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48章

作者:九魚

  十八歲的年輕人,卻已經坐上了至高無上的位置,亞拉薩路雖然比不上法蘭克廣袤而繁榮,但它在所有的基督徒心中都是不一樣的。沒有一個國王膽敢聲稱自己必然會升上天堂,但亞拉薩路的國王肯定是會的,他們守護聖墓與朝聖者,是天主的騎士,預備的聖人。

  如果不是那些陰旨遥瑢σ粋九歲的孩子做出了那樣惡毒的事情。鮑德溫現在應當更加的意氣風發,不受約束,更不用說他在十四歲的時候,便隨著自己的父親遠征埃及,並且在福斯塔特的攻城戰中,第一個攀上了城牆,戰功赫赫,更是在之後的加利利海之戰中,以數百人擊穿了撒拉遜人上萬人的大營,甚至生擒了蘇丹努爾丁這個十字軍的心頭大患。

  當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就連希拉克略都覺得那是一樁聖蹟——如果沒有天使跟隨著,他們用弓箭射那些異教徒,用盾牌護衛那些騎士,一介凡人如何能夠取得這樣顯赫輝煌的戰果?

  就在不久前,他又在拜占庭帝國皇帝曼努埃爾一世的懇求下,與塞爾柱突厥的蘇丹阿爾斯蘭二世作戰。

  這場作戰是真正的正戰,王者對王者,騎士對武士,他們約定了時間,確定了戰場,光明正大的戰鬥了一場。在這樣的戰鬥中,鮑德溫依然獲得了毋庸置疑的勝利,更不用說,他們還曾在這之後將曼努埃爾一世從死亡的深淵中拉了回來。

  雖然塞薩爾有和希拉克略解釋過,這是一種救助傷者的方式。對沒有明顯外傷,卻因為溺水、窒息或者是大喜大怒而倒下的人格外有效。

  但當希拉克略追問,他是從何處得來這樣的知識時,他卻難以回答。畢竟這種方式要到好幾個世紀後,人們才能研究出最初的原理。

  就算他想要假託在他在大馬士革和阿勒頗看過的醫術上也不行,撒拉遜人對人體內臟器官的研究,暫時也只到血管和心臟。

  “這或許就是聖哲羅姆給予你的另外一份恩惠,”希拉克略對他說的:“就像你曾經制造出了可以延緩鮑德溫病情的藥膏。但就和之前一樣,把它看作一個除非死亡絕對不能夠宣之於口的秘密吧。”

  對塞薩爾,希拉克略當然就像是看待自己的親生子一般,但他對自己看著長大的鮑德溫同樣也有感情,無論是哪個聖人在毫不吝嗇地給予塞薩爾難以估量的眷顧——他是不是也能說,鮑德溫也同樣得到了天主的青睞呢,若不然,塞薩爾為什麼不去其他人那兒,反而來到了鮑德溫呢身邊呢?

  想到這裡,希拉克略就不忍繼續苛責下去,他離開了禮拜堂。留鮑德溫一個人在那裡,不過,只一會兒,小禮拜堂的門就被推開,塞薩爾走了進來,鮑德溫看到他的兩隻臂彎裡各搭著一條熊皮毯子,這還是他們做扈從時使用過的,一看就知道塞薩爾今天也要陪他通宵祈丁�

  “是老師告訴你的嗎?你著實不用陪我,是我自己生出了傲慢的心,所以才要懲罰自己,來祈求天主的寬恕。”

  “天主肯定是願意寬恕你的,”塞薩爾自然地接道:“但作為遠征中的成員之一,我也需要時常祈丁!�

  隨後他將那兩件熊皮毯子鋪在了祭壇前,這裡是聖十字堡的小禮拜堂,並不是修道院的小教堂,他們也不是受罰的修士,一個是亞拉薩路的國王,而另一個是他最看重的臣子,當然也沒有人會來監視他們。

  而鮑德溫和塞薩爾都不認為天主是那種會為了一些細枝末節會去隨意懲戒他人的存在。

  他們在私下裡說話的時候,甚至時常為那些所謂的鑑別女巫魔鬼和異端的方式感到驚奇,什麼身上有痣,什麼吃的餅是發酵的還是無酵的,什麼劃十字應該從左肩到右肩,還是從右肩到左肩啦……

  天主真的會在乎這些嗎?

