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23章

作者:九魚

  這些家族在塞普勒斯盤踞了數百年,聚斂的財富幾乎可以抵得上一個國家,就算是如瓦爾特這樣性情暴戾的聖殿騎士也立刻就心平氣和了——雖然無法聽見那些異端的哭叫和哀嚎聲有些遺憾,但這些金子足夠聖殿騎士團在塞普勒斯的後續經營。

  別忘了塞薩爾允許聖殿騎士團在塞普勒斯建造軍事要塞與城牆,不僅如此,他們的大團長菲利普已經決定了,要擴編聖殿騎士團,將正式成員擴增到原先的兩倍或是三倍,這些成員在進入騎士團的時候,將會捨棄世俗的所有權力和財產,他們之後的所有支出,從馬匹到盔甲,都需要由騎士團供給。

  聖殿騎士團雖然富有,但一下子提供給兩三百人的裝備還是有些吃力的。

  至於塞薩爾,他會需要錢嗎?當然,在成為塞普勒斯的主人後,幾乎每處都要錢,尤其是刻不容緩的南向邊境防禦。

  據他們所知,薩拉丁在成為埃及法蒂瑪王朝的大維齊爾後,將都城從已經毀於大火的福斯塔特遷移到了開羅,而在多事的一年中,他一邊督促穆蓋塔姆城堡的建造,一邊四處打擊異己,如今,埃及已經成為了他的一言堂,想必不久之後他就會成為蘇丹。

  那個時候,塞普勒斯可能會成為被他選中的第一個目標。但同樣的,塞薩爾也並不希望他在塞普勒斯上的統治是從一場不受任何約束和限制的屠殺開始的。

  所有宮殿的建成,都必須有一座深藏於地下的基礎,這座基礎並不能被人看見,但它的牢固與否,直接註定了宮殿的壽命。

  他會為自己的妻子哀悼與復仇,但不會放縱自己的怒意,將一場即便是復仇女神看了,也要為其中的準確和剋制而歡欣鼓舞不已的軍事行動變成了毫無目的的宣洩——即便是在極度狂怒的狀態下,塞薩爾也確實不曾逾越過他為自己設定的那條底線。

  因此在一段短時間內的恐慌後——人們看到了他絞死了如此之多的貴族,其中還有貴女和修士——塞普勒斯卻仍然在四旬節到來之前迅速恢復了平靜。

  而在五旬節的時候,塞薩爾又派出他的騎士,宣佈塞普洛斯在一年內依然可以依照原先的法律行事,交易和生活,而他制定的,由傳令官走到集市上、廣場上、各處宅邸裡大聲宣佈的法令也不是加稅或者是要求他們皈依羅馬教會,而是三條最為簡單的規則。

  一、不允許隨意傷害他人的身體,甚至奪取他人的性命,若是騎士和貴族需要決鬥,要提前申請並取得領主的同意。

  二、不允許偷盜、劫掠和詐騙,或是以其他非法手段取得他人財物的行為,違反者會被嚴懲,還要三倍償還財物。

  三、不允許強暴女性或者做出教會所不允許的行為。

  後一條或許會被後世人誤以為是羅馬教會的要求——事實上,在這個時期,教會還未嚴苛到這個地步,就算是十八世紀,教士也只是提出建議,而且對於普通的夫妻,甚至情侶來說,這種要求沒有什麼效用,畢竟一旦關上門,拉上帳幔,誰又知道床榻之上發生了什麼事情?

  塞薩爾之所以加上這麼一條法令,是因為在大半個塞普勒斯陷入混亂時,一些人不但會趁機掠走財務,還會侵犯年輕的男女,因此他就將最後一條的受害者性別直接隱去,以免有人藉此逃脫罪責。

  這三條法令滐@易懂,就連十根手指都數不清的奴隸都能理解,但總有人心存僥倖,這些人並不都是塞普勒斯人——後者並不會在這個時候用自己的性命去試探他們的新領主。但那些十字軍騎士就不同了,不,應該說他們甚至不能算是正式的十字軍騎士,他們並沒有為之效忠的騎士團或者是領主。

