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亞拉薩路的國王以及宗主教希拉克略大概沒想到——亞歷山大三世確實老了,即將遵從上帝的召喚上天堂去了。
但他雖然老邁,但那就如所有的暴君一般,即便生命即將燃盡,身體衰敗不堪,他們對於權利的慾望依然可以燒燬整座羅馬城,他們要將所有的一切都緊緊的抓在手裡,直到最後一刻。
哪怕旁人看起來他對塞普勒斯領土的要求簡直就是匪夷所思,那樣龐大的一筆財富如何能夠憑藉著一道旨意與一個身份不明的私生女就能得來。
但在亞歷山大看來,他的那個子女或者說是私生女已經算是屈就,如果不是為了塞普勒斯,他的私生女完全可以嫁給一個公爵,或者是親王。
這時候你和他講道理是沒用的,只要覺得受到了羞辱,他就會不顧一切的報復回去,反正他在這個世上也逗留不了多久了,就算亞拉薩路的國王率領著大軍打進羅馬,他也等不到那時候。
“跟我來。”苦修士用乾澀的聲音說道,將手伸向一直坐在房間另一個角落的一個孩子,他雖然穿著著修士的衣服,但可能只有十來歲的樣子,他向前握住了苦修士的手,而苦修士則俯下身去,在他耳邊輕聲問道,“你能感覺到那些小生靈的存在嗎?”
孩子點了點頭,“很多,但還很小。”
“只在一個地方,還是在很多地方。”
“很多地方。”
苦修士直起身來,不再言語,他們的第一步計劃已經完成了。
勒高並不是僅有的一個,如他這樣的人還有很多,有些是以撒人,有些是基督徒,還有一些甚至是撒拉遜人,他們從四面八方湧入這裡,帶著教皇亞歷山大三世對伯利恆騎士的殷勤問候。
第兩百95章 折翼(12)
正在亞拉薩路與伯利恆的人有福了,尤其是那些朝聖者們,雖然他們能夠一路順遂或者是不順遂的,千里迢迢的自他們的家鄉——法蘭克,德意志或者是亞平寧來到聖地,已經算得上是天主庇佑,聖人眷顧。
他們親吻過了耶穌基督受難的地面,觸控了聖子的葬身與復活之地,更是走過了他曾經艱難跋涉過的苦路,又去見了他曾經誕生的地方,已經相當心滿意足了,著實沒想到,居然還能親眼目睹一場真正的聖蹟誕生於此。
宗主教希拉克略已經宣佈了,發生在這個聖哲羅姆修道院的確實是聖蹟,聞言修道院內外的人都不由得歡呼雀起來,而更多的人也都在湧向這裡。
不過,早有先見之明的修道院院長已經召集工匠在修道院外重新起了一座阻擋人流的矮牆,他當然會開放這處聖蹟供人瞻仰,但需要重新將大殿整修一番——更換燈油,擦洗聖器,為聖像更衣,擺放更多的蠟燭,為祭壇上的白色亞麻布換新以及調配焚燒更好的香料等等,這些都是需要時間的。
只有少數人,譬如亞拉薩路的國王,宗主教,安德烈主教,最近驟然變得炙手可熱的伯利恆騎士,還有如安條克大公這樣的顯赫人物才能在所有人之前進入大殿,向聖哲羅姆陡妗�
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更是奉獻了一件夾雜著金絲的紫色緞袍,用來披在聖哲羅姆的身上,而聖哲羅姆先前所穿的那件,也就是聖蹟發生時的那件長袍則被替換下來,交在了他的手中。
這種行為讓一些刻薄的人來說就是買賣聖物。
但用教士們的話來說,他們只不過是在安慰一個獨生子突遭大變的可憐老父親罷了,他們將聖哲羅姆的長袍交給他,難道就是因為他捐贈的那筆錢嗎?