  才不會,至少用塞薩爾的話來說——他看過基督徒的經書,也看過以撒人的經書,更看過撒拉遜人的經書。

  事實上,你若是去掉那些過多的修飾與出於私心的詮釋,你會發現,無論是聖人,先知還是彌賽亞,他們所說的也只有一句話——好好活著。

  以撒人尋求拯救他們的彌賽亞,是為了能夠結束顛沛流離的生活;基督教在羅馬帝國興起,是因為多神教對於平民與奴隸的壓迫過於深重;撒拉遜人有了他們的先知,也是為了能夠藉此將散如沙子般的部落凝聚起來。

  這些古怪嚴苛的戒律,不過是為了更好地區分敵我罷了。

  “糖?”

  雖然已經弄過晚餐了,但聽說鮑德溫要徹夜祈叮_爾還是帶來了一小袋子冰糖。

  鮑德溫的病情一直在他和希拉克略的監管之下,但之前因為希比勒的事情,鮑德溫的病情有惡化的趨勢——希拉克略和塞薩爾耗費了好一番心力和時間,才總算是將他的病情勉強控制住。

  不過通宵祈秾顿F族們來說,並不算是一樁非常辛苦的工作,他們不可能如那些罪人或者是苦修士那樣通宵達旦的跪在祭壇或者是全身撲倒在祭壇前祈叮麄兛梢宰谝巫由希部梢砸锌恐印�

  而且等到早兜臅r候,他們就可以結束這項懲罰回到自己的房間裡休息了。

  鮑德溫甚至不覺得這是一種懲罰。有塞薩爾在他身邊,他總算可以快快樂樂的和摯友說一些他覺得有趣的事情,或者是向他傾訴一些苦惱。

  之前塞薩爾一直在塞普勒斯,雖然他知道有了領地的塞薩爾必然不可能長久的呆在聖十字堡,但他確實會感到寂寞——當教士們前來開啟門,走進來祈兜臅r候,鮑德溫還意猶未盡呢。

  也不知道是冰糖的作用,還是天主確實在憐愛這個不幸的年輕人,經過了這麼一夜後,鮑德溫依然精神奕奕,甚至比昨晚看上去還要興奮,活躍。

  “你還是去睡一覺吧。”塞薩爾勸道,“你現在清醒不過是因為最疲憊的那段時間已經過去了……而且你今天還要見一些騎士。”

  “而且我也要休息。”他這麼說,鮑德溫只能遺憾地放他走,他早有過安排塞薩爾的房間,就在他的房間下面。

  如果塞薩爾不是埃德薩伯國的繼承人,大臣們必然會對此議論不休。但既然他與國王也有著血緣關係——除了大衛,亞比該,在諸位年輕的騎士中,他確實是鮑德溫最為親近的人。

  他有此資格。

  鮑德溫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失去塞薩爾的陪伴後,他終於感到了一絲疲倦。

  不過在入睡之前,他還是打起精神來——他記得希拉克略和塞薩爾的要求,在僕人的服侍下,擦洗了身體,面孔,甚至頭髮——換上了乾淨的衣服。

  可當他這樣舒舒服服的躺下時,一個人突然來訪。

  鮑德溫竭力不讓自己表露出過於明顯的厭煩之色,但他身邊的侍從已經在心中闇然發笑,不是他們敢於輕蔑一個可以在此時拜訪國王的客人,而是因為這個人實在是很難讓人提得起尊敬他的意思。

  這個人不說,大家大概已經猜到了,除了亞比該,還能有誰呢?