  他們都是一些如曾經的朗基努斯那樣的流浪騎士,他們總是嚷嚷著為天主而戰,但到了亞拉薩路,安條克或者是的黎波里,卻暈頭轉向,無所適從,別說是為天主而戰了,他們甚至找不到撒拉遜人在哪兒。

  一開始的時候,他們身邊或許還有一些餘錢,可以供得起他們自己和扈從的吃穿住行,但若是沒有人願意接收他們,他們就只能坐吃山空。接下來,如果他們不想被活活餓死,就得去做一些受人唾棄的事情——騎士對勞動的厭惡是根深蒂固的,即便要去做盜匪,他們也不願意如平民般的幹活。

  這些人湧入了城市,也確實給一些塞普勒斯人帶來了極大的困擾,他們即便抓住了這些騎士,也不敢如以往那樣將他們殺死,只敢一再的懇求與哀告,幸好最壞的結果並未出現,他們的領主雖然也是一個十字軍騎士,卻對這些惡劣的行為深惡痛絕,他相當公正的處置了這些人。

  這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滿,但等到塞薩爾將罪證擺在他們面前,他們也頓時無話可說,畢竟他也不可能承認這些敗類是他們中的一份子——那些罪行根本就是無可饒恕的,無論放在哪裡,受害者是誰。

  這些人確實噁心,但瓦爾特還是提醒塞薩爾道,如果他當真如此固執,很有可能會失去一些騎士的忠眨澳恍枰麄儐幔磕阋廊晃茨芙⑵鹨恢耆珜凫赌愕能婈牎!边@位年長而又殘暴的騎士說道:“我知道你與國王的關係,你們親密如同真正的兄弟,但他終究是亞拉薩路的主人,而你是塞普勒斯的主人,任何緊密的縫隙,只要它依然屬於兩個物體,那麼就總有分開的那一天,而到了那一天,若是國王撤去了對你的支援,你又該怎麼辦呢?”

  “我知道。”塞薩爾首先謝過了這位老騎士的好意,然後面容嚴肅的說道,“但您也應該知道,墮落是會傳染的,就如同您在一袋麥子中發現了蠕動的小蟲,卻因為不願意捨棄那些已經被蛀空的麥粒繼續把它們留在倉庫裡,這些小蟲將會在你不願意捨棄的那部分裡繼續生存和繁衍,迅速壯大,它們所造成的損害將會如同落入清水中的墨水般迅速擴散。

  你一開始只是不願意捨棄一袋麥子,其結果可能就是毀掉所有的收穫。

  我從不考驗人性,因為人性原本就是脆弱的,經不起一點試煉——而墮落總是令人愉快,趨利更是與生俱來,當他們看到,身邊有個人可以肆意妄為,又不會受到懲罰的時候,你猜他們會如何做?

  瓦爾特先生,我相信您能明白,若不然,聖殿騎士團就不會遵行納布盧斯會議上所制定的二十五條法律(1120年,亞拉薩路國王鮑德溫二世與宗主教,以及各個高階教士共同制定的有關於十字軍的法律)。

  我並不會要求我的騎士如同修士一般捨棄所有的錢財,杜絕所有的慾望,但我也希望他們能夠明白,這個世界並不是只有暴力與慾望,他們或許或覺得,我的法令猶如枷鎖,但若是沒有這套枷鎖,他們必然會遭受災禍——這不是我給予的,而是天主給予的。

  我曾經在戰場上拯救過他們的軀體,現在我更希望能夠在通往地獄的道路上拯救更多的人。”

  這番話說得瓦爾特也是啞口無言,他望了望塞薩爾,似乎想要說些什麼,但最後又收回了眼神,很快就會有一道難題橫亙在這位年輕的領主面前,他想,到時候就讓他來看看對方是否能夠遵守他現在所立下的誓言吧。

  他在離開總督宮的時候,不那麼意外的看到了傑拉德家族的族長,鬚髮灰白的老人正坐在一個酒館中,身邊簇擁著幾個傑拉德家族的人,一看樣子就知道是在竭盡全力的勸說他,瓦爾特嘖了一聲,他知道這些人在說些什麼。

  傑拉德家族算是最早投資塞薩爾的一方。雖然最初的時候,若望院長只是出於對這麼個好孩子的憐憫和惋惜,付出了一些小小的錢財,只是個人投資——直到他在王子鮑德溫身邊站穩了腳跟,傑拉德家族才願意繼續追加籌碼。