如果不是看在他過於悽苦的份上,他們是絕對不會這麼做的,至少不是這個價錢。
而在晉升祈吨幔_爾與十二個同樣感悟到了聖哲羅姆的騎士換上了修士們的樸素長袍——灰白色,圓領,亞麻材質到腳踝,掛著木頭的十字架,腰間繫著的是一根牛皮繩索,腳下也不再是鐵靴,而是一雙普普通通的寬口平底鞋。
接下來他們會作為整個遊行隊伍中的主角出現,先要在城內繞行一週,而後是城外一週,繞著修道院一週,最後回到大殿。
伯利恆是座小城,但這座小城同樣被修築在丘陵之上,他們走過的要麼是狹窄的小道,要麼就是陡峭的階梯,很少有平整的地方,何況街道兩側還擁擠著前來瞻禮的人群。
塞薩爾走入這裡的時候就微微一驚,就他看到的,現在城中的人口只怕並不如安德烈主教的副手所說,只多了幾千人——如果他們一路走下來看到的人群依然如現在這樣多,只怕一萬人也擋不住。
但他只稍一躊躇,走在前方的宗主教希拉克略也回過頭來,塞薩爾立即垂首屏息,暫時先將這件事情放在了心裡——希拉克略對他們一向縱容,哪怕有時候塞薩爾會說出一些驚世駭俗的話來,他也絲毫不放在心上,甚至會興致勃勃的與他們討論。
但希拉克略或許對現在的教會,尤其是羅馬教會充滿了懷疑與不滿,但他依然是一個虔盏男奘浚谶@種重要的儀式上,無論是鮑德溫還是塞薩爾出了紕漏,都免不得要挨頓罵受頓打。
哈瑞迪的工坊處在一個很好的位置,面對街道,後方則是一條小巷,他和勒高攀在樹上,將自己掩蔽在茂密的枝葉中,小心翼翼的窺視著洶湧的人群。
遊行隊伍正在穿過人群,走在最前面的當然是教士和修士們,最前的兩個年輕教士挑著一對鎏金的香船,沒藥和乳香散發出來的馥郁氣息融合在了傍晚的霧氣之中,之後的教士有手捧經書的,也有持著聖物匣的,還有人捧著念珠——因為是慶祝聖哲羅姆顯聖的隊伍,還有一些與聖哲羅姆有關的聖物,像是一支筆,一張殘破的羊皮紙,或者是一縷據說從那頭被聖哲羅姆所救的獅子身上拔下的鬃毛。
之後是頭戴高冠,身著法衣,持著牧杖而來的宗主教希拉克略,他的身後是一臉肅穆的安德烈主教,伯利恆的人們都很熟悉他,而在另一側則是亞拉薩路的國王——聽說他是個麻風病人,人們好奇的去打量他的面孔,但在火把的照耀下,陰影斑駁,他們並不確定看到的斑紋是光線造成的還是疾病帶來的。
亞拉薩路的國王今天穿著也一如既往的樸素,只不過在成為國王之後,無論他如何樸素,綢緞與寶石的光芒都是很難被遮掩的,但人們隨後便被另一種光輝懾服住了。
如今的塞薩爾,人們已經很難用漂亮來形容他,那是形容一個孩子或者是女人的——但當人們看到他的時候,仍舊猶如墜入羅網般難以掙脫,哪怕他現在未著華服,只是穿著修士們一般的亞麻長袍,身上也不見珠寶,只有著一頂火把與夕陽共同編織而成的赤色桂冠。
他舉著聖哲羅姆的聖像,神色凝重,眉眼端正,說不出的威嚴肅穆,人們的視線和腳步不由自主的跟隨著他移動,直到被另外一些人阻礙——街道上實在太多人了,根本沒有供他們移動的縫隙。
塞薩爾身後則是十二個同樣感望到聖哲羅姆,並且來得及趕赴伯利恆,參與到這場遊行中的騎士,只是他們已經被完全的忽略了——幾個騎士交換著打趣的眼神,他們倒不是很介意,這裡並不是比武大會或者是跳舞的大廳,倒是跟隨他們身後,那些衣著華美的達官貴胄可能要失望了,迎接他們的是一陣又一陣的嘆息和抱怨。
不過這點叫人不快的聲音也很快散去了,正如每次遊行隊伍所必然奏響的終曲,在隊伍的最後也有修士和侍從向人們拋灑錢幣。
“他倒還是老樣子。”勒高酸溜溜的說道,哈瑞迪看了他一眼,居然沒能從他的話中聽到多少仇恨和厭惡的成分,“你不恨他嗎?”
