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北冥沒有魚啊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鄉音。
紀曉芙深吸一口氣,低聲道:
“顧師弟,你隨我來。”
她肉眼可見的緊張,抓著砝K的手指都在微微泛白。
顧驚鴻心中輕嘆一聲,已經完全明白了。
他回顧自己這一路所為,從淫僧故事到打斷丁敏君質問,再到故意安排她去那處分舵,以紀曉芙的聰慧,只怕早就猜出自己是有意為之,甚至猜到了自己可能知曉了一些內情。
原本他還想著尋到楊不悔再強勢介入,卻沒想到事情的發展會變成這樣,變成了紀曉芙主動帶他來攤牌。
不過,這也是好事。
說明她已經徹底信任自己,也徹底下定了決心要斬斷過去。
兩人棄馬步行,悄然穿過街市,一路繞過許多偏僻的巷子。
最終在一處幽靜的小院前停下。
紀曉芙站在門前,猶豫了片刻,才輕輕釦響了門環,輕聲喚道:
“王媽。”
片刻後。
院內傳來一陣驚喜的歡呼聲,緊接著是一陣急促而歡快的奔跑聲。
“娘!是娘回來了!”
院門被推開。
一個長得粉雕玉琢、秀氣靈動的小女娃仰著頭出現在門口。
大概七八歲的模樣,一雙大眼睛亮晶晶的,滿是驚喜和孺慕。
身後跟著一位穿著粗布衣裳的大娘,臉上也滿是欣喜,但在見到紀曉芙身邊的顧驚鴻後,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顯得有些手足無措。
紀曉芙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子,伸出右手緊緊牽起小女娃的手,彷彿那是她生命中的唯一支柱。
女娃歪著頭,天真無邪地問道:
“娘,這個好看的哥哥是誰呀?”
紀曉芙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站起身,鼓起全部的勇氣看向顧驚鴻,聲音有些發顫:
“師弟……這就是我的女兒。”
她左手死死地捏著衣角,內心極度不安和忐忑。
顧驚鴻莫名緊張,心臟加速跳動,他喉嚨有些乾澀,問道:
“師姐,她叫什麼名字?”
這很重要。
紀曉芙轉頭看向女兒,眼中的恐懼和不安漸漸退去,只剩下濃的化不開的溫柔和憐愛:
“她叫紀安寧,平安的安,康寧的寧。”
顧驚鴻聞言,渾身一鬆,徹底放鬆了下來。
不是楊不悔。
是紀安寧。
他知道,妥了。
第89章 認罪
一直以來。
顧驚鴻最擔心的,其實就是紀曉芙給女兒取的名字。
如果像原來那樣,紀曉芙給女兒取名楊不悔,那便難辦了。
那種狀態下的紀曉芙,太難掰正了,哪怕顧驚鴻已經有著種種預案,也只能說盡力去試。
還好。
不是楊不悔。
不管是她一開始就取名紀安寧,還是因為受到了自己潛移默化的影響而改變了心意。
只要不是不悔,那就好辦得多。
“看來我的猜測沒錯。在原來的發展軌跡裡,紀師姐應該是被丁敏君逼迫之後,帶著女兒隱居了兩年。”
“在那兩年的孤苦生活中,她無依無靠,不斷自我催眠,才最終沉淪。還好,現在一切都還沒到那一步,還有挽回的餘地。”
顧驚鴻心中暗暗慶幸。
但面上,他還是裝作受到了極大的衝擊,深吸了一口氣,輕聲問道:
“師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紀曉芙低垂著頭,不敢看他的眼睛,輕聲道:
“你隨我進屋來。”
說著,她轉頭對那位有些侷促的大娘說道:
“王媽,你先帶安寧去院子裡玩會兒,我有話要跟顧師弟說。”
又蹲下身子,溫柔地摸了摸安寧的頭:
“安寧乖,這是你顧叔,是娘最信任的人。你先跟王婆婆去玩,娘等下就來找你。”
安寧雖然有些怕生,但還是很乖巧地點了點頭,她好奇地看了顧驚鴻一眼,便跟著王媽去了一旁。
顧驚鴻隨著紀曉芙進了屋。
這院子雖然不大,但佈置得十分幽靜雅緻,處處都能看出用心。
可見紀曉芙雖然無法時刻陪伴,但為了女兒的成長環境,也是費盡了心思。
房門關上。
屋內頓時安靜下來,只有兩人的呼吸聲清晰可聞。
顧驚鴻輕聲打破了沉默:
“師姐,這就是你這些年拒絕殷六俠婚約的真正原因吧?”