  鮑德溫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讓他進來吧。”

  等亞比該向他行過了禮,他隨意地一揮手,“長話短說,我昨天才為了我們的勝利向天主徹夜祈哆^,現在正要休息,下午我可能還有一些騎士需要接見,也要和你的父親以及的黎波里伯爵商討一些重要的事情,所以不需要委婉,也不需要暗喻,或者是……害羞,直接說出你的來意。

  不管怎麼說,你也是我姐姐的丈夫。”

  亞比該的臉上露出了屈辱的神情,但他又不得不說——他瞞著很多人,包括他的父親安條克大公博希蒙德,也包括公主希比勒——他的妻子,但他也知道自己必須要來,或許有人會嘲笑他怯懦,但沒有人比他更清楚。

  一個人若是失去了性命,那他所獲得的一切,就有如空中樓閣水中幻影,都做不得數了。不看阿馬里克一世,蘇丹努爾丁以及那個倒霉的哈里發阿蒂德嗎?

  他們生前是多麼的榮耀,擁有著宮殿、城堡、數不盡計程車兵與臣僕,但那有什麼用呢?

  隨著他們一命嗚呼,這些都歸給了另外一個人。

  希比勒希望他能夠在戰場上博得功績與榮耀,他的父親也是這如此。但他們怎麼就不想想呢?就算他做到了這些事情,可又沒了命,對他而言又有什麼好處呢?

  哪怕他殺死了所有的撒拉遜人,也改變不了他已死的事實。人們或許會為他哀悼,教會也會為他封聖。但誰能讓一具枯骨,從陵墓中爬起來,痛飲美酒,盡情吃喝,享受溫暖而又迷人的身體呢?

  沒有,他自認不是耶穌或者是能夠受到耶穌基督眷顧的任何一個人,他不想冒險,原因就是這麼簡單。

  所以他聽說一些貴族在聽說了阿薩辛的事情,萌生了退入預備隊或者是後勤隊伍的時候,他也生出了同樣的想法,就算是鷹巢的刺客也不會去刺殺那些根本不受看重的人。

  事實上,如果可以反悔的話,他更願意留在亞拉薩路。

  鮑德溫的動作頓住了,他有些不太敢相信的注視著亞比該,亞比該,大衛和他的年紀相仿,亞比該甚至還要再小一些。

  雖然在他們還只是孩子的時候,亞比該就表現出了一些不敢叫人恭維的陰暗特質,但無論如何,他所接受的教育和鮑德溫,大衛都是一樣的,更不用說他的父親為了能夠讓他成功被選中,只差重造了安條克的主座教堂,他也確實被選中了,他所獲得的眷顧雖然不深厚,但至少要比一個普通人強得多。

  他對於刺客以至於戰場的恐懼,讓鮑德溫根本無法理解,鮑德溫幾乎氣得要發笑,他伸開五指,插入頭髮,而後用那種不可思議的語氣問道,“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麼嗎?亞比該,我知道你一直在向眾人宣稱,你將會是亞拉薩路新王的父親,會是一個攝政大臣,乃至於一個攝政王,你現在卻告訴我,你怕死,你不敢面對敵人無論是阿薩辛還是其他的撒拉遜人,可你難道不明白嗎?

  一旦你與希比勒有了孩子一個兒子,而我確定他是我的繼承人的話,那麼在他能夠長大到騎上馬,率領著騎士們馳騁在戰場上之前,十字軍的統帥只可能有一個人,那就是你。

  你要帶著他們打仗的,要帶著他們得到勝利的。

  不然的話,你認為你還會繼續獲得領主們的支援嗎?你的父親可能會,但雷蒙呢,貝里昂呢,那些大大小小的爵爺和他們的騎士呢?

  那時候我應當已經死了,你又要向誰懇求,向你的敵人嗎?

  就算是我——在我感望到聖喬治,並且在戰場上獲得了僅屬於我的功勳之前,仍舊有不少臣子和將領向我的父親勸誡,要求他把我送到修道院去——哪怕我是他那時唯一的兒子。

  他或許可以和後來的妻子有個兒子,或許沒有,那麼他也應當將亞拉薩路交在一個可信的騎士手中,或是他的女婿,又或是他的堂兄弟。

  這裡是亞拉薩路,不是法蘭克。

  騎士們需要一個將領,而不是國王。”

