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他心憂師妹,曉得師妹眼下在房中正天人交戰,故而真無心同元陽祖、靈虛小聖說鬧。
他也知元陽祖雖同樣有憂,可到底性情使然,兼之道行在他之上,半步跨入混元,這才這樣輕鬆,而那重明只因元陽祖在此,這才過來湊個熱鬧,根本不管他師妹死活。
至於靈虛小聖這裡,成則有功,敗也無過,自然是該說說,該鬧鬧。
幾句下來,幾人已在席上吃喝起來,任由醉意流轉在心,這話越說越離譜,元陽祖竟是指著《送子張仙》這出大戲,笑說戲中張仙既是小聖同門,何不請來送上一子。
這話一出,輪到重明變了臉色。
要知元陽祖雖在大純陽宮中做了教主,但也是大羅紫府司中輪值的天憲神君之一,好巧不巧當下正是他輪值的時期,可謂是口含天憲,言出法隨。
果不其然,這話落下,那臺上扮作張仙的戲子渾身一顫,眼神發直。
飛張仙張霄元本在太平山青田崇妙洞天裡入定,元神忽的得旨,也不敢違抗,才拿了寶弓就被拉到這戲子的身上。
他知道自己身上有個送子張仙的散職,平時拉弓打彈,助人得子,倒也能得些陰德,索性一直做著,不想今日竟有大羅紫府司上的口諭法旨,心裡思量這是哪位神仙下凡歷練,故而託他來做準備。
在戲臺上,他正等候下一個吩咐,又覺這席間有異,眨了眨眼仍看不分明,借了祖師法力這才看清,自家這位小聖表弟怎在這席間,而表弟身邊的人物竟有異象遮身。
“好張仙,怎不繼續唱,難道蓬家銀錢沒備足。”有人起舻牡馈�
蓬太公一聽,也不惱,吩咐人送上許多紅封。
張霄元久等不來口諭傳示,又見自己小聖表弟使了眼色,只好在臺上唱道:“碧落霞明馭鳳鸞,掌麟符、巡遊霄漢。彈藏金彈子,弓掛玉欄干。只為那積善門闌,天敕下,送兒男。”
“好!”
“正該送個兒男與太公。”
“…”
陣陣喝彩聲中,元陽祖那清逸灑脫的面上不免露出幾分尷尬。
作為天憲神君之一,又是神真之尊,他不止一次在輪值期間鬧出這等荒誕事情,每次都被告誡下次莫要再犯,下一次又鬧出事情來。
季明見這情況,趕緊走開,繼續當他新郎官。
元陽祖這事情可大可小,但是架不住旁邊有重明這位護兄狂魔,說不定為了圓過此事,要他在這次試煉中假戲真做,好讓他那位表兄來送蓬妙娘一胎。
當然他這一思慮,大抵是玩笑居多。
他雖想同元陽祖詳聊一番,但眼下不是個好時機,加之他曉得自己首要之事是點撥蓬妙娘。
剛才木德真君有說渦水仙將來壞他道業,雖是一句戲言,但確實戳中季明心中隱憂。他知道如今渦水仙深恨於他,一旦得了功夫必有狠毒報復,即便打他不死,也能讓他痛上一次。
為了應對將來,必須早日煉了帝香車,一來絕了火正引他乘坐此車探尋天極櫃山的心思,二來就是面對渦水仙有一份自保之力。
另外這許多大能都盯著小小新房,他若是處理不好,恐是淪為三界笑柄。
