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黑風颳到季明跟前,由下至上褪去,先是露出兩隻雪茸茸的金爪腳掌,接著是五丈高的身軀,一對齊膝的雪白毛臂,最後就是那顆縮鼻高額的白首,兩排獠牙在上交錯咬合,一呼一吸間噴出兩道白練。
“小聖。”
渦水仙開口,竟是意外地溫和,像老友重逢時的寒暄。
鼻下的金環在他開口時晃了晃,發出一聲輕響,像是酒盞輕輕一碰。
“小聖啊,小聖。”
他又叫了一聲,搖著頭,雙臂背後,繞著季明走了半圈。
“你猜我方才在哪兒?”
渦水仙停下腳步,微微側頭,那表情像在分享一個有趣的笑話,偏要等到對方先開口來猜,才肯繼續說下去。
“鎖龍井。”
季明面無表情的說道。
“十分正確。
我就蹲在鎖龍井上面,眼巴巴盼著你來仙城這裡。”
他說這話時,齜了齜牙,分外的滿足。這獵物落手時的種種情態,總能給他的心境帶來一些觸動和提升,這也是另一種競化之妙,只不過這一種的競化,其中條件更為嚴苛。
“現在一想,那井邊的其實是水母靈姬。”
渦水仙說到這裡,眼裡放光似的,半蹲下身來,抓耳撓腮,道:“你這替身的法門倒是精妙,這一時半刻連我都看她不透,再加上雷部的人馬隱在天際,展開了營盤,旗幡都遮了數里,使我一直拿不定主意。”
“你渦水仙縱橫萬萬載,也是見過世上無窮變數,是否得意太早。”
“哈哈,你應該已經看過我《天演地化大力神法》上的總綱,當明白我來殺你只需一招。”
渦水仙一腳後伸,慢慢俯下身子,壓得極低,猶如猛獸撲殺前的姿態,口中道:“另外,相信我,就是你那柏和老祖使出渾身解數,一時三刻休想在外打破我這幽渦大界。”
話落,足尖一點,雪白身形倏忽,空氣嗚咽不停,原地只留下一道緩緩消散的虛影。
季明只來得及將雙臂一架,下一剎那,一股蠻力便轟然撞上,頓時幽渦之內四方上下之宇空,全數都被震出密密麻麻的蛛網裂痕。
“吸墟磨!
可惜不是你的。”
說著,渦水仙抬臂過頂,手掌垂下,撓撓頭,再道:“糾正一次,兩招殺你。”
第1364章 四時,合煉急
白虎寶旗被季明拍入後門,沿著斡旋途之箭事先拉起的一條路徑,穿過陰陽支線的重重黑暗,穿過地肺中翻湧的地火風水,穿過厚地重土內尚未散盡的紅線殘絲,一路向上。
在出了仙城地界,飛過平陽州上空,遁速愈發的迅捷起來。
罡風層被它一穿而過,旗面在風中獵獵作響,上有白虎咂鹉恐袃牲c金光,穿透座座雲山霧峰,驚動數千裡外,那佈設於鎖龍井上的雷部營盤,營中主將心有所感,當即往雷部調兵。
在大羅天上,瓊臺邊緣之處,小壽姑正抱著青龍寶旗,朝下界張望。
青龍寶旗被季明收服,中途又送往大羅天,託小壽姑暫為保管。現在小壽姑守候在此,就是為了等白虎寶旗送來。
她知道師兄眼下的處境,稍有一點差錯,必是被那魔雄纏上,後果難料,所以她這裡不敢有絲毫分心,兩眼內綻開點點毫芒,一直盯著下界平陽州芙蓉仙城那裡的動靜。
一道白光破雲而出,小壽姑先是一愣,後將白光攝來,果是白虎寶旗。
白虎寶旗入手一刻,旗面上白虎咆哮數聲,急切非常,小壽姑稍一溝通,當即咂鹧蹆忍医疳槪p目中射出兩道神光,穿透重天阻隔,落到仙城所在的那片山脈之下,一直射到九地厚土之下的那扇鬼門。
那裡鬼門已似一團難以化開的濃墨,自中心往四周翻滾著泡沫,相互擠挨著,如同大小不一的眼珠子。
神光一觸到那團魔意,立刻被彈了回來,震得她兩眼發酸,淚水不受控制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落。
