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國之國 第110章

作者:九魚

  曼努埃爾一世微微睜開眼睛,香料盒中所瀰漫出的霧氣讓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東西,他馬上又閉上了眼睛,免得徒增煩惱。“安娜怎麼樣了?”

  他這樣一問,倒是讓西奧多拉恍惚了一下,她有些不太明白,曼努埃爾一世怎麼突然提起了安娜。

  安娜不是別人,這是曼努埃爾一世的第一任妻子為其生下的長女,她和曼努埃爾一世總共有一個兒子,兩個女兒,兒子就是鮑德溫與塞薩爾之前曾經見到的阿萊克修斯,還有兩個女兒,其中之一在四歲的時候就夭折了。

  長大成人的是安娜,她是52年生的,無論是在撒拉遜人中,還是在拜占庭帝國,又或是在亞拉薩路,這個年紀的女孩早就應該嫁人生子,甚至已經生了好幾個孩子了。

  但這位安娜該怎麼說呢?她和她的兄長阿萊克修斯一樣,正處於一個相當尷尬的位置。

  因為曼努埃爾一世已經否認了與第一任妻子的婚約,所以他們都是私生子女,這就導致了她們將來的婚姻,也只能在低一等的臣子,或者是在同樣的私生子女中挑選。

  阿萊克修斯的婚姻大事倒不是非常緊急,畢竟他是一個男人。但他的妹妹安娜就有點叫人無處著手了,誰也不知道娶了這個不被承認的公主是福是禍。

  若是不想成為修女,安娜唯一的選擇就是外嫁。

  在幾年前,亞拉薩路的國王阿馬里克一世想要與拜占庭帝國聯姻的時候,西奧多拉作為她的監護人,也曾經試圖為她爭取,但她還沒有提出,就被曼努埃爾一世否決了(另一個官員提出的建議)。

  曼努埃爾一世的態度非常明確,不會把她嫁給任何一個有軍隊的君王,西奧多拉知道他在擔心什麼,他怕這個女兒的丈夫將會成為她那個長子的臂助。

  最終西奧多拉只能遺憾的看著她的另一個敵人的女兒,成為了亞拉薩路的王后,現在是王太后了。

  現在曼努埃爾一世突然又提起了這個女兒,西奧多拉一瞬間渾身的毛髮都直豎了起來,沒有人比她更知道,曼努埃爾一世說話從來就不會無的放矢。

  他提起安娜,肯定是因為已經想好了要將這枚棋子放在什麼地方?

  她最怕的就是曼努埃爾一世決定將安娜送到修道院去,安娜的母親做了十二年的皇后,雖然不得拜占庭帝國人的喜歡,但她一直對宮中的女人有所庇護與照拂。雖然西奧多拉時常做出看似挑釁皇后的行為,但那也只是爭寵的一種方式。

  沒有一個男人會高興看到自己的後宮和睦一片——這些女人,就像是在朝廷上的臣子,不相互攻擊,彼此競爭。那麼他作為這個丈夫和君王又有什麼存在的意義呢?

  而已經撫養了這個女孩十幾年的西奧多拉當然希望她能夠有一個不錯的歸宿。

  “西奧多拉?”

  曼努埃爾一世輕聲問道,雖然聲音很低沉,但對於西奧多拉來說,簡直就是劈在她身上的一道雷霆,她輕微地顫抖了一下。“您是說那個孩子嗎?她很好,一直在讀經,做工,為您以及她兄弟的安康祈丁!�

  “只有這樣嗎?”曼努埃爾一世微微側過頭,眼睛雖然還是沒有睜開,卻彷彿已經穿透了那雙鬆弛的眼皮,緊盯著西奧多拉:“她沒有怨恨我嗎?我拋棄了她的母親,將她變做了可恥的私生女。”

  西奧多拉竭盡全力地放鬆自己,露出了一個故作訝異的微笑。

  “您在說些什麼啊,誰都知道,您之前的那樁……婚姻,只是一樁錯誤啊,您及時地挽回了這件壞事,沒讓科斯馬斯(曾經的拜占庭帝國的牧首,與曼努埃爾一世的敵人關係親密)的詛咒損壞整個帝國的基座,而且您對待她們,依然如同之前的那樣。

  您看,您依然稱她為波菲洛吉尼塔(意思則視為生於紫室者),她在您的宮廷中長大,身著綾羅,飲食豐盛,還有數不盡的侍女在服侍她,您說她能有什麼不滿的地方呢?”