後堂裡,蓬妙娘正坐在妝臺前,由著喜娘給她簪上最後一支鳳釵。
鏡中映出一張脂粉勻淨、明豔不可方物的臉,她的心跳得很快,手指在嫁衣的寬袖裡微微攥緊,攥出了一手心的汗。
前廳的鑼鼓聲隱隱傳來,有人在唱:“看下方煙柳畫橋畔,善人家早把香案排遍。這的是種德收福果,待俺將玉麟輕送落塵寰。雲路穩,莫遲延。”
季明穿過一道垂花門,又沿著遊廊走了半盞茶的工夫,方到了後堂新房。
那廊下掛著一排紅紗燈唬瑺T火透過紗罩映在青磚地上,將整條廊道染成一片溫潤的暖紅。季明走在這紅光裡,腳步不疾不徐,後頭跟著的幾個丫鬟互相擠眉弄眼,竊竊地笑。
新房門口懸著一方大紅繡簾,喜娘在前掀了簾子,高聲唱了一句“新郎入房”,便笑吟吟地將季明讓了進去。
房中陳設自是一派喜慶,大紅喜幛從房梁直垂到地,案上一對龍鳳花燭燒得正旺,燭焰躥得老高,將滿屋子的紅綢紅帳映得濃淡分明。
靠窗的桌面上擺著一席酒菜,四碟八碗,杯箸成雙,都用紅紙剪的喜字蓋著。
蓬妙娘端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的,而季明一走進來便瞧見一柄道劍掛在牆邊,曉得那是元陽祖那把號稱能斬無明的劍,心裡頓時一定。
元陽祖將劍都壓在這裡,這樣看來的話,他倒是白賺這一人情。
“妙娘。”
季明喊了一聲,按照儀式,在房中重新擺酒,一絲不苟。
稍後,蓬妙娘卸了鳳冠,換了一身淡雅衫子,只簪一支素銀步搖,臉上脂粉未洗,卻更顯清麗。季明瞧出她面上羞怯期待,及其那股被極力壓制的惶惑。
“都下去吧。”
季明對喜娘和丫鬟們擺了擺手。
喜娘怔了怔,心道這裡還有些儀式沒做,這黑郎到底是個性急的,卻是不敢違拗,領著丫鬟們魚貫退去,順手將房門輕輕掩上。
門一合上,房裡驟然安靜下來,安靜到能聽見燈芯燃燒時細微噼啪聲,能聽見窗外夜風拂過新竹的沙沙聲,也能聽見蓬妙娘那略顯急促的呼吸聲。
“郎君有話要說?”蓬妙娘道。
“今日無話可說,只有事情要做。”季明笑道一聲,進一步加重妙娘心中惶惑。
“不對,在溪澗邊見你第一面起,我便覺得你不一樣。旁人都順著我說,只有你敢直言點破我的機心,那時我只覺你這人耿直可愛,現在隱約明白你話中還有話。”
季明沒說話,只是一味解衣,不對,是來下猛藥。
蓬妙娘徹底惶恐,剛想躲閃開來,似想到什麼,被定在床沿上一般,如待宰羔羊似的,直到季明快解下最後一件單衣,這才淚如雨崩。
季明停下動作,沒有真脫得一件不剩。
在這外面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尤其是那太山娘娘,估計看得津津有味,他麵皮還沒厚到那份上。
在蓬妙娘面前,他詫異說道:“妙娘你既已將自己當成一件祭品,獻在蓬家的香火案上,為何還這般作態?
