞普勒斯,那個位置和房間,我會命令作坊的主人繼續為你保留。”

  “保留著吧。”哈瑞迪並沒有立即賭咒發誓自己要永遠留在麻風山谷,而是從容的回答道,“我會繼續在這裡,為這些人做事,短期內——真等到我老了,什麼都做不了了,我會回到塞普勒斯,當然前提是我並沒有染上麻風病。”

  “你現在確實已經不像是個以撒人了。”

  “別這麼說,”哈瑞迪苦笑著回答說,我都難以相信我自己。所以大人,我要與您私下裡談話,還有一個原因。”

  “請您等一下,”他說,然後他回到了自己的洞窟中,搬出了一個箱子,這個箱子也不大,雙手可以環抱,但看得出是新做的,做得格外精美。這裡的精美不是說它是否有雕花,或是鎏金,而是每個角落都被打磨的光潔無比,木板也找不到一點蟲蛀和變色的地方,四角更是有著黃銅的釘子來做加固。

  箱子沒有鎖,在這個山谷中,人們實行的是最為樸素的共和制度,畢竟一旦就算獨佔在一天之內吃不完的食物或者是布匹,又有什麼用呢?你隨時可能染上麻風病或者是因為病症加重而死亡。

  “這是這裡的人們發現的。”哈瑞迪看著塞薩爾迷惑不解的神情說道,一邊將裡面的東西取出來——那是一塊雖然不能說粗糙,但也精細不到哪裡去的亞麻布,經線和緯線雖然排列的還算嚴密,但沒有染色,也沒有花邊和其他裝飾,純粹就是一塊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