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卵胎化 第678章

作者:黑環

  巨鰲靜靜伏在碧海之中,背甲露出水面,方圓不知幾百裡,便如一座龐然陸洲。

  甲殼之上積了厚土,上面生了蔥蘢的林木,有飛禽盤旋起落,有藤蘿垂掛如簾,這乍一看,確與尋常海島無異。

  這巨鰲的頭頸縮在甲殼之下,只露出小半截,如一座青黑色的山嶺橫臥水中。

  那頸上的硬膚粗糙,其上的每一道褶皺都深可數丈,裡面長滿了海藻和珊瑚,紅紅綠綠,生生在海水中養出了這麼一大片的海底森林。

  其四足半沒水中,每一足都如撐天的巨柱,足上鱗甲如盾,被海水沖刷得錚亮。

  偶爾有百千丈的洪浪打來,拍在巨足之上,濺起的水花如同瀑布倒掛,轟然作響。

  “這是...當年被龍伯大人釣走的六頭巨鰲之一。”

  季明道。

  神君在馬背上點了點頭,同精於術數的人說話就這一點不好,沒有絲毫樂趣可言,他道:“當年龍伯國中的大人,一下釣走六鰲,使兩大仙山飄沉於溟海。

  上蒼大怒,削龍伯之國,使大墟之土日益狹窄,龍伯國民日漸矮小。

  那六鰲之中有三頭被龍伯國的大人宰殺,灼骨占卜,剩下三頭雖然逃脫,但是因未能守定兩座仙山,被龍伯大人輕易釣走,獲罪於天,永受飄離之苦。

  當年那三鰲之中,有一鰲不堪忍受,投在當時宇宙五正麾下,後又拜在渦水仙座下學藝,到了天皇古年之時被北斗玄冥文曲星君收服。

  還有一鰲也是擅自逃罪,但未託庇於大仙麾下,而是四處求藝,想要煉出一身驚世神通,可惜那鰲到了天周之時被一人射殺,將其一身道書被人盡數取用。

  唯有此鰲,仍在海上飄離,苦苦忍受。

  大純陽宮的大夢仙人聽聞其故事,曾於夢中授了它一法,讓它可以一睡不起,少受苦厄。”

  聽著神君道講述,季明望著那巨鰲渾濁無神的眼,心中忽然生出一絲說不清的滋味。

  “它睡了多久?”

  季明問道。

  “我來時它便在這裡沉睡,許多故事我也是聽說,便是潛心推算,也難得詳細內情。”神君頓了頓,指著巨鰲背上的某處,“你看那裡。”

  季明順指望去,見巨鰲背甲靠近邊緣的地方,有一片建築遺蹟,被濃蔭遮罩著,其中似有一位仙子憑欄望來,手裡拖著個拂子,百無聊賴的樣子。

  “鐵樹仙子。”神君說道。

  “神君請我過來,難道是要我解救這位披香殿中花仙之一?”

第1212章 鐵樹,瓊宴事

  “算到了?!”

  白馬上,神君將頭側歪過來,問道。

  “神君將此事之中的玄機放開,任我在其中推算,我豈會算不到。”季明搖頭說著,心中暗暗盤算起來。

  鐵樹仙子和桃花仙子一般,都是當年大夏開朝瓊臺之宴後,在那場劫難中被牽連到了一位花仙。

  當年披香殿中的劫難說起來也不復雜,其中主要還是兩位大仙的鬥法。

  其中一位就是那薄命巖紅顏洞中赫赫有名的百花大仙武萬芳,而這另一位角色,也是那次大劫中的主要推手——芙蓉仙子。

  這芙蓉仙子本為二十八宿中東方七宿中的心月狐,也是一太陰之精,在絕地天通時被大翅金鵬所殺,轉劫後一直在太陰境界中潛修。

  天週末年時,有暴君無道,殘虐萬民,她便奉了神姥之名,禍亂宮闈,因此功而受薦參與定仙遊,被封「芙蓉仙子」,分得青天子花身中的「青陽九瓣之色」。

  大夏國朝初時,她又受神姥之命,再度下界,輔佐那位由二代夏主禪讓登位的共主帝·華,也就是後來的開創丹道盛世的元陽祖。

  因其心中嫉恨武萬芳位列群芳之首,更是執掌披香殿,號令人間百花,由此存了私心,要請帝·華下旨,使天下百花齊放,藉機削弱百花仙子的聲勢。

  哪知帝·華驟登高位,一心大治天下,使蒼生黎庶和群仙各得其樂,不欲得罪百花仙子。

  在覺察芙蓉仙子用心後,帝·華漸同此仙疏遠,而此事也被百花仙子聽了去,由此芙蓉和百花二仙的隔閡漸重,矛盾激化,一直到了瓊臺之宴爆發。

  在那由上蒼在瀛洲開辦的瓊臺之宴上,群仙畢集。

  北斗之中顯化魁星,此星於鬥宮中化作青年裝束,於鰲魚頭上舞劍而出,紫氣浩蕩東來,兆應人間「純陽之人」已出,引領丹道革新,狠狠的為帝·華造了一番聲勢。

  宴上,芙蓉仙子借瓊臺勝宴之名,故技重施,請武萬芳及其諸多花仙開放百花。

  其見武萬芳在宴上堅意不肯,便鼓動唇舌,說來日人間有共主高興,使出迴天手段,出此一令,那時百花齊開,叫武萬芳如何受罰?