難道非要某在這洞房之時,來同你闡論你這愚孝心思,然後勸你早些回頭,莫要一味的犧牲自己,將父母大恩當成因果債業去還。”
蓬妙娘踉蹌起來,帶著被季明戳破心思的羞燥和無措,只感四肢發麻,險些撲倒在地。
“如今木已成舟,那你就該消了其它心思,為蓬家獻祭下去,我將來也會好好待你,一直侍奉二老,但你若覺得我倆婚後會舉案齊眉,琴瑟和鳴,那未免作踐我了。”
“是了。”
蓬妙娘眼神發直,喃喃道:“我已同你說過招你入贅,只為延續香火,護持二老家業,本就是來利用你,怎麼又奢望得你的真心,讓你甘心將下半生都綁在蓬家之上,讓我無後顧之憂,我實在愚蠢,更是噁心。”
“就是此時。”
季明手掌下空中虛虛的撥了一下,那被安置於蒿里的六趣八輻命道寶輪狠狠轉動一下,蓬妙娘痴心大動,一時鬆解了下來,道性從中解脫。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蓬妙娘一掌劈飛桌上鳳冠,推開了窗扇。
夜風裹著雨後泥土的腥甜氣息湧入房中,吹得燭焰一陣搖晃,將牆上的喜幛吹得獵獵作響。
“報恩豈止犧牲一途,我如若真個孝順,自己先得活得磊落,再回報父母,而非幾次三番行這小人之舉,來作踐自己和他人,來全這份愚孝。”
第1327章 孝迷,秘密道
“自從打破孝中迷,始覺春山向我低。
一自靈根生喜悅,滿天風月盡菩提。”
灑脫飄逸之聲在室中傳蕩,處在大徹大悟中的蓬妙娘驚喜莫名,雖不知自己這喜從何來,可就是湧出這股感覺,因尋不得此聲來處,於是將眼光放在季明身上,似求釋解一般。
她本就天資聰慧,先前困於兒女孝情之中,仿若明珠蒙塵,對外界諸多紛擾一無所覺。
這一朝有悟,盡拭鏡上蒙塵,再見季明這裡,總算是曉覺季明身上種種玄奇異常之處,知道這是以猛藥來點撥於她。
季明沒有給蓬妙娘任何的反應,專注聽著元陽祖所念詩句,心裡默默推詩排韻。
他知元陽祖最喜作詩,尤其愛以美事妙景佐以詩興,今日他來同元陽祖合詩一首,也不枉與元陽祖相遇一遭,千百載之後這此時故事必是被奉為三界美談,關於他的傳說便又多出一頁。
待元陽祖詩句念罷,他才笑道:“迷時擔重行還促,悟後身輕意自舒。今日方知真報本,先培元氣後栽梧。”
蓬妙娘本該欣喜才對,畢竟先後兩首詩都是照應她此情此景所作,但是瞧著季明的樣子,分明是隨著出聲那人硬湊上來的,全拿她當個點綴一般,總覺不爽利。
“痴兒,此時不破夙世之迷,更待何時?”
另一道慈祥溫和之聲響起,地下湧出金光銀焰,將這房中一切化在其中。
此金光銀焰乃是太山娘娘於眨眼之間,在虛空中造出一界,將蓬妙娘挪移此處,此外還有季明和飛張仙,及其元陽祖、猿大翁、蒼南神劍。
界中,幾仙都是現了真身。
元陽祖沒什麼變化,仍是那般道骨仙風,他似看誰都是和善人家,故而眼裡時刻都帶著歡喜。
木德真君重明站在元陽祖的身側,已是恢復真君之威嚴寶相,戴星冠,著朱履,著青霞壽鶴之服。
猿大翁和蒼南神劍俱是白猿模樣,不過猿大翁的毛色更顯雪白,如一團雲氣裹罩在身,雙臂更長,彷彿隨時能劈到眼前。
季明和張霄元站在一處,此時張霄元得了季明傳音,這才瞭解這裡的情況,知道他元神被拉在這裡,乃是元陽祖要借他寶弓送胎的法力,這才稍微安心下來。
同時見小聖表弟和那位可稱天地主角一般的元陽祖攀談起來,加上之前有聽二人先後唱詩,彼此呼應,一時忍不住產生些許感嘆,原來小聖表弟已到了這等高度。
感嘆過後,他發覺自己也沒多少驚訝,或許自己也覺得小聖表弟躋身於超世大能之間,不過早晚之事。
