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31章

作者:九魚

  若一定要說有,他是有過那麼一次,就是站在曼努埃爾一世面前指責他的背信棄義的那次,而他也為此付出了代價。

  你說他對安娜的看法,不如何,除了她是曼努埃爾一世的女兒之外,還有的就是那樁短暫到只有一晚的婚姻。

  但她必然給那位年少的騎士留下了無法磨滅的印記,即便是個如那耳喀索斯般生性冷酷的人,也會為了這份無比豐厚的饋贈而落淚,更不用說死者總要勝過生者一籌,她的存在說不定給他孫女的婚姻留下一絲難以抹除的陰影……

  他不能確定鮑西亞是否能夠讓這段往事隨同安娜被埋於六尺之下,所以他不但要往這座天平上加砝碼,還用感情來打動塞薩爾——如果他確實是個感情豐富,知恩圖報的好孩子,丹多洛的做法無疑是相當有效的。

  當他來到尼科西亞時,距離城市還有還有五法裡的時候,塞薩爾就率領著他的騎士前來迎接他們了,在兩人見面時,這條老狐狸甚至觀察到塞薩爾的眼中流露出了幾分歉意,這正是丹多洛想要的結果。

  丹多洛已經見過了他人為塞薩爾畫的小像,這種做法也並不罕見。

  當兩國或者是兩位領主需要締結婚約的時候,除了一些較為特殊的狀況,新婚夫婦都會在婚前交換畫像。只不過此時的畫像並不能完全復原一個活生生的人應有的姿態,因為在十二世紀,繪畫依然為宗教所服務——畫家們最常繪製的肖像,不是天主,就是聖母,要麼就是聖人。

  而很多時候,出錢的僱主們也會要求他們把自己畫在聖人的身邊保護,彷彿因此也能分享到他們的一些榮光似的。

  這就導致瞭如今的人們看來,這些肖像畫除了一些明顯的特徵之外,很難分辨僱主的美醜,有時候連性別和年齡都只能從衣著上判斷。

  丹多洛派去的畫師本來應當在一個月內完成工作,他卻拖拖拉拉被丹多洛催促了好幾次——從言語上的到行為上的,才終於勉強交出了一幅作品。

  他說,當他完成了畫作,認為這是一幅難得的畫作決定可以送去給丹多洛後,只是略休息了一會,甚至是轉個身,都會覺得這幅畫像是被魔鬼塗抹了一般,瞬間變得醜陋起來,與他記憶中的那個人完全不像了。

  丹多洛可以從畫上看出,畫家確實盡了最大的力。他用最精細的筆觸來描繪這個少年人,用海藻粉來描繪他的眼睛,用蟲紅來描繪他的嘴唇,用孔雀石來描繪他的秀髮,只是當丹多洛把他叫到自己面前的時候,他依然嘟噥著這幅畫完全不像那個人。

  丹多洛早就因為等候多時而煩躁,聽了這句話後,更是理直氣壯的叫人打了他一頓。

  現在看來,他覺得自己回到威尼斯後,一定要給這個畫家一些補償,他確實太過為難他了。

  同時,他的心中又升起了另一股擔憂。雖然他按照教養男孩子的方法來教養他的小鮑西亞,但鮑西亞終究是一個女性,丹多洛,從不曾有過女性就應該安守本分,無慾無求的認知。

  在他看來,女性和男性沒什麼區別,一樣有著對權力的野心和對美色的追求,只是前者很容易受到環境與法律的制約,後者則受到道德與信仰的壓制。

  若塞薩爾只是一個普通的十字軍騎士也就罷了,丹多洛有信心可以為鮑西亞解決此事。但問題是,塞薩爾將會是鮑西亞名正言順的丈夫,一個妻子愛慕自己的丈夫多麼正常啊。

  丹多洛暫將這份擔憂放在了心裡,然後又轉去打量塞薩爾的那些騎士們,有時候你單看一個人或許看不出什麼來,但若是看他的朋友,看他的下屬,甚至於看他的情人都能看得出他真正的心性來。