  那時帝·華雖因二代夏主禪讓而登位,轟動於天下,但是其由青天子遺身之上「陰神寶蕊」化生的根底,並無多少人知曉,也無人能算得。

  百花仙子宴上受激,但是性功精深至極,芙蓉仙子妄念一動,於其清淨心中立時有感,並不中計。

  然而,鐵樹仙子當時身為武萬芳最是信賴的心腹,也是披香殿中左右手,甚是心堅意強,當場便同那芙蓉仙子唇槍舌劍論過一場,其後諸多花仙分出陣營,各有偏幫。

  由此,惹得上蒼震怒,要定眾花仙在宴上喧譁,不禮敬上天的大罪。

  後因宴上一位神聖說情,而百花大仙也為使此事有個了結,便同諸多花仙立誓,稱縱使人間共主有令,也不能應了百花齊放之命,否則甘墮紅塵,受孽海無邊之苦。

  自此,一場披香殿諸仙紛紛下凡歷劫的大幕便在宴上埋下引子。

  到如今時候來看,從陰终摰慕嵌认耄久饔X得上蒼在幕後扮演了某種角色,明顯是要披香殿諸仙下凡輔佐帝·華,甚至說不定那定仙遊一遭也是為了服務這個最終目的。

  畢竟帝·華乃是青天子一根陰神寶蕊化就,很大程度上可以視為青天子轉劫。

  由此觀之,在那場瓊臺大宴之上如若缺少了上蒼的角色,以百花大仙那等道行和心氣,再多的壓力也難使其當場立誓。

  從大夏初時,武萬芳輔佐帝·華有功,被敕封為萬華香國元君,准入黃天故居蓬丘之中修行等等事情來看,其中或許還有更多的隱秘內幕。

  天上地下的大事大劫就是這樣,一環套一環的,好像永遠也理不清其中多少利益糾葛。

  季明停住心中的種種聯想,專注於當前神君的事情。

  他道:“鐵樹仙子當初應了瓊臺之誓,下凡之後,心中藏怨,因而手段最是無情,只要犯在她手,無論罪孽輕重與否,俱無全魂,有傷天和,由此被帝·華罰在這鰲背之上,一起來受飄離之苦。

  神君同她並無交情,不過觀花戀容一般,何必辛苦救他,惹這煩惱。”

  “不必試探我的決心。”

  神君面向那處仙宅,輕笑的道:“我那時見她,她在鰲背上結廬而居,採朝露煮茶,拾落花為食,不與外人接觸。那時我還當她是海外隱士,不敢多有叨擾。”

  關於這部分事情,神君身上的玄機未向季明主動開示。

  季明好奇問道:“神君同這位鐵樹仙子到底是何關係?”

  “說有關係,也無關係,不過互相遞送幾封信,神交已久罷了。

  你也不必疑心,請你前來搭救,乃是因你煉有神通·三頭六臂,未來肉身上的造詣極可能追及肉身聖者,乃是當下最合適的人選了。”

  季明清楚神君的意思,鐵樹仙子被帝·華,也就是元陽祖罰在鰲背上,同受飄離之苦,故而想要搭救,必得搬動巨鰲,先使巨鰲脫離飄離境地,那麼仙子受罰自解。

  這算是鑽了一個空子,便是篤定那元陽祖一向大度,胸懷寬廣,屆時也不會說什麼。

  季明倒不是不能答應,畢竟三戮石壇神君的人情還是很有價值,再說將巨鰲搬動,救了鐵樹仙子之後,再將巨鰲放歸原處,想來罰處巨鰲永受飄離的天意,也不會在意這樣的小事。

  想到這裡,季明道:“此非大事,只是要搬到巨鰲,以我如今八輻白銀寶輪,實難搬動此鰲,待我領悟「金剛不死」中圓滿肉身內景,煉成吸墟磨,再推動銀輪轉成金輪,當有完全把握。”

  “不必。”

  神君擺手說道:“待你煉成八輻紫金寶輪,屆時人情可就貴重了。我現在只需你來出力,我再從旁輔佐即可。”

  見神君算得清楚,季明也沒推脫此事。

  神君笑道:“待此事一成,便由我幫你解決漁丘城中百沴僧之事,定給你一個滿意結果。”

  “不必。”