  你要說鮑德溫沒有想過要讓希比勒和亞比該的孩子成為他的繼承人,當然不可能,畢竟他也不確定自己能不能活過三十歲。

  而鮑西亞懷孕的時候,他雖然欣喜若狂,但也沒有徹底的放棄希比勒,他甚至想過他也要將希比勒的孩子接到聖十字堡來親自教養。

  如果那個孩子能夠繼承他們父母,哦,不,等等——祖父母的優點,而不是缺點的話,他也未必會完全的傾向於塞薩爾的孩子。畢竟這是一個國家,是聖地,是十字軍以及所有基督徒的精神都城。

  讓一個無法承擔起這份重任的人來做亞拉薩路的國王,那不是恩賜,是謿ⅰ�

  現在他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真的要繼續將西希勒和亞比該的孩子放在備選名單上嗎?

  要知道,就算希比勒和亞比該能夠立即生下一個孩子來,他也只有十幾年的時光了。如果這個孩子來的再晚一些,毫無疑問,有五六年,甚至十來年都需要他的父母為他代管整個亞拉薩路和十字軍。

  他當然相信塞薩爾,但塞薩爾的一些做法與十字軍現行的法律與規則頗為格格不入,他不確定塞薩爾的理念是否會在亞拉薩路遭到挫折,甚至引起經爭端。

  而希比勒與亞比該,他們的平庸反而可能是件好事,至少有個博希蒙德在那裡撐著,到現在,他完全不確定了,博希蒙德與他的父親同齡,作為一個統治者,他或許還能堅持個十幾年,但作為一個騎士,他隨時可能在戰場上死去。

  如果博希蒙德到時候不幸死在了亞比該和希比勒前面,按照希比勒和亞比該現在表現出來的能力和心態,只怕到時候亞拉薩路城內不是爭端,而是戰爭了。

第兩百57章 鮑德溫的一日(上)

  鮑德溫還以為被亞比該這麼一打攪,接下來他必然是難以安眠。但事實上,在毫不留情地讓亞比該滾蛋後,他將自己扔上了床榻,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當他醒來的時候,他並不能確定自己睡了多久,只能說這一段不在既定時間中的安眠格外舒暢與愉快。

  他從床上跳起來,赤著腳走到屋角去看一旁的水鍾,藉著從窗戶後洩露出來的一絲光芒,可以看見那個書記官小人提著的一支筆正指向午前叮ù蠹s早上八九點鐘)的時候,這個時間對於平時的國王來說,已經算得上是晚了,但今天並沒有人來打攪他,想必他們都知道了昨天在徹夜祈丁�

  鮑德溫伸展手臂,挺直腰背,踮起腳尖,就像是一隻頑皮的大貓咪那樣將自己的身體完全的舒展開。隨後他才走到窗邊,將掛毯捲起,一剎那間,炙熱的陽光就透過小塊兒的玻璃投進了他的眼睛和房間。

  距離亞比該從這裡滾蛋,也只不過是兩三個小時,但在他的記憶中已經非常模糊了,倒是昨晚與塞薩爾相處的場景依然清晰,冰糖的甜味,似乎都還彌散在他的口中。

  不過他知道這是錯覺,塞薩爾非常看重自己與他人的個人衛生,很早就製作了用豬鬃和象牙柄的牙刷來給他用,他還親手調變了加了香料的牙粉,每天晚上和每天早上,他們都需要刷一次牙才能就寢或是進食。

  這樣幾年下來,鮑德溫早就習慣了,如果沒有刷牙,就總覺得口中有異味。

  他轉身走向房門,一把把它拉開,躺在他門前睡覺的僕從連忙一咕嚕的爬了起來,“陛下,早安。”他彎著腰,恭敬地問候道。

  “去拿水。”

  僕從很快就提來了水,在用這些溫暖而又幹淨的水洗漱擦身的時候,鮑德溫突然想到了塞薩爾剛來到他身邊發生的那件事情。

  那時候他心灰意冷,以為自己將要失去繼承人的身份,去做一個修士,只是他的絕望不曾引來他人的憐憫,反而帶來了輕蔑與羞辱,雖然那些僕人早已遭到了應有的報應——但想起那時候作為一個王儲,用水還需要另外給他們錢,鮑德溫就覺得有些好笑。