太山娘娘居中說道:“蓬妙娘眼下正破兩世胎迷,稍後就可曉覺種種前世情狀。
有了這次徹悟,她的一顆痴心大減,倒是不必擔心她破了胎迷,得了宿慧後,使她頑心更固。”
“仙子能洗卻心塵,再攀大道,可喜可賀。”元陽祖笑道。
猿大翁極是贊同的道:“世人都說我等仙家神通廣大,無所不能,可就這性功一道,多是由人自造自受,便是旁人多大神通也幫不得自己多少。
我這師妹幾世受累,仍是不改頑心,好似圈地自困一般,苦而無悔,痛且安寧,世世沉淪,猶如飛蛾撲火。她這情況,一旦入道,久久為之,必是偏入魔道而不自知。”
“阿兄。”重明在旁提醒的道。
“對了。”
元陽祖收斂笑容,對張霄元說道:“仙子有此喜事,我等再幫她一遭。
待我取來她這世父母的一點精氣,交媾一處,再由張仙寶弓點化,化成一男胎,自此守在蓬家二老膝下,護持家產,同仙子一道住家修行,這樣也算不違我前言。”
季明暗想元陽祖這最後一句才是真話,那蓬妙娘得了宿慧,諸般玄妙自在心頭,無需在外尋訪名師。待她照顧二老百年,自是迴歸玄妙神姆身邊,哪裡需要什麼另一子在旁侍奉。
不過從蓬家父母角度來看,家中得一男丁,可以繼承宗嗣,延續香火,肯定是樂見其成。
季明倒不在乎這些,他只關心蓬妙娘這裡情況,想著自己得了人情,在玄妙神姆那裡萬不可有挾恩圖報的姿態,不然事情恐怕弄巧成拙。
他這裡正想著,元陽祖那裡已有一根枝條斜伸在空。
季明不過是瞥過一眼,道性有所觸動,立時有知此枝代表玄北二州中名為「師座山」的門派法脈。
等他仔細去瞧時,那枝條已在一團精血上拂過,便抽走消失不見。
那團精血正是元陽祖以蓬妙娘父母雙方的一點精氣交媾所成的一團血胞,由著枝條拂過後,張霄元對著血胞拉弓射彈,血胞內的骨肉筋脈頃刻長成,一點性靈也在其中養成。
這等生靈造化之機,在元陽祖手裡只似玩物一般,不過季明更在意這胞胎上的“籙”。
在胞胎之上,天然具備那玄北道統宗門「師座山」道法符圖,及其經文醮法等等內容,季明思來想去只有籙之一字可以形容。
因它同法籙一般都是一種憑證,一種身份象徵,而這種憑證在胞胎上顯示一種先天凝就的特徵,就如同先天自然而成的一點性靈那樣。
這種種資訊在季明道性中提煉,他最後得出一個結論——這是一道由元陽祖所賦予的宗派傳承法籙,如同天賦一般在胞胎孕化時形成,這種玄妙來自於元陽祖的…大道。
“此何大道?”
他在心中問道。
如果一根枝條代表一個宗門法脈,那麼千百根枝條又代表什麼呢?
元陽祖的大道絕對不是繼承青天子的青陽大道,也不是他所開創的丹道,必然是更不可思議的,將青陽和丹道都包容在內。
“究竟是什麼?”
季明在心中想著,終究沒有問出來。
他隱約算得這是元陽祖的一大隱秘,絕不可當成尋常事情一樣冒然來向元陽祖請教。
在意識到元陽祖連所證大道名號都是秘密後,季明不由感慨自己較之元陽祖而言,到底還是稍顯遜色。
不過他也不著急,飯要一口口來吃,先將五路道果摘得,再借六趣八輻命道寶輪為支點,以五路道果為翹杆,順勢翹起命道道果,那樣才有足夠的潛質證就混元。
在胞胎化就後,界中有蛋殼破碎之聲,無形無相的虛空中有土殼依次掉落,蓬妙娘從虛空中現形。
猿大翁剛想說話便被蓬妙娘笑聲制止,其道:“我已複本來面目,只是往世如煙,不必刻意強求箇中塵緣,自此以後師兄便以妙娘喚我即可。”
“唉,我知矣。”
猿大翁點頭道。
第1328章 二論,潛修話
南海之上,波光接天。
上一篇:我明明是练武,怎么变成神通了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