  因為在這些人面前,他們很有可能卸下偽裝。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群兩鬢灰白麵帶風霜的騎士,他們可不年輕了,一部分人甚至已經不在盛年,已經越過了作為騎士最為寶貴的年齡段。

  而在威尼斯人所僱傭的軍隊或是丹多洛見過的其他軍隊中,這些人除非是首領的朋友或者是親眷,不然的話,他們即便不會被驅逐出軍隊,也會退到後勤隊伍裡,作為工匠或者是馬伕度過之後的幾年。

  若是得到了天主的賜福,那麼騎士的生涯可能還能持續上一段時間。但最終如果對方沒有成為首領,或者是一方領主的話,其結果也就是修道院的一名修士。

  而在這裡,他們卻像是那些年輕力壯的騎士一般依然充滿著對將來的期望與勃勃生機,他們高高的抬著頭,穿著閃亮的鍊甲,外套嶄新的罩袍,身下的馬匹也是又高大,又矯健。

  “盲目者”的視線迅速的從他們的之中掃過,可以確定他們的身體狀況也要比他以前所見的那些老傢伙好得多,滾熱的血液在有力的肌體內流淌,他們依然能夠戰鬥。

  或許十年二十年之後,他們會衰老的騎不上馬,提不起刀劍,但此時就算是叫那些訓練有素的聖殿騎士來,只怕也難以擊倒他們。

  而在這些人後,則是一些年輕的騎士和扈從,舉著旗幟,身著標識著身份的罩袍,多數都在二十歲到三十歲的年輕人聚集在一起的時候,總是免不了會交頭接耳,噰喳喳,尤其是在這樣的場合,他們定然對這些威尼斯人充滿了好奇。

  但此時,威尼斯人們看到的卻是一支緘默而嚴整的隊伍,有一個年輕的騎士,似乎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策馬向前走了兩步,想要仔細打量一番這位著名的“盲目者”,卻見一個老騎士轉過頭去,給予了嚴厲的一瞥,那個年輕騎士便悄悄的退了回去。

  丹多洛格外關注這個年輕騎士的臉色,看他是否會因為對方的阻止與責備而惱羞成怒,但沒有,他甚至有點心虛的左右看了看,在同伴早有預料的嘲笑眼神中重新端正了坐姿,彷彿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個老騎士也很快的轉回頭去,神情漠然,似乎並不是一樁多了不得的事情。

  難道這個年輕人是這位老騎士的子侄嗎?丹多洛這樣想到,但他很快就知道自己錯了。因為那個年輕騎士的身上有著屬於他家族的紋章圖案,那個老騎士身上卻又是另一個家族的。也就是說,他們之間並無親緣關係。

  倒是塞薩爾看出了他的疑慮,“這些都是曾經服侍過我祖父約瑟林二世的騎士們,在得知我已經來到了塞普勒斯後,他們便紛紛前來向我宣誓效忠,希望能夠繼續服侍我如同服侍我的祖父。

  我留下了他們,現在就由他們來教導另外的騎士們——他們有些是我招募來的,有些是自己來的,還有一些則是鮑德溫分給我的——當然也經過了他們的同意。”

  “那麼您現在有多少名騎士了?”

  “一百零三個。”

  事實上這個人數已經不少了,聖殿騎士團在鮑德溫一世繼位的時候,也只有三百名騎士——這裡說的是在亞拉薩路。而隨後的幾十年間,他們又拓展到了六百人,在之前的那場針對姆萊的遠征失敗後,他們又重新在法蘭克招募了一些新血,所以現在的人數可能有八百名到九百名。

