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你說山外的那些個藥客也不會甚道術,只憑熬煉筋骨就能攀登至此,比我倆還要靈活,如若授他們一手提縱妙術,豈不是能將這山裡奇花異草全部採光了。”
巖壁上,靈姑在前,盲尼在後,二者都是窄袖短褐,袖口和褲腳都用麻繩紮緊。
靈姑一手扣住頭頂一道巖稜,其餘的一手二腳都垂放下來,整個吊在高空中,回頭來朝下看了一眼,痴醉的看著下面的絕美風景,“舍了形殼,只靠元神在此攀登探索,才能領略到不同景色。”
“這山中哪處不是風景,不過是你玩心大發,非得元神出遊,不使法力道行,我也樂得陪你胡鬧罷了。
你這話要是被你素素師傅聽了去,說不得又是一頓訓責,拿那些大話來壓你。”
靈姑不大樂意,大有底氣的說道:“師祖不是說過,性功上的無上妙意乃是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知,同於大通,我這重新體悟凡俗之苦樂,不也契合此理。”
“你這也能算是體悟苦樂,不過是累及一班鬼神為你憂心。”慕如小心地採過一株草藥,對靈姑說道。
“都走,都走。”靈姑對著那空中揮手,十分不耐煩的模樣,頓時那風裡光中,還有云頭霧角,俱是現出道道人影,朝著靈姑她們不停作揖,一副懇求的姿態。
李慕如坐在一處石簷上,將靈姑拉到身邊,“你也別難為他們,不過山中小神,陰地小吏,曉得你身上干係重大,縱使知道你不喜,也不敢怠慢於你,只能在遠處望著守著。”
“我倒非為難他們,只是現在我每每到了一地,見有當地神祇、遊神,及其仙真暗中輪值護我,總覺這般非凡待遇是冥冥之中削我福氣。”
李慕如對靈姑笑道:“你這福氣是先天帶來的,誰能削掉,而且這福氣在來日裡必是與日俱增,天上地下不知有多少人想以身代之,替你來受享這無窮福樂。”
“是啊!”
靈姑帶著無比滿足之感,道:“誰叫我是小聖親妹,這跟腳可謂得天獨厚,福氣享之不絕。”
這時,雲頭那影影綽綽的身影,一位山神越眾而出,不顧同伴勸阻,走下雲頭,來到靈姑身前,獻上兩粒靈丹,“小神冒死相問,不知小聖歸來,擺駕何處仙鄉,好教小神一睹風采。”
靈姑在石簷晃著腿,也不看那盤中苦煉不知多久,熬了幾甲子火候的丹藥,道:“你問得也巧,我才得了靈感,曉得哥哥腳程。你可去南海鰲島相候,或可見上一面。”
此話一出,那山神大喜,而外面的風裡霧裡,其中形影晃動,騷動起來。
第1311章 鰲島,朝聖道
有云駝大舟從北面來,船首破開那茫茫雲海,船底與雲面摩擦時發出一陣陣極低沉的嗡鳴,從遠處來聽,就像是有什麼巨大的活物在雲層深處緩緩呼吸一般。
高空中的雲氣被大舟擠蕩成兩道數十里長的白浪,浪頭翻湧著向兩側推開,露出底下澄碧如洗的天光。
這大舟長逾三十丈,以鐵木為骨,各處部件都經神祝乙峰上的寶爐淬鍊,色如青灰,堅逾金石。
在船首雕著一尊駝首,駝口微微張著,口中銜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騰轉罡珠,珠光所照之處,數十里之內的雲氣自行平復,不起絲毫波瀾。
在船尾豎著一面丈餘高的主帆,帆面乃是天機臺上織女以霞絲織成,其上繪著太平山的山形真圖——三峰一府一宮,其中三峰略低,而峰頂雲中隱見府宅宮樓。
船上有七八個道人,各著道服法衣,顏色不一。
他們或盤坐於船頭駝首之下,或斜倚於船舷之側,或半臥於船尾帆影之中,姿態各異,散首披髮,沒有一個是正襟危坐的。
腰間、背上、袖中,各有法寶靈光隱透,坐騎也是各不相同,其中垢衣汙面的道人醉臥在獨角兕背上,那兕獸之角玉白,角尖一點硃紅,一看便是上古神怪。
船舷邊那個雪髻白袍的,斜靠著一頭白額猛虎,虎目半闔,尾巴懶洋洋地垂在船舷外面,偶爾甩動一下,將經過的雲絮拍散。
船尾穿玄袍的,整個仰面躺在帆影裡,枕著一隻半人高的黃皮葫蘆,葫蘆口塞著一團火絮,有低沉的鼾聲從葫蘆裡面傳出。
“定中觀化,調息丁寧,華池神水徐行。”
邋遢道人輕唱起來,獨角兕隨著他的調子輕晃腦袋。
“採藥歸鼎,默咦院椤!贝线叺难┌l白袍道人接了下一句,他的聲音比邋遢道人高了一線,清亮一些,帶著一種不加掩飾的飛揚。
船尾玄袍道人依舊仰面躺著,連眼睛都沒睜,聲音從葫蘆裡面飄起來,“黃庭月高,對斗柄回寅,一炁通明。”
“好!”
