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39章

作者:九魚

  而那些一看他用了叉子,就認為他犯了什麼了不得的罪過而紛紛出言指責的教士和政敵們——丹多洛只會感到厭煩。

  他承認有些食物是可以用手拿的,麵包,堅果和一些蔬菜,因為它們並不會弄髒手指。但對於某些菜餚來說,譬如說帶有湯汁的燉菜,澆著蜂蜜和糖漿的甜品,以及一些油脂豐富的冷切肉。

  在一些讓他必需用手指來進食的場合(譬如某些法蘭人的宴會),丹多洛就時常為了手指上所沾染的油膩和氣味煩惱不已。一個注重清潔的人,總是很難忍受身上總是繚繞著那股說不出的油膩氣息,有些人不在乎,甚至以為這是富裕的象徵,一出生便落在銀搖籃裡的丹多洛可不這麼認為。

  他沒有如某些人那樣,為了彰顯自己的身份和品味,一定要在茶中放上昂貴的香料和糖,而是模仿著塞薩爾的樣子,端起杯子來輕輕的喝了一小口,確實如塞薩爾所提醒的一樣,茶是一種苦澀的飲料,尤其對於那些長期無節制享用甜食的人群來說,但對於丹多洛而言,這種苦澀反而很好的平衡了他之前口中殘留著的甜味。

  那些被濃重的香料和糖醃製,而暫時失去了敏銳的舌頭彷彿又重新活了過來,在茶的催化下得到了新生。

第兩百44章 最簡單的,最艱難的。(上)

  丹多洛很難形容這種嶄新的感受,一定要說的話,就像是舒舒服服洗了一個熱水澡,但不是外在的,而是內在的——他甚至升起了更多的食慾,不過他還是把它按捺了下來,繼續喝茶。

  鮑西亞投來了羨慕的眼神,“您真的可以這樣喝。”她也試圖仿效過自己的丈夫,卻沒有如祖父這樣的忍耐力,不加任何東西的茶水太苦,還帶著澀味。

  而此時的丹多洛卻在思考另外一個問題,他當然知道茶,也知道這種珍貴的幹葉片在撒拉遜人那裡頗為盛行,在撒拉遜人的寺廟中,它甚至被作為藥物售賣,而它或許確實也是一種藥物,他之前若是享用了太多肉類和甜食,胃部就會變得沉甸甸的,頭腦則昏沉遲鈍,喉嚨中瀰漫著消散不去的駁雜氣息。

  但在喝過茶之後,這種感覺就奇異的消失了。

  他向塞薩爾看去,想起他也給自己的騎士提供茶——一些人以此來指責他過於奢侈,但願意相信這種說法的人並不多。

  在這個物質匱乏,缺少享樂的年代裡,騎士作為領主麾下最為重要和關鍵的暴力機器,所能得到的待遇一向是最好的,他們飲用的葡萄酒裡必然會加有蜂蜜,他們吃魚和肉的時候,也必然會被藏紅花染成漂亮的金黃色——至少要加一些生薑。

  而這個時代有一種叫做國王麵包或者是女王麵包的甜點,也就是加了牛奶、糖,或是蜂蜜,用最細膩的麵粉揉制和烤出來的珍貴食物,也時常被用作給騎士們的賞賜。

  在騎士們為領主服役的時間段裡,領主還要承擔騎士的所有補給,從馬匹的糧草到僕從與騎士持續的一日兩餐或是一日三餐。

  領主若是在這方面表現的過於吝嗇,可不是一樁小事——會被視作對騎士的羞辱和輕視。

  一些騎士甚至可能會因此拋棄自己的領主投向他們的敵人,這種做法並不會受到苛責,因為是領主沒有履行他的諾言在先。

  因此,當那些人出言指責的時候,也只是指責塞薩爾過於奢侈,容易造成那些年輕騎士追求太多的享樂而快速墮落,卻不會認為他將這些珍貴的食物分享出去是一樁過錯。

  但若是將它稱作一種藥物就有點危險了——塞薩爾不是教士,他無權私自使用藥草,丹多洛已經在心中將茶限定在了香料的位置——它確實很香。

  “您是否已經有了這些……”他舉了舉銀盃,“香料的收購渠道?”