  他們投入的實際上並沒有多少,卻獲得了巨大的回報。尤其是在鮑德溫繼位後,傑拉德家族以及他們所支援的善堂騎士團,在亞拉薩路得到了許多優待——國王親政後,更是不吝於提拔他們的家族子弟。

  按理說,他們應當覺得滿意了,可人的慾望總是沒有止境的。如果達瑪拉已經嫁人了,他們或許還會另闢蹊徑,但達瑪拉的丈夫不是死了嗎,這樁婚約還未履行就失效了。

  理所當然的,達瑪拉應該繼續尋覓一樁合適的婚事,那麼,還有誰能比現在的塞薩爾更好?

  他現在又有埃德薩伯爵的爵位,又有塞普勒斯和伯利恆這兩座富饒的領地,最妙的是他的家族人口簡單,除了一個姐姐之外,就沒有其他男性親眷(鮑德溫四世和大衛之外的):“你不是一直想為達瑪拉尋找一個安定的去處嗎?有什麼地方能夠比塞普勒斯更安定的?”

  他們之前還要擔憂埃及人的侵襲,但現在,這座島嶼有著亞拉薩路以及兩大騎士團的全力支援,就連安條克和的黎波里也答應了會給予援手。若使達瑪拉能夠成為塞薩爾的妻子,傑拉德家族也會傾囊相助,她能夠成為這麼一片廣闊領地的女主人,豈不是要比回到法蘭克,守著一座城堡,幾座磨坊,幾塊貧瘠的田地,或者是一片樹林過日子舒服得多?

  “而且,即便她成為了某個法蘭克騎士的妻子,您也不可能隨著她回到法蘭克,您是發過誓的,在履行完您對天主的義務之前,您必然會留在這裡,但若是她嫁在塞普勒斯,今後你們依然可以時常見面,甚至您可以直接來到塞普勒斯,您是他的岳父,理應為這個年輕人擔負起一部分責任。”

  “確實,”另一個傑拉德家族的人也跟著點頭說道,:“我們的領主現在沒多少可信的人能用,您看看,在他離開塞普勒斯的時候,他甚至不得不將政務交給一個女人。雖然那個女人是她的姐姐,但這也著實叫人為難。”

  這樣大的誘惑,以及伴隨著這個誘惑而來的,看似正當的理由,只怕任何一個有女兒的父親都很難拒絕,但傑拉德家族的族長只是面無表情的聽著,旁人一看便知道這場勸說又必然會無疾而終。

  一個裝扮更像是商人,而不是騎士的傑拉德家族成員,無奈的靠在了椅子上,端起美味的葡萄酒大口大口的吞嚥,他實在不太明白,傑拉德家族的族長為何會如此固執?

  他們竭力推舉他的女兒並不是毫無私心,而是因為達瑪拉曾經與塞薩爾有過一段淵源,而且據說在那個時候,他們在聖十字堡相處甚歡。

  當然了,達瑪拉不能說有著如同希比勒公主那樣的美貌,也沒有安娜公主那樣的嫁妝,但她年輕啊,她比塞薩爾小兩歲,今年十四歲,這是完婚的好時候,想必嫁給塞薩爾之後不用多久就能為他生兒育女。

  有沒有一個繼承人對於領主來說是很重要的。

  何況塞薩爾也是公認的一個好丈夫,他與拜占庭帝國的公主安娜在定下婚約之前,幾乎從來沒有見過面,唯一的相處,就是在聖十字堡中那短短的一兩個月。

  他們承認塞薩爾的容貌和品行,可以讓一個女人很容易的愛上他,但公主安娜顯然不是那種能夠叫人輕易一見鍾情的美人,吟遊詩人的詩歌中,當然可以長篇累牘,極其誇張的渲染她的容貌仁慈和高貴,但在現實中,只是聽說過她的人定然會在第一眼見到她的時候感到失望。

  而且她還是一個拜占庭人,但塞薩爾還是毫不猶豫的為她清理了半個塞普勒斯,即便他的行為也可以解說為打擊與驅逐塞普勒斯上不屬於他的勢力,以及給予他的敵人一些應有的震懾。

