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44章

作者:九魚

  勒高這樣說服了其他人,他們一致認為,這是一樁值得去做的好買賣,一本萬利,沒想到的是,撒拉遜人的大維齊爾薩拉丁根本不將他們放在眼裡,他一眼就看穿了他們的打算,他們不但失去了一大筆錢,還被迫如同罪人一般只穿著一件亞麻長內衣,就被趕出了大馬士革。

  不僅如此,大馬士革城中的以撒會堂的賢人以及他的學生也被作為警告,掛在了城牆上。

  按理說,經過了這次失敗,勒高應該收斂一二了,但他有著所有以撒人的通病,那就是總想以小博大,他猶如一個捏著僅剩的幾枚籌碼的賭徒,試圖用欺騙的手法來讓伯利恆的基督徒們相信他們的領主和他是站在一起的。

  但這件事情還未完全的實施下去,就有人去向塞薩爾告了密,而塞薩爾的反應也很快,他拒絕了他們的賄賂和獻媚,勒高和他的同夥都捱了好幾十鞭子,鮮血淋漓地被趕出了伯利恆。

  連同他的女婿雅克,一個基督徒,也被驅逐出了亞拉薩路。

  從那時候開始,以撒人就漸漸感覺到塞薩爾或許並不是那種會被金子和女人輕易打動的當權者,他是他們遇到的最為棘手的敵人,遠甚於那些貪婪和傲慢的統治者。

  最讓以撒人憤怒的是,塞薩爾對他們的厭惡甚至不是因為信仰。

  他在第一段婚姻中娶了一個信奉正統教會的拜占庭公主,而在第二段婚姻中,他的妻子是個威尼斯人,而威尼斯人的虛偽和叛逆已經是眾所周知的事情了。

  “勒高和他的女婿現在到哪兒去了?”

  “他們去了拿勒撒。”一人回答說,勒高確實是個很有勇氣的人,在捱了鞭子後,他陷入高熱,時昏時醒。即便如此,他還是設法將手中的那批肥皂賣出了個不錯的價錢。

  當然他沒有和自己的族人做交易,他太清楚族人的德性了,與他做這筆交易的是醫院騎士團中的一個騎士,雖然壓了點價錢,但也足夠勒高在拿勒撒立足,即便不能說是東山再起,但也有了一些欣欣向榮的光景。

  “勒高有說過他是個什麼樣的人嗎?如果他無法被凡俗的東西所打動,那麼聖物呢,禮拜堂或者是教堂?

  國王正預備發動對大馬士革的遠征,一定也很需要錢,他會接受我們的捐贈嗎?”

  “我已經試過了,”一個商人說道,“但遭到了拒絕。不過,的黎波里伯爵和安條克大公倒是欣然接受了我們送過去的禮物。”雖然這兩位就算是受了以撒人的惠,但也未必會為他們做些什麼。

  但若是與亞拉薩路的國王和那位塞普勒斯領主做出的,涇渭分明的姿態相比,這兩人的態度要讓人安心得多,以撒人流浪了一千年,他們不怕憤怒的鄰居,也不怕兇狠的騎士,更不怕那些貪婪的貴族和國王,他們最擔心的——莫過於不再有用。

  他們一直固守著自己的信仰,衣著和飲食。他們知道在基督徒眼中,自己就是異端——比異教徒更可惡。但他們如何能夠如此有恃無恐,無所顧忌呢?當然是因為他們知道那些上位者需要他們。

  “他一定是受了那個人的影響。國王畢竟還年輕,總有一天他會知道我們是必不可缺的。”

  “那麼現在呢?”有人問出了這個不合時宜的問題,讓大賢人瞪了對方一眼,對方知道失言,低下頭去,而大賢人也只能深深的嘆了一口氣,看向了拿勒撒的賢人。

  “去聯絡一下勒高。”

第兩百51章 金冠

  拿勒撒的賢人在回到了自己城市後,就叫了自己的學生去找勒高,讓他到以撒會堂來。

  如果站在這裡的是一個伯利恆的人,或者是認識勒高已久的老朋友,準會為他現在的變化而大吃一驚,勒高原本又矮又胖,就像是一枚飽滿且水分充足的果實。但在被驅逐出伯利恆之後,又或是因為高熱的原因,他迅速的消瘦了下來——這個過程實在是太短了,以至於他的皮膚沒有跟隨著脂肪的消失而收緊,他現在看起來就是一個鬆鬆垮垮的皮囊,好似有一個魔鬼拿著吸管吸走了他體內所有的油脂,但叫人欽佩的是,他不但沒有萎靡下去,反而愈發的爭強好勝起來了。

