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老者放下擔子,掀開一個瓦罐的蓋子,裡頭是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這不送點粥來,能喝一口是一口,喝不下去的,也就是熬日子了。”
他頓了頓,又嘆口氣:“上月還好好的,這個月...唉,船進不來,藥進不來,糧食進不來,咱們漁丘城不就靠著江道河路過日子,港營一封,路上官道走得慢,這城只會死得更快。”
依次將稀粥送到營兵們手裡,老者想了想,從擔裡取來個土瓷碗,舀了小半碗稀粥送到周湖白手裡。
周湖白端著碗,道不明的情緒愈發濃重,沉默片刻,對老者問道:“城裡那些客商呢?他們住哪兒?”
“早先都住在附近的寺裡,後來血雨連綿,客商們走不得,又不敢久留。
我聽說這些天裡,有些客商把帶來的貨全捐給了寺裡,只求寺裡的師傅放他們出城自尋活路,這事情鬧到了百沴大師那裡,這些客商才被放行。”
“你沒想走?”
“哈哈!”
老者披上蓑衣,挑起擔子,抖了抖肩,讓肩擔重量均勻些,笑道:“天塌了有高個子擋著,況且百沴大師為這座城中幾代人遮風避雨,俺不過淋了十幾日的雨,算得了什麼。”
“老丈,須知天上的一粒灰,落在你等凡夫身上,也猶如壓著一座山。
百沴獲罪於天,他若真是道德高士,便不該再在寺中安坐,看城中百姓處於水火之中。”
老者走入雨中,聽到周湖白的話,停了停,回頭道:“小道人,俺知道你們道士同大師不對付,可大師往日也是打過神仙的,降過真龍的,這小小血雨,何足道在。”
“老丈,是何足道哉!”
“管他什麼道在,今日圓覺禪師作法,北邊龍王也顯了靈,血雨定會停了,所以咱們等著看著就是。”老者說著,身影在血雨中漸漸遠去不見。
第1208章 龍女,好妖僧
淅淅瀝瀝的雨中,有長影在江河中翻騰,伴著浩大的禪唱沖霄而上。
黑沉似鐵的雲幕之上,有魔王震怒,口喝叱音,億萬雨滴在怒音中炸散開來,城中老少貴賤,百萬生民,受這一聲怒音,直欲昏倒過去,而那沖霄長影隨之墜下,壓塌了半座城樓。
周湖白在雨夜中返程,途中特意經過那座護丘寺。
越是靠近護丘寺,行人也就越多,一個個不顧血雨,倉惶外逃一般。
這些人都是從護丘寺那裡過來,再看護丘寺的方向,整座寺廟披著一層血光,裡面濃煙滾滾,燒得裡外通紅,一座高高的法壇之上,圓覺禪師在上伏案倒絕。
顯然周湖白所見之人,都是護丘寺內參加驅雨法會的,誰料圓覺禪師被魔王一記叱音喝殺。
雨中,一個婦人跪在雨中,渾身泥濘,懷裡抱著個孩子。
孩子約莫三四歲,面色潮紅,嘴唇乾裂,小手無力地垂著。婦人一遍一遍地念著佛號,聲音沙啞,像是在唸給懷裡的孩子聽,又像是在唸給自己聽。
“南無...南無...”
孩子似已沒什麼動靜。
周湖白腳步頓了頓,終於還是走了過去。
他在婦人身邊蹲下,探了探孩子的額頭,他又翻了翻孩子的眼皮,接著送了一粒丹丸到孩子嘴裡。
“孩子病了幾日了?”
婦人抬起頭,眼神空洞地看著周湖白,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三...三日了,在寺中大夫那裡好不容易求了副藥,今日圓覺禪師開壇,本想讓孩子來聽些經唱,好安一安他的精神。
護丘寺的師傅們經唱最好,百沴大事都贊過的,沒想到有此一遭,更受驚嚇了。”
“城中非久留之地,若真為孩子好,便速速離城去,出了三四里地,便無血雨之災了。”周湖白說著,又帶些情緒,道了一句,“這些你們不都知道嗎?!”
婦人緊了緊孩子,盯了周湖白好一會兒,問道:“若是出了城去,還可在心中時時感受到百沴大師的佛法嗎?”
“自然不可。”
周湖白感覺一種東西梗在喉間,怎麼也吐不出來,急切的說道:“這種時候了,你還要在乎那佛法幫你在心中時時稱量善惡輕重,裁決是非糾紛嗎?”
