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在演法之中,那位渦水仙以不可思議之功果,將魔佛精妙融於一爐之中,不過瞬息間便化出一尊大佛立於黑氣之中,其對為師說:‘汝當往龜山,開幽渦,度眾生。’”
自空和尚道:“師傅當年是被渦水仙魔法所迷染?”
“不,那是佛法。
渦水仙當初能感召為師,實是因我心中對佛陀敬愛太甚,見其轉魔化佛,便目眩神迷。
所謂成仙證佛,必要遇仙殺仙,逢佛滅佛,此為破執不破法,而為師連這最滐@的一重關隘都未勘破,因此那渦水仙化佛而出,我便執迷了。”
自空和尚靜靜聽著,他認為在這事情背後還有更深層次的緣故,不單單是因為師傅對佛陀的執迷。
比如師傅當初奉了何人法旨?
這一點並不難猜,應該便是那位龍伽大士了。
為何要向渦水仙演繹佛法,闡述淨土之妙?
佛門一向有度化大魔巨孽的傳統,或許師傅當年奉旨,就是龍伽大士度化渦水仙的一次試探之舉。
百沴從經書裡又撕下一頁紙,他將那張紙湊近燈火,面上露出遲疑之色,但是最後還是將紙張給燒了去。
“為師這份執迷,還是在一夢中破除。
但是那夢是真是假,我到現在也不能確定,為將來計,只能將記錄此夢的文字燒去,就當它只是一場夢。”
紙灰飄落,散在樓板上,被窗外吹進的風一卷,便沒了蹤影。
“一切眾生,從無始來,種種顛倒,猶如迷人四方易處,妄認四大為自身相,六塵緣影為自心相,譬彼病目見空中花,及第二月。”
百沴輕聲道,“寂滅而已,形神於我,便是那病目所見的花與月罷了。”
自空垂首,兩行淚無聲滑落。
“去吧。”百沴擺擺手,“告訴那邊的人,為師明日便自行散滅形神,只是有一件事要託付於你。”
“師傅放心,我定如師傅一般,善斷城中是非善惡。”
昏暗中,百沴默默點頭,仍裹著那床舊褥,倚窗而坐,望著窗外那片茫茫夜色。那背影瘦削、孤獨,卻又透著一種說不出的平靜。
當自空和尚下樓時,身後響起百沴的聲音。
“心地迴路就不用再設下了,人...終需自度,一旦依賴於外物,便如家畜。”
............
漁丘城,一座土祠。
祠門緊閉,殿中亮著燈火。
寒炫大王坐在正殿左側的椅子上,像個財主般坐著,手裡捧著一盞茶,沿著碗沿滋溜的喝著。
神霄公主坐在右側,一身素淡衣裙,頭上只簪著一根白玉釵,在燈火下顯得清冷出塵。她手裡也捧著一盞茶,茶還冒著熱氣,她卻不喝,只是低頭看著茶湯中自己的倒影。
殿中一時無聲。
良久,寒炫大王將茶擱在几上,開口道:“百沴明日圓寂,自行散滅形神,沒想到三災之事會如此收場。”
“七百餘年修行,落得如此下場,也是可嘆。”
“這話可不能講。”
寒炫大王正襟危坐的說道。
“那人又不在此處,你這般姿態做給誰看。”
“你不懂,我的敬仰由心而發,不管小聖在不在此,我都是如此。”
說著,又對神霄公主嚴肅說道:“我知你素來心氣極高,認為自己不比他差上多少,可是說實話,只那麼差一點,便已是天壤之別了。
太山神府如今是焉照太子當家,孝明公輔佐,還有一個蒿里丈人隱在幕後,你我要做出一番大事來,小聖這裡絕對是萬載以來最大的機緣。”
“然後呢?”
