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九魚
第27章 狼和豺(中)
現在艾蒂安伯爵以及他的隨員們,每個都要面對十來張有著尖銳牙齒的嘴,幾十道此起彼伏的嚎叫,以及上百隻閃爍不定的眼睛,他們不是不勇敢,也不是那麼畏懼死亡,但人類對這些魔鬼的使徒總是有著一種天生的厭惡。
要讓伯爵說,若是能夠時間倒流,他寧願走回到亞拉薩路國王的聖十字堡裡,接受那些年輕騎士的挑戰,一對一也行,一對十也行,死在一個基督徒的矛槍下,總要比死在這些野獸的口中來得高尚。
最可恨的是,如果有人穿了盔甲或是鍊甲,是可以試一試衝出這裡,騎上馬衝出去報信的,即便他沒法找到人,或是找到人卻不願意來救援他們的話,至少可以為他們收斂屍體,塗抹聖油,免得他們既受了惡魔的害,還要因為沒有行臨終聖事而被打到地獄裡去!
但誰叫他們的船擱溋四兀麄児倘恍悦鼰o憂,還帶出了馬,酒和一部分食物,身上卻都浸透了海水,有幾個即將晉升的侍從雖然穿著鍊甲(為了儘早適應它們的重量,他們一直穿著鍊甲),但因為擔心鍊甲潮溼生鏽,就將它們解了下來,擦了油,掛在了一旁的樹枝上。
而穿著皮甲與盔甲的修士和騎士們也都是如此。
這些被稱為魔鬼僕從的野獸又是那樣的聰明,它們彷彿知道,人類一旦穿上了盔甲,就能叫它們無計可施了,所以從一開始的時候,它們就分派出了一些強壯的成員阻擾他們拿到和穿上甲冑。
還有馬兒,若不是他們將馬兒系在了一起,受驚的馬匹早就四散跑開了,如今卻不知道是件好事還是壞事。
狼群和豺群非常熟悉這種類似於鹿的大型動物,它們小心翼翼地在馬蹄間穿梭,咬馬匹的尾巴,腿;也有善於跳躍的狼在同伴的協助下,一躍跳上馬背,將馬匹的後頸撕咬得鮮血淋漓。
它們對付馬,也像是對付人,儘量讓它跌倒,一旦跌倒,狼群的主力就會立即轉移注意力,改變狩獵物件,因為到了那時候,馬匹就再也沒有反噬和逃跑的可能了。
也有狼和豺因為反應不及,而被馬蹄踏中,或是被甩下馬背的,但這點犧牲完全值得。
艾蒂安伯爵聽見了連續兩聲哀嚎,他匆匆一瞥,就看到有一個侍從正在被狼拖走,另外一個聲音則很像是他們隊伍中的修士,而就這麼一閃神,頭狼就咬住了他的長劍,狼的牙齒摩擦著鋼鐵,吱嘎作響,就算是劍刃割開了舌頭和牙齦也不鬆口。
伯爵第一次與一雙活生生的狼眼在這樣近的距離裡對視,狼的眼睛是黃褐色的,有著一雙巨大的瞳仁,艾蒂安伯爵希望這是自己的錯覺,他彷彿在其中看見了無盡的深淵,燃燒著的火炭,地獄,是地獄!他在心中大喊道。
“求您幫助我,主耶穌,求您搭救我!”他聲嘶力竭地大喊道,但這裡的人都已經耗盡了力氣,狼和豺已經將他們切開,保證每個區域裡都只有一個人被它們圍攏起來攻擊。
“如果這就是天主的意旨!”艾蒂安伯爵發狂似的喊道:“請庇護我,聖佩拉吉烏斯!請保護你的使徒,保護你的追隨者!聖佩拉吉烏斯!”