  但塞普勒斯的面積則有十個亞拉薩路那麼大,它又是一座島嶼,也就是說任何一面都會遭到敵人的來犯。

  這也是為什麼塞薩爾必須將一部分海岸、港口與城市分出去的原因,除了他身為十字軍的一員之外,也是因為單憑他現在的力量根本無法守住整個塞普勒斯。

  所以說,丹多洛為鮑西亞帶來的這份嫁妝不但昂貴,而且非常及時。

  在簡單的歡迎晚宴後——丹多洛和塞薩爾都不是那種在意繁文縟節的人,丹多洛就拿出了一卷卷的文書和契約。所以說,威尼斯總督與他的這位姻親相比起來,只能用鼠目寸光的無用之輩來形容。

  他所派遣的使者甚至沒有提過,威尼斯人承諾為塞普勒斯製造的是哪些船……

  不過這也不奇怪,畢竟威尼斯的法律規定,除了老朽不堪的報廢船隻之外,威尼斯人不得向外國人出售任何船隻,而威尼斯人所用的商船或者是戰船,也必須由威尼斯人制造。

  他們總以為要在婚事談妥,甚至條約達成之後才能進行下一步的談判來確定威尼斯應當給出多大的籌碼。

  那正如若弗魯瓦所說,丹多洛就要慷慨的多了,他承諾了嫁妝中所預定的三十艘船都將由他私人船隊中撥出,那三艘的加利型槳帆戰船則是他以個人名義贈給塞普勒斯領主的禮物,並不算在嫁妝之類。

  也就是說,即便這樁婚事未能成功,那三艘已經停在了拉納卡的港口的加利戰船,連在上面的水手和士兵現在都是塞薩爾的了。

  那三十艘嫁妝船也並不是如“克里提”這樣的小型帆船,“克里提”帆船隻有一個艦橋,吃水較湥贿m合做戰船,只能用於短途咻敗�

  丹多洛給出的是二十艘,可以裝載大量貨物或者是馬匹的圓船,以及十艘可以作為軍事用途的長船。

  圓船保證每艘的載重量都能達到五十萬磅,長船的長度則保證在一百二十尺至一百五十尺左右,以五層船槳作為船隻的主要動力,所以也被稱為五力船。

  “我知道總督的使者在之前的宴會上向你獻上了一艘金船。”丹多洛笑著說道,“我這裡沒有金子,只有木頭。”

  他也確實從箱中取出了幾艘船,當然不是真正的船,只是模型,這是給塞薩爾看的,也是作為見證,以確定新娘的嫁妝不會出現以次充好,以假亂真的事情。

  這樣的木船毫無疑問比金船更珍貴,塞薩爾拿起一艘船放在手上看,此時的船隻製造技術已經在拜占庭帝國的造船工藝上有了很大的發展,人們不再將船肋固定在船身上,而是先造龍骨,然後將船板固定在龍骨上。

  他甚至可以開啟甲板,掀開艏樓,艉樓,看裡面的構造。

  現在造船時已經不再使用榫卯或者是木釘,而是使用鐵釘,表現為模板上一點點的小黑點。

  丹多洛和他解釋說,這些船建造的時候,使用的甚至不是銅釘而是鐵釘,鐵釘無疑要比銅釘昂貴的多了,但好處在於,銅釘需要先開鑿釘孔——這點和木釘一樣,鐵釘卻可以直接將船板固定在龍骨上,顯然在堅固和耐用程度上遠超於前者。

  這是用最新技術製造出來的船隻,顯然不可能是在短短幾個月內可以完成的。

  “我可以問一下嗎?”塞薩爾問道,“這些船隻都是什麼時候開始建造的?”