“幽渦成界,內演天地,方圓自足,無可擊破。”
小壽姑抱著兩面寶旗,轉身來到瓊臺的青華林裡,在雲床處找到正在神遊天外的白鶴老祖,說明了仙城那裡的情況,急道:“師兄說過,如若真有意外發生,當先將寶旗送到積氣院那裡,知會柏和老祖那裡。”
白鶴老祖接過兩面寶旗,接著按住小壽姑的肩頭,身外景色忽閃,齊齊翻轉一樣,下一刻他們便身處積氣院裡。
院裡,柏和老祖坐在院中石桌旁烹茶。
老祖見白鶴和小壽姑過來,已知下界情況有變,面上並無神色變化,只是將兩旗掛在院子外的如意寶樹上。
如今這株寶樹又長高許多,樹冠撐開來足有數畝之廣,枝葉層層疊疊,濃蔭蓋地。
樹幹之間有種種妙法靈光,一如累累碩果一般,全是處於將成未成中的各樣法術和神通,有來自於太平諸祖,也有妙道諸仙,還有其餘正道宗門內的神仙,及其老金雞等神真。
在如意所化寶樹上懸掛之諸法,自是有助於合煉北斗七星,能同其中四時推遷之妙融合。
諸如此類的準備,還有讓大小瞳子在樹前來唸《北斗樞機無象真解寶咒》。
當然,最重要的便是七星在樹,作斗柄之形,在這近三百載內,隨四季來指於東、南、西、北,此舉乃是使七星斗柄同四時節律相吸相引,以斗柄為樞,用四時為火,將如意漸漸帶入「無象」之境。
在如意寶樹上,朱雀和玄龜二旗已是掛在上頭。
這兩旗均化鳥象和龜形,一者在南,一者在北,而當剩下青龍、白虎兩大寶旗掛上,龍在東梢,而虎躍於西枝。
四象寶旗齊全,參與到如意和七星間的無窮妙化,使寶樹上流轉濃郁妙韻,有青紅白黑四色在外流轉,似菸絲一般朝四遭發散,猶如一粒將熟未熟的寶丹,已是快到出爐的那一刻。
樹上玄機雖使小壽姑神眩非常,但她更擔心師兄那裡。
即使柏和老祖那裡看似已有定計,照理她不該問話,免得洩露天機,只是極度擔憂之下,不免頻頻去看柏和老祖那裡。
“稍安勿躁。”
柏和對小壽姑擺了擺手,道:“他此遭被捲入幽渦,封在那處,可以說是意外,但是真得算起來,或許其中也有幾分故意。渦水仙窮追不捨,永不妥協的神氣,使金童如劍懸於顱頂,此次大抵要冒一次奇險了。”
“這故意是何意?”
白鶴老祖忍不住問道。
任是他這樣常侍上蒼左右,久歷世上艱難險事,也不知何樣的情狀才讓靈虛子捲入這樣的殺劫中,能存著幾分故意。
柏和微微搖頭,此話再說下去,真就觸動玄機,話一出口,渦水仙那裡或許就生有靈感。
“眼下金童被困幽渦,要使其脫困,必要使合煉功成,才有一線轉機。
這合煉事宜雖無金童親自主持,只憑如意本身靈性來自煉自成,但是有我在側,料無大礙。”
此話一出,樹上陽烏和日兔紛紛凝神,滿眼的認真神色。元闢如意跟隨季明已久,心意相通,當中的靈性深受薰陶,臨決這等大事,如意靈性自有一股靜氣。
柏和老祖又道:“原本按照著原定之法,須在四季之四立日前後擇行,務使斗柄指向分明,天時之氣純粹。每季煉上七晝夜,一共是二十八日,以暗合四象寶旗所映照的二十八宿周天。
現在情況緊急,難以分四季二十八日久煉,故而要讓元闢如意大施玄妙,在這一日之間,使人間四海八荒歷經春、夏、秋、冬四季輪轉。”
“白鶴童兒。”
柏和喚了一聲。
白鶴瞭然說道:“小童知道,事發突然,故而此事當先斬後奏,我這就前去大羅紫府司,及其眾部諸宮的仙班來一一傳告,不使群仙上聖有驚,亂了接下來的四時節律。”
白鶴去後,柏和老祖伸手解開頂冠。
冠落,一頭長髮披散下來,垂過肩膀,而後從袖中抽出一柄烏沉沉的木劍,開始踏罡步鬥。
“東宮角亢啟天扉,甲木未舒鎖生機。未濟一點凝玄象,成中截斷萬法基。”唸到最後,聲音驟然轉厲,身如陀螺一旋,烏沉的木劍直指樹冠,口中喝令道:“急急如律令!”