“自然。”
婦人帶著一種決然,“心安處才是家,有此佛法留於心中,才得安寧,否則我即便出了城,也是惶恐度日,屆時淒涼更甚於此。”
說著,婦人抱起孩子,道:“道長難道不知世上遍地都是虎狼豺豹,處處皆苦,沒有大師佛法與我等同在,時時可感,時時能應,怎得樂土。”
周湖白沒說話,只是凝視積光寺的方向。
他意識到百沴與城中百姓建立的通感,並以此匯聚成的「心地迴路」,已讓百姓們產生強烈依賴,如此一來,再強的外力也難破百姓心中之‘信’。
回到山嶽廟,七十幾名道門子弟都在此處,這些弟子分居在各處院房裡,即便夜深也未入眠,顯然都有心事。
周湖白一進去,便見尊清觀的善化真人在此等候。
在善化真人身邊有位青衣女子,戴斗笠,披蓑衣,背插一柄小叉,那雪一般白的赤足站在泥濘裡,當她朝周湖白看去時,眼裡蒙了一層水霧似的。
“瀾江龍王。”
周湖白道。
女子搖頭道:“此號不過城中無知俗人見我顯靈,強加此名於我。”
“你已化出龍相,乃是妖仙之流,又有施雲布雨之能,在人間中土這裡稱個龍王也沒什麼,只要事情不傳到東海龍宮那裡就行。”
“善德公說笑,我今冒昧來此,只望小聖高抬貴手,暫緩些時日,讓我去勸說百沴僧,給諸位放行。”
“你不行。”
周湖白說道。
“如何不行。”
青衣女激動起來,“時局如此,百沴僧已無力挽回,便是不放行又能如何。他若真有拉全城百姓陪葬之心,如此無德無道,佛法便當自滅,秤心自當朽壞。”
“百沴還不到無力挽回之時,那些佛家大德和羅漢,哪個不能請來。”
青衣女愣了一下,無端生起恐怖之意,道:“不會,他真敢去請,豈非是在中土掀起浩劫來。”
“他敢在梧水開起幽渦,本就是膽大包天之輩,掀起中土道佛大戰又算得了什麼。”
周湖白深吸了一口雨夜中的溼冷黴氣,強忍煩躁之意,說道:“我知你素來行善積德,常在此處江河湖海上搶救舟民,阻洪抗災,有志於位列仙班,所以還請快些離開,這不是你這...小小妖仙可以摻和的。”
青衣女神情變幻,說道:“善德公到底心善,我這裡有句話要提醒你,佛家延續至今,同道門早非那樣涇渭分明,百沴如不能撥雲見日,破了這場血災,請來的不一定是佛家大德。”
周湖白覺得青衣女有些危言聳聽,道:“魔王來此是奉了法旨,旨上有老爺、神府、雷部三處用印,在人間之中誰敢違抗?”
說著,周湖白又覺得青衣女未必是無的放矢,正在細細想著,忽覺城中有異。
積光寺方向,一道金光升起。
那金光起初只是一線,如晨曦破曉,繼而越來越盛,瞬息之間化作一座巍峨金峰,通體澄澈,直插雲幕,將那重重覆蓋的血雨雲層,頂出個破口。
破口邊緣,雲層翻湧如沸,日光從破口傾瀉而下。
“還是出手了,到底出手了。”見此情狀周湖白沒有擔憂,反而大大鬆了口氣,百沴妖僧如真要熬下去,這受苦的只是城中的百姓們。
“好妖僧!”
雲幕破口上傳來一聲怒喝,正是混世魔王怒叱。
兩道身影在雲幕破口上凌虛而立,一個是混世魔王,提著小錘,一個是掌空法王,掐著法訣,二者身上的血光煞意將投下破口的日光遮住。
“破!”
魔王手中的紫玉小錘脫飛出去,於空中急轉,越轉越大,越轉越亮,頃刻間變作山嶽大小,狠狠壓砸在金峰之上,震響撼搖山河城池。
震響之中,周湖白腦袋嗡的一下。
在這巨震之中,倒是讓他想起此處一個敢抗拒法旨的人物來——青空山神女峰朝雲廟三戮石壇神君。
第1209章 禪唱,忿怒尊
三戮石壇神君的名號在周湖白腦海中一閃而過,緊接著便見夜雨中金峰崩裂,轟然向四面炸散,內裡一篷佛火漲開,伴著碎岩土團劃過天際。
“鬥法如若波及地上生民,三戮石壇神君未必會坐視不理。
不過小聖對魔王早有吩咐,此番降下三災的目的就是給此地生民一次機會,這混世魔王外粗內細,定可領會意圖,鬥法之中留意於此。
只是為防萬一,我需得傳音告誡一番。”
周湖白心思百轉時,飄著佛焰的碎巖和土團如雨天降,一塊塊,一條條,完美避開偌大的城池,衝射於寬闊河面上,拉起一面面沖天浪幕。
見此情況,周湖白心中一鬆,為魔王的巧勁喝彩。
天上,掌空法王侍立於混世魔王的身旁,正要為魔王搖旗吶喊,就見魔王那柄紫地烏神錘砸破金峰後,竟是被豆大的一點燈火定住。
法王曉得這燈火是佛家的心燈攝拿大法,全靠精深禪定功夫施展此法,只要咿D成功,混世魔王要想反制,只能依靠自身性功對抗。
剛才金峰之中,百沴元神早已潛藏其中,趁著神錘砸峰,便施展心燈,將神錘一下攝去,此舉可謂是兇險至極,也巧妙至極,果真是盛名之下無虛士。
混世魔王氣得發抖,偏又強自忍耐。
佛法本就善克邪魔,哪怕混世魔王煉到魔中之極,已經極魔化正之境,可仍覺在百沴佛法之前有種憋悶之感,再加上顧及於滿城百姓,讓他難以盡情伸展。
雲幕破口上,魔王傲立在此,一面使神錘之中的靈性抵住心燈,一面收聽周湖白的密音傳訊。
在聽到三戮石壇神君,混世魔王也不禁將兇威一斂。
這倒非他懼怕此君,而是忌憚此君的母親,也就是那位蒼天次女「太華夫人」。
此神君昔年名聲不小,只因一次失職被貶在玉龍山,掌中土鬼神幽冥之事,不過平日不在玉龍山,常居於其母故居青空山神女峰朝雲廟裡。
魔王這一遲疑,那邊百沴騰出手來。
本來百沴倉促之下以元神心燈攝拿神錘,還是力有未逮,不料魔王不知因何猶疑,讓他得以喘息一二,當即念出陀羅尼心咒,“唵,薩婆,吉慄舍三曼多,跋折羅,怛落,吽。”
念罷,一朵寶蓮飛空。
其中有那一面二臂,肉髻螺發的小佛搖動身子,變作忿怒明王相——三面六臂,黑身獠牙,揹負猛火,持劍、託鍾、張弓、拿杵等,朝混世魔王打去。
“妖僧,你敢抗旨!”