  要知道,最後能夠讓他得以脫身的,就是他之前被迫從阿頗勒的商人手中購買的肥皂。雖然那些肥皂被他找到了一個好買家,但得到的錢對於重新經營起一筆買賣來說,依然是杯水車薪,何況他們閤家搬到了拿勒撒,就意味著他要重新購買或是租借店鋪和住宅。

  雖然按照以撒人的教義,他們應當相互幫助,也確實有兩個以撒人願意借貸,給勒高一筆啟動資金——無論他做什麼,他總還有兩次失敗的機會,但勒高並沒有接受他們的好意,而是拿用肥皂換來的貨款建立了一支小小的商隊,然後毫不遲疑地去了已經變成了一個死亡漩渦的敘利亞。

  不要說是他的同伴,他的族人,他的女兒和女婿也一再勸說,叫他不要冒這個險,哪怕他曾經有大維齊爾以及蘇丹簽發給他的通行證,但如今給他簽發通行證的人都已經死了,他們所簽發的證件是否還能使用誰都不知道。

  何況從大馬士革到阿頗勒,每個地方都在打仗,僥倖得勝的人固然可以佔據城市與村莊,失敗的人就只有淪為盜匪。現在在那四通八達的古道上,嗜血的豺狼只怕比他們將要捕獵的羔羊還要多些。

  勒高沒有聽取任何人的勸告,他咬著牙,捏著拳頭,孤注一擲般的將最後的一點資金全都投在了這次無比危險的行商上。

  他去了好幾個月,都不曾回來,人們以為他已經死了。沒想到的是,一天早上他回來了,不是雙手空空,一派狼狽的回來——或者說,有些不堪但精神奕奕,他帶著幾匹駱駝,而這些駱駝的脊背上堆滿了小山般的貨物。

  你猜那是什麼?

  阿頗勒最為著名的香水皂。

  這時候因為敘利亞陷入戰亂,無論是在亞拉薩路,還是在阿克,又或是在塞普勒斯,甚至是亞歷山大和君士坦丁堡,這種氣味芬芳,顏色淡雅,並且能夠滋潤皮膚的香水皂已是蹤影難覓,這種東西又不比日常裡所必需的香料、糖、鹽……一些大商人或許也曾經察覺到這種貨物正在短缺,卻始終猶豫著,不知道是否應該僱傭士兵護送自己去收購這種商品。

  畢竟肥皂不比其他貨物,它在完成製作後需要存放一段時間才能真正的完成皂化,在資訊斷絕的現在,誰也不知道阿頗勒的製造者還有多少存貨。

  如果在路費上耗費了大量的金錢甚至還有性命之憂,最終得到的不過是幾十箱香水皂,那可真是一樁可以說到世界末日的笑話。

  而勒高就窺準了這個一般的遊商做不到,大商人又不屑於去做機會,雖然從拿勒撒到阿頗勒,商隊經過了好幾番搓磨,但他很聰明,他承諾會給那些撒拉遜人的官員,將領或者是蘇丹帶來他們想要的東西——在打了一年多的仗後,不但基督徒這裡需要撒拉遜人的東西,撒拉遜人也需要基督徒的東西。

  香水皂的製造者也在煩惱,肥皂不是麵包,在局勢動盪的時候,這種昂貴的奢品不值一文,而做好的香水皂不盡快賣出去,又可能會因為無法保證儲藏的要求而變質。

  此時,勒高來了,勒高開出的價格甚至沒有過低,幾乎與努爾丁去世之前相差無幾——但他也有要求,要求阿頗勒的商人為他向皇太后和現在的蘇丹求取了一張通行證。

  當然,這張通行證如果落在了一個至關緊要的人物手中,它大概沒多少說服力,但勒高只是一個商人,即便看在死去的努爾丁——“信仰之光”的份上——那些人雖然也有試圖勒索和敲詐,但也保證了勒高的性命和貨物的完整。

  他所帶回來的香水皂在第一天便一掃而空,勒高用這筆錢換來了那些撒拉遜人們需要的東西,往後幾乎馬不停蹄的又去了阿頗勒。這樣的勇氣著實令人歎服,哪怕是基督徒,也認為勒高能夠重新在拿勒撒立足,也確實有他的原因。