  但毋庸置疑的,他處死那些貴女和修士只可能是為了安娜,更不用說之後的七日追思,月追思以及週年追思期間,他也確實規規矩矩,一絲不苟的完成了一個丈夫所應盡的所有義務,包括守齋和守貞,還有長時間的祈逗瓦[行。

  要知道,有很多丈夫在妻子死了之後,恨不能盡情的狂歡一番來慶祝,別說是為她沉溺在痛苦之中了,他們可能在第二天就開始尋覓下一個妻子。

  即便情深意重,常年相守的夫婦,丈夫也不會拒絕任何投懷送抱的女人,而在一年的喪期之中,為了排解“憂傷”,去和妓女尋歡作樂的也不鮮見。

  此時的騎士們看待女兒,確實有大部分都如曾經的阿馬里克一世,只要她能夠安分守己,不來給他找事,他幾乎不會想起她,只在需要聯姻時來達成盟約的時候,才會想起自己有這麼一個女兒。

  但也有疼愛女兒的父親如傑拉德族長這樣的,但讓他族人困惑不解的是,無論是為了女兒將來的幸福,還是為了奠定聯盟的基礎,塞普勒斯的領主都是一個再好不過的人選。

  傑拉德族長之前將達瑪拉帶出聖十字堡,他們理解,他擔心他的女兒會因為愛情與塞薩爾秘密結婚,那個時候塞薩爾身份不明,還只是一個奴隸出生的侍從,阿馬里克一世臨終前給予他的賜封,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得出來。這是要他今後在朝堂與戰場上為王子衝鋒陷陣給出的報酬。

  達瑪拉若是嫁給他,幸福不幸福的還在兩可之間,但遭遇到危險的次數,肯定不會少。

  傑來德家族族長做出這樣的決定,無可厚非。但現在他還是堅持要在法蘭克為達瑪拉找一門婚事,就讓人……如果不是達瑪拉曾經得到過塞薩爾的忠眨莻年輕的伯爵又不怎麼容易接近,他們有的是年輕美麗的女兒。

  他沒有繼續勸說下去,他看得出來,說了再多的話也是無用。

  但在另一邊,在尼科西亞的一座宅邸裡,達瑪拉也在經受一陣叫她煩擾的嗡嗡聲,傑拉德家族的男性去勸說她的父親,而傑拉德家族的女性則來勸說她。

  “我們的達瑪拉已經長大了,你沒有嫁給那個法蘭克的騎士,或許是件好事,我們來給你打扮,來給你梳妝,讓你如同春日的花朵,讓你走到塞普勒斯的領主面前時,讓他驚歎於你的變化,讓他意識到,你已飽含芬芳,只待採擷。”

  “去見一個騎士,讓他對你產生愛情,並不是什麼羞恥的事情。”另一個夫人勸說道:“相反的,這是任何一個基督徒女性應當履行的義務。他的喪期已過,而你也並不是要引誘他墮落,導致他犯罪,你沒有丈夫,他沒有妻子,乃是天作地合的一對。”

  “我聽說,”一位年長的夫人苦口婆心的說道,“威尼斯人的總督之女,正在往塞普勒斯來的路上,還有拜占庭帝國的皇帝,他似乎也有意接續拜占庭帝國與塞薩爾的婚約,他又有著那樣多的私生女兒,個個都生得嬌豔非凡,但我們都知道,在那些華美的表皮之下,蘊藏的是噬人的毒液。

  無論如何,塞薩爾也曾是你的騎士,你難道更願意看著他被那些可惡的希臘人誘惑,猶如曾經的參孫一般落入到敵人的陷阱中嗎?即便不是為了他,不是為了你自己,為了十字軍的事業,你也應當成為他的妻子,這才是對所有人都有利的一樁事情,你也應該為天主奉獻不是嗎?”