他呼喚著他所感望到的那位聖人的名字,後者曾經在九世紀發現了聖雅各的陵墓,還有一張天使持過的盾牌,這張盾牌後來被羅馬教會奉為聖佩拉吉烏斯之盾,據說它能夠為人類抵禦所有邪魔的侵害。
隨著伯爵的祈叮瑥乃哪_下驟然升起了灼熱的火焰,它先是如同一柄長矛,刺穿了狼群的絞索,又在倏忽間張開,徽衷诹嗣總人身上,騎士和修士的反應不可謂不快,他們奮力擊退面前和身邊的狼群,衝向伯爵,火焰照亮了他們的臉和手,將一些狼和豺點燃,卻沒有傷害到人類一分一毫。
但與此同時,艾蒂安伯爵感到了一陣從身體深處迸發出來的虛弱,“我好不了了。”他低聲說道,現在就算是有騎士將他攙扶到馬背上,他也握不住砝K,踩不住馬鐙,他知道今天自己肯定是走不了啦,只希望他的侄子,或許還有其他人可以逃走,“給我擦油吧。”他眼前一片赤紅,什麼也看不清,只能摸索著身邊的人。
他感覺到自己的手被另外一個人強有力地握住了,“讚美耶穌基督!”他說道,但沒有給他擦油,而是拿過了他手中的劍,另外一雙手倒是接過了他,有人在嘆息,然後幾根手指擦過了他的額頭,伯爵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正要囑咐修士也為其他人擦油,卻感覺到半跪在地上的膝蓋正在顫抖,他感到奇怪,因為他的心中並沒有恐懼,但他立刻就想到了一個可能。
這是馬蹄敲打在大地上傳來的震動,是騎士最熟悉的觸感之一!
他抬起頭來,雖然無法看清眼前的景象,卻能聽到身邊的人們正在歡呼,有人來救他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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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弗魯瓦之前的行為並不能得到塞薩爾的贊同,雖然受了這位聖殿騎士的恩惠,他的良知卻總是在折磨著並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心,但這些繁雜的感受,在若弗魯瓦第五次跪下來,唸誦主段模瑏K請求他的感望聖人聖以拉都給予指引之後,立即就消散在了呼嘯的狂風中。
“感謝耶穌基督!感謝聖以拉都!”這位年長的騎士站起身來,神情振奮地喊道,“我們找到他們了,是我們找到了他們!”他立即翻身上馬,如同離弦之箭般地向前衝去,他的速度是那樣的快,勝過飛鳥,而他的身後,沒有一個拖後腿的人,就連只練習了幾個月騎術的塞薩爾也不例外。
他這次出來,當然不可能騎著鮑德溫送給他的小馬卡斯托,它將來會是一匹神駿的好馬沒錯,但在這種天氣,還要日夜飛馳,非要強壯的成年佩什爾馬或是馬瓦里馬不可。
塞薩爾騎的就是一匹佩什爾馬,這匹馬還是傑拉德家族聽了他要離開城堡的事情,作為小桶和拖把的回禮送來的——這匹馬有著深褐色的閃亮皮毛,只有蹄子和尾巴是白色的,它當然無法與卡斯托相比,但也讓塞薩爾一見就喜歡。
至於這匹馬如何喜歡上塞薩爾的,當然是因為塞薩爾毫不猶豫地拿出了他份額中所有的果蔬和飴糖。
騎著成年馬的感覺與騎著小馬的感覺是完全不同的,馬兒賓士與緩步行走時的感覺也是大相逕庭,在人們依然需要騎手傳信的時候,經常會看見長途奔波後馬兒固然疲憊不堪,騎手也是奄奄一息的狀況——這是因為在馬匹飛奔的時候,人是沒法坐在上面的,除非他願意顛碎身上所有的骨頭。