紀曉芙苦澀一笑,眼中滿是悽楚:
“沒錯。”
她神情痛苦,彷彿陷入了一段不願回首的夢魘之中,喃喃道:
“師弟,我給你講個故事。”
顧驚鴻點了點頭,靜靜地看著她。
他雖然早已知曉一切,但此刻,紀曉芙需要的不是一個全知全能的旁觀者,而是一個可以傾訴的宣洩口。
紀曉芙的聲音很輕,飄忽不定:
“從前有個女子,出身武林世家,拜入名門正派,自幼便循規蹈矩。她和一個江湖聞名的少俠有著婚約,那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雖然談不上有多深愛,但也並不抗拒,只盼著日後能相夫教子,舉案齊眉,平平淡淡地過完這一生,這便已經比絕大多人幸福。”
“但是,幸邅K沒有一直眷顧她。那一年,噩夢降臨了,女子奉師命外出執行任務,卻被一個武功高強的惡人盯上了,那惡人幾番糾纏,最終……女子不敵被擒。”
說到這裡。
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眼中流露出無法掩飾的恐懼與仇恨,顯然那段回憶對她來說太過痛苦。
顧驚鴻心臟微微揪緊,對楊逍的殺意更甚了幾分。
紀曉芙深吸一口氣,繼續道:
“那惡人得知她是名門弟子,更是變本加厲,暴虐成性。他強迫她,肆意玩弄……期間女子曾無數次想要逃跑,甚至想過一死了之,卻都被那惡人輕易化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惡人性格乖張,喜怒無常。有時候暴虐如魔,有時候卻又突然變得溫柔體貼,判若兩人。女子在這種反覆折磨下,時常精神恍惚,分不清現實虛幻,竟然偶爾沉迷其中,但內心深處終究知曉不該如此。”
“直到有一日,那惡人的強敵尋上門來。女子趁著混亂,終於找到了機會逃走,她沒命地跑,整整跑了七天七夜,一刻也不敢停留,生怕再被抓回去。”
她眼神空洞,彷彿又回到了那段絕望逃亡的路程。
顧驚鴻牙齒緊咬。
他一直當紀曉芙是親姐姐一般看待,如今聽她親口講述這些遭遇,那種憤怒和心痛簡直無法用言語形容。
以前只是知曉前後,但和現在聽當事人親口訴說,那種衝擊力完全是兩回事。
“後來呢?”他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輕柔一些。
紀曉芙深吸一口氣,淚水不自覺地滑落,但說出來之後,心裡的巨石彷彿輕了一些:
“女子本以為脫離苦海,噩夢便結束了。但過了幾個月,她發現自己竟然懷了身孕。那一刻,她驚恐慌亂,羞憤欲絕。她遲疑猶豫許久,最終覺得孩子是無辜的,於是她咬牙偷偷躲起來,把孩子生了下來,不敢讓任何人知道。”
“只是從那以後,她發現了一件更可怕的事情。她竟然時不時會想起那個惡人,心中竟然會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旖旎思念。”
“她為此感到恐懼、自責,覺得自己下賤、不知廉恥,但這股念頭卻始終如影隨形,讓她一直活在這種自我折磨的痛苦之中。”
“直到有一天……”
說到這裡,她抬起頭,看向顧驚鴻,眼中滿是感激與羞愧交織的神色。
“一位同門師弟給她講了一個故事。她才恍然大悟,原來那根本不是什麼因恨生愛,而是一種蠱惑人心的惡毒手段!”
“那之後,她又親自經歷了一些事情,時常回想往事,越發覺得痛恨,只想殺了那個惡人復仇,洗刷自己的恥辱!”
說完這些。
她臉上露出一絲淒涼的苦笑:
“那個女子……便是我,那惡人,就是魔教光明左使,大魔頭楊逍。”
“不知師弟你以往究竟知曉多少,但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
紀曉芙把所有的一切都和盤托出。
反而變得坦然,身體也漸漸停止顫抖。
多年的陰霾一直壓在心底,無人可以傾訴,如今終於說出,雖然痛,但也有一種解脫的輕鬆感。
顧驚鴻長長撥出一口氣,柔聲勸慰道:
“師姐,這些年難為你了。”
這一句簡單的勸慰,瞬間擊破了紀曉芙的心理防線。
她驀然掩面,放聲痛哭。
誰也不知道,這麼多年來她經歷了什麼。
那種恐懼、彷徨、迷茫、不安,以及深深的自我厭惡。
在這個時代,女子的規訓如同枷鎖。
她沒有那些超前的認知,一直認為是自己的錯,是自己不檢點,把所有的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那種窒息感,無人能懂。
她鼓起巨大的勇氣和顧驚鴻講這些,甚至已經做好了被他責怪被他輕視的心理準備。
但顧驚鴻沒有。
他只有理解和心疼。
顧驚鴻輕聲嘆息,靜靜地陪著她,等她發洩完情緒。
良久。
紀曉芙的雙肩終於不再顫抖,她擦乾眼淚,低聲道:
“師弟,讓你看笑話了。”
顧驚鴻神色鄭重,眼神堅定:
“師姐千萬不要這麼說。在我心中,你就如同我的親姐姐一般,無論你需要我做什麼,只要你開口,我必全力以赴,絕無二話!”
紀曉芙感動得無以復加:
“驚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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