  只是拿勒撒的賢人召喚勒高的時候,還在擔心他是否會因為在伯利恆遇到的事情,對他的族群感到不滿。

  雖然伯利恆的以撒人都將過錯推到勒高身上,但事實上,勒高只是提出建議,最終做出決定的還是賢人,那些參與者也是自願的,只不過他們無法忍受自己的財產受到損失,生命受到威脅,才設法找出了勒高這麼一個罪魁禍首。

  他們瓜分了勒高在伯利恆的資產,佔據了他的宅子,侵吞了他的商鋪和人脈。可以說,即便沒有王子和塞薩爾的旨意,勒高也沒法繼續在伯利恒生存下去。

  幸好勒高的態度還是相當恭敬的。他進來便深深的鞠躬,然後立到一旁一言不發,只等賢人說出要求。

  這就對了。賢人心中想到,無論如何,勒高也是個以撒人。他做的再好,表現的再虔眨踔领陡男牛酵絺円彩遣粫嘈潘摹K淖迦藗兡呐脉L吞蠶食了他的財產,至少他的生命得到了保障,何況他來到拿勒撒的時候,也是以撒人和以撒會堂接納了他。

  他交給勒高的任務,確實有些強人所難——也不該讓勒高去。難道那勒撒就沒有一個能和公主希比勒說上話的人嗎?當然不會。

  公主希比勒或許傲慢到根本不會去理會任何一個以撒人,但她的丈夫亞比該卻很容易接近,只要有酒、賭桌和女人。

  勒高領命而去,回來的速度也很快,只是帶來的要求也叫人頭痛。他說,希比勒公主願意為他們去試探一下國王的心意。但作為定金,她要一頂黃金的王冠,而且這頂王冠無論是重量、大小和樣式,都不能遜色於塞普勒斯的以撒人奉獻給那個威尼斯女人的。

  “我從來沒有見到過這樣貪心的女巫!她以為她是什麼?”一個以撒人忍不住罵道,塞普勒斯的以撒人之所以一齣手就是一頂鑲嵌著紅寶石的王冠,那是因為他們想要的是整座島嶼今後的包稅權。

  可以說,如果他們能夠成為塞薩爾的包稅官,只需要一年就可以收回所有的成本,或許還有盈餘,但公主手中可沒有真正的權力,更沒有國王的看重,但她自己可不這麼覺得,以撒人只是想要看看是否還有挽回的餘地,她就開出了這樣的價碼。

  “那麼我們能不給嗎?”另一個人譏諷道。

  賢人張了張嘴,還是沉默了下來。

  如果在勒高前去試探之前,他們就知道了希比勒的貪婪,或許可以裝作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但現在他們已經提出了請求,而對方也給出了回應。這頂金冠就無論如何要送。

  “勒高……”一個商人暗示般地喊了一聲,勒高並不在這裡——他的意思很明顯,他想和伯利恆的那些商人一樣將罪過推在勒高身上,讓勒高拿出製作金冠的錢,但賢人只是擺了擺手,“這也是我們考慮不周。”說實話,勒高現在的模樣總是讓他覺得有些擔心,“讓他承擔一半吧。他來負責黃金的底座。我們來負責尋找更好的寶石。”

  賢人雖然在字面上顯得相當公平,但在場的幾個人已經在心中笑出了聲。這叫什麼公平?會堂裡坐著的商人至少有五十個,而勒高卻只有一個人,寶石的價值,大約與黃金的底座相等。

  這就是等於是說在天平的兩頭——一頭坐著五十個人,一頭只坐著一個勒高。

  但想到當初願意向勒高發放貸款的兩個以撒商人正是這位賢人的學生,他們就頓時瞭然了,看來也算是給勒高的一個警告。

  ————

  “你見了那個以撒人?”