神霄公主將盞中茶水一飲而盡,那深沉眸子變得亮閃閃,這種目光讓寒炫大王倍感壓力。
沒等寒炫大王說話,神霄公主又道:“這位小聖受封府內上蒼高玄法師,誰都認為他將有一番大動作,但他到現在都未曾去往神府,更同你說明無心於地府事業,生生將自己的聲勢打落一半。
你不是自詡最為了解他心思的人,說什麼未來一甲子內,他其他事情都不做,也定然要在府中組建班底,撐起上蒼高玄法師的架子。
要我說,他根本無心於太山神府內做事,太平山在天南的道業足夠他積功修德,功德圓滿了。”
第1216章 補充,立門戶
“不對。”
寒炫大王搖頭,說道:“我瞭解小聖,但不一定能夠理解他,我們是有差距的,不是智的差距,而慧上的差距,在根本眼光上的優劣分別。”
他感受到神霄公主那種詫異的目光,心中沒有任何異樣的情緒。
“這非是自我貶低,我正是克服了差別心,有這樣的認識,我才能更加清醒的去揣測他的想法和計劃,否則永遠只在事後才能想明白真相。”
神霄公主目光一變,唇角向下壓了半分,這是她認真思索的姿態。
“倒是大有長進了,這才是正經做事的心境,現在我倒是有興趣聽聽你的言語了。”
“你覺得百沴身上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寒炫大王沒在意神霄調侃的話,問起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
“崇拜,他對佛陀的崇拜已勝過佛法,這是修行上的一大障礙。”
“是了。”
寒炫大王雙掌一拍,道:“正是在百沴身上的這種魔障,讓我想清了小聖的佈局思路。”
“破碎法相,不隨物轉。”
神霄公主輕輕吐出八個字。
聞聽此八字,寒炫大王張了張嘴,最後復又合上,重重一嘆,說道:“在母親膝下點化的諸多兄弟姊妹裡,獨獨屬你神霄和焉照太子的天分最高。
焉照太子天分顯而易見,而你卻是藏慧於內,話雖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上,一針見血。
難怪府中每有要事,母親總是喜歡找你參詳。”
神霄公主所言‘破碎法相,不隨物轉’,放在小聖的佈局一事上,就是跳出當下看待事情的維度,不被事情本身所困住,從更高的維度來看待問題,這樣方能無往不利。
“知易行難,不然今日府中做主的該是我,而不是焉照太子。”神霄公主淡然說道,而後拉回話題,“所以小聖到底到底是何想法?”
“另立山門。”
寒炫大王說道。
沉默在祠中久久醞釀,良久之後,神霄說道:“太早了...也不對,按照他的風格,做事情永遠早他人數步,似乎不怕這些事情最後成了無用功。
他若要在神府中另立山門,提前為此事籌郑挂舱f得通。
只是此事若要周全,須得法、地、勢、人四字。
他在「法」上有五路之道,「地」則有靈空上界敕建的妙道仙宮,唯獨「勢」和「人」稍稍差了些。”
寒炫道:“要另立山門的話,在神府建立班底就不能大張旗鼓,而班底選擇的條件也要提升數個層次,恐怕一般的神仙、妖仙都入不了他的法眼,這也難怪他先後給大家澆了兩盆冷水。”
說到這些,寒炫大王非但沒有失望,反而更加興奮,乃至於亢奮起來,這樣的小聖班底對他的吸引力無疑是更大。
神霄敲了敲自己的腦門,這是她深度思考時的習慣。
“別太興奮了。”
感受到寒炫大王那股熱情勁兒,神霄站起身來,走到供案前,負手而立,道:“他如今勢頭大盛,又有天命在身,還有雷部、鬥宮多方助力,連三戮石壇神君都請他同遊碧海。
你覺得他現在的眼光,是否還在你和我身上?”
“神府之中,超過你我的均是手握大權,豈會被他收入囊中。就算是我,如若投在其麾下,他也未必能在一時間予我合適的名器。”
“忘了嗎?
大行伯和混世魔王,二者都是天仙之中的佼佼者,就算他們在下一個千年中摘得道果,我也不會感到稀奇。
而貳負神和商羊算是第二階層的,他們也已接觸到了道性,貳負神的宇律,商羊的水溺,你我的價值也比他們稍強幾份,但還是在大行伯和魔王之下。
至於荼、壘二神,就是第三階層,其價值同小聖那些元從沒有太大區別。”
“你的意思是小聖已繞開太山神府,不屑於在神府內收攏仙家來組建班底,而是在接觸其他的天仙大能,最頂端的那一批。”寒炫大王說道。
“目前來看很有可能。”
“那更好了。”
寒炫大王握掌成拳,砸在案上。
“小聖不是無的放矢之人,他有這種雄心,更敢預先行動起來,說明已安排好一切條件,或許在路廟的背後,他還準備了一個更大的舞臺,能包容諸天仙大能的舞臺。”
神霄問道:“目前來看,他似乎對你興趣不大,重心一直放在魔王身上,所以你該怎麼爭“寵”呢?”