船中幾個道人齊聲喝了一聲彩。
這一句是整首道歌的關竅,這三句一層遞進一層,從內到外,從人至天,最後人天貫通,炁歸一處。
“認舊宮,升泥丸閣,咿D斬枯榮。”
坐在船中段的一個絳袍女冠接了第四句。
她盤坐在一隻白鶴背上,白鶴單足而立,另一隻腳縮在腹下,鶴首埋在翅羽中,似睡非睡。
女冠的聲音不似前幾人那般放達,帶著一種內斂的清冷。
前頭高歌的三道一時錯愕,不知向來沉斂的小羅仙子怎也放聲誦歌,晃眼間也明白過來,曉得此等大賀之事前,便是素來冷麵、氣度森嚴的小羅仙子,也難抑心頭喜悅。
小羅仙子唱完便閉了口,輕輕撫過白鶴的頸羽,透出心中不平靜。
“收來成大藥,行功踵息,易骨三升。”第五句被一個坐在船舷上、雙腳懸空晃盪的童子搶了去。
這童子看上去不過五六歲模樣,道行卻是金丹四境中的日月二煉,其一身半舊的青袍,唱得最快,也最隨意。
唱完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白牙,朝著他那位天上那化作朱鳥盤空的離朱師祖喊道:“師祖,等咱們門中那位南極大仙歸來,宗門是不是就是天下第一了?”
師祖沒搭理他,童子也不惱,嘿嘿笑了兩聲,兩條懸空的腿晃得更歡了。
船頭的邋遢道人笑著搖了搖頭,自己接了下一句,“更無些子魔障,火候勻平。”
“不會旁門左道,沒存想,收放自在。”
雪發道人唱這一句時,忽的從猛虎身側站了起來,對著船外茫茫雲海,將‘收放自在’四字唱得又寬又遠,像是要把這四個字送到雲海盡頭去。
白額猛虎被他的動作帶得也站了起來,前爪搭在船舷上,虎首探出船外,朝著雲海深處低低地吼了一聲。虎吼與歌聲混在一起,在雲層中盪出去,驚起一群不知從何處飛來的雲雁,雁陣在船側盤旋了一圈,又落回了雲中。
“相逢處,雲車鶴駕,飛步謁真聖。”
最後一句是所有人一道來唱的,七八個聲音高低錯落,奇異地匯成了一股,從雲駝大舟上緩緩升起。
雲氣被這聲音狠狠的推開,緩緩的翻湧起來,露出遠處海面鰲島那裡,只見那處有群道諸仙一同來往島外朝賀,一副熱鬧歡盛之景象。
“痛快!”