  “為什麼不見?他為我帶來了一頂黃金的花冠,比他們帶給那個威尼斯女人的更沉重,也更昂貴。”

  希比勒愉快的說道,亞比該忍不住望了過去,雖然對希比勒的愛意與婚姻都沒有能阻止他在外面尋花問柳,但那些路邊的小花又如何能夠比得上王冠上的寶石一點半分,他之所以有意避開希比勒,也是因為不想看到妻子嘲諷的眼神。

  他知道自己或許確實沒有天賦和勇氣,他不適合去做一個騎士,但他的身份與血脈又註定了他不可能去做一個學者或者是商人,他讓他的父親失望,也讓他的妻子失望,尤其是那個孩子死去之後,希比勒的情緒就變得更加喜怒無常了。

  她經常隨意的責打和辱罵她的侍女們,作為她的丈夫亞比該也吃了不少苦,尤其是在希比勒嘲諷他在床榻上的表現時,他只能向外面的女人尋求肯定和慰藉。

  但今天希比勒的心情彷彿特別的好,她甚至當著亞比該的面將那頂花冠取出來,用纖細修長的手指托著它,“站在那裡幹什麼,過來幫我戴上。”

  亞比該彷彿是一個受到了海中女妖誘惑的年輕人,不由自主的向前走去。

  他從希比勒手中接過了那頂金冠,手就不由得往下一沉,還真挺重。然後他小心翼翼的將金冠放在了希比勒的頭上,那豐沛的深色秀髮就有如寰劦牡鬃话阃衅鹆嘶ü冢鸸谏翔偳兜膩K不是紅寶石,是猶如結冰湖泊般的藍寶石,每一顆都超過了大拇指甲的大小。

  除了藍寶石之外,作為襯托的還有珍珠和白水晶,更是讓金冠璀璨耀眼,難以直視,但比它更美的還是希比勒,即便已經受過了一次嚴重的打擊,希比勒的容貌依然是那樣的豔麗逼人,這麼看著她,亞比該就覺得自己呼吸不過來了。

  希比勒轉過頭來,看到亞比該的神情,便微微一笑,她站起身來拉著他的手,把他推到床榻邊,直到他倒在了床榻上。

  亞比該受寵若驚,不知道希比勒為何會這樣熱情。

  “那個威尼斯女人有孩子了,”這句話一下子就將亞比該從期待的巔峰拽下了失望的深淵,但還沒有等他爆發,希比勒就接著說道:“她可能會生一個男孩,有可能會生一個女孩,但無論如何,我不會讓那個雜種的重要性高於我們的孩子。”

  “我們的孩子?”

  “對呀,他來到過,雖然走的也很匆忙,但我相信他會再次到來的。”希比勒的眼中迸發著猶如火焰般的光亮,雙手用力按在了亞比該的胸膛上。

  “我們應當相愛,亞比該,我們的孩子才是真正的亞拉薩路的繼承人。除了他之外,沒有任何一個人能夠從我的弟弟手中得到那個位置。”

  她俯下身,彷彿一頭狂怒的母狼,隨時都會咬斷亞比該的脖頸。“到那時你就是攝政王,而我就是攝政女王,這是我的父親和你的父親,共同為我們鋪設的道路,也是我們的權力,與生俱來。”

  “是的……是的!”亞比該喘息著喊道,他盯著希比勒,眼睛一眨不眨,目眩神迷,舌幹口燥,對方想要咬斷他的喉嚨,他又何嘗不想?

  他猛的抬起身體,一把拽住了希比勒的長髮,把她拉向自己。

  金冠從床榻之上跌落,撞在地上,發出了清脆的叮噹聲,但此時已經無人去注意它了,它在地上滾了半圈,便落入了無窮的陰影中。

第兩百52章 鷹巢的二次造訪(兩章合一)

  威廉.馬歇爾還是第一次看見亞拉薩路的小公主伊莎貝拉。

  伊莎貝拉是在阿馬里克一世遠征埃及前出生的,如今不過四歲多點,但已經形成了鮮明的性格特徵——在這方面,她很像是他的兄長鮑德溫,愛憎分明而又果決到有些殘忍。

  因為她出生後沒多久,父親阿馬里克一世就去世了,兄長鮑德溫暫時沒有步入婚姻的打算,公主希比勒又因為觸怒了她的弟弟而被驅逐到了拿勒撒。

  因此,城堡中僅有也是唯一的女主人,就變成了王太后瑪利亞,她不再是個單純的妻子或是繼母,還擔負著成為國王以及十字軍後盾的重任,不但要讓聖十字堡內外有序,有條不紊,還要看顧賓客,照料孩子,在城堡總管的協助下,會見商人,洽談買賣,僱傭教士以及僕人。