如意寶樹上,那古時黃天親煉的七星斗柄真機,在柏和老祖的劍指之下開始緩緩轉動。
此七星斗柄之轉向,含著一種緩慢、沉重、極其堅定的偏移,每一寸的偏轉移動都伴隨著寶樹內部發出的低沉鳴響,像是一整棵寶樹的木質纖維都在承受著偏轉帶來的壓力。
斗柄一點點轉向東方,指向正東一刻,青龍寶旗飛出角、亢、氐、房、心、尾、箕七宿星光。
人間,此時正是夏末時節。
田裡的稻穗正灌漿,樹上的蟬鳴尚未歇止,南風還帶著潮溼的暑氣。可在斗柄指東的那一剎那,整個人間九州三十六道方,四海八荒同時感到一股清涼的、帶著草木初生氣息的風,正從天際吹來。
東海之濱,一位位福地靈山內的仙家各自從大定中醒來,人間四時之序變動,其中氣機以東方所在影響最為劇烈,使此處海內外的眾仙無法保持入定狀態,難以安寧參修,紛紛掐算打探起來。
“人間一日春風來。”
太乙青木山上,青華宮中,木德星君推開沉重宮門,嗅到滿鼻春風,神色莫名,喃喃說道:“鬥為帝車哞^,四序推遷定未濟。此後天無象靈寶煉成,他一身根基真正大穩,或許真能說動我兄長親見一面,議論未來大事。”
第1365章 吞腹,五路果
幽渦內,季明呼吸漸有粗重之感,這種內息轉為外息的表現,正是他緊張所致。
他並不因此情態而感到羞愧,換做天地間的任何一位神仙,就是那等證就混元正果的上聖,在面對渦水仙這萬古第一魔雄時,都不能保證自己可以以輕鬆的心情來應對。
因交手餘波而被震碎的大界虛空逐漸彌合,因這大破虛空,幽渦竟產生大量競化資糧,瘋狂的湧向季明這裡,繼而又被季明掐斷聯絡,資糧無處可去,於是往四處飛散。
“怎麼樣,要加入幽渦嗎?”
渦水仙攤開一雙雪白毛臂,說道。
季明不發一聲,只將全身三百六十骨節搖動,現出三首六臂,頂著寶輪。
下一刻,渦水仙不等季明再有動作,將身子一擰,臂隨身轉,平平打出一拳。
拳出之時,其胸口內裡透亮起來,轉眼間這亮光往下上身裡染遍,此異象乃是因身神大磨於其身中往上下兩極——頭頂百會、足底湧泉這裡,自然噴薄出兩道無形無質,沛然莫御的金轉流炁所致。
所謂身神大磨,乃其肉身成聖後,以《天演地化大力神法》,將吸墟磨推到的更高一重境界。
這金轉流炁本就是煉就吸墟磨後的真力昇華,現在被渦水仙以身神大磨施展,更是順心如意,這一經噴出,抵上下兩極,如河裡回灣渦流,齊齊轉入拳中,使本就亮騰的拳頭,更是煥發灼灼熱彩。
這拳頭剛一送出,季明兩掌猛地向兩邊一拉。
下一剎那,拳已逼入三步內,打來的拳臂上有密集的聯絡線條拉直,牽引分散其中金轉流炁,與此同時,季明堅定踏進一步,欺身而上,一拳對上渦水仙這一記熱彩神拳。
季明拳頭只在接觸間粉碎,接著身子就如泡沫炸滅。
渦水仙收拳而立,正要開口譏諷,忽地右肩一沉,被突如其來的一腳劈中,整身往下一墜,被筆直地打穿丘原,沒多久閃回原地,卻是不見季明蹤跡。
“吃了我一拳,便是在受不住的關鍵剎那時遁開,也不可能這樣快的轉守為攻,除非...”