  她們情真意切,但達瑪拉只覺得好笑,如果塞薩爾是那種會被美色打動的人,早在聖十字堡,他早就成為公主希比勒的裙下之臣了——而希比勒對他的惡意也不會隨著時間流逝,以及婚姻的不美滿,而越發濃厚。

  她早就不是一個懵懂的小女孩了,現在她已經能夠清晰地分辨出人們的內心真意,就像她回頭去看,當初希比勒公主讓塞薩爾做她的騎士,並非出於善意,更像是一份惡意的作弄,也是那個人是塞薩爾,她才沒有遭受傷害。

  這些曾經呵護她,喜愛她,將她稱作珍珠與花朵的夫人們,或許也有幾分好意,但更多的,還是為了她們的丈夫,兒子和兄弟。

  她的父親曾經和她長談過,作為一個丈夫,塞薩爾好嗎?好,要說達瑪拉沒有心動過,是假的,即便她在聖十字堡的時候還小,只把塞薩爾當做一個哥哥看待,但在她追著自己的父親去了加沙拉法的那次——在塞薩爾毫不猶豫地兌現了對她的承諾的時候,即便要她為他去死,她也是願意的。

  他們都說,塞薩爾對安娜如何,但達瑪拉可要在心裡叉腰了,最先的可是她!

  但她很快就剪斷了那份還稚嫩的情愫,不僅僅是為了塞薩爾,也是為了傑拉德家族——他們太貪婪了,塞薩爾已經給得很多了,他們還是無法滿足。

  如果繼續放任他們,塞薩爾只會將以往的恩情一同收回。

第兩百20章 塞普勒斯領主炙手可熱(下)

  達瑪拉並不知道,就在隔壁的房間裡,同樣有著一群女人在緊張的等待著最後的結果。

  傑拉德家族既然對這樁婚事無比熱切,當然就不會將籌碼全部投注在他們頑固的老族長以及他的女兒達瑪拉身上。

  在這個房間裡的就是傑拉德家族的備選,被夫人們簇擁在中間的女孩是達瑪拉的一個堂姐,比達瑪拉大上兩歲。她的容貌或許無法與聖十字堡裡的公主希比勒相比,卻也稱得上秀美端莊,而她又有這一點希比勒公主和達瑪拉都無法與之相較的優勢,那就是,她已經不僅僅再是一枚花朵,而是一隻飽滿的果實了。

  當她因為情緒激動而胸口起伏的時候,即便是罩在外衣上的厚重斗篷都難掩那綽約動人的身姿,那青春的軀體中所蘊含的熱量、汁液與活力,似乎隨時都會突破衣服的束縛迸發出來,哪怕是在教堂裡,就連教士的視線都會不由自主的在她身上停駐,而她的父親也一早決定了,一定要為她找尋一門稱心如意的好婚事,才拖延至今。

  但即便如此,他們也沒想到自己能遇到這樣的好事。

  不過,正所謂好事多磨,傑拉德家族的人依然希望能夠說服族長或是達瑪拉,若是可能,達瑪拉才是最好的人選,她曾經在聖十字堡中與塞薩爾度過了很長一段的時光。

  而在正式立下誓言之後,塞薩爾也曾經親身涉險,只為了達瑪拉的一個請求。

  當然現在這份誓言已經被解除了,但要讓他們說,解除的正是時候。畢竟如果他們在談婚論嫁的時候,依然保持這份誓約,就不免有人非議這段關係不夠純粹,達瑪拉與塞薩爾的聲譽也會受到影響。

  達瑪拉的父親,傑拉德家族的族長,若是固執得無法說服,沒關係,他們若能引誘達瑪拉答應此事,也行。

  他們知道塞普勒斯的主人塞薩爾是一個擁有著柔軟心腸的人,即便他不是,一個騎士又如何能夠拒絕得了向他求助的貴女呢?只要達瑪拉願意按照他們的話去做,向他傾訴自己的苦惱與煩憂,請求他的憐惜……說不定塞薩爾就會答應與她秘密結婚。

  雖然說按照教義與法律,婚姻應當受到雙方家長的允許和祝福,但塞薩爾就是自己的監護人,至於達瑪拉的父親——只要舉行了秘密婚禮,除非他想讓他的小女兒從此聲名狼藉,顛沛流離,甚至不得不進入修道院,他就得承認這門婚事。

  達瑪拉的堂姐雖然還能保持著一位貴女應有的儀態,端正地坐在椅子上,雙手放在胸前,但她的心中一直在默默祈叮皠e讓她答應,別讓她答應……”

  她覺得希望渺茫,畢竟塞薩爾這樣年輕、英俊、身份、財富、權勢都已具備的丈夫,哪個懷春的少女不曾在夢中與其相會呢?