  而作為亞拉薩路的王太后,她還要時常召見大臣與將領們的女眷,用閒談和觀察來判斷她們的丈夫和兄弟有無異心,安撫她們或是欺騙她們。

  對於那些被送到她和伊莎貝拉身邊的侍女——她一邊要保證這些青春少艾的女孩子們既有一個好歸宿(這時候的女孩很容易被樂手或是騎士誘惑),又要確定這樁婚事不會觸及到亞拉薩路國王的利益和權威。

  她的空暇時間因此變得猶如沙礫中的金子那樣稀少,能夠陪伴自己女兒的時間就更少,尤其是在伊莎貝拉終於擺脫了搖籃的束縛,能夠用自己的兩隻小腳歡快地四處奔跑之後。

  這個時候乳母和侍女的重要性便凸顯了出來,問題是,沒有血緣牽繫的人,無論多麼盡心照料,總是會有些疏漏,有些人是偶爾的,無意的,有些人則是懷著嫉妒與憎恨有意為之。

  他們大概沒想到,小公主伊莎貝拉並不會如普通的孩子那樣,一有不適之處,就只會大哭大鬧——這樣反而能讓她們有時間去收拾自己因為疏忽留下的痕跡。

  她不但記得種種她們犯下的錯誤,還能夠分辨出每個人,叫出她們的名字。等到她與王太后瑪利亞或者是國王單獨相處的時候,就會清清楚楚的陳列出她們的罪狀。

  雖然這些罪狀對於一個孩子來說很重要,但放在成人眼中,只不過是一些小事。像某個乳母曾經將他->她失手摔在地上,某個侍女曾經偷偷吃了她的蛋糕,又或者是什麼人答應了她去做什麼事情,卻只是一味的敷衍。

  “嗯,我聽著呢。”小公主氣憤地控訴道:“我在她出去之後,馬上就跳下了床,靠在門板上聽,走廊上根本就沒有腳步聲,她根本沒有按我的要求去給我拿牛乳,只是在門外站了一會,就這樣開啟門走進來,和我說廚房裡沒有牛乳了,她這是在偷懶。”

  稚嫩的抱怨引得人發笑,只不過他們也沒有辦法去處置這位侍女——總不能因為她偶爾偷懶就鞭打或是驅逐吧,只能將她從小公主身邊調開,但小公主已經心滿意足了。

  鮑德溫調侃般的問起時,小公主說,“她並沒有做出什麼惡毒的行為來,只是偷懶罷了。一個偷懶的僕人,我們儘可以把她打發走,卻沒必要因此讓她捱揍,或者是喪命。”

  鮑德溫聽了哈哈大笑。

  而當他提起這件事情的時候,威廉.馬歇爾卻覺得小公主伊莎貝拉可要比那個希比勒公主好多了,他來亞拉薩路沒多久,但這位公主卻在鮑德溫已經成年並且親政了的前提下,只因為他暫時還沒有提起婚事,就不止一次的提到她肚子裡的孩子將會成為亞拉薩路的新王。

  年輕國王的沉默在此時成了最好的註解。

  真可惜,這位小公主出生的太晚了,若不然,她的孩子或許會更適合這座神聖的城市。

  威廉.馬歇爾第一次見到希比勒公主的時候,還對那位倒霉的艾蒂安伯爵的選擇迷惑過,他不太理解,即便如他這樣並不怎麼虔盏娜耍矔释鵀樘熘鞫鴳穑螞r伴隨著這樁婚事而來的還有一頂攝政王的王冠。

  希比勒公主又是那樣一個正值豆蔻年華,姿容出眾,身份高貴的女性。而艾蒂安伯爵不但拒絕了,他還表現的異常惶恐——他簡直就是逃出聖十字堡的。

  但與這位公主接觸了一兩次,並且聽聞了她的一些傳聞後——這些都是可以被證實的,威廉.馬歇爾才恍然大悟,如果換了他,他也會這麼做,說不定還會跑得更快。

  此時的男性很少會將女性放在眼中,他們的尊重更像是一個顯示其勇武、寬容和虔盏姆椒ā<幢闳绱耍�.馬歇爾也能一眼看出希比勒公主完全不如她的外表那謙卑溫順。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罷了,埃德薩(雖然已經不存在了),的黎波里,安條克,亞拉薩路這四座基督徒王國站在對抗異教徒的最前線,一個性情強硬的妻子也不是什麼壞事。

  關鍵在於,她又缺乏長遠的眼光與足夠的理智,意志也不夠堅定,但對著權力她又是有著一種超乎尋常的渴望。

  這種女性如果只是歐羅巴諸多小國中的一個公主,也就算了,無論是在修道院還是在一片小領地上,她都難以掀起什麼風浪,但要命的她是亞拉薩路的公主——艾蒂安伯爵可謂當機立斷了,與這位公主結婚,甚至不能說是他得到了回報,只能說是他付出的代價。

  “威廉?”