  不過經歷了那麼多事情,他也知道了,並不是每個人都能看得長遠的,很多人,尤其是那些不幸不曾受過教育和引導的人,他們幾乎只看得到眼前的東西,並且為自己湵〉囊娮R而沾沾自喜。

  他們有自己的想法與需求所鑄造的思想藩籬,並且將自己困於其中寸步難行。他們甚至會將其他人也拉入他們的理論之中,像是那個僕人,他叫什麼來著?鮑德溫早已忘記了他的名字,但那種像是看見了蛆蟲和老鼠的感覺,依然十分鮮明。

  只不過現在這種感覺已經轉移到了亞比該身上。

  他漫無目地的思考著,甚至連僕人什麼時候將殘水撤下去的也不知道。接著他去處理了一些個人的問題,用較為雅緻的話來說,就是去獨自祈读艘环晕⒉谎乓恍褪乔謇砹藗人的腸道,當然還有更粗俗的,只不過這就不可能出現在國王的臥室裡了。

  忙完這些的鮑德溫又仔細的清洗了雙手,然後自己穿上了長襯衣,短褲,這裡要格外提一句,之前在聖十字堡或是說法蘭克人這裡,是沒有短褲的,或者說從亞拉薩路到塞普勒斯,再到法蘭克,男人,女人幾乎都只穿著長內衣,然後任由從大腿到膝蓋的部分,完全赤裸,下方穿著襪子,襪子還需要用帶子系在小腿上。

  但你要說短褲這時候有了嗎?

  有了,事實上,短褲在古希臘與古羅馬時期便有了雛形,只不過不知道為什麼,人們只把它當做一種特殊的服飾,或者是騎兵所需要的內襯——畢竟他們需要長時間的安坐在馬背上,但騎兵也往往只有一條褲子,這條褲子也不會天天清洗。

  大概塞薩爾也沒想到他還在做侍從的時候所亟需的第一件東西就是內褲,甚至比他的小拖把還要早,畢竟習慣了每天更換內衣的他根本忍受不了連續好幾天才有一次清洗自己和衣物的機會。

  但就和任何一個物質匱乏的時代一樣,衣服在這個時代,可是一樁值得傳承下去的財產,而每一次清洗都會造成織物的耐久性變差。

  也是他來到聖十字堡沒多久就得到了鮑德溫的青睞,才能拿到成卷的亞麻布和棉布。起初他只是為自己準備,後來他就為鮑德溫準備——畢竟作為一個最早症狀出現在皮膚上的麻風病人,這些地方更需要保持潔淨,減少摩擦。

  鮑德溫也不得不承認,這樣確實比掛空更讓人感到舒服,甚至覺得安全。

  而後他繼續穿上其他的衣服,也就是在束腰的長內衣外面套上了一件無袖的長袍,然後繫上腰帶,提上襪子,踏進鞋子。在這個過程中,他並沒有如其人那樣呼喚門外的侍者來為他穿著,這倒是與塞薩爾無關,而是鮑德溫在染上了麻風病後,已經厭倦了那些恐懼的面孔和閃避的眼神——他甚至拒絕依照傳統,在房間裡留兩個侍從隨時聽候使喚。

  現在僅有兩個能夠看到他身體的人——希拉克略和塞薩爾,他們不但是他的老師朋友兄弟,還是他的醫生,他儘可以在他們面前展露弱點和缺憾。

  “去看看塞薩爾醒了沒有,醒了的話,就叫他來和我一起共進早餐。”

  與阿馬里克一世只是簡單的吃塊麵包,乳酪,喝杯葡萄酒就算完成了一餐不同,鮑德溫的早餐雖然也很簡單,但分量足夠,大塊的肉,大杯的牛奶,大塊的乳酪,盛滿了一整個托盤的漿果或是堅果。

  不過塞薩爾和鮑德溫都正值胃口最好的時候,沒一會兒,他們就將面前的食物吃得精光。

  “今天上午你還要接受申訴和控告嗎?”