童子一屁股坐回船舷上,兩條腿又開始晃,“在山上的時候唱這首,總覺得差了點什麼。今日來到這南海,見這各色仙真,諸樣妖王,許多鬼神,齊齊來往鰲島,共賀我派仙長,我們這才算是唱對了地方。”
雪發道人面朝眾人,不無歡喜道:“咱們心境到底不同,在山上是學道的心境,今日是迎駕的心境。
咱們這一兩代的弟子們,自入門時候便聽聞那位仙長故事學成,今日能得允許,一道前去鰲島迎駕,能在他歸來的第一程裡露上一面,這份機緣可比在山上苦修十年都強。”
玄袍道人坐上黃皮葫蘆,對雪發道人道:“咱們雪影真人一向勤慎肅恭,向來不愛點評門內仙家人物,原來也是和小羅仙子一樣,心裡已認定小聖是開派以來最無雙無對的人物,只是礙於其餘祖師顏面,這才不好公開討論。”
“咱們這些人,趕上了好時候。”
雪影真人沒有否認,捻著短鬚說道:“往前推二百多年,天南還不似咱們一家獨大,可以使眾真來朝。唯獨當下,唯獨咱們這幾輩,一出道便受正旁兩道簇擁,少有苦熬,多是順遂。
這不是咱們自己的本事,那是一代領袖翹楚和祖師們掙來的臉面。
不可否認,在這其中,尤是以小聖之功甚大甚偉,幾乎是一朝吐盡太平鬱結之氣,使天南諸宗,及其天上地下的仙真神鬼也俱是敬服。”
邋遢道人笑道:“咱們之中,就屬雪影師兄早年間隨摩崖師叔拜謁小聖,有過數面之緣,咱們這些雖入道日久,可這一二百年裡卻只見過小聖畫像,還有廟裡塑像,要麼就是隔上老遠見過一眼。
屆時到了鰲島之上,還得雪影師兄領我們一道見禮。”
雪影道人雖知這邋遢道人調侃居多,可不免閃過追憶之色。
“要說第一次見過小聖,還是在本門掌教的真君受任大禮上,而那次真算得上小聖第一次在門內公開場合露面,即使是上府的一些師兄們,那時候也只是頭一次見他。”
“我知道。”童子雀躍的道:“那時本門剛剛平定五毒福地,那時小聖還叫屠蠻魔將哩!”
雪影真人“當時我師傅領我前去見禮,小聖還贈了我幾張甲馬符,真想象不到只在那過後的二百多年裡,他竟是扶搖直上,做出更大事業。”
這時,雲空深處傳來聲音。
“你等雖煉得金丹在腹,但是鰲島裡外集有宇內諸宗,更有十方群仙來賀,都給我打起精神來,莫丟了山門和小聖的體面。”
“到鰲島了!”
白鶴上的小羅仙子忍不住出聲道。
第1312章 敗寇,稱尊時
穿過最後一片雲層,眼前豁然開朗。
那鰲島臥在前方的海面上,鰲首向北,鰲尾朝南,四足伸在海地,駐於海波之中。
島上林木蔥鬱,宮闕樓臺掩映其間,離島往上的雲罡高處有一座金頂大殿,雖居上界之內,卻投下影來,殿頂琉璃瓦在日光下反射出萬道金光,將整座島嶼都徽衷谝粚拥疠x之中。
島嶼周圍的海面上,已有許多樓船、飛閣停泊,各色旌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在最下的幾重罡風之中,也有飛雲流霧、長虹寶橋等等,停駐在上,一群群仙真各率子弟在那處掐訣作揖,被一一接引上島。
鰲島南側諸峰之上,一處峰上玉樓裡。
那樓中高處,一頂四色靈羽華蓋之下,端坐著一位老媼,閉目不言。
在老媼身邊坐著一長臉漢子,周身有五股煙華翻滾,又一神女站在不遠處,憑欄遠望。
樓下七八個年輕弟子,帶著一股新鮮勁兒,對著外面指指點點。
在島外,那些樓船、飛閣、雲舟、寶筏、巨木舟、鯨骨艦、貝殼臺、珊瑚舫,大大小小,高高低低,一溜煙的海面上排開,從西岸一直鋪到東岸,又從東岸繞到北岸。
此等朝賀盛況,他們久居南荒一隅的天騰山修士何曾見識過。
樓中一位道人,在道眾之中坐得很直,挺得像一杆槍,他知道許多人在打量他。
道人號元飛,雖是生得一副討人喜歡的相貌,卻已是天騰山當代真人,也是南荒如今成名人物,更是天騰山當代掌教丹鸞神女之親傳。