  塞薩爾的一聲呼喚,將威廉.馬歇爾從自己的浮想聯翩中引領了出來。

  他接過塞薩爾遞給他的杯子,今天天氣晴好,微風和暖,陽光明媚。王太后瑪利亞就讓總管在庭院中搭起頂棚,小公主伊莎貝拉、鮑德溫、塞薩爾和遠道而來的貴客威廉.馬歇爾就成了她邀請的客人。

  他們一同在草木、鳥兒的環繞下享用午餐。在阿馬里克一世的時候,聖十字堡還是兩餐,但自從公主瑪利亞嫁到了這裡,她就將拜占庭帝國已經十分盛行的三餐制帶到了這裡。

  她所有的權利當然要比塞薩爾大得多,曾經的加餐就成為了一道正式的餐食,只不過因為之前的習慣依舊根深蒂固的關係,最正式的宴會還是會放在晚上。

  對威廉.馬歇爾來說,金碧輝煌,琳琅滿目的宴會固然能讓他感到受到重視,卻比不上這樣閒閒散散的,就像是羅馬人那樣,斜靠著綿軟厚實的坐墊與枕頭,隨意享用銀盤中的美味佳餚來得讓人舒服放鬆。

  雖然只是不受看重的午餐,瑪利亞依然準備的非常豐盛,因為這裡正有從孩子長起來的年輕人,又有一個正值巔峰期,無論吃多少都不會覺得滿足的威廉.馬歇爾。她安排的餐食,雖然簡單卻有著很大的分量,肥美的燉雞,烤小豬,烤牛肉,燜煮豬肉,還有藏紅花燉羊肉,這些都是一大盤一大盤端上來的,白麵包——也就是經過了幾次篩選,呈現出乳白色或者是淡黃色的麵包——這種麵包不是被作為主食端上來的,是作為餐後的甜點。

  威廉.馬歇爾把它們浸在蜂蜜裡,直到蜂蜜完全將其中的孔洞填充才取出來,大口咀嚼吞嚥之後,他又美美的享用了一頓用冰糖醃製的堅果和橄欖。

  他在英格蘭的宮廷中見過了冰糖,時不時的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小皮囊中,拿出一顆冰糖放在嘴裡嚼著已經成為了一種新的風尚,貴女們感謝她們的騎士時,冰糖也成了首選,騎士們甚至會相互攀比他們從貴女的手中得到了多少冰糖——這些貴重的食物有可能是從她們的丈夫的糖罐子裡面抓的。

  現在高腳寬邊的托盤已成為了每一場宴會中必不可缺的器皿機,它最主要的作用就是盛裝冰糖,那些猶如水晶般的糖塊,在火把和蠟燭的照耀下熠熠生輝。

  不僅如此,在酒里加冰糖,也成為了人們通常的做法之一。不過在這裡他喝到的不是普通的酒類,而是咖啡和茶。

  咖啡威廉.馬歇爾有所耳聞,但茶對他來說就很有點陌生了。

  “你可以兩樣都試試。”鮑德溫推薦道,看著威廉.馬歇爾先試了試沒有加過糖的茶和咖啡,然後被那苦澀的味道嗆得皺眉,又隨即抓了一大把冰糖放在裡面,幾分鐘後又再試了一次,這才眉頭疏散,又喝了一點咖啡。

  對他來說,既然加了冰糖就不該浪費,但可以看得出在兩種飲品中,他更傾向於茶,他甚至做了一番比較,“咖啡要比我以前嘗過的更濃郁,也更乾淨,但我還是嚐出了曾經被炭火燒灼之後的氣味,是廚娘不夠小心,把它煮糊了嗎?”

  他又舉了舉裝著茶的杯子,“這個就沒有,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錯覺,我覺得這個嚐起來更讓我感到舒服。”

  一個騎士而不是詩人對於新事物能夠有這樣的形容,已經很不錯了。而威廉.馬歇爾之所以說咖啡的風味不同,就是因為塞薩爾將去做咖啡的方法交給了鮑德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