寒炫大王並不避諱神霄用寵這個字眼,依舊帶著飽滿的熱情,道:“這是我在思考的問題。”
“在我想通小聖在神府中另立門戶後,就在思考我能替小聖補充什麼?
雖然在小聖「真正需求」上的情報有限,但是我已有知那位星官目前在著手修復小聖的四象元靈寶珠,這是個大工程,我插不上手。
另外就是路廟道碑上事情,此事是太平山上下齊心推動,背後還有一整個小聖的元從功臣團體,貿然的插手進去,反而是在得罪人。
在這些事外,小聖似乎在真靈派趙氏宗家中還有一番佈置。
許多趙氏宿老被暗中清洗,那位中央戊土黃路神周湖白得以入主趙家的羅亙福地,而西方庚金白路神江時流娶了趙四娘子趙霓,入主東仙源。
此事在正道之中本是十分忌諱的,但是姜氏宗家的家主姜昭竟是鼎力支援,幾乎一人扛住了來自季氏宗家的壓力。
在真靈派這事上,我看不仔細,不敢插手其中。
所以剩下的,在小聖真實需求上,也就是那位水母靈姬了。”
“你想怎麼做?”
“探路,先行探路。
水母靈姬潛藏於啞炫之中,那裡乃是道法荒漠,便是小聖進入其中,也是力有未逮,這正是我可以補充的地方。”
“太過兇險。
小聖都沒有貿然前往,而是暫緩一二,你這樣前往,萬一撞在水母靈姬手中,同送死何異。”
“神霄,時不我待。
小聖那是何許人也,鷺鷥腿上劈精肉,蚊子腹內刳脂油。
這次他降下三災,耗時費力,卻全然沒有在百沴那裡拿取什麼,說明能入其眼中的有用之物已是越來越少,我不能再等待下去了。
你若要想跳出太山神府的內耗,借到小聖這位時代驕子的東風,我勸你也不必再等下去,能覺察到這一重的仙家,必然不會只有我們。”
第1217章 巨鰲,三十載
碧海無波,三十載如一日。
那頭巨鰲仍是伏在原處,背甲上的林木比三十年前更蔥蘢了些,藤蘿垂掛如簾,將那片荒廢的仙宅遮得嚴嚴實實。偶爾有飛鳥掠過,在殼島上稍作停留,又振翅飛去,沒入茫茫碧色。
鰲眼依舊半闔,渾濁疲憊,彷彿持續了萬萬年的夢還沒有做到盡頭。
距鰲三百里外,海面上浮著一朵素蓮。
蓮瓣瑩白,大如車輪,在碧波上輕輕晃動。
季明盤坐蓮心,眼皮垂簾一般閉上,呼吸綿長如潮,一呼一吸間周身有淡淡的虹光流轉。
在他頭頂三尺處,八輻白銀寶輪緩緩轉動。
如今這寶輪更為神異了些,輪輞已經徹底化作金邊,這金質正在向輻條和輪轂蔓延,雖然同「八輻紫金寶輪」的紫金一色仍有許多距離,但已是極為殊勝。
一指長的飛蜈在季明身邊上下翩飛,這是千手兒以原形在嬉戲耍鬧。
千手兒縮成這樣的寸許之長,九節身軀晶瑩剔透,脊背金紋隱隱發光,百隻藕白小手收在身側,偶爾伸出一隻,撥弄一下飄過的海霧,又迅速縮回,盡顯貪玩之性。
距蓮三十里外,一頭巨鯤浮在水面。
這是混世魔王變化,千丈身軀擱在海上,閉著眼打盹。偶爾有浪打來,拍在他頭上,他便打個響鼻,噴出的氣息將海面衝開一道溝壑,半晌才平復。
更遠處,白馬踏波而立。
三戮石壇神君端坐馬上,白袍在海風中微微飄動,一手掐訣,一手託著下巴,望著巨鰲出神。
巨鰲乃是天地大辟之時,四海玄精沖刷于歸墟之中化生所成,其圓背方腹之形合於天圓地方,有天覆地載之妙,故而這般形質偉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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