勒高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雖然對於以撒人而言,一個受害的人不願意乖乖走入他們設下的陷阱可以算的上是一樁過錯,但他又不得不承認,在他所經過的領主、主教或者是官員中,塞薩爾對他們已經足夠寬容,他甚至沒有追究他們有意用那些克數和成色都不算好的金幣來向他施恩的罪過。
直到他們有意借用他的名頭佈施伯利恆城裡的那些平民時(這是一樁相當危險的舉動),他才悍然出手。
即便如此,他也沒有把他們掛在木架上,只是把他們逐出了伯利恆。
勒高在去往拿勒撒的時候,還在擔心他曾經在伯利恆做過的那些事情會帶來更多的麻煩,但這樣的情況並未發生。
可以說,他在塞薩爾這裡遭到的傷害,還不如在同族這裡遭到的傷害多呢?
這個認知讓這個狡猾的以撒商人難得的失去了繼續討論的興趣,他意興闌珊的爬下了梯子,坐在庭院裡發起呆來,哈瑞迪繼續看了一會兒,等到整個遊行隊伍都走過了,才回到工坊裡,開始整理這段日子打造的東西。
在不需要繼續打造注射器的前提下,若只是製作那些纖細的空心管——被稱之為針頭的東西就要快了很多,畢竟這並不是很複雜的結構,除了螺紋處理起來麻煩點之外,其他的只要反覆做過幾次,哈瑞迪就算是閉著眼睛也能打造的出來。
他將這些珍貴的小東西全都收在一個由黑絲絨襯著的木匣裡,把它鎖好,並且帶進了自己的臥房,放在那一個秘密的所在。
塞薩爾和他說過,他不會派出任何使者或者僕人來拿走這些東西,他只會親自來取,只是不知道他是會等走完整個儀式再來拿,還是立即來拿。
塞薩爾當然會等到他要離開伯利恆的時候才會來拿走這些東西。
畢竟在修道院中,修士們都是睡在一個大房間裡的,房間裡燈火通明,修士們只有一個小木箱——還是不上鎖的那種,來儲存一些個人物品。而這些各種物品人人都看得到,筆、紙張、一柄小刀,一塊肥皂,其他幾乎就沒什麼了,他也不例外。
而在遊行隊伍即將走出伯利恆的大門時,塞薩爾只感覺到有一股視線正落在自己身上,他立即反應迅速的朝著那個方向看去,卻只看到一棟棟沉浸在黑暗中的房屋——這裡已經靠近城牆,也就是隻有最窮苦的人才會居住著的城防區地帶。
如果那裡有孩子或者是女人,也並不奇怪,即便是在伯利恆,依然有著諸多罪惡發生,虔諄K不代表著不會心懷慾念,甚至可能,他們還抱著只要來過一次聖地,便可以洗淨所有罪惡的想法——只要陡妫灰獞曰凇�
後世人看來,這種完全矛盾的說法根本成立不了,但在此時,哪怕是教會也是認可的,若不然,誰來繳稅,誰來做彌撒,誰來奉獻,誰來買贖罪券呢?
想到可能只是兩個好奇的孩子,塞薩爾不再追究,而是跟上了教士們的腳步。
——————
“那個人可真是漂亮啊。”年少的修士天真的說道,哪怕相隔遙遠,又只有火把作為照明。
但塞薩爾回首的那一刻,他依然感覺到了一絲難以控制的震撼——凡人對於美好的東西總是有著強烈的追求與極度的寬容——即便之前已經有人說過,那個年輕的騎士就是這場禍端的罪魁禍首。
“所以那才是個魔鬼。”他身邊的苦修士平靜地說道。
“哦,魔鬼不都該是醜陋的嗎?”
