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81章

作者:九魚

  “我可以去殺死亞比該。”

  “沒必要了。他的存在價值已經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如今他的死已經無法威懾到任何一個人,哪怕是他身邊的僕人。

  如果你想要懺悔你的過錯,萊拉,我允許你去挑選目標。但如果這次你還是無法讓我滿意,那麼我只能宣佈你不再是鷹巢的一份子,你可以憑藉著你的容貌與我的教育繼續在任何一個地方稚瑏喞_路,大馬士革或者是阿頗勒,但從今往後,你無法再找到任何一處分部的位置,也不會有刺客與你聯絡,你會被我們驅逐出去,直到世界末日也不得回返。”

  曾經這句話就如同詛咒一般,只要說出來便能叫萊拉渾身顫抖,無法控制地只想要匍匐在長者的腳下,懇求他不要將他趕出去。

  這十幾年來,萊拉一直就是長者的學生,阿薩辛的刺客,哪怕作為一個女性升上天堂後,也不知道該往何處去。

  但有一點她是確定的,伴隨著一次又一次的打擊與思考,鷹巢對她的吸引力似乎不再那麼強烈了。

  或許有人要說鷹巢就等於是她的家,但這個家中如果沒有可以填補她空隙的事物,其結果也是毋庸置疑的。

  萊拉想,或許正如她的生父所說,她是一個怪物,一個魔鬼,才能如此的無情。

  在萊拉聽到聖哲羅姆顯聖的時候,就猜到那些征服了大馬士革的基督徒必然會立即趕往伯利恆——對於他們來說,能夠征服大馬士革已經是一場意外的驚喜,伯利恆的聖哲羅姆顯聖就是這場驚喜最可靠的佐證。

  或許先知與真主也是這麼覺得的,伯利恆已經成為了一個水草豐美的湖泊,無數條大魚在其中游來游去,渾然不知危險正在迫近啊,她儘可以隨意地從中挑選自己動手的物件。

  她曾經想過是否要將亞拉薩路的國王鮑德溫列入刺殺的名單,但她很快就否定了,萊拉可不曾畏懼聖城之矛的鋒銳,只是不由得羨慕這個少年人所有的生氣勃勃。

  萊拉的白髮、紅眼和女性的身份曾經讓她無數次的陷入困境,幾乎難以自拔,而這個基督徒國王也同樣遭遇了不可更改的事實所帶來的重重危機,但他不但沒有因此潰敗,反而如同頂開了一塊堅硬岩石的幼苗般迎著陽光茁壯的生長。

  而其中最為功不可沒的便是他的友人。

  萊拉見過,誘惑過這個年輕的騎士,只能說對方並不符合她對基督徒騎士的認知,她的心中充滿了質疑,世上當真有這樣的人嗎?

  她曾經以為長者錫南是的,現在才發現他也只是一個凡人,而錫南曾經說過,那位黑髮的少年人可能傾覆鷹巢,但怎麼可能呢——萊拉,總覺得要傾覆鷹巢,至少是一個如同布永的戈弗雷般的人物,而塞薩爾在她的眼中更偏向於溫和和脆弱。

  而他身上更叫人奇怪的地方在於——萊拉無法發現他成長的痕跡,他彷彿是在某一晚突然就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的,或者更早。

  萊拉看見他走過之後,就有一對神情疲憊,步履拖沓的教士從一處巷道中走出,其中一個望見了教堂前的人群,便哀叫了一聲,腳步越發緩慢,他似乎並不想回去。

  “我累極了。”他對他的同伴說,“我們去找個地方休息一下,喝杯酒吧。”

  他的同伴立即表示贊同,他們將僕從拋在身後,走去了一家掛著一隻風乾雞的酒館,萊拉猜到他們應該就是被派出探查病人數量的教士,她只停頓了一瞬,便跟了上去。

  果不其然,她聽到了他們的抱怨,其中一個教士在朋友的勸誘下喝了不少酒,蓄積的不滿因此變得更為鮮明,“只是為了一個名頭罷了,小聖人還不夠嗎?他還要幹什麼?要搶走僅屬於我們的權能嗎?

  他只是個騎士,是吧?

  人們都知道他曾經跟著國王打過仗,他的戰場是在撒拉遜人的領地上,而不是在教堂裡,他要幹什麼?我看他倒像是被魔鬼附了身。”

  “除了這個之外,還有誰能夠做出這些可怕的事呢?這已經超出了沽名釣譽的範圍了。

  對他沒有一點好處,除非他能夠誘使人們信他,為他獻出軀體和靈魂。”他的同伴附和道。

  那個教士聽了便哈哈的笑了起來,從他的神色上來看,他並沒有相信同伴的話,但肯定已經把它記在了腦子裡。

  “我們該回去了。”他的同伴突然說,“如果再不回去,我們可能會被主教責罰。”

  “隨便他吧,我看他的腦子也有了些問題,或者說他也被撒旦蠱惑了,這確實有可能,但這樣也未免有些太可怕了。

  那可是一位主教大人。”

  “主教大人又如何?那個魔鬼的老師還是宗主教希拉克略呢?”