  曼努埃爾一世滿意的笑了笑,“那麼說,她依然還愛著我?”

  “哪有女兒不愛父親的,”西奧多拉理直氣壯的說道,“您是想要去看看她嗎?相信我,一見到您,她立刻會淚流滿面的撲到您的腳下,親吻您的袍子的。”

  “不,我不打算去見她,只是……她今年應該幾歲了?”

  “二十四了,快要二十五了。”

  “你來到我面前的時候,只有十二歲,她的母親嫁給我的時候,也只有十二歲,我是應該將她的婚事放上行程了。”

  西奧多拉的動作停止了一下,她馬上露出一個笑容,希望皇帝沒有注意到這點,“這是一樁好事,我相信您會為她選擇一個很好的丈夫。”

  “確實,有人說他有明君之相。”曼努埃爾一世終於睜開了眼睛,不那麼意外地在西奧多拉眼中找到了一絲惶恐,沒有人比她更知道這位年邁的皇帝對這些詞語有多麼敏感,“放心吧,”他伸出手去撫摸著那張嬌豔的面孔,“他是不可能成為一個皇帝的,不?他甚至不可能成為一個國王。他只是一個十字軍騎士,雖然有著伯爵的尊號,但他的父親早已丟失了他們的領地。

  他現在不過是亞拉薩路國王的一個臣子罷了。”他的大拇指輕輕地劃過西奧多拉的眼睛,西奧多拉一動也不敢動,哪怕指頭粗糙的表面已經割傷了她柔弱的眼球,讓她不得不流下淚來。

  曼努埃爾一世為她輕輕拭掉了滴落下來的淚珠,慢悠悠的說道“這對安娜來說或許是件好事,免得她滋生出不該有的野心。而且,你若是見了那個少年,你也肯定會認為這是一件再好也沒有過的婚事,”他似乎有些不甘心的說道,“他甚至要比十六歲的我更為英俊,猶如月神的寵兒降臨到了這個世間。”

第197章 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生於紫室者,這是一個多麼諷刺的稱呼啊,她們是曼努埃爾一世的長子與長女,尊貴的程度僅次於皇帝。當人們將曼努埃爾一世稱為巴西琉斯的時候,也將她的兄長稱為凱撒,將她稱為巴塞利莎(巴西琉斯的變體)或者是奧古斯坦。

  但到了今天,她的兄長居然只能與曼努埃爾一世的那些私生子一起使用一個最高貴者的稱號,她呢,她的母親曾經是奧古斯塔,但現在這個稱號已經被她的繼母奪去,人們只能將她稱之為顯貴者,幾乎與那些毫無王室血脈的貴女相等,這種曖昧不清,模稜兩可的稱呼,每次都能刺痛她的耳朵和心。

  但這些事情她是無可改變的,就像她也無法改變父親的心意,提醒他為自己選擇一個合適的丈夫,離開這座令人窒息的宮廷一般,她甚至見不到曼努埃爾一世——被宦官與妃嬪們包圍著的最高統治者,從來就只會看見自己想要看見的面孔,而她已經被皇帝忽略了十幾年。

  安娜緊握著手中的書卷,它是著名的學者阿加提亞斯所撰寫的一首詩歌,她低下頭,漆黑的字母躍入她的眼簾:“死亡是安息之母,她解除病痛與貧困。為什麼要怕她呢?人只有一死,誰都不可能死兩次啊。”

  當她意識到自己正在嚮往其中的場景時,她就像是扔掉一捧灼熱的炭火那樣,扔掉了手中的書卷。

  她必須承認,在這幾年中,她不止一次的想過死。

  人們總是愛踐踏弱者的,尤其是這個弱者還有著一個崇高的身份時,那種隱秘的快感,除了那些意志堅定,品行高尚的人,無論男女,老幼,卑賤,都免不了會迅速地沉溺其中——如果不是曼努埃爾一世的寵妃西奧多拉一直陪伴和庇護著她,她的遭遇只怕不會比那些遊蕩在競技場中的窮苦女孩好多少。

  她們在小的時候需要幹著各種繁瑣的雜活,長大後,不是被她們的父親,就是被她們的母親,甚至是她們的丈夫推向客人們競相叫價的高臺。

  大皇宮並不比競技場更潔淨,更高尚。事實上,隱藏在其中的汙穢也要比人們以為得多。哪怕曼努埃爾一世已經公開將自己的親侄女納了為了妃嬪也是如此。

  除了曼努埃爾一世之外,能夠進出這裡的每一個男人,都可以隨意擺弄宮廷中無人照看的女孩,無論他是這些女孩的父親、叔伯,甚至兄弟。

  “你在想什麼?”