  有,但不是丹多洛以為的那種。

  塞薩爾一直在收集各種藥草,為了鮑德溫,也是為了自己,他已經看到了,即便貴如王儲,國王,在這個教會想方設法壟斷所有醫療資源的世界裡,也會遭遇危機。

  他們要麼接受教會的勒索,要麼就只有默默忍受苦痛和死亡的威脅這條路可走。

  若是如此,事情或許還不是那麼糟糕,但教會的固步自封,狹隘偏激,導致了在教會之外,醫學根本發展不起來,而那些真正有能力,但不願意順從教會的人還會被打做魔鬼信徒。

  也就是說,原本可以得到治療,甚至可以痊癒的病症在教會這裡反而成了真正的不治之症!

  最讓人難以接受的是,教會還會將你的不幸渲染為罪孽深重,宣稱你受到了天主的懲罰。

  他們會說,天主和聖人拒絕了你,乾乾脆脆利利索索的將所有的罪責推給病人本身。他們依然是天主在地面上的代行者,行走的活聖人,活該被萬民奉養的神聖皇帝與親王……

  就像是曾經的拜占庭帝國的皇帝曼努埃爾一世,他在落入沼澤後,因為溺水和恐慌而休克,他身邊即便簇擁著那樣多的教士,也沒有一個人可以救得了他,他們最後所能做的,也只不過是為他擦聖油。

  如果要不是有塞薩爾在,這傢伙早就死了。

  如此,即便沒有鮑德溫,塞薩爾也不敢將自己的健康寄託在教士的身上——雖然有過老師嚴厲的警告,但他始終沒有放棄過對醫學的追逐和研究。

  他在聖十字堡的時候,或許還必須收斂一二,但在出使阿頗勒的時候,他所能觸及的範圍就大了很多。

  畢竟那些騎士雖然很喜歡吃,卻不會去關心他在圖書館裡看了些什麼,在集市上買了些什麼,他說是香料,那些人只想知道它們會不會出現在鍋子裡。

  在大馬士革與阿頗勒這兩個繁榮的大城中,塞薩爾也確實收集到了不少東西,像是茶葉就是他的收穫之一,鮮有人知的是,除了茶葉,他還從那個突厥商人手中得到了一袋子茶籽。

  令人倍感奇妙的是,這些人雖然知道茶葉是一種藥物和香料,卻不知道那圓滾滾的黑色乾果可以種出茶樹。據他們說,他們是看到有一些人正在將這些果實放在嘴裡嚼,才好奇的前去嘗試的。

  它吃起來有著一些油脂,再有點香味,但沒法和芝麻相比,於是他們在因為好奇嘗試了幾天後就將它束之高閣了。

  而塞薩爾一眼就看出了這些是曬乾的茶果,他不能確定這些茶果是否還能發芽,但那兩個商人看他對這個東西有興趣,又已經買下了他們所有的存貨,就毫不猶豫的把這袋子茶籽果送給了塞薩爾。

  而塞薩爾將這些茶籽帶回聖十字堡後,一直沒有找到機會去培育,他只嘗試著在自己的房間用水催法催發了一些種子。

  他那次一共拿了十顆茶籽,用絲綢覆蓋著——他幾乎不抱什麼希望。但在幾天後,當塞薩爾揭開綢布的時候,看到的是一顆顫顫巍巍,顏色發白的幼芽。

  他如何驚喜是不必多言,只是在開始培植之前,他也要確定茶這種東西是否能夠符合人們的喜好和需求——畢竟在這個世界上,有著科學無法解釋的力量存在。

  他不但自己試著飲茶,也讓他身邊的人,尤其是那些得到過天主賜福的騎士嘗試這種飲品,而他也確實得到了許多正面的回饋。除了騎士們覺得這種飲品有些苦澀,所以必須加更多的糖之外,茶確實可以在他們身上發揮出比一些藥物更好的效用。

  他們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但可以感覺到身體的變化,只不過他們暫時還沒有把這些症狀與每天都要喝的茶聯絡起來。