  丹多洛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答道,“1171年的年底。”

第兩百32章 第二次的婚事(上)

  “這肯定是一筆很大的支出吧。”塞薩爾自然而然的伸出手來,讓丹多洛搭著他的手臂,這只是下意識的尊敬和體諒。

  丹多洛的年歲。即便是對於那個另一個世界的人來說,也是個不折不扣的長者,更不用說傳聞中,他也算不得是一個“完好”的人。不過據鮑西亞所說,他的祖父有時候就像是個性情頑劣的孩童,他一會兒動輒要人攙扶,要人指引,一會兒又抱怨從濃湯中吃出了頭髮或者蟲子。

  他時常以“盲目者”自稱,但又經常在議會上大罵那些官員蠢得叫他不忍直視——也就是說他的視力好壞,完全要看他的心情。

  而現在丹多洛的心情就非常好。當然他付出了這樣多的嫁妝,也不是無需任何回報的,他又不是聖人。

  晚餐後,他和塞薩爾簡單的談了談威尼斯人將會在這樁婚姻中得到些什麼,或者說丹多洛家族將會從中得到些什麼。

  毫無疑問,塞薩爾在這方面有著不遜色於拜占庭皇帝的慷慨,他承諾了十二座港口以及重要城市的貿易特權,與阿萊克修斯一世(科穆寧的首位皇帝)所承諾過的那樣,威尼斯人一樣可以在塞普勒斯上享有百分之十的免稅權。

  同樣的,在這些城市中,他們依然可以擁有一座街道,一處商鋪,塞薩爾還額外增設了一座教堂,只不過這座教堂可能需要威尼斯人自己出錢去建,不過這對於富有的威尼斯人來說,當然不成問題,而且同樣可以以此向羅馬教會示好。

  雖然現在的亞歷山大三世,肯定不怎麼喜歡塞薩爾和威尼斯人。

  “你想讓塞普勒斯人皈依羅馬教會嗎?”

  塞薩爾停頓了一下,這個停頓馬上就被敏銳的丹多洛抓住了。“不,”塞薩爾說,“暫時我還沒有這個想法,可能要等上幾年吧。”事實上塞薩爾根本不在乎他麾下的子民們信仰什麼,只要願意遵守他的法律,不曾出賣和背叛,或是做出有違人倫的事情,他們儘可以按照以往的習慣靜靜的生活。

  但這種話他是絕對不能說出來的。他拒絕了羅馬教皇亞歷山大三世的侄女,這還能說是他正是因為過於虔斩鵁o法接受一個聖職人員的私生女——說出去也確實不怎麼好聽。

  人們可以說他太耿直或者是不懂輕重——但如果他說他沒有想讓自己領地上的異教徒皈依羅馬教會的意思,那問題就大了。

  即便現在的亞拉薩路,安條克與的黎波里,以及其他基督領主的城市中,也擁擠著很多異教徒,但至少在明面上,他們都與基徒有區分,並且每個統治者也會向羅馬教會承諾,將盡快教他們皈依教會。

  丹多洛卻在此時狡猾地笑了笑。

  嗯,是作為一個在信仰上靠向羅馬教會,在政治上靠近拜占庭的威尼斯人,事實上他們也不怎麼在乎。當然教堂還是要建的,這對於他們和塞薩爾都有好處。

  不過這只是初步的協議,最終完成還需要多日的磋商與談判。

  “您要住在哪裡?我隔壁的房間還是和您的孫女住在一起?”

  “和鮑西亞住一起吧。我也很久沒看見她了。”

  丹多洛說,他很快被送到了薔薇廷,他才踏入被薔薇簇擁著的庭院,就看見鮑西亞向他衝了過來。

  少女滿懷欣喜的抱住了自己的祖父。之前一直忐忑不安的心,終於徹底地平定了下來。

  丹多洛微微屈膝,好讓鮑西亞不費力的親吻到自己的面頰。然後他將鮑西亞微微推開,觀察她現在的衣著和神色。

  他已經聽說了之前的那些總督親信們,甚至打算把鮑西亞打扮成第二個安娜公主,以此來獲得塞薩爾的歡心。

  他現在看到的依舊是那個在威尼斯的橋梁和道路上奔跑的女孩,她沒有戴帽子,也沒有披著頭巾,露出了一小塊胸口和兩側的鎖骨,腰身收緊的長袍,讓她輕盈得猶如一隻枝頭上的小鳥。