  突然響起的聲音嚇了公主一跳。她猛地從自己坐著的椅子上躍了起來,只見自己身邊的侍女都已經沉默地跪下,她們沒有提醒她,這並不奇怪。

  “阿萊克修斯。”

  曼努埃爾一世的長子阿萊克修斯,也就是那個一夜之間失去了一切的皇太子,她的兄弟。按理說,他們兄妹兩人應當在這個冰冷的魔窟中相濡以沫,互幫互助,事實卻並非如此。曼努埃爾一世迎娶安條克的瑪麗時,阿萊克修斯早已成年,他曾經雄心萬丈,也對自己的小妹妹呵護有加,但這一切都建立在他依然擁有榮耀和權利的時候。

  若是其他人敢於染指他手中的東西,阿萊克修斯會毫不猶豫的提起劍來,砍下他們的頭顱,但這樣做的卻是他們的父親和君王,是他們生命中獨一無二的獨裁者。

  而在這次遠征之前,曼努埃爾一世並未讓他的臣子和民眾失望過,他位高權重,威風赫赫,無人敢輕易撩撥獅子鬃毛,就算是她的兄長也是如此,但你要說,他就願意甘願這樣的挫敗和折磨,那就大錯特錯了。

  他依然在嘗試。雖然每一次嘗試都在曼努埃爾一世的有意縱容下撞得頭破血流,最後就連安娜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她曾經試圖勸說自己的兄長,結果卻是被他扇了一巴掌。

  但你要說,她就此對阿萊克修斯心灰意冷了嗎?不,並沒有,他們的母親去世之後,沒有給他們留下多少遺產,或者說這些遺產已經被曼努埃爾一世所剝奪,用在了他自己或者是其他妃嬪身上——他看待他們,不像是看待自己的後代,倒像是在看待自己的仇敵。

  對於安娜來說,阿萊克修斯就是母親留給她唯一的遺物,也是最重要的遺物。但阿萊克修斯顯然不那麼認為,看到安娜防備的神情,阿萊克修斯露出了不滿的神情:“你在害怕什麼?妹妹?”

  “我在害怕什麼,你還能不知道嗎?”

  安娜反問道,她以為可以讓她的兄長愧疚,但她的兄長只是不屑的嗤笑了一聲,“那是你十二歲的事情。而你現在已經二十五歲了,如果你聽從了我那時候的安排,你或許已經成為了一個祖母,哪個男人會喜歡一個祖母?”

  安娜擰起了嘴唇,盯著阿萊克修斯,一言不發。

  阿萊克修斯說的是,在她十二歲,不,應該說十一歲的時候——那個晚上距離她十二歲還有幾個小時——阿萊克修斯突然找到了她,並且把她偷偷的帶了出去,他把她帶到了一座距離大皇宮不遠的小教堂裡。

  那時候安娜還天真的以為,阿萊克修斯是打算和她一起為母親做一樁聖事,畢竟她們的父親不允許他們公開的悼念他的第一任皇后,但沒想到的是,阿萊克修斯只是要求她和一箇中年軍官結婚。

  對於那天的事情,安娜已經記得不是很清楚,唯一記得的就是那種極端的瘋狂與恐懼。

  這兩種情感驅使她發出了猶如女妖般的嚎叫,那個軍官還打算強迫她,但因為她之前的叫嚷聲已經引來了一些教士,他才不得不放棄她逃跑。隨後她的兄長還憤怒的指責了她,認為她不識好歹。

  但安娜那時候雖然幼小,但她的新監護人也就是西奧多拉,接過監護權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她詳詳細細地分析了查士丁尼法典以及羅馬法中對女人和婚姻所定製的各種條款。

  她很清楚,她的兄長並不是要給她一樁婚姻,而是要將她作為一件不錯的禮物送給某個他可能想要收買的人,一旦她被玷汙了,她今後就只是她兄長手中的一枚籌碼,任何他覺得可能對他有利的賭局,他都會把她丟出去,他並不愛她,甚至可以說不愛惜她。