  門開啟了,一看到來人又是憂慮又是不滿的神色,達瑪拉的堂姐就差點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如果不是她的母親用力地按住了她的手。

  很顯然,如果達瑪拉同意了,她們現在就應該喜笑顏開才對,做出這副神情,只能說達瑪拉也拒絕了他們,這就意味著她有了機會,果然她被吩咐去做準備。

  傑拉德家族還沒有那個能力直接與塞普勒斯的主人議婚,但他們也有著屬於自己的捷徑,說起來達瑪拉的這位伯父,與若望院長之間的關係比達瑪拉父親的還要親近一些,他們請若望院長寫了一封信,推薦堂姐到塞薩爾的姐姐納提亞那裡去做侍女。

  納提亞曾經只是蘇丹後宮中的一個女奴,但現在在基督徒國家中,她是埃德薩伯爵之女,在拜占庭人看來,她至少是個“紫衣貴女”,也就是皇帝的女性親眷,若是不那麼嚴格,她也可以被稱之為公主。

  只是對達瑪拉的堂姐而言,去做這麼一個女人的侍女,無疑是有些屈辱的,但她的母親勸說道,“若是你能夠與塞薩爾結婚,你就會取代她,成為這座塞普勒斯上最為尊貴的女性了。”

  “那我什麼時候……”

  她的母親笑了,“別急,孩子,有人比你更急。”畢竟這件事情是他們瞞著達瑪拉的父親做的,並不想叫這個固執的老人知曉,生出不必要的麻煩了。

  所以第二天的早上,達瑪拉的堂姐就乘上了抬轎,往總督宮去了。

  總督宮前的廣場上一向非常熱鬧,因為已經有很長一段時間,拜占庭帝國的皇帝不再派總督到這裡來了。

  所以總督宮雖然沒有被廢棄,也會有人定時去清理和修繕,但沒有主人的宅邸當然也不會具有任何意義——它又坐落在如此重要的位置,所以,漸漸的就有一些遊商和小販將這裡當做了臨時的集市,越來越多的人聚集在了這裡,一些商人甚至有了固定的位置——現在這座廣場變成了一個大集市。

  這個大集市可以被看做固定集市,當然也不可能只會在一定的時間內開啟。

  所以這裡總是熱熱鬧鬧,吵吵嚷嚷,只不過與其他地方不同,尼科西亞並不是港口城市,它位於塞普勒斯的腹地,所以這裡的商人更多的是為了居住在這裡的人服務,鮮花、水果、蔬菜、布匹、調料,油脂以及一些日常所需的器皿物件等等。

  而等到塞薩爾入駐總督宮後,也有人來徵詢他的意見——是否要將這些商販驅散,這樣看起來總有一些不夠肅穆,莊重。

  但這個提議被塞薩爾拒絕了,總督宮足夠的大,甚至只要他願意在這裡駐紮一支一千人的軍隊都綽綽有餘。無論是休息、處理政務或者是接見官員都在總督宮的深處,根本不會受到廣場上商販的干擾。

  而且有些時候,他也會喬裝改扮,纏著頭巾,蒙著臉,只露出一雙眼睛走到人群中去——雖然他那雙綠眼睛也夠顯眼的,但若是隻是擦肩而過,能夠注意到他的人也不多,這是屬於他的一個小秘密。

  現在暫時只有鮑德溫知道,甚至在他來塞普勒斯和塞薩爾見面的時候,還會和他一起喬裝改扮了走出去——這讓他們想起了還在聖十字堡的時候,他們裝作拜占庭的貴族子弟在集市遊玩的的事情,那時候他們是那樣的無憂無慮,肆無忌憚。