“當然不,”比起其他教士的疾言厲色,苦修士的平和態度反而更能夠讓人去仔細傾聽他的話語,“一個魔鬼若是要煽動人們墮落,首先就是要叫人們信服。
他若是有著一張與他的內心同樣汙穢,扭曲的面孔,又如何能夠叫人相信呢?他必然需要做偽裝的,而且他會偽裝的如同那些受過了天主賜福的人們一樣美好,叫人一見了他就情不自禁的信任他、愛他、願意遵從他的話,就像是他現在所做的那樣。”
“他做了什麼?”
“所有你能想到的罪惡,他都做了,”苦修士說道,“正如聖父額我略一世所說,第一樁罪是傲慢。
他在如你這樣的年紀時,假託了我主的旨意,為整座聖墓大教堂做清潔,但他是如何去做的呢?
他並不如你所見到的那些刻苦的兄弟那樣匍匐著身體,低著頭,彎曲著膝蓋,用手擦去地上的灰塵,而是挺直著腰背,手持著木杆與骯髒的布條,如同騎士們拖著行走的長矛一般,在最神聖的神聖之處走動,便說自己已經完成了無比艱苦的工作。
當人們被他欺騙,錯誤的稱他為小聖人的時候,他否認了嗎?沒有,相反的,他坦然接下了這個榮耀的稱呼,絲毫不覺得那並不是一個少年人應可以承擔得起的名號。
他嫉妒,在他才來到聖十字堡的時候,他不過是一個以撒商人的奴隸——那時候王子鮑德溫身邊已經有了最忠盏膬W人,但為了奪得鮑德溫的信任,他有意趾λ麄儯瑲⑺懒似渲械膬蓚,並且將其中的一個誣陷為想要殺死他的罪人。
天主保佑,那個僕人在即將受害的時候感望到了聖人,才得以從魔鬼的手下得以逃脫。
是的,”他低頭看著年少的修士,在他露出的恐懼神情中繼續說道,“你以為這就是結束了嗎?
一個好人的逃脫,只會激起魔鬼的怒火,他將這份怒意傾瀉在了其他無辜者的身上,王子鮑德溫在他的慫恿下驅逐了除了他之外的僕人,並且拒絕其他人靠近他,哪怕是安條克大公的兒子亞比該和的黎波里伯爵的兒子大衛,那是兩個多麼崇高而又純潔的少年人啊——鮑德溫受了他的迷惑,根本不願意聽從這些好人的辯解。”
“真的嗎?”
“當然是真的,無論你去問聖十字堡中的任何一個人,他們都會告訴你,從九歲到十六歲,鮑德溫身邊始終就只有塞薩爾一個人不僅如此,他還非常的懶惰。”
“他不肯做事嗎?”
“做事?如果你以這種膚湹目捶ㄈヅ卸ㄒ粋魔鬼的作為,那就大錯特錯了。看一個人是否懶惰,並不只去看到他做了多少事情,而是看要看他有沒有如一個虔盏男磐揭话闱趭^的去做聖事。
他不經常祈叮埠苌偻《Y拜堂和教堂去,他要人提醒才能想起該去奉獻一臺彌撒,而大筆的捐贈更是從來沒看到過。”
“但我聽說他曾經將他得到的賞賜分給了整個亞拉薩路的窮人。”
“你以為這就是慷慨和無私嗎?就如同我之前說過的懶惰一樣,你不能從字面意義上去解釋這個詞,魔鬼所要的,可不單單是金子,甚至可以說金子對於魔鬼而言並沒有那麼重要。
若不然,我們如何能夠在各種記載中看到魔鬼用金子來誘惑凡人,並且以此來交換他們的靈魂呢?
他是貪婪的,只不過貪婪的是凡人的靈魂,信任和愛。
他貪婪地掠奪每個人的看重與喜愛,將之歸為己有,絲毫不考慮這原本是應當屬於天主的,一個凡人並沒有資格擁有這些東西。”
“國王就沒有發現嗎?”