  鮑西亞高高興興,一臉歡喜地挽著自己的祖父進了薔薇廷——房間雖然是僕從們整理的,但鮑西亞也按照祖父的習慣調整了很多地方,丹多洛看得出鮑西亞有很多話要和他說,他也有很多話要和鮑西亞說,但現在已經是深夜了。

  他從不在疲憊的時候決定事情,甚至連話都很少說,以免自己做出錯誤的判斷,或者是洩露機密。

  今天也是一樣,他叫鮑西亞也回去休息。

  第二天早上,丹多洛是在一陣接著一陣有規律的呼喊聲中醒來的,他眯著眼睛坐起身來,叫來僕人為他更衣,“外面在幹什麼?”

  “騎士們在訓練,還有外面的集市也開張了。”

  “騎士們沒有在軍營裡嗎?還只是駐紮在這裡的騎士?”

  “城外的軍營荒廢了很久,要修繕完畢還要段時間,這些日子他們住在總督宮。”

  總督宮如果只供總督以及家眷,他們侍從和少量客人居住,還是綽綽有餘的,但要供給上百名騎士與他們的扈從,僕人,工匠,教士與修士……就有點狹窄了,所以塞薩爾暫時從市場租用了一塊地方,給騎士們做力量訓練之用。

  “等他們完婚後,我們還是要設法對總督宮進行加建與完善。”丹多洛說。

  在1171年之後,丹多洛就開始喜歡安靜並且幽暗的房間,但今天他反而有了別樣的興趣,他阻止了僕人放下板窗與掛毯的舉動,靠在視窗往下看去,難怪他聽得這樣清晰,原來那處供給騎士們做力量訓練的場地,就在總督宮的城牆下,距離集市也不遠。

  騎士們的力量訓練有很多方式,可以舉石頭,也可以舉鐵錘,舉乾草團也可以——這時候的乾草團也有五十磅到八十磅左右。

  可能是因為今天是齋戒日的緣故,雖然教會的法令只規定騎士不能夠在齋戒日的戰場上使用金屬武器,但出於謹慎,一些騎士也會在齋戒日拒絕進行使用金屬武器才能完成的訓練。

  丹多洛所看到的就是排著整齊佇列的騎士們正在另外一些年長騎士的督導下,不斷的將一個沉重袋子拋起,而後接住,袋子裡沙沙作聲,並且看得出比普通的沙袋更重。

  “他們在打磨鍊甲。”這也算是一舉兩得的方式。騎士們在訓練的時候,可能會使用錘子或者是石塊,但若是將鍊甲和沙子一起放入袋子,紮緊後以不斷的舉起和放下這個沙袋作為鍛鍊的方式也是一樣,而且可以在訓練的同時,藉助沙子的摩擦將鍊甲打磨得光滑乾淨。

  騎士們在進行這種訓練的時候可不會穿著整齊,何況六月的塞普勒斯已經很熱了,事實上,他們打扮得和幾百年前的羅馬士兵差不多,無袖或是短袖的束腰短袍,露著手臂和大腿。

  “這可真是一幅難得的好風景。”丹多洛彷彿自言自語般的說道,“之前鮑西亞也住在這裡嗎?是誰安排的?是這裡的領主還是領主的姐姐?”

  他的聲音很輕,彷彿只是在自言自語,但他的僕人又如何不瞭解自己的主人在遭受那番劫難後愈發多疑的性格,他馬上就回答說:“不,鮑西亞小姐並不住在這個房間。

  雖然依照傳統,塔樓最好的房間應當屬於鮑西亞。但納提亞給她安排的房間面對正盛開著薔薇花的庭院,即便一樣有視窗和露臺,但作為一個未婚少女的鮑西亞,每天所能見到的就只有陽光花朵和小鳥。”

  丹多洛的神色這才略微和緩了,他雖然認為女性和男性一樣可以去追逐美色。但鮑西亞終究還是一個純潔的少女,她可以變得大膽。或許在她婚後很多年——但絕不是現在,尤其是在有心人的特意安排下。