  而她盯著阿萊克修斯的時候,阿萊克修斯也在注視著這個妹妹,他們的父親根本不想管他們,曼努埃爾一世的有意漠視,也讓周圍的人開始裝聾作啞。

  但作為一個男子,阿勒克修斯還是可以得到最高貴者的稱號,以及擔任宮廷中的職務。但他的妹妹——只要曼努埃爾一世不說,就沒有人敢越俎代庖,向其詢問公主的婚事。

  不然當初阿萊克修斯也不會出此下策。

  “有件事情要告訴你,”他說:“我們的父親給你找了一個丈夫。”他看到安娜的眼中迸發出了一點希望的火光,頓時惡毒的笑了笑,“你不是以為那是個很好的婚約物件吧。他並不是拜占庭帝國的人,也不是某個哈里發,蘇丹或是基督徒的國王。那只是一個十字軍騎士,只有一個很小的城市做領地,而他祖父和父親所擁有的城堡以及所有的一切已經成了阿拉伯人的戰利品,他要比你小上七八歲,還很年輕,正在亞拉薩路國王身邊做侍從。”

  他有意拉長了聲音,好讓他的妹妹從中品味出不祥的意味,“但要我看,他也並未得到多大的愛重。至少他的身上暫時還沒有任何官職,雖然有一個伯爵的頭銜,但誰都知道他在一年前還只是一個以撒商人的奴隸,多麼可悲啊,”他的話語就猶如一縷從墓穴中吹出的寒風那樣穿透了公主的軀體,讓她渾身顫抖起來。

  “我們的父親確實沒有忘記你。不過當他想起你的時候,他的選擇就是把你嫁給一個parakoimomenos。”這個稱號相當惡毒,字面上這個意思就是睡在皇帝旁邊的人,在四世紀出現的時候,是專屬於宦官的。哪怕現在也可以用在一位受到皇帝寵愛的近臣身上,但對於一位曾經是巴塞利莎的女性來說,沒有比這更大的恥辱了。

  “趁這件事情還沒有被公佈的時候,我來給你一個建議。”阿萊克修斯說道,“在這幾年裡,我仍舊允許你保有你的貞潔,”他用那種像是為某種貨物估價般的視線上下打量著妹妹的面孔和身體。

  對於一些男性來說,二十五歲的女人太老了,但這裡畢竟是曼努埃爾一世的後宮,無論如何,曼努埃爾一世的長女都不會在吃穿住行方面受到苛待,而且西奧多拉也確實不是那種會在孩子身上動用什麼下作手段的女人,她將安娜養的很好。

  安娜沒有西奧多拉的那種豔麗與嫵媚,卻很符合現在的人們對於一個賢妻良母的想像,她頭髮漆黑,編成了兩條粗粗的辮子,黑毛氈做成的發冠上鑲嵌著金托的寶石,一張長方形的白色頭紗被固定在發冠上,從她的髮頂垂到肩頭,她皮膚白皙,肌膚柔嫩,眉毛有些散,但可以用炭筆來補足,她的眼睛尤其漂亮,雖然比不上她的婚約物件,但那雙小鹿般的褐色眼睛也會有很多人喜歡。

  她的嘴唇紅潤,手指粉白,身形有些單薄,但沒關係,只要生育上一兩個孩子,她就會很快豐腴起來。“現在你若是願意跟我走,”阿萊克修斯說,“我會把你帶出大皇宮,讓你和我手下的一個軍官結婚,只要你們舉行了婚禮,父親雖然會感到惱怒,但也不會說些什麼。”

  “如果我說不呢?”安娜問道,她不是想要相信自己的父親,而是同樣不願意對自己的兄長抱有期望,她的回答讓阿萊克修斯悍然變色,“這就由不得你了,我的妹妹。”他硬邦邦地說道,然後上前來。

  安娜放聲大叫,阿萊克修斯才抓住了她的頭髮,想要給她幾耳光,就聽到了一聲憤怒的呼叫聲。

  阿萊克修斯的動作僵住了,他轉過頭去。看到曼努埃爾一世的寵妃——也可以說是他們的堂姐正匆忙的提著長袍向這裡奔來。她身後跟隨著步履紛亂的侍女和宦官,個個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他輕輕哼了一聲,看來之前的打算已經無法達成了。