“凡人是很容易受到矇蔽的,即便是得到了聖人眷顧的騎士與國王也是如此。阿馬里克一世,還有他的兒子鮑德溫,他們原本就已經離天主很遠了,現在更是在魔鬼的誘導下走上了不一樣的道路,他們是肯定要下地獄的,但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畢竟那個魔鬼就在他們身邊,他又是那樣的狡猾,”苦修士想起了他從那些人口中聽來的古怪傳聞,他們談論過塞薩爾在飲食上的種種奇特要求——但只以為他是出身不高,或者是與那些低賤的人們廝混得太久,但苦修士依然敏銳的察覺到,將水果生著吃,卻將蔬菜煮成湯,或許原本就是魔鬼一種用來顯示其邪惡之處的隱晦方式,只不過無人察覺罷了。
何況在色yu上,這個年輕的騎士更是赤裸裸地毫不遮掩——他在成為傑拉德的達瑪拉的騎士時,達瑪拉還很年幼,而正在聖十字堡中的公主希比勒也曾被他誘惑過,若不是阿馬里克一世為他指定了一門婚事,她或許已經在魔鬼的誘惑下做出罪惡的事情了。
即便如此,這個魔鬼依然憑藉著那張經過偽造和修飾的漂亮面孔,博得了一樁好婚事,這場婚事為他帶來了一整個塞普勒斯,讓他從一個無地的伯爵成為了真正有著一片廣闊領地的諸侯。
而他先是與拜占庭的公主安娜結婚,也就是和一個異端的女性媾和,後來又和一個威尼斯女人結為連理。
威尼斯人在教會這裡並不能得到多少優待,他們皈依沒多久,同樣的,作為奸猾的商人,他們對羅馬教會的種種要求要麼陽奉陰違,要麼置若罔聞,他們是一群可恥的商人,就連自己的信仰也可以隨意的抵押和買賣。
他們甚至聯起手來,拒絕了羅馬教會進入塞普勒斯。
苦修士原本對亞歷山大三世的命令還有所遲疑。
但當他來到了亞拉薩路和伯利恆之後,就立即察覺到了聖地的種種異樣,這是一樁多麼可怕的事情。在耶穌基督曾經誕生、生活和殉難的地方,居然有個魔鬼攀爬到了一個極其重要的位置上,也就是有一些天真的好人願意為他們剔除罪惡,重顯光明。
不然的話,再等個十年二十年,這裡或許就要成為一個真正的人間煉獄了。
第兩百96章 折翼(13)
正如大衛的後代所羅門統治的亞拉薩路——從表面上看,它依然是一個神聖而偉大的城市。但事實上,在華美的金飾與精緻的雕刻之下,不但珍藏著摩西的十誡與法典,更儲存了無數世俗的金銀財寶。
這些可證的汙穢徹底的遮掩了天主的光輝,令得所羅門以及他的臣民迅速的墮落,並且引來了上天的憤怒,導致其最終被亞述人所滅。
可恨的是,民眾是被眼前的蠅頭小利所吸引,看不到天主的光輝,看不到他們如何走向必然覆滅的絕路。
苦修士終於堅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們必須要除掉這個惡魔魔鬼,即便需要付出一些犧牲。
對於這些忙碌且盲目的羊群來說,懲戒也是應有的,沒有血與火來驚醒他們,他們如何能夠幡然悔悟,知曉自己的錯誤呢?
“來,孩子。”他點起一支很小的蠟燭,只保證能夠勉強看清對方的面孔,然後從身邊的木箱中取出了一個很小的瓦罐,從裡面拿出了些油脂,擦在了自己的身上、臉上。
而後對那個年少的修士如法炮製,九月的天氣依然有些燥熱窒悶,他們又都穿著帶兜帽的長袖長袍,小修士感覺有些不舒服,“我們能不擦這個嗎?”