而他父親就是那已故的火峰尊者,也就是當年五禽三怪中的火峰怪,那個在百多年前南荒五山內亂時,被趕來為霄燭金庭助陣的丁如意斬於南荒赤焰嶺上的老怪。
那場南荒內亂中,天騰山和霄燭金庭可謂是打出真火。
五禽三怪中死得只剩下馬首瑞禽·朱陶和丹鸞神女,而霄燭金庭上的老神君被燒死在梧桐神木上,其外孫金小神君咒傷青鳧、花蝶二怪後,受魘法金輪反噬,不得不轉劫再修,如今小神君金逐流已是重掌霄燭金庭,同天騰山分庭抗禮。
今日天騰山來赴宴之中,如元飛這等親歷舊事之人的心情可想而知。
在鰲島之外,各色高真妖神往來不絕,便是道門正宗和左道旁門,亦或海外妖真,他們相互見了,也是頷首見禮,然後便被候在島前的童子引上島去。
有迎賓之職的童子分作數隊,井然有序地將不同位格的來客引入不同規制的館舍。誰的位格該走哪條路,該入哪峰哪館,該在哪個位置等候,都分得清清楚楚,挑不出半點毛病。
罡風雲空之中的來客,都是些位格更高的仙家,或是散仙,或是各部各宮的仙官,自是不與俗同,有序的停駐在鰲島上空的雲層內,等候著直上那投現於鰲島之上的妙道仙宮。
這重重雲層被諸色靈光映得五彩斑斕,像是在天上鋪了一層彩毯。
那毯上人影綽綽,仙童侍女往來穿梭,奉茶獻果,焚香奏樂,一派仙家氣象。
偶爾有兩家相熟的仙家在雲中相遇,便隔著自己的雲駕互相作揖,遙遙寒暄幾句,然後各自歸位,並不長久攀談。眼下大典將至,誰都知道今日的主角不是自己,犯不著在這個時候搶風頭。
元飛的目光從海面移到雲中,又從雲中移回海面。
“正道中的黃庭宮、真靈派已到。
天南這裡已來五仙教、桃岫洞、南姥神山、霄燭金庭、神竹觀、小石魔教。
東邊來的是藏靈派、紫霞門、東海龍灣、木宗、甲真觀。
中土的有還水劍派、丹霞山、青巖谷、赤沙門、萬亡窟、玄冰府、太華別院。
西邊的仙都、芙蓉仙城、陰素教、西荒諸異派。
北方二州的大純陽宮、太武山也來人了。”
來得太多了,多到讓元飛感到痛苦,不想再認下去,何況其中還有一些他認不得的,比如天上的來人。
痛苦無力的元飛被丹鸞神女喚到樓前,一位太平山的道童來此,將一根旗幡交託於神女和朱陶,口中吩咐著神女這位天騰山掌教在接駕過程中該做的一些事情。
那童子泥丸裡透著一股罡氣,看樣子是鶴觀所出。
這童子貌雖恭敬,但那不過表面文章,骨子裡是那種理所當然的高人一等,最讓元飛可恨的是樓中子弟彷彿預設此情一樣。
童子正要離去時,元飛將其叫住,“聽說這場朝賀,乃是太平山那位石尊督辦。”
童子詫異的看了元飛一眼,轉身過來,肅然道:“正是我們如意觀主來辦,不過觀主說了,若有人問起,需說是那位靈貺上仙帶頭,有其背書,咱們才能在南海設下儀法,邀來四海八荒之客。”
童子輕飄飄的駕鶴飛去,丹鸞神女無奈地看了自己這位親傳一眼。
她沒說什麼寬慰之語,只道:“按你一貫理念,現在不過是成王敗寇四字,如何患得患失一般。”
朱陶瞥了元飛一眼,他向來瞧不起這滿腹陰鬱的小真人,一眼看出其心思,“成王敗寇倒也罷了,最怕就是見到此番盛事,滿肚子陰秩环鬯椋B那點道心都甩出腦後。”
“咱們...咱們如此,同太平山的媵妾有何區別?”
“什麼太平山,就算是媵妾,咱們也是小聖的媵妾。”
朱陶一副理所當然的口吻,也不避諱樓上的威德老母,“你看天上那些個神仙,不都是窮盡所能的鑽營關係,上趕子來給小聖提鞋,等小聖證了無上混元正果,想提鞋你都找不到腳後跟。
天上地下,神神鬼鬼,仙是屁,佛也是屁,說穿了不都是那點事。”
“老師,你也無怨?”
丹鸞神女笑了笑,指了指那仙光神輝交織的長空,“你知道在今日,那上面有多少仙家能見小聖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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