  “這不太可能,那可是宗主教。”

  “誰知道呢?就如同魔鬼曾經攫取我們的救主,把他帶到最高的山峰上掀開屋頂,讓他看人世間的林林總總。

  魔鬼們若是誘惑什麼人,誘惑一位君王豈不是要比誘惑一個平民更划算,能夠叫一個虔盏娜藟櫬洌惨冉幸粋卑賤的罪犯墜入地獄,更能滿足魔鬼的喜好。”

  “那麼你要試試嗎?”

  “試什麼?”

  “你原本便出生於羅馬,只不過是來朝聖才留在了這裡。你難道不想再回到羅馬去嗎……”

  萊拉沒有繼續聽下去,她不需要聽到對方的回答。

  阿薩辛的刺客耐心地等到這兩名教士勾肩搭背的從酒館走出來,才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這兩個教士醉醺醺的,根本沒有注意到一個最常見不過的朝聖者,他們就像是兩隻乖順的兔子一般被割斷喉嚨,萊拉,將他們的屍體拖入了一個角落,在上面堆上一蓬乾草,他們或許還是會被發現的。

  但那時候這兩個傢伙已經與她無關了。

  她去找尋塞薩爾,卻見到他正站在一處陰影間,看著一群人在吵吵嚷嚷。

第301章 瘟疫中的以撒人

  當憤怒的人群舉著火把衝進了哈瑞迪的工坊,將繩子套在他的脖子上,將他如同一條垂死的老狗般拖出了臥房、工作間、庭院……重重地投擲在石板上的時候,他的心中並不覺得恐慌,反而是覺得正在情理之中。

  雖然這只是第三個夜晚。

  正如安德烈主教曾經擔憂過的那樣,教士名為賜福,實則在統計病人數量的行為,確實引起了一些聰明人或者是有心人的猜測。

  而在他們之中,曾經親眼見過、甚至得過瘧疾的人不在少數,他們馬上推測出正有一場瘟疫在這座城市中蔓延,有些人決定馬上逃跑,更多人則立即行動了起來——而這個時代的人們用來抵禦瘟疫的不外乎幾種方式。

  祈丁⒖嘈蕖⒎贌懔稀@可以說是歪打正著了,大部分植物乾燥後焚燒產生的煙霧都可以驅除蚊蟲,塞薩爾並沒有禁止。

  第四種也是焚燒,只不過不是焚燒香料,而是焚燒病人以及他所使用的衣物和用具——這個方法在面對所有瘟疫的時候都算是有效,算是撲滅了傳染源。

  也有人會用服用水銀、鉛、獨角獸的角磨成的粉末——事實上,這些獨角獸多半都是來自於獨角鯨——貧苦的人沒有這個可能,就靠塗抹糞便、泥垢的方法,來避免自己受到疫病的傷害。

  前來尋求教士幫助的人也是絡繹不絕,他們未必都已經得上了瘧疾,但出於心理壓力,他們迫切地希望教士能夠給予自己安慰。

  而且這些人通常是很難被拒絕的,他們都是教堂、修道院以及教士們的大施主。

  最後一種方法則是尋找替罪羊,在偏僻的鄉村中,總有那麼一個行為古怪瘋瘋癲癲的老太婆;而在城市之中,以撒人首當其衝——哈瑞迪因為之前升起的恐慌而做出了錯誤的判斷,他在白天的時候,東奔西跑,拼命的去叩每個人的門,已經引起了旁人的側目。

  待他們打聽到,他是一個以撒人後,罪名更是當即便成立了,隨後哈瑞迪閉門不出的行為更是被認為做傩奶摗�

  如果哈瑞迪沒有染病,他或許還有力氣支撐著自己逃出去。但在他昏厥過去之後就沒了意識,直至這些人衝進來的時候,也只是勉強清醒了一些,金匠幾乎毫無還手之力,在那段短短的路程中,不知道捱了多少拳頭和腳尖。

  他聽到有人在高叫,“這裡有個死人!”

  那是勒高,勒高一息尚存,但他身旁的嘔吐物、身下的鮮血和糞便已經證明他是一個病人,而且是被藏起來的病人,人們怒不可遏,他們舉起草叉與鉤鎖,將勒高從床上拽下來,拖過整個工坊,一直把他推到哈瑞迪的身上。

  “讓這兩條狗待在一起!”