塞薩爾的老師是鮑德溫,他教導塞薩爾說,當馬匹飛馳的時候,你並不能對自己說,我正騎在馬上。你應當對自己說,我正站在一艘小船上,你的腳要牢牢地踩在馬鐙上,保證自己在馬背上穩固如同船錨,你的膝蓋要彎曲,隨著馬匹的起伏而上下猶如水波,你的雙手要緊緊地握著砝K,就好似水手拉拽著船帆的繩索,這樣,你才能操縱著這艘有靈性的小船,穿過颶風,暴雨,而不是被它們吞噬。
而在這幾天,塞薩爾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這番教導是如何的珍貴——雖然這可能並不是鮑德溫的原話,而是他借用了之前武技教師(這個人甚至就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或是阿馬里克一世本人)的話。
最初的時候,他還有些笨拙,雙腿也時常因為撞擊和摩擦而受傷,如果不是他的這具身體並不像是一個普通的男孩……他是說,力氣大,痊癒速度快,痛感低,他早就因為動彈不得而被聖殿騎士們拋下了。
若弗魯瓦可不是一開始就喜歡他的。
直到他嘗試著按照鮑德溫的指導去騎馬,他才真正感受到了騎乘馬匹的興奮與快樂,馬匹與他之間的小小芥蒂消弭於無形,默契猶如一人,他和它雖然行在陸地上,卻猶如穿過翻卷的浪濤,風就是無形的海潮——他甚至追上了若弗魯瓦,緊隨在他身後,他也看見了那一點似乎隨時都會熄滅的火光。
他聽到若弗魯瓦正在高呼其感望聖人的名字,他向火光衝去,就像是一柄沉重的錘子敲向了地獄的鐵網,他的馬匹頭部前傾,壓低了耳朵,奮力一躍,只這一下就跳進了狼群的中心。
塞薩爾也看到了,他並不驚惶,他之前也參加了幾次狩獵,只要人在馬上,狼和豺這種中等體型的野獸並不能對他們造成威脅,相反的,馬匹即便沒有經過訓練,也會下意識地進行踐踏和踢咬。
他捉住砝K,提起身體,叫馬兒揚起前蹄,重重地踏下去,這一下就踏中了一隻大狼的胸膛,它哀鳴了一聲就死了,塞薩爾只感到一陣輕微的顛簸,馬兒噴著鼻息,在場地裡轉來轉去,不斷地晃動著身體。
之後的兩名軍士和侍從也趕到了,狼、豺與人類之間岌岌可危的平衡終於被打破了,但並不如頭狼所期望的那樣,天平沒有向著狼群的一側傾斜,而靠向了另一方,它隱藏在黑暗裡,估量著人類的力量和狼群的實力,雖然此時聖佩拉吉烏斯賜予艾蒂安伯爵的恩惠已經耗盡……
最初的目的已經無法達成了,它仰頭髮出了一聲長長的嗥叫,狼群的攻勢頓時一減,經驗豐富的老狼甚至已經捨棄了敵手,轉而叼起地上的豺屍,飛快地跑進了黑暗中,其他狼只也紛紛效仿,豺群也察覺出了不對,頭豺憤怒地咆哮著,卻也無可奈何。
野獸拋下了一地的屍體,毫不猶疑地離開了,艾蒂安伯爵一行人劫後餘生,紛紛跌倒在地上,手足發顫,頭腦昏眩,只有伯爵在侍從的攙扶下走向了聖殿騎士們。
“向英勇的騎士們致敬!”他喘息著說道,“我要感謝您,如果不是有您,還有您的侍從(現在他已經能看清一些東西了),我們就全完了!”
“感謝天主,感謝聖母,感謝祂們的聖子,也感謝我的感望聖人聖以拉都吧,若不是有他們的保佑,我們也沒法找到你們,更不用說來幫助你們了!”若弗魯瓦掃視戰場,確定這裡沒有一個懦弱的雜種,最後他的視線在嚮導身上停下。
“亞拉薩路國王阿馬里克一世聽說了你們的船遇到了海難,就讓我們來找你。”他對艾蒂安伯爵說,這句話當然有很大的疑點,遇到海難的船隻不知几几,就算是有其他的倖存者找到了別處的村莊,城市,說了這件事情,又有信使立刻去向阿馬里克一世報告,一來一去至少也要十幾天,哪裡有可能這麼快地找到他們?