魔王想到百沴會反抗,但沒想到以這等決然方式。
雲幕驟然變色,混世魔王身子滾下破口,「金剛不死」的肉身化作一條千丈長的苦海巨鰍。
巨鰍通體漆黑,身上流淌著黏稠的血膜,張口一吸,漫天血雨倒卷而入,再一吐,便將整片雲幕化作一片泥濘難遁的泥汽之區。
泥汽翻湧如海,黏稠沉重,神仙入內,寸步難行,魔王遊身其中,如魚得水。
三面六臂的黑身明王踏蓮而來,蓮瓣觸及泥汽便被腐蝕殆盡,明王卻毫不在意,赤足踏進泥海,一步一沉,也在一步一進。
“找死!”
泥海中傳來魔王的冷笑。
話音未落,一條巨尾從泥汽深處橫掃而出。
那尾粗如山巒,抽擊之時帶起沉悶的山嘯之音,所過之處泥汽被硬生生犁開一道溝壑,露出底下雲間翻湧的雷光。
明王不避不讓,搖身變化千丈之巨,左前手持劍,一劍斬去。
劍鋒與巨尾相撞,迸出漫天火星,這火星撒開泥汽之中,如夜中攤開一大片繁星般。
明王手中劍身崩開,毫不遲疑的順勢轉身,舉起另一臂,拿杵打去。因巨力轉哽睹魍踔苌恚瑤鸬膭棚L颳得身上猛火獵獵作響,那寶杵正中尾尖。
油光水滑的感覺再次傳來,眼看力道又將被滑開,明王將勁力一化,剛中帶柔,砸中的尾尖碎裂開來。
魔王雖然吃痛,但也借這一擊之力,整個身軀猛地一擰,龐大的身軀在泥汽中翻滾,以不可思議的角度纏上明王那三手六臂的黑身。
明王六臂齊動,劍斬、鍾砸、杵搗、弓射等等。
魔鰍不管這些攻擊,身上那些創傷轉瞬即合,其身只管收緊,收緊,再收緊,吱嘎的擠壓聲好似千里地根搖動時的震音,洪厲已極。
“吽!”
明王三面齊齊張口,念出真言。
明王周身猛火暴漲,沿著魔鰍的身軀蔓延,燒得身上那層油光水亮的血膜滋滋作響。
咕嚕一聲,鰍身體內一聲餓鳴似的,緊接著密音滾滾,從肚腸內一路湧到喉間,接著微張扁口,一團昏黃暗光在喉嚨深處凝聚,正是魔王在枉死城中苦煉多年的地欲神砂。
魔王也是動了真火,這地欲神砂一共三千八百八十粒,因煞性厚重,天然不活躍,發出之時需在體內邉右环龠^喉間十二重樓噴出,那時便是一座鋼山也得打成渣子。
此神砂一經發出之後,性質將再度恢復懶惰,難以回收,一不小心落在地上,便是大震一場,人畜皆絕。
明王察覺魔王手段,奈何身子被縛,無法制住魔王此招,於是咬牙將平等權衡寶秤祭出,只見一根金秤桿飛起,北斗、南鬥中的星力顯作一十三顆秤星,往秤桿上落去。
“混賬,南北斗宮中誰在藉此妖僧星力,速到雷部請罪。”
季明聲如海潮,在極高極遠的星空之下漫過,北斗、南鬥星光齊暗,秤桿上一十三顆秤星崩濺開來。
百沴見秤星自滅,雖未聽到高遠處的聲音,但也知道那位小聖插了一手。沒了諸星加持,平等權衡寶秤或難將混世魔王的元神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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