  他們將哈瑞迪與勒高面對面的捆綁在了一起,從將死之人口中吐出的氣息幾乎讓哈瑞迪窒息。

  他喃喃地祈吨瑓s愈發激起了民眾們對他們的仇恨,更有人在旁邊大聲宣讀著他們的罪名——與魔鬼媾和,將瘟疫帶進了這座城市,而極具諷刺意義的是,以往這些罪名中大多都是假的,不過是主教和領主想要推卸責任。

  這次確實真的。

  以撒人的高層醞釀了這樁陰郑麄兛赡苓有其他的同郑怯秩绾巍匾臅r候,會堂裡的賢人也一樣可以被犧牲,更不用說是他們這些普通的以撒人了。

  更多的以撒人被推搡,辱罵和毆打,趕出了家門,他們雖然竭力辯解,但沒人聽——他們之中也有年輕和強壯的男性,卻始終沒人反抗,至多怒目而視或是低聲詛咒。

  他們跌跌撞撞地行走在街道上,因為來不及穿上外套,那些絲綢的衣衫,黃金的飾品,光亮的皮帶和靴子完全暴露在外,更是引起了一些朝聖者的憤怒。

  他們無法容忍這些異端居然能夠如此安康,如此富足的生活在這座神聖的城市裡,他們奪去了這些人身上的所有東西,包括以撒人用來蔽體的衣物,就連一塊遮羞布也不給他們留——白色的布巾被拋在了地上,無數雙腳立即踐踏了上去。

  更有人在衝進他們的屋舍時就開始了偷竊和劫掠。

  一個小倥d沖沖的趕來,可惜的是,他來的太晚了。

  哈瑞迪工坊裡所有的箱子都已經被開啟,桌子和椅子都被拿走了,地面的石磚都被翻開,還有人曾爬到木梁上,這裡幾乎不存在隱蔽的角落。

  他正在躊躇間,就見到一個衣裝整齊的朝聖者舉著一個盒子從房間裡走出來。

  雖然來者身材高大,舉止從容,讓他想起了那些威嚴的老爺,但他還是沒能控制住心中的貪念:“大人,您找到了什麼嗎?”

  塞薩爾找到了哈瑞迪藏起來的注射器和針頭,哈瑞迪可能對任何人隱瞞,但是對他這個主人絕不會——塞薩爾當然知道他會將這些珍貴的造物藏在哪裡。

  小倏吹綄Ψ讲坏珱]有回答他的話,更只是在兜帽下看了他一眼,這種默然比起不屑讓他憤怒,他甚至將手放在了掛著短劍的腰帶上。

  “你已經犯了罪,”塞薩爾說:“走開吧,看在你尚未從這場暴行中獲利的份上,我可以再次饒恕你。”

  “所有人都在這麼做。”小侏q豫再三還是不敢冒險,對方几乎有他兩個那麼高,“而且他是個以撒人。”

  “這場瘟疫並不是以撒人帶來的。”

  “不是他們,那又是誰呢?大人,他們充當的就是這樣的角色。”小僖呀浻X察出對方是一個可以講理的人,於是便更加理直氣壯起來。“他們原本就是有罪的人,而他們並不以自己的罪行而羞恥、懺悔,反而將之看做一種榮耀。

  對於這些人來說,哪怕天主願意來搭救他們,也是沒用的,他們所求的太多了,哪怕立即將他們拔擢上天堂,他們也會心有不滿,他們是魔鬼的預備役,不值得得到任何信任和保護。”

  “你知道我是誰?”

  “一開始不知道,但現在知道了,他是您的人,是嗎?”

  小傧蜥嵬肆藘刹健!靶÷}人,您是如此的愛我們,而我們也是如此的愛您,但請您不要將您的善意無謂的拋灑在這些以撒人的身上,他們不值得。”

  “你或許說的對,但作為一個領主,我不可能坐視我的領地上發生不經我允許的審判和處刑。”

  “你會後悔的。”小僬f,而後他縱身一躍,竟然倒著從那扇小小的窗戶中跳了出去,他落地的聲音輕盈而低沉,想必經常這麼幹。

  塞薩爾輕輕地嘆息了一聲,以撒人遭到了很多人的厭惡,但他所認識的以撒人中並不能說個個都是無可救藥之輩——如哈瑞迪,也如勒高。

  他知道勒高已經在拿勒撒重新有了自己的生意和住處,他的勇氣和決絕叫塞薩爾欽佩,只是不知道他為何會突然返回伯利恆?