  他們只認為這是一種芳香的飲料,就和藏紅花一樣珍貴,也對身體有益,但最大的變化還是應當歸功於正在總督宮邊矗立起來的聖亞納大教堂。

  他們認為,自己正是因為待在這座即將完工的聖地邊才能夠精神奕奕,不知疲倦。

  對此,塞薩爾也只能點頭認同,但他已經確定了茶確實可以被他推廣出去,塞普勒斯夏日干燥炎熱,冬日溫暖溼潤,又有著充沛的降雨量。

  這裡適合種植橄欖、葡萄、檸檬,而檸檬和葡萄最喜歡的酸性土壤,又是茶樹所喜歡的,他甚至無需考慮去改良土壤,就可以大規模的種植茶葉。

  即便茶籽長成可以採摘的茶樹,至少需要三年,但時間就是這樣的存在,有時候很慢,有時候又很快……

  快得丹多洛回到塞薩爾眼前的時候,所考慮的已經不是那些以撒人了——反正他們的結局已經被定下了。

  “你現在手裡還有多少錢?”他開門見山,直截了當的問道。

  塞薩爾的父親約瑟林三世給塞薩爾留下了近二十萬枚金幣的財產。

  這些珠寶,金幣和器皿雖然是鮑德溫派人取回的,卻不曾從中拿走哪怕一枚金幣,就連騎士的酬勞也是他代塞薩爾支付的。

  在塞薩爾出使阿波勒回到亞拉薩路後,他就立即將這筆巨大的財富完完整整的交還給了塞薩爾。

  而在與拜占庭的公主安娜締結了婚約之後,塞薩爾又有好幾次可以大肆聚斂錢財的機會。

  他若是願意將那些港口與城市賣給聖殿騎士團,他馬上就可以得到一大筆錢。

  若是繼續法蘭克的包稅制度也同樣能夠收穫頗豐。

  甚至只要他在平定叛亂的時候,將羅網再織得細密些——塞普勒斯的家族還要少三分之一——這樣,那些家族的領地與錢財,包括依附於此的民眾,也就都成為了他的囊中之物。

  但這三次機會塞薩爾都放棄了。

  而除了必須耗費在塞普勒斯上的軍防支出,塞薩爾可能還會有——不,或許已經給出去了一大筆錢……

  誰都知道,在這個世上最耗錢的事情,大概就是打仗了。

  一個國王,無論怎麼奢靡無度——購置珠寶、定製華服,甚至於豢養情人,建造宮殿,那都是有限的,只有戰爭——那是個無底洞,每天都會如同一頭末日怪獸般的吞噬大量的人力、物資和錢財。

  鮑德溫並沒有動用約瑟林二世遺產的意思,他也不允許其他人向這筆錢財伸手。但大家知道鮑德溫正在籌備他的第一次遠征——援救曼努埃爾一世的那次不算——塞薩爾毫不猶豫的拿出了他現有資產的一半,也就是十萬枚金幣。

  所以當丹多洛問他要鑄造多少新錢的時候,他只能說先鑄造一萬枚,這個數字可真是有點寒酸。

  要知道,威尼斯人也承接著幫助其他地方的君主們鑄造貨幣的工作。

  若對方只是一個騎士,一萬枚金幣已經相當體面了,但他現在已經是塞普勒斯的領主,這也是丹多洛為什麼會想到出一部分金子為自己的孫女,也就是塞普勒斯的女主人鑄造一些金幣的原因。

  當然,還有一種最簡單的方法,也是此時的領主們最常採用的方法。

  加稅。

  即便在法蘭克或是已經好幾年沒有戰爭的地方,領主或是國王要求加稅,也不算是什麼罕見的事兒。

  而塞普勒斯——這個地方堪稱危機四伏,岌岌可危,只要塞薩爾說這筆稅金是為了聖戰而增設的,又有幾個人能說不呢。

  從貴族到平民,只要他們沒有離開塞普勒斯,必須面對撒拉遜人永無休止的騷擾與侵襲——他們一直渴望著有一個強有力的統治者,讓他們能夠擺脫異教徒帶來的噩夢,現在不過是一些錢……

  但塞薩爾似乎並沒有這樣的打算,他建立了新的稅務機構,僱傭了新的稅官,但塞普勒斯人所要繳納的稅款不但沒多,反而少了。

  一開始的時候,丹多洛以為他想要憑藉著冰糖牟利,但他聽鮑西亞說,這些冰糖很有可能成為對騎士們的賞賜——畢竟塞薩爾與這些騎士之間可沒有十幾年,幾十年的感情,他們來到他身邊,要麼就是欽佩塞薩爾的勇武,要麼就是感念塞薩爾的品行,還有一些完全是為了兌現自己的誓言,他們曾經向塞薩爾的父親和祖父發過誓,要為他們以及他們的繼承人獻上忠铡�

  而讓丹多洛感到驚訝的是,這個年輕人在得到了一百名騎士後,所想的居然不是劫掠——這是大多數騎士們的第一選擇——也不是恐嚇和壓迫,而是要和商人一樣去做買賣。

  不,他的想法更近似於一個沉迷於打理土地的爵爺。

  雖然此時的貴族以在戰爭中得到功勳為榮耀,但也有些和農民一樣喜歡沉醉在耕作和牧畜的人,他們確實存在,雖然並不多見。

  但他們多數都是一些平庸無能的人,要麼沒有得到賜福,要麼雖然得到了賜福,卻並不深厚,又或者是本身有著一些即便是教士也無法治癒的疾病,不得不選擇另外一種生活方式。

  但塞薩爾不是,人們都知道,他與鮑德溫乃是聖地和整個十字軍的矛與盾,而他也經過了大大小小上百場戰鬥,他的戰績雖然不像鮑德溫那樣顯赫和突出,但是在騎士中享有美名。

  甚至可以說,當吟遊詩人彈著琴,吟誦那些以鮑德溫與塞薩爾所經歷的戰役而創作出來的長篇詩歌時,無論怎樣危急,怎樣可怕,只要他說出了塞薩爾的名字,聽眾們就會嘻嘻一聲,在胸前畫個十字,安下心來。

  他完全可以用刀劍獲得自己想要的東西。

  “這是我查到的。”丹多洛注視著塞薩爾,慢慢地說道。

  塞薩爾拿起丹多洛交給他的東西看了一遍。果然,正如他們預料的,這件事情與以撒人有關。除了挑撥離間,製造縫隙,獲得冰糖的代理權,乃至更多的特權之外,他們還有意讓自己的妻子或是姐妹成為鮑西亞身邊的知心人。

  在宮廷裡有很多這樣的女人,她們可能原先是娼伎,也有可能是家族特意培養出來的“鳥兒”或者是“貓兒”,她們或許去侍奉一個男人,但有些時候,她們也能擁有一個正式的身份,來到那些貴女身邊。

  她們擅長奉承,滿口謊話,可以輕而易舉的得到那些女孩們的信任,甚至可以用甜言蜜語,唱歌跳舞,乃至於一個俊美的少年來腐蝕這些好女人的靈魂,逼迫或是誘惑她與她們站在一處,然後再通過她來影響她的丈夫。

  也是鮑西亞,她從祖父和塞薩爾這裡得到的愛和信任已經足夠,一發現她們的企圖,毫不猶豫的告發了她們,這些傢伙才沒有如以往那樣陰值贸选�

  “我給你個建議,若是你當真希望有一個安定的塞普勒斯,那麼就應該所有的以撒人都抓起來,把他們處死,或者是驅逐出去也可以兩者皆有。”

  “以行賄的罪名嗎?”

  “行賄,您開什麼?玩笑,您答應他們了嗎?您什麼都沒答應,塞普勒斯原本就是您的,您愛怎麼處置他們都是您的權力。”

  塞薩爾陷入了沉默,丹多洛還以為他又動了仁慈的心,不願意如此殘酷的對待那些以撒人,“他們罪有應得,孩子,無論你怎麼處置他們,都不會有人來責備你。”

  “但他們並沒有偷竊、強暴和殺人。”

  當初伯利恆的勒高受了罰,也是因為他說了謊,並且有冒充領主的嫌疑,這是一樁重罪,一些地方甚至會處死這種罪犯,好一些也會被處以剝皮、肢解等極端刑罰,最低程度也會被拔除毛髮,烙印,或是佩戴刑具遊行。

  塞薩爾讓他們只是捱上幾鞭子,驅逐出去,幾乎都可以被認為過於寬容了。

  塞普勒斯的以撒人確實沒有犯罪,或者說他們的罪行在一開始的時候就被終止了。

  “您是擔心以後不再會有以撒人到塞普勒斯來做生意了嗎?放心,只要有利可圖,他們什麼地方都會去的,包括地獄。”

  塞薩爾還是搖了搖頭。他當然知道將所有的以撒人驅逐出去,不會有任何人感到介意。

  “但這違背了我所制定的法律。”

  “您才是法律的主人。您制定了它,當然也可以改變它或者是取締它。”丹多洛這樣說道。

  隨後他看到塞薩爾正在向他微笑,突然明白了過來——這位老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所猜到的真相——這怎麼可能呢?