但既然聖殿騎士這麼說了——嚮導也察覺到了,這可能是他唯一的逃命機會,他藏在修士的身後,慢慢地向著不會引起別人注意的暗處挪去,但就在他快要走出去的時候,就聽到了“叮噹”一聲。
一枚金幣落了下來,又恰好落在一柄斷折的短劍上,這個聲音又響亮,又清脆,所有人都聽到了。
每個人都下意識地看了過去,嚮導驚恐地望著他們,他本能地握住自己裝著金幣的錢袋,它一直被牢牢地拴在他的腰帶上,藏在皮甲下面,但因為之前被狼,還有豺不間斷地撕咬和抓撓過,就算是用了最堅韌的小牛皮它也堅持不住了,裂開了好幾個口子——之前的金幣只是個開頭,現在只要嚮導一動,這些金燦燦的小傢伙就會連續不斷地落下來。
艾蒂安伯爵的修士搶先一步,在嚮導之前撿起了落在自己腳下的幾枚金幣,他掂了掂,看了看,這是亞拉薩路通用的羅馬金幣,每個金幣約有現在的4克多,我們之前也說過,一百五十個羅馬金幣已經足夠一個騎士置辦全身的行頭——無論如何,一個嚮導也不該有這樣豐厚的一筆錢財……
他看向嚮導,慢慢地握住了錘柄,嚮導驚恐地後退,落下了更多金幣,但他又能逃到哪兒去呢?
沒人發現嚮導的眼神正從驚恐變得兇狠,誰也沒想到,他聳起肩膀,彎曲膝蓋,做出一副怯懦的樣子,卻是蓄起了勢頭,一側身體就撲向了艾蒂安伯爵!
第28章 狼和豺(下)
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徹底超出了人們的意料。
嚮導選擇劫持艾蒂安伯爵無可厚非,在這麼多人之中,只有他才是“高貴的爵爺”,又有著路易七世聖地特使的名頭,無論如何他都不會是被放棄的那個。
最妙的是,他片刻前才祈求過聖佩拉吉烏斯的恩惠,正是虛弱無力的時候——挾持他,可要比挾持其他人簡單安全得多了。
艾蒂安伯爵連同他的侍從錯愕了一瞬,過度的疲累與緊張確實影響到了他們的反應速度——伯爵直挺挺地被嚮導撲倒,嚮導伸出手去,一手想要勒著他的脖子,一手緊握著一柄“慈悲”匕首。
這種匕首的名字來自於它的用途——當一個全身甲冑的騎士跌倒在地,折斷了脊背或是肋骨,眼看沒有希望的時候,他的敵人或是朋友就會拔出這種三角形截面的匕首,從甲冑的縫隙裡刺進去,把他刺死。
嚮導握著這柄匕首當然不是為了什麼見鬼的仁慈,這種匕首最大的好處就是銳利——它很像是一根尖細的錐子,所以不需要耗費多大的力氣就能一傢伙捅到底……
作為一個上過不止一次戰場的人,艾蒂安伯爵的本能終究還是比他的思想快了一步。雖然嚮導一撞,讓他摔倒在地,他還是在對方撲過來的時候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臂,並提起膝蓋,抵住嚮導的胸膛。
嚮導的眼睛迸發出了惡毒的火焰——如果他沒能抓住伯爵,那麼等待他的就只有絞架了,他並不認為自己能有那個叫做威特的以撒人般的幸摺�
“我們之中總得死一個!”他從喉嚨裡翻滾著喊出這句話,在死亡與不甘面前,這個瘦削的男人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氣,他擰動肩膀,拖著伯爵的斗篷,用盡力氣將它勒緊,伯爵曾經盛讚過他的金匠能夠將別針做得又華美又牢固,現在他倒希望它別那麼牢固,被猛然那麼一勒,他頓時眼前發黑。