  相比起現在,無論是鮑德溫還是塞薩爾,都會下意識的去聽聽周圍的動靜,他們並不是要提防刺客,或者說並不單單是警惕,更是想要聽聽這裡的居民們都在關心和討論些什麼。

  有些時候被貴族們竭力隱瞞下來的事情,在平民百姓口中卻只是一樁用來打發無聊時間的趣聞,這些訊息看似駁雜,但只要經過精心整理,也能揭示不少重要的問題。

  他們也會關心小麥和海魚的價格,還有鹽,糖和橄欖油這些重要的民生物資——今天塞薩爾就偷空找了一個機會,裝扮成一個普通的商人模樣,走到集市上,去看那些東西的價格。

  他所看到的情況讓他感到滿意。在四旬節之前,塞普勒斯的物資價格還是居高不下,雖然他已經召集過商人,命令他們儘快的平穩物價,尤其是對於居民來說最重要的小麥和橄欖油,但這種動盪是很難迅速平息的。

  即便是塞薩爾,也做好了塞普勒斯的物價要在兩三個月後才能終於慢慢回到正常階段的準備。

  而物價的跌落要比他想像的更快。

  他從一個小販那裡買了一包醃橄欖,開啟葉片,隨手捏起一顆橄欖扔到嘴裡,一邊咀嚼著,一邊向著總督宮的側門走去,醃橄欖滋味濃厚,甚至品嚐得出一絲絲的甜味。

  即便是這樣的小販,所賣的醃橄欖裡面居然也能加糖,塞普勒斯的富庶當真並非虛言,只是他還沒有來得及穿過廣場,就被一群人擋住了去路。

  他好奇的拍了拍前面一個身材壯碩的騎士,“發生了什麼事?”

  塞薩爾的身高已經超過了與他同齡的大部分男性。但問題是,廣場上可不單隻有行走的人群,還有騾子,馬和駱駝,以及它們所肩負著的人或者貨物。

  那個騎士扭頭看了他一眼,發現打攪了自己的傢伙只是一個普通商人,但這位脾氣也算是不錯,還是回答了他。

  “我們在看我們領主的三個妻子。”

  “等等,”塞薩爾掩藏在亞麻兜帽下的面孔幾乎不可遏制地露出了驚駭的神情:“我……不,你們的領主什麼時候有了三個妻子?”

  騎士哈哈大笑起來:“是的是的,我們的領主可是個基督徒,又不是撒拉遜人的蘇丹或者哈里發。他當然只能有一個妻子,但現在這裡可是有三個人選等著他來挑,這可真是令人豔羨的一樁美事啊,那三個可都是美人,而且出身高貴,”他輕輕地嘖了一聲:“你看到那座白色的抬轎了嗎?那是傑拉德家族的女孩,她是這三個人選中身份最為卑微的一個。”

  塞薩爾確實聽他的姐姐提到過,傑拉德家族有意送一個女孩來做納提亞的侍女。他當然知道傑拉德家族的真正用意——但在這個時候,拒絕這個女孩,就等同於拒絕了傑拉德家族的忠眨拖袷前ⅠR里克一世,即便不做要求,他麾下的附庸和領主們也會送上自己的姐妹和女兒來做公主希比勒的侍女那樣——今後凡是為他效忠的人,也都會送上女性親眷來服侍著他的姐姐。

  “還有兩位是誰?”另一個顯然也只是剛剛趕到的人興致盎然地問道。

  “還有兩位,可真是有些了不得。一位是威尼斯總督的外甥女,至於另外一位,你應該猜得出來,看看那金色的轎子,紫色的絲袍,是拜占庭帝國皇帝的侄女。”

  “這位皇帝的侄女還真是多啊……”

  “可不是嗎?只不過這位公主可沒有帶著一份豐厚的嫁妝。不過我看她,不但不是帶著嫁妝來的,反而想要帶著嫁妝走呢。”

  這句話可說的有些太惡毒了,卻也是此時的人們心中所想的,在信奉天主的國家中,無論是羅馬法,習慣法,還是教會法,都有規定,在一樁婚姻中,若是丈夫死了,他所留下的寡婦就能夠繼承他的財產。

  這份財產未必是全部,尤其是丈夫已有子嗣的情況下,但若是在這段以及之前的婚姻中,丈夫並沒有繼承人的話,他所留下的領地就可以被看作其妻子的財產,她可以把它當做自己的嫁妝帶進下一樁婚姻。

  “我不認為亞拉薩路的國王會允許這件事情發生。”那位騎士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