渦水仙心中正想著,心有感應,抬起一隻手臂來,他心口處不知何時多了一根聯絡,手掌輕輕的在上一撥,心口的聯絡在撥動中,霎時被撥出金彩,他眼睛頓時一亮,“功德!”
萬物相生相剋,他天演大道雖是究竟極道,但是並非無有剋制之法,這功德便是一個。
天演魔道以‘爭’為樞紐,一切魔力神通,皆從競殺中盜機而得。
故而幽渦所至,草木競高以奪光,鱗蟲競噬以求存,乃至一縷風、一線光,皆被迫入競逐之局。其勢如巨磨,碾一切為齏粉,誰可獨善其身?!
然而這世上唯功德,是為無爭,損有餘而補不足。
當初水母靈姬能一步步的脫離幽渦,便因其在先天癸水大道徹悟弱水不爭之理——即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處眾人之所惡,故幾於道。這與功德之妙有異曲同工之處。
“幾百年時間,你難道就這點長進。”
渦水仙一指拉斷自心口拉出的聯絡,至深魔意將輸入心口的那點功德湮滅,他咧開嘴邊厚唇,再道:“上蒼的功德、雷祖·喜的元命雷音,還有變天的混元漂變,這些都能克吾道,制吾法,但是獨獨你不能。
非是你這功德不強,乃是你這人不夠殊勝。”
在說此話時,渦水仙心中一顫,有一點靈感湧生,這突如其來的靈感分明是一種示警,因剛才那話而得的警示。
“現在是第幾招了?”
遁藏於虛空中的季明說道。
此話一出,正品味那點靈感的渦水仙,一下子笑出聲來,那笑聲從喉嚨深處滾出,起先只是低沉的咕嚕聲,隨即拔高、放大,繼而炸開,變成一陣鋪天蓋地的狂笑。
“啊哈哈...”
他笑得彎下了腰,一對雪白毛臂捧住腹部,五丈高的身軀在笑聲中劇烈顫抖。
“啊哈哈...”
穿鼻金環在笑聲中瘋狂晃動,他笑得那麼暢快,那麼肆意,那麼旁若無人,彷彿覺得季明這話果真可笑。在這殺劫之中,對方明明緊張,竟裝作在意這等細節,當真無知無畏一般。
笑聲之中,幽渦大界天翻地覆。
億萬數的競速之光從四面傾瀉,快者吞慢者,亮者噬暗者,吞到極限便炸成一團白熾。
下方丘原翻卷起來,像一張被撕扯的破布,而千萬道風同時從各個方向刮來,東風殺西風,南風撞北風。
火在奔突,雷在追逐,水在沸騰,整個幽渦大界變成了一口沸騰的釜,釜中萬物都被丟進了競化的磨盤,就在這片天翻地覆的混亂中,一條通路被迫顯現,這裡正是季明真身所在。
此路在混亂背景中如一條細亮光痕,更似一道流星拖出的尾跡。
路盡頭,季明保持最高遁速。
透過五路之道和斡旋途之箭,他可以保證自己遁速無雙,沒有人可以在這條‘路上’超越他。
即便有如此自信,渦水仙帶來的實質壓力,還有先後兩次交手下的形神重創,讓他不得不盡早的動用後手,於是身上分出一首兩臂,開始唸咒掐訣。
渦水仙還在笑,但身體已是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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