侍從和聖殿騎士們都已經奔了過來,但兩人已經扭打在了一起,若弗魯瓦握著短斧,只稍一猶豫,就發現在地上翻滾的兩個人突然不見了。
在場的人無不寒毛直豎,跟隨在聖殿騎士身後的兩個軍士甚至下意識地抽出了掛在脖子上的“聖牌”(一種由神父祝聖過的聖人小像)握在手裡。
此時艾蒂安伯爵的侄子倒是顯露出了不同一般的膽氣,他擎著火把,高喊著“爵爺”衝了過來,隨後他就腳一滑——也差點掉了下去,如果不是被塞薩爾一把抓住。
“那是什麼?”若弗魯瓦伸著腦袋看了看,一旁的修士謹慎地伏下身,讓火把靠近地面,這下子,他們就都能看明白了,那是一道又長又窄又深的裂隙,原先它被隱藏在蓬鬆的松針和薄冰下,誰也瞧不見,只等著有人或是野獸走上去——這就是一個天生的陷阱。
艾蒂安伯爵的侄子頓時一陣後怕,修士也是面色煞白,他站起身來,舉高火把,火把的光亮在這樣深邃的黑夜中與其說是照亮道路和環境,倒不如說是照亮舉著火把的人——但他也並不要別人看見什麼,他只是將火把向之前的營地指了指,又向另一側的丘陵指了指,若弗魯瓦走了幾步,向著遠處依稀閃爍著微光的地方看了幾眼,“是溪流,已經乾涸了。”
他走回來,從修士的手裡拿過火把,往下一丟,火把落入黑暗,隨即就撞上了什麼,火星四濺,而後它又磕磕絆絆地往下掉了一段距離,落下了一路稍縱即逝的微光,最終停在了某個地方,徹底不動了。
若弗魯瓦就如同聖週五向受難的救主行禮那樣,不僅僅是膝蓋碰地,還將全身俯伏在了溼冷的泥土上,他垂下頭,往下看,一邊還在竭盡全力的傾聽。
過了一會,他站了起來,面色和修士一樣難看:“這不單單是溪流,是魔鬼口。”
這個詞一齣口,在場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高呼了一聲耶穌基督,修士搖搖欲墜,而艾蒂安伯爵的侄子已經忍不住哭了起來。
塞薩爾猶豫著,不知道該不該在這個時候詢問什麼叫做魔鬼口,他身邊的軍士搖了搖頭,和他解釋了一番,他才終於明白過來——所謂的魔鬼口,就是地震時在地面上所造成的沒有明顯位移的裂隙。
有些時候,這些裂隙會在吞噬了人,動物,樹木和房屋後合攏,有些時候會留存下來。
此時的人們並不能理解地震是什麼。
在古希臘時代,亞里士多德推翻了地震是因為乾旱或是洪澇等天氣現象引起的假說,他認為,地震是由於地底遍佈狹長的甬道或是裂縫,當風急速衝過這些“管道”時,會引起甬道和裂縫的震顫,從而引發地震。
而之後的一些學者們也有各自的理論,像是彗星說,毒氣說,巨龍說……
等到基督教會佔領了大半個世界後,要解釋地震就更簡單了,無需考證,也無需辯論,民眾只需要知道,一旦什麼地方發生了地震,肯定那裡有了什麼不可告人的罪孽,令天主忍無可忍,你們就只要舉著聖像,十字架去遊行,或是去教堂做彌撒,最少最少,也得在四面牆壁上掛上聖人的畫像,就能安然無恙啦……
當然,我們都知道,這幾種悔罪的行徑對地震的受害者們毫無幫助,甚至更壞,曾有過一個地方,地震來臨時,跑到教堂陡娴娜朔炊S著教堂的傾塌而一起被埋了。
“魔鬼口”就是基督徒們給地震時產生的地裂起的名字,他們不懂地震是什麼,當然也不明白這種衍生物是如何出現的,這種會吞沒萬物,又會在瞬息之間消失,即便留下也超出了他們理解範圍的裂隙,對於倖存者來說,豈不是就如同魔鬼的大口一般?