“這可以避免我們受到魔鬼的詛咒。”
“這裡真的有魔鬼嗎——剛才走過去的那個人……但我覺得他真不像什麼魔鬼。”小修士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
他畏懼地看了苦修士一眼,苦修士雖然沒有勃然作色,但他也已經感覺到了這個長者的不悅,他低下頭去,不再說話,任由對方將自己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都擦上了厚厚的油脂,“要擦到什麼時候,那個魔鬼不是走了嗎?”
“他會回來的,他豈會輕易放過已經咬在口中的獵物呢。”苦修士道,“不過我們也不需要待很久,三天、五天或者是一週。等那些罪人受到了懲戒,我們就可以走了。”
事實上小修士並不太想走,他原先只是一個管事的兒子,在農莊裡生活。後來,他的父親設法籌集了一筆錢,送他去教堂舉行了“揀選儀式”,而他無疑是相當幸叩模坏诤檬畞韨孩子中被選中了,還引起了教士們的注意。
他暫時還弄不懂那些複雜的人際關係,只知道自己從一座城市又來到了一座城市,最後來到一座很大的修道院,他被問了很多問題,也在一些人的要求下做了很多事情——雖然他到現在也不明白這些究竟是什麼,但從他們的神色看,他們像是發現了某種有趣的東西,或者是一件可用的好物。
他曾經試探過說想要回家,結果卻是捱了好一頓手板,並且罰好幾天不準吃飯,只能喝水。
他的指導者就是眼前的這個苦修士,他並不敢違逆對方,雖然他感到很可惜,伯利恆的繁榮超過了他經過的任何一座城市,也更自由。
雖然他一直被苦修士牢牢的把控著,他依然可以感覺到這裡的民眾所具有的生氣勃勃,是他在農莊和法蘭克的城市中不曾感受的那種,他抿了抿嘴唇,想起了偶爾聽到的隻字片語——他隱約感覺到將要發生什麼可怕的事情,但也只能伸出手來,抱住自己。
——————
塞薩爾已經回到了聖哲羅姆修道院。
接下來他要徹夜祈叮U德溫將會在明日返回亞拉薩路,畢竟他離開亞拉薩路也太久了——宗主教希拉克略可能會在伯利恆盤桓一段時間,他有些擔心塞薩爾,那種拂之不去的陰影始終繚繞在他的心間,只不過他隨員眾多,只能留宿在聖誕教堂。
“我已經吩咐過聖哲羅姆修道院院長了,他會照顧好你的。”希拉克略在塞薩爾送行的時候這樣說道。
塞薩爾有些哭笑不得,他已經不是個九歲的孩子了,但他依然會為了這份關懷而喜悅。
雖然他來到這裡,只有短短幾載,但另一個世界的事情,卻彷彿已然相隔百年——他雖然還記得,卻依然時常會感到陌生,甚至有時候,他會懷疑自己是否只是身處在一場漫長的噩夢之中,只是不知道是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三世的繼承人,夢見了那個世界;還是那個世界的他夢見了埃德薩伯爵約瑟林二世的繼承人。
他將希拉克略的手拉過來,放在了自己的額頭上。
希拉克略伸出另一隻手,溫柔的撫摸著他的黑髮,他現在當真要慶幸自己當初沒有將這個孩子遺忘在腦後,甚至向阿馬里克一世推薦了他,並且在揀選儀式之前,毅然決然地將他選做了自己的學生,給了他一個身份,要不然在阿馬里克一世去世之後,他就只能孑然一身,直到死去。
送別老師,塞薩爾留在了大殿裡,現在陪伴他的只有擺滿了祭壇和階梯的蠟燭,垂手凝望著他的耶穌基督,以及侍奉在耶穌基督身邊的諸位聖人,而顯聖的聖哲羅姆的聖像身上,依然有著隱約的聖光浮動,清晰的聖痕中仍舊有著血液滴落。
在他的腳下盤繞著一頭獅子——這裡的人們或許見過獅子,但手藝只能說是差強人意,雖然將聖哲羅姆雕琢得聖潔而又莊嚴,但獅子看上去依然是一條稍大的獵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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