  “您是說,您想要讓您所制定的法律凌駕於您本身……嗎?”

  丹多洛一貫有著一些長者的傲慢和無理,又因為塞薩爾是那種對老人和孩子都相當寬容的人。他們平時相處的時候,並不像是一個商人與當地的領主,更像是一對真正的祖孫。

  但就在此刻,丹多洛無法控制地,無比敬畏地放低了聲音。

  威尼斯共和國——當那些在水澤中艱難求存的威尼托移民建立起這個國家的時候,為何不是公國,或者王國,而是共和國呢?

  正因為他們渴望著重現古羅馬共和國的榮光,他們追求自由,公正,廉潔,為此每個威尼斯總督都受到了最大的限制,他們被所有的威尼斯人注視著,就如同曾經的古羅馬將軍與執政官那樣受到民眾的監督。

  但人的貪慾是無窮的,即便不是為了他自身,只是為了他所認可的道德與公義,一個有野心的人也必然會要往獨裁者的方向走。

  “這是一個多麼崇高的理想啊!”丹多洛喃喃道。

第兩百45章 最簡單的,最艱難的。(中)

  對於農奴戈魯來說,每一天似乎都是一樣的。

  他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昏沉沉的黑暗,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味道,或許還有一點讓他想要咳嗽的煙霧——肯定是那個懶婆娘在火堆里加了潮溼的樹枝,他這樣想到。

  等一會兒,他要抽出撥火棍,在幹活之前惡狠狠的抽她三下屁股,三下不多,也不少,戈魯掌握的很準,這樣既不會打壞她,讓她在接下來的時間裡偷懶,又能夠宣洩自己的怒氣,讓她好好長長記性。

  同時他也能感覺到身邊的那些小崽子還睡的呼嚕嚕的,說不出的舒服愜意。“我這是養了一群老爺麼?”他咕噥道,而後隨手拿起了什麼——可能是他用來繫褲子的布帶,就朝著那堆熱烘烘的地方抽了過去。

  這一下子就像是打上了一個老鼠窩,小東西們噰喳喳哭哭啼啼地爬了起來。他們也是各自有各自的活兒,大一些的男孩要跟著他去葡萄園幹活,女孩要去磨坊或是羊圈幹活,或者是去撿拾柴火,而小一些的孩子——只要他已經能夠走了,能夠聽得懂人話,只要能舉得起木碗,也得幹活。

  這個家中不養閒人。

  這時候戈魯的妻子從外面走了進來,搬開門,之所以說是搬開,而不是推開,因為這扇門只是一排紮起來的樹枝。

  他們在晚上入睡的時候,便把它擋到門洞的地方,然後用一根木棍頂住,在外出幹活的時候,就囑咐家中最小的孩子,仔細看好家裡的財產——如果那歪歪斜斜,看上去隨時可能倒塌的木架子和上面鋪設的稻草,還有孩子和妻子身上,經緯粗疏,幾乎可以戳進一個手指洞的粗麻衣,火堆上唯一的一個瓦罐也能夠被稱之為財產的話。

  對了,他們還有一小塊菜地裡面種了一些豌豆,高麗菜和韭蔥。

  不過經過一整個寒冬,裡面可吃的東西也已經很少了。

  這時候作為一家之主的戈魯,才注意到,在全家人共用的大床上,居然還有一個小小的身影瑟縮著一動不動,他頓時怒氣上湧,惡狠狠的推搡了那傢伙一把。

  那個猶如小狗般的身軀就這樣打了兩三個滾,徑直落在了地上,發出了沉悶的咚一聲,他的大兒子馬上跑過來看,隨後瞪著眼睛抬起頭來:“他死了。”

  他說,並且將他最小的弟弟抱起來給戈魯,戈魯這才想起這幾天,小兒子一直在叫餓,但在糧食有限的情況下,必然要供給這個家庭中最能出力幹活的人,畢竟沒有了幹活的人,剩下的人還是弄不到吃的,還是會餓死,他們現在所居住的房屋也會被收走。

  小兒子一直歪歪倒倒得打不起精神來,他在幹活回去的路上給拿了幾根嫩樹枝,讓他生嚼吃了,但似乎沒有任何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