這道“魔鬼口”隱藏得極其巧妙,在溪流還有水的時候,祂就是一個隱藏在平靜水流下的“湖泊”。在冬季來臨,水流乾涸後,它凍結起來,乾燥蓬鬆的松針落在上面,在三四個月裡熟成了一個薄薄的腐殖層,腐殖層接住了更多的落葉,殘枝,動物的皮毛和泥土,最終形成了一個精妙到最老練的獵人也未必能夠識破的捕獸洞。
誰也不知道“魔鬼口”能有多深,就算是丟下了火把,扔下了繩索也不能確定。
像是這種裂隙,絕不可能如刀切過的乳酪那樣平平整整,若是有人可以給它畫個剖面,你會發現剖面簡直就如同鋸齒一般彎彎折折,起起伏伏,一些時候還會因為突出的樹木根系或是埋藏的石塊讓縫隙變得更為狹窄或是扭曲。
眾人又燃起了更多的火把(萬幸這裡就是松林),檢視後的結果叫他們的心又沉下去了一點——這道裂隙大概也只有若弗魯瓦的一個半肩寬。伯爵的侍從用一團粗布內衣沾了油,點燃了放下去看,也只能看到五六法尺的深度,而在五六法尺的地方,裂隙的寬度就只能容許一人出入了。
他們朝著裂隙深處呼喊,期望能聽到一些什麼,呻吟或是詛咒都好,但除了不知道從而來的風聲之外他們什麼都聽不見,若弗魯瓦甚至打了個寒顫,他覺得那些風聲聽起來更像是魔鬼在發笑。
“幸好你已經給他擦過油了。”聖殿騎士說,他的話讓伯爵的修士露出了一個比哭更難看的笑容,“沒有辦法了嗎?”他問道。
若弗魯瓦沉默不語,這裡都是經過戰場的人,當然知道,一個受了傷的騎士很難逃脫死神的魔爪,更別說,艾蒂安伯爵掉進了一個他們看不見也聽不見的裂隙裡,他可能已經死了,就算沒死,他也不可能還有力氣抓著繩索爬上來……
他們都得倒霉了,他們要承受阿馬里克一世的怒火,而艾蒂安伯爵的隨員則要被路易七世追責。
“我可能……有個法子。”
眾人看過去,發聲的居然是他們之中年齡最小的一個,他的綠眼睛在火把的光亮下熠熠生輝。
若弗魯瓦的胸中升起了幾分不耐,他是有點喜歡這個孩子沒錯,但在這個時候,這樣擅做主張就有點叫人厭煩了。
聖殿騎士並不認為他能提出什麼好建議,塞薩爾才九歲,還沒成年,連騎士扈從都夠不上資格——如果他已經經過了“揀選”,並且被選中,那麼或許還有一點希望——並不是相信他而是相信他感望到的聖人。
“你們用繩子拴著我,把我放下去。”他可以沿著裂隙的底部一點點地搜尋過去。
伯爵的修士先是錯愕,然後是驚喜。
他們當然有繩索,這是每支遠行的隊伍所必須預備的,伯爵這裡有,還不止一捆,聖殿騎士這裡也有,加起來至少也有五十王尺,只要這道裂隙沒有通向地獄,他的提議或許並不能說是一個孩童無知的囈語。
但這個做法有著很大的風險,留在裂隙邊的人很有可能遇到盜伲惤掏剑蚴侨ザ鴱头档睦侨汉推渌矮F,他們或許會被迫放棄這裡,留他在黑暗裡徒勞地呼叫。
他也有可能摔斷腿,被石頭砸了腦袋,被毒蛇咬,被蠍子叮,又或是因為黑暗與幽閉的環境而發瘋;也有可能,艾蒂安伯爵死了,或是無法動彈,而那個可惡的叛逆,被收買的嚮導還活著,他看到塞薩爾,準會一匕首刺進他的胸膛。
若弗魯瓦皺著眉,他對塞薩爾的好感還沒有強到願意為他捨棄阿馬里克一世的獎賞,“你確定?”他擔心的是這個孩子在言語上顯露了勇氣,行動中卻變成了一個膽小鬼,這種人他也不是沒見過,幾乎每次戰役都會有那麼幾個第一次上戰場的扈從成為眾人的笑柄。
塞薩爾沒說話,接下來就不是他的主場啦,只能等著這些人做決定。
伯爵的隨員與聖殿騎士們簡略地討論了一番——他們不可能拒絕,說到底,他們最多也只會損失一個年幼的僕從,就算是鮑德溫王子問起來,聖殿騎士們也完全可以說他被狼拖走了,或是在半路上急病身亡。
伯爵的修士倒是考慮過是否要讓別的人去做這件事情,不是出於對塞薩爾的愛惜,而是和若弗魯瓦有著同樣的擔心,他怕塞薩爾還沒落地,就被恐懼佔領了身心,大哭大叫著要他們把他拉上去,這樣他們又耽誤了時間,又損耗了力氣。
但在這些人中,最瘦小的肯定是塞薩爾,就算是侍從,也得滿了十二歲,扈從需要十五歲,騎士就更別說了,他們肩膀寬大,身體粗壯,就算能進入裂隙,下落了一段距離後,說不定就會卡死在哪裡。
修士拿來了一瓶葡萄酒,現在可不是考慮酒精危害的時候了,裂隙裡要比地面上冷得多,又有著直入骨髓的陰風,塞薩爾接過來,咬著牙把它全都喝了。
若弗魯瓦解下了身上的羊皮罩袍——聖殿騎士不該穿著奢侈的皮毛,但因為亞拉薩路以及周邊地區冬季實在難熬,所以他們被特許穿著羊皮——塞薩爾遲疑了一下,拿了過來,套在身上,羊皮罩袍大了很多,下襬都能碰到他的腳踝。
若弗魯瓦看了發笑,“多有意思,”他說:“很有聖殿騎士的樣兒。”
他們唸了十五遍主段模ㄟ@是必須的!),才將繩索繞過塞薩爾腋下和雙腿,繫了牢固的扣子,一頭固定在樹上,另外有兩個強壯的騎士拉著。
修士給了塞薩爾一個鈴鐺,和他約定了訊號:搖一下,是一切順利,但也沒發現什麼;搖個不停,是遇到了越不過的障礙或是危險,需要他們儘快把他拉上去;搖一下,再搖一下,繼續搖一下,那就是好訊息——他找到艾蒂安伯爵了!