  塞薩爾不認為勒高會是散播瘟疫的人,不是因為他善良,而是因為沒有必要——任何一個以撒人都不會輕易捨棄自己的性命,他們很清楚,即便積攢了再多的錢財,沒有了命,那仍舊是一場空。

  而且他們也並不是最早出現症狀的,比他們早的還有兩三個人。

  ——————

  馬槽廣場上,興奮的人們已經堆起了柴火,立起了木樁。他們將哈瑞迪、勒高以及其他以撒人綁在木樁上,只等主事人一聲令下就要點火。

  哈瑞迪身邊的人——除了那些已經病得說不出話來,也動彈不得的人之外,都在大聲的呼喊著自己的無辜,他們確實是無辜的。哈瑞迪知道,別以為以撒人總是宣稱同族之間應當相互幫助,彼此依靠——他自己就是賢人的學生,當然知道有些賢人只會看重自己的利益,普通的以撒人在他們的心中並不是族人,而是好用的工具。

  他們在擔任領主或者主教的白手套或者黑手套的時候,這些族人就是永遠用不完的棋子。

  但這些同樣也只是普通人的基督徒,又如何能夠知曉其中的奧妙呢?他們只知道,但凡自己的身上發生了災禍,就必然是這些以撒人所為。

  他們甚至無法辨識以撒人中的哪個是哪個,更別說是瞭解他們嚴密的組織關係和階級上下了。

  但就在點火之前,一隊騎士到了,他們的扈從揮舞著棍棒驅散了人群。

  為首的騎士來到了主事人面前——那是個陌生的修士,“領主不允許你們那麼做。”騎士冷淡地說道,“將這些以撒人放下來,將你們的柴火和木頭都搬走。

  如果你們實在要點個火什麼的,可以往裡面投一些幹薄荷或者是松葉,這有助於遏制瘟疫的蔓延。”

  “我們正在遏制瘟疫的蔓延,只要收拾了這些以撒人,魔鬼的走狗,它自然就會如同到來時一般迅速的離開。”

  “你願意為這句話承擔責任嗎?”

  ”承擔責任?”

  “對啊,如果燒完了這些以撒人瘟疫卻沒有離開的話。”

  “我是個修士。”

  “是的,你是個修士,和這些以撒人一樣,是伯利恆的居民,他們向我們的領主繳稅。你現在燒完了這些以撒人,他們的稅由你來付嗎?”

  “我聽說你們的領主是一個虔盏娜恕!�

  “非常虔眨畹锰熘髋c聖人的眷顧,也正是這個原因,他只需要給他做事的人,而不是在此時給他添亂的人。”

  “他需要這些以撒人給他做事?魔鬼可不繳稅,也不兌換錢幣,更不會借這些狗雜種的高利貸。”

  他的話引起了一番叫嚷,很顯然,這時候的人們更多的是在報以前的仇。

  “如果你們覺得有什麼不公的話,儘可以去向領主申辯!”騎士提高聲音喊了一聲。如果放在其他地方,這句話並不會被民眾們相信,但在伯利恆是不同的,他們瞬間安靜了下來。

  那個修士頓時露出了幾分怒意,“你們的領主是想要打救這些以撒人嗎?”

  “不能這麼說,只能說,如果要審判和進行懲處的話,那是領主的權力。而此時,領主正需要用到他們,當然,不是讓他們去和魔鬼打交道。”不過也差不多了,騎士輕聲說了一句,而後提高音量:“安德烈主教正計劃將所有的病人聚集在一起,然後讓人來照料他們。”

  “同時會為他們治療嗎?”

  一個人充滿希冀的問道,想必他正有親人在遭受瘧疾的折磨。

  “會的,會有教士和修士來照料治療他們。但沒有那麼多的人手來恩……服侍他們,他們需要清潔而又安靜的環境,充足的營養。

  我們需要劈砍柴火的人,燒水的人,給病人擦身、按摩、喂水餵食物的人,髒汙的床單需要清洗,便壺需要人去傾倒——這些事情,你們願意去做嗎?”

  沒有人敢回答他,瘧疾雖然是一種輕微的瘟疫——至少不會比天花和黑死病更可怕,但他們怎麼又會知道它是一種經由蚊蟲傳播的疾病呢?

  長久的與病人接觸,說不定自己也會染病,這個念頭已是根深蒂固。

  除了一些熱烈地愛著自己的親朋好友的人,只怕沒人能有這種勇氣。

  看到這個情況,騎士並不奇怪。

  他點了點頭,“看來你們也不太願意,何不廢物利用呢?諸位,我們需要一些損失了也不可惜的奴隸。”

  他轉向被放下來的哈瑞迪,“你願意嗎?”

  “我願意。”哈瑞迪虛弱地說道,而其他猶以撒人雖然不那麼情願,但也知道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除非他們願意回到火刑架上去,被活活燒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