  塞薩爾靠在椅子上,一邊看著鮑德溫痛快淋漓的享用大塊的烤肉和熱氣騰騰的牛乳,鮑德溫的性情事實上很急躁,並不如他的面容看起來那樣沉靜,即便他已經成年了,獲封了騎士,又是一個國王,但在喝牛奶的時候還是會粘到上唇上。

  如今,鮑德溫的唇邊也已經生出了毛茸茸的細鬍鬚,他偶爾會忘記剃光它們,在喝牛奶,喝淡酒的時候,就會出現一些亮晶晶的小水珠懸掛在這些纖細毛髮上的有趣景象。

  鮑德溫並未察覺到塞薩爾正在心中暗暗將他與一個嬰孩相比較。他將最後一點牛乳喝乾淨,從裝著石榴的盤子裡拿了一個,他不需要工具,輕而易舉的就能將石榴掰開,簡單的將果皮剝掉後,連著裡面的薄膜一起塞進了嘴裡。

  他將這些鮮紅色的種子咬得吱吱作響,甘美的汁液沿著他的喉嚨流下,“時間可能會短些,但還是得有。”

  按照習慣法與羅馬法,作為亞拉薩路的國王,他每天早上的時間都是屬於民眾們的,民眾們若是需要請求國王的判決,就必須在上午這個時間段提出申訴。

  在平時的時候,他可能會三日一開或者是五日一開,當然能夠走到國王面前的,也不會是人們所以為的那種“平民”——因為依照法律,他們必須提交書面檔案,好讓國王對他們的爭端有所瞭解。

  但在這個教育尚未普及的年代,一個農民或者是工匠怎麼可能拿得出這樣的文書,就算能夠僱傭律師或者是學者,他們也付不起這筆錢,所以更多的還是貴族之間的矛盾。

  這段時間來,幾乎每天都要有鮑德溫親自主持的國王法庭召開,現在擁擠在亞拉薩路以及城外,和另外幾個城市,如雅法、阿克、伯利恆、拿勒撒這騎士實在是太多了。

  他們從各處而來,有著不同的習慣與脾性,更不用說,還有他們各自忠盏闹鹘蹋I主,還有貴女。

  一般而言,如果他們因為言語或者是行為上的衝突而吵鬧,甚至決鬥都只是他們自己的事情。但有時候事情會被他們鬧到無可收拾的場面,譬如說從單人的馬上比武變成了多人的混合戰鬥,到了那時就很有可能是騎士身後的貴族出面,來求國王為他們做主。

  這時候就要看他們遇到的國王心情如何了,脾氣好一些的君王會竭力勸說他們和好,甚至會自掏腰包來安撫雙方,碰上脾氣剛硬,或者是耿直的國王,又或是因為他們爭吵得太厲害而感到不耐煩,就可能會判定他們決鬥,用刀劍來說話,這無疑是解決爭端的最好方法。

  當然這是因為在亞拉薩路,如果是在法蘭克,那麼國王在做判決的時候,肯定會考慮到偏向於哪一個臣子,更有利於他鞏固自己的統治。

  幸好鮑德溫遇見的多數都是前者。

  聖城中有三大騎士團,聖墓騎士團,毋庸置疑,國王一向就是他們的大團長,精神以及政治上的真正領袖;聖殿騎士團呢,他們或許貪婪成性,但有一點很不錯,那就是在面對撒拉遜人的時候,他們的立場必然是與國王一致的。

  而善堂騎士團——因為傑拉德家族在塞普勒斯犯下的過錯,在面對塞薩爾的時候總有些心虛,當然也不會與國王爭奪發言權。

  因此,在亞拉薩路的內部,氣氛反而要平和許多。

  今天的國王法庭結束的也很快,一批批的人走上前,一批批的人走下去,可能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對結果感到滿意,但至少他們也無從提出辯駁,或者得以公開抱怨——亞拉薩路的年輕國王原本就不是一個蠢笨的人。

  今天他身邊又多了一個心細如髮,思維敏捷的幫手。

  在那雙冰冷如同鋼鐵般的藍眼睛的注視下,無論是原告還是被告很難說謊或是糾纏,之前積蓄的詭詐心思更是會如同烈日下的冰雪那樣迅速消融退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