  “你還愣著幹嘛?”他斥責自己的僕人:“去端一杯熱騰騰的葡萄酒來!”在這個時候不喝一杯,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此時,法蘭克與義大利的教會依然在推崇謙卑和簡樸的道理——雖然教皇與主教們未必會執行——他們認為暴食也是一樁罪行。

  而這裡的暴食並不是指你就像是羅馬人那樣大吃大喝,吃到極限了還要吐掉,然後繼續去享用美食——他們的意思是,人只需要每日兩餐。

  因此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無論是貴族還是農民,都是在早上起來後工作一段時間——無論是繁雜的腦力勞動,還是沉重的體力勞動——直到臨近中午的時候,他們才有一頓真正的飯可吃。

  然後到了晚上只有一頓簡單的晚餐。

  但若是條件允許,他們也會在早上醒來的時候吃點乾酪,喝杯酒,全當做振奮精神。

  但僕人從廚房端回來的,不單單是一杯葡萄酒,旁邊放著香料和糖(這時候丹多洛還不知道那些晶瑩透亮的小東西是糖),還有一些乳酪和兩個餡餅,“您大概想像不到的,”僕人感嘆道,這裡的人竟然如此奢侈,“他們是一日三餐的。”

  丹多洛倒不是很驚奇。他之前在君士坦丁堡做過大使,當然知道這裡的基督徒早就受了此地的波斯人與撒拉遜人影響開始一日三餐了,只是他端起酒杯的時候,卻還看到在那些擺放精緻的餐點之間,居然還有一小碟子堆起來的……是蜜餞嗎?

  他好奇的用兩根手指捏住一顆放在眼前,仔細觀察又聞了聞,它看上去就像是半透明的石塊,但一靠近鼻子就聞到了熟悉的甜蜜滋味,他把它放在口中,等待了一會,果然嚐到了甜味。

  “這是糖嗎?”

  “是的。”僕人的嘴裡也同樣有著殘留的甜味。當廚房裡的人將這一碟子東西端出來給他的時候,他還不相信呢,給他嚐了一小顆,他才願意將它端到自己的主人面前。

  此時的糖在亞平寧依然算得上是一件奢侈品,即便不若以往那樣罕見,但它的價格依然可比蜂蜜。

  雖然自次從十字軍東征後,他們也將甘蔗帶到了亞平寧半島,但迄今為止,無論是種植,還是作坊,又或是工人都未能達到大規模量產的程度,但作為威尼斯十人團中最具有權勢的一位,丹多洛不可能沒有吃過糖,他甚至還很熟悉它,從最低劣的深色糖到經過脫色處理的白糖,可他確實沒有看到過這樣凝結在一起,在常溫與水汽下都不會迅速融化的糖。

  作為一個商人,他馬上想到,這將會給咻敽蛢Σ貛矶啻蟮姆奖悖有用來炫耀——它的色澤和形狀像是無色的寶石,非常漂亮,值得擺上國王的餐桌。

  而且他仔細品味這些糖,顯然要比他之前吃過任何糖都要來的純粹,更帶著一種特殊的芳香,這是塞普勒斯的手藝嗎?

  僕人搖搖頭,他在拿到這種糖的時候,就旁敲側擊的試探了一下那個廚師,那個廚師也沒有隱藏的意思。

  當他說,塞普勒斯人真是聰慧,竟然能夠將糖做到這樣的形狀和質地時,那個廚師哈哈大笑說,這並不是塞普勒斯的出產,相反的,這是他們的主人的姐姐帶來的秘方。

  他們都知道納提亞曾經在蘇丹的後宮裡待過很多年,對此並不懷疑,蘇丹的後宮對於這些十字軍騎士來說,就如同阿里巴巴的寶庫,裡面什麼珍稀的東西沒有呢?

  他們也不可能去探問之前的蘇丹努爾丁是否有嘗過這種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