  他在聽說曼努埃爾一世有意將自己的妹妹許配給一個毫無勢力可言的十字軍騎士的時候,就覺得情勢不妙,這可能是他手中最重要的籌碼,安娜很美,即便不美,就一個曼努埃爾一世長女的身份,就能讓許多人對她神魂顛倒,而他一直忍耐到今天不去毀壞她的貞潔,也是因為這個道理。

  曼努埃爾一世之所以這麼做,他也能猜到幾分。

  凱撒曾經被一群海盜抓住,海盜們向他索要20塔蘭特(一塔蘭特約二十六公斤)的白銀的贖金,他卻哈哈大笑,說,不,這是對於一個貴族的侮辱,你們應當索要50塔蘭特,海盜們將信將疑,但還是這麼做了,在得到50塔蘭特後,他們釋放了凱撒。

  但後來,凱撒率軍返回,將這群海盜一網打盡,這是後話,暫且不提,但也從一個側面說明,從很早開始,羅馬人就在極其慎重地看待自己的身價,而這種認知也已經從羅馬輻射到了很多地方,包括覆滅了羅馬帝國的蠻族。

  從國王到騎士,若是擊敗了他們的人,沒有提出與他們身份相等的贖金,他們反而會勃然大怒,覺得受到了侮辱。

  一個皇帝就更是不用說了。但問題是,拜占庭帝國在這場遠征中,雖然沒有損失多少人馬,但在錢財上確實被迫耗費了許多——空了近一半的國庫,這還不算那些被燒掉,今後還要重新打造起來的器械。

  皇帝之前為了尋求援軍,又向亞拉薩路國王許諾了十五萬個金幣以及一百件紫色絲袍,這又是一大筆開銷。

  如今他要酬謝那兩個救了他命的年輕人,亞拉薩路國王也就算了,他身邊的埃德薩伯爵卻讓曼努埃爾一世生出了幾分別樣的心思。

  他沒有軍隊,也沒有領地,甚至沒有願意支援他的人。雖然他與亞拉薩路年輕的國王有著極其深厚的感情,但無論怎麼真摯的感情曼努埃爾一世也見過不少了,這種隨時隨地都有可能消失的東西,在他眼中不值一文。

  皇帝思慮再三,還是無法決定應當用什麼樣的酬勞來回報這個年輕人的救命之恩——直到他想起自己還有著一個可有可無的女兒,不管怎麼說,她也是皇帝的女兒,若不是曼努埃爾一世的猜忌,她現在應當是整個帝國最為尊貴的女人之一。

  一個小小的十字軍騎士能夠娶到這樣的一個妻子,難道不該萬般惶恐,感恩戴德嗎?

  要知道阿馬里克一世娶的都不是曼努埃爾一世的女兒,而是曼努埃爾一世的侄孫女。

  ——————

  “您答應了?!”大衛忍不住第一個驚叫起來,他甚至從椅子上跳了起來,引來了他父親惡狠狠的一瞪,雷蒙倒覺得這很合適——一個沒有頭銜,也沒有嫁妝,更沒有領地的私生女配上一個身世不明的侍從,簡直就是天生一對,地設一雙。

  他還覺得是塞薩爾高攀了呢。

  但大衛可不這麼覺得,作為一個伯爵的兒子,他在課程上最先接觸到的名詞,不是聖經,也不是詩歌,而是各個家族的譜系,他和鮑德溫有著一樣的想法,塞薩爾原先就根基薄弱。為了彌補這一點,他們一定要設法給他娶一個有著廣闊領地的女繼承人才行,或者說,十字軍騎士團中的大團長,司鐸長,或者是某個主教的姐妹和女兒。

  有了他們的支援,塞薩爾才有在戰場以及宮廷中立足並且強大的機會。

  一個拜占庭帝國的公主能夠幫到什麼忙?更別說是個沒什麼權力的私生女。

  阿馬里克一世也是很快就去世了,不然他現在都要感到懊悔。

  鮑德溫只能做手勢讓大衛坐下,他看向塞薩爾,發現他並不驚慌。

  “你不擔心嗎?”