“開始了。”若弗魯瓦說。
塞薩爾眼前的光線隨著繩索一寸寸地放下而變得暗淡,他的手裡握著若弗魯瓦給他的火刀和燧石,火把插在腰間,他微微地閉上眼睛——反正也看不到什麼,只憑著感覺去確定周圍的情況。
第29章 一波三折的救助
旁人看來,塞薩爾自打來了這兒——不是說聖十字堡,聖墓大教堂或是這座松林,而是他睜開眼睛,發現自己正在一處乾燥的沙坡上——之後,他所做出的的幾個決定看起來都很魯莽。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不管是哪個決定,做出的時候他都經過了慎重的考量,並不是一時衝動。
在以撒商人這裡,他感覺不到善意,不,應該說,就連一個合格的商人對“商品”的珍惜都沒有,他似乎已經確定了他會死,必須放棄這件值錢的“商品”——無論是出於他的本心還是出自於他人的授意——所以就算是塞薩爾願意忍受下這份苦楚與屈辱,他也活不成!
而他之所以向希拉克略提出請求,想以一人之力“潔淨”聖墓大教堂,來作為自己的苦修與善行,同樣也是經過了一番深思熟慮。
這個時代的苦修方式很多,像是禁食禁水,日以繼夜的叩拜、祈叮迵樽陨恚踔领督浤昀墼碌牟幌丛琛�
但前幾種方式會直接傷害到他的身體,現在的醫學水平……等等,按照鮑德溫的說法,現在只有得到了“賜受”的修士,沒有醫生。
為了苦修而受到的傷害,修士們會拒絕治療,甚至會勃然大怒——在他們的認知裡,這種做法不但欺騙了眾人,還欺騙了天主,簡直就是十惡不赦。
至於最後一種,不說有沒有那麼多時間供他消耗,鮑德溫和阿馬里克一世也不會容許一個渾身惡臭的人跟隨在王子身邊,這簡直就是在赤裸裸地嘲諷——眾所周知,麻風病人因為被排斥在整個社會之外,他們很少能夠洗澡,更衣,人們一想到麻風病人,就是個鶉衣百結,汙垢遍體的形象。
這樣看來,為整座龐大的聖墓教堂做清潔,雖然辛苦,但卻相當安全(除了那幾個刺客之外,但塞薩爾也不是毫無準備),另外,塞薩爾也能趁機熟悉這個對他來說陌生無比,卻最有可能被阿馬里克一世選中做“擇選儀式”的地方——他要做好準備,無論這裡發生了什麼事情,他都有辦法和機會對應。
現在,他對這些人說,他願意讓他們用繩索繫著自己,把他放下去,去找艾蒂安伯爵,也不是突然發了瘋。
聖十字堡與阿馬里克一世是這個動盪的世間中行駛的一艘大船,他幸叩氐靡攒Q身其中,但他不是重要的桅杆,風帆,也不是堅固的艙房,掌控方向的舵盤,甚至連貨物都不算——一旦這艘大船被捲入風暴,他就再也無法掌握自己的命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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