  季明連忙回絕,這神君算得也太清楚了,那百沴僧已是他甕中之鱉,難脫法網,何必由神君代勞,這份人情可不能花在這樣的事情上。

第1213章 衣缽,敗局定

  漁丘城,積光寺。

  藏經樓位於寺院最深最僻處,三層木構,飛簷斗拱,因年月久了,又多風雨,簷角已是生著幾叢枯草,這些枯草在血雨後的微風裡瑟瑟抖動。

  百沴獨坐頂層,裹著一床厚褥。

  褥子是粗布縫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毛邊,層層裹身,可即便如此,百沴仍覺得骨冷。

  這冷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一絲一絲,如無數細小的冰針在骨髓裡遊走,此乃惡症,那掌空法王所施的惡症。

  鬥法之時,他全心應對魔王,未曾察覺法王在旁暗施惡病金章,待他明王忿怒尊被制,千手兒持如意退敵,一切塵埃落定後,他才發覺自己中了暗算。

  這症不烈,卻極為纏人。

  若好生將養,避風避寒,二三日內便可自愈,但若受了風,便要拖上大半年,日日如墜冰窟。

  百沴抬眼,望向窗外,心中不由擔心起來,眼下法王似乎開始在血災中發力了,不知在這城中有多少善男女同他一般,也在受此惡症。

  好在...今夜無雨。

  他笑了笑,笑自己。

  曾幾何時,他雷音寺中講法,法義使諸比丘無不敬服;在梧水開幽渦,面對諸宮仙官神將面不改色;在城中設心地迴路,與百萬生民心心相印。

  而如今,一點微風便讓他畏如寒蟬。

  “可笑。”

  他低聲自語,“豈不可笑...”

  窗外裡透進一縷光,落在他臉上,那張臉比往日蒼老了些,眉宇間多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柔軟?還是敏感?又或者是脆弱?

  他不知道自己多了什麼,他只知道經此一戰,內心的某一部分變了。

  從前他心如磐石,任八風掀來,都是不動。

  如今那磐石上裂了一道縫,風便從那縫裡鑽進去,在他心底最深處吹出漣漪。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讓那漣漪擴大,變成波瀾,變成浪潮。

  他聽見樓下僧侶的腳步聲,便想起那些年輕的弟子。

  他們跟著自己多少年了,有的從孩童時便入寺,如今已蓄了須,披上僧衣,他們怕不怕,後不後悔?

  他聽見遠處街巷裡的哭聲,便想起那些百姓。

  那些日日抄經、夜夜唸佛的百姓,他們如今染了病,失了糧,死了親人,他們還在信自己,還能信多久?

  百沴忽然笑了,笑著笑著,眼眶裡湧出兩行淚來。

  那溫熱的淚水順著臉頰滑下,滴在被褥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他抬起手,用袖子去擦,卻越擦越多。

  “原以為我禪定功夫已深,愈發趨近佛陀的般若智慧。”他自言自語地喃喃說道:“這到頭來,我竟然還是一介凡夫,諸漏不盡。”

  ‘諸漏已盡,梵行已立,所作已辦,不受後有。’

  此偈頌中的四種成就唯有四果阿羅漢方可煉就,自己才三果,離那一步還遠,可在三果阿那含上,他之貪嗔痴已不復起,欲界煩惱盡除,為何還會落淚?

  今日煩惱問題實多,不宜細參。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有人上樓來,不止一個,腳步聲很輕,小心翼翼,怕驚擾了他。百沴沒有回頭去看,只是將自己身上的褥子裹緊了些。

  “師傅。”

  第一個上來的是大徒慧光,乃是忠厚之徒,見他落淚也跟著落淚。

  第二個是六徒慧行,最是勇毅,降魔手段也是僧團中最高,一上來便扯開被褥,鄭重地拉住他的手,說要去往北方雷音寺中,請師祖道慧和尚。

  諸弟子一時各抒己見,爭得面紅耳赤,倒將他這如榻上病叟一般的狼狽樣子忽略過去。

  在這爭吵中,百沴反而感覺好受了些,原來彷徨驚懼的,並非是他一個,就在這時,他的視線同一位弟子對上。

  “自空!”

  自空生得瘦小,眉眼卻是靈動,站在樓梯口,一直盯著他面上的淚痕,然後...笑了。

  那是有著莫大歡喜的笑,笑起來眉眼彎彎,露出一口白牙,在昏暗的樓裡顯得格外明亮。

  “自空!”

  有弟子低喝,“你笑什麼?”

  自空不理,上前兩步,在百沴面前跪下,仰頭看著百沴那張猶有淚痕的臉,笑道:“師傅大喜!”

  百沴看著他,愕然之後,目光裡閃過一絲鄭重,道:“何喜之有?”

  “師傅貪嗔痴早不復起,欲界煩惱已盡,仙佛人物矣!如今師傅仍能如小兒啼哭,豈非返璞歸真耶!”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百沴愣住,低頭看著自己裹著的厚褥,看著手背上因寒冷而起的細密疙瘩,想著方才那沒來由的淚,口中喃喃道:“返璞歸真...返璞歸真...猶是赤子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