  “有你我就不擔心。”塞薩爾平靜地說:“他肯定給了你一個無法拒絕的條件。”

第198章 確實無法拒絕

  “塞普勒斯。”

  即便是鮑德溫,都要深深地吸一口氣才能說出這個單詞。

  他話音落地,房間裡卻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靜,眾人們都覺得難以相信,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於是鮑德溫又重複了一遍,“塞普勒斯,他願意將塞普勒斯作為公主安娜的嫁妝。”

  不等人們發出驚呼,就見一個人猛地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說起來,大衛還是跟他的父親有著很多相似的地方,雷蒙的動靜比他的兒子更大一些。他站起身來的時候,甚至掀翻了身後的椅子,發出了哐噹一聲巨響,眾人的視線不由自主地向他投去。

  “這是埃德薩伯爵的婚事。”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和善”地提醒,不是你兒子的,後半句話,他禮貌的沒有說出口,但其中譏諷的意味異常濃厚。

  雷蒙的第一個想法,就是不可能,絕不可能!

  塞普勒斯是個什麼地方?它是孤懸在地中海東部的一艘黃金孤舟。

  這個島嶼並不能說是地中海最大的,卻有著相當重要的戰略位置——它猶如一片葉子,葉柄朝向亞美尼亞,葉片北端朝向小亞細亞半島的海岸線,南端朝向阿拉比半島的海岸線,葉尖朝向埃及。

  可以說,法蘭克乃至整個歐羅巴的朝聖者們,若要前往亞拉薩路等地朝聖,無論是海路還是陸路,這座島嶼都可以說是必經之地。

  更不用說,這座島嶼並不荒蕪貧瘠,它出產大量的穀物、葡萄、橄欖和水果等農產品,這些農產品不僅能夠滿足本地居民所需,還向周邊地區傾銷——尤其是塞普勒斯的葡萄酒,他們不久之前才在皇帝的宴會上品嚐過,酒香濃郁,甜蜜可口。

  而在這座島嶼上,還有鐵、鹽、石膏、石棉等礦產,但最為令人垂涎的還是銅礦,塞普勒斯的銅礦產量在古羅馬時期就已經在地中海地區首屈一指,copper——“銅”就來自於此,原本的意思為“塞普勒斯的金屬”

  還有,還有如同魚群般密集,往來穿梭的商船們,他們將從東方、北非和地中海其他地區進口的絲綢、香料、珠寶、陶瓷等數之不盡的珍寶咄@座島嶼,而後再在這座島嶼上進行分割和銷售,每天都有數以百計的船隻從塞普勒斯出發,將這些奢侈品帶給那些翹首以待的國王,領主和爵爺們。

  這樣大手筆的一份嫁妝,即便是要將他的這個私生女嫁給亞拉薩路的國王也夠了,他卻用來恩賜一個小小的騎士,哪怕這個侍從曾經救過他——送些金子和絲袍不就夠了嗎?

  這門婚事應該屬於他的兒子大衛才對,雷蒙幾乎就要將這句話說出口了,幸好大衛暫時處在國王視線的死角里,他還沒來得及為塞薩爾感到高興,就看到了他父親的神情。

  他了解他的父親。如果他不制止,他父親下一句話,可能就是請求國王將這本婚事轉給他,大衛立即瘋狂的開始搖頭擺手,一邊做出懇求的動作與神情,同時飛快地在鮑德溫和塞薩爾的頭上繞圈,意思是他們的友情堅不可摧,不會因為一個攝政大臣的話語而改變主意。

  塞薩爾是能夠看得到大衛動作的,但他也只能忍著笑拉著鮑德溫的手,讓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那邊鮑德溫也若有所覺,但塞薩爾不讓他去看,他也不會特意轉過頭去,免得給大衛個難堪。

  此時,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站了起來。他走到雷蒙的身後,為他扶起了椅子,這並不是出於尊重或者是獻媚,而是作為一個老騎士,著實不願意看著雷蒙淪落到受人嘲笑的境地。他將椅子扶好,抓住雷蒙的手臂,打斷了他:“塞普勒斯也不是什麼好地方。”

  他這句話說得可真是違心,面孔都變得猙獰了起來,但他的理由也不是那麼牽強。

  塞普勒斯處在了這樣的地理位置,就註定了它不可能得到安寧。它曾經屬於邁錫尼-阿卡亞人,後來又歸屬於亞歷山大大帝,繼而被古羅馬人統治,拜占庭人從古羅馬帝國那裡繼承了它,但直至今日,拜占庭帝國已日落西山,一日比一日衰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