溼卵胎化 第672章

作者:黑環

  原來僧團弟子們在今夜都做了噩夢,夢中經書焚盡,佛堂傾頹,有弟子驚懼之下心神失守,即便醒來也是得了離魂之症,撞翻燭臺,引了大火燒院。

  大火一起,得了夢中凶兆的弟子更為惶恐,有那掛單寺中的僧人,旁門中的道士,還有海外的散人,起了邪心,藉機竊取佛寶,趁亂出逃。

  因百沴在藏經樓上禪定參法,故而這藏經樓中無人敢犯,才使諸多佛家密功和三密修行經典沒有失竊。

  百沴心中翻騰,他做一夢,僧團皆做一夢,他的夢有禪機妙意傳示,而僧團弟子們的夢則是佛法有危的凶兆,此二夢到底有何說法。

  在僧團弟子收拾禪寺,百沴獨自枯坐至天明時,山門外傳來嘈雜之聲。

  諸弟子經夢兆一事,如驚弓之鳥一般,也不敢去開門,只得先行問詢百沴指示,而枯坐一夜的百沴,似已徹悟其中玄機,只是讓弟子拿了幾疊法帖出去,交給前來的信眾。

  門外擠著一大群人,有府中官吏,有街巷富商,有書院賢長等等,都是衣冠不整,面色惶惶,更外面還有成百上千的小廝雜役,拖著細軟傢俬,緊要箱唬彀ひ惶帲ь^痛哭,顯然是來避難躲災。

  “大師,求大師救命!”

  “我做了一夢,夢中有魔,盛服豔妝。”

  “某也做了一夢,鬼魔馭騎日月星辰光氣,遊行城中,見人便抓。”

  “俺們見著妖童豔女...”

  “他們在城中開壇,宣講惡法,我不想聽,他們就撕了我的耳朵。”

  “還有我,我不想跟著唱經,就扯了我的舌頭,還將我的佛書經卷通通燒了。”

  門一開,人群湧來,七嘴八舌的喊著叫著。

  百沴座下大弟子慧光安撫一陣子,便將幾疊法帖發了下去,並說將帖子掛在家中就可無礙,眾人一聽帖子是百沴僧差遣送來,都是信服。

  自百沴僧來至漁丘城,已風調雨順百多年了,對於城中老少貴賤而言,百沴僧就是一尊活生生的、夠得著的人間真佛,人人都想跟著他去往極樂。

  在拿法帖之後,門外的富貴人家們很快散去。

  ............

  數月後,東市,土祠。

  這土祠門楣低矮,夾在綢緞莊和雜貨鋪之間,在市中極不起眼,稍不留意便會錯過,香火也不大旺盛,許是逢年過節才會真正熱鬧起來。

  不過再熱鬧,也頂不上城中積光寺的香火。

  寒炫大王便在這廟中天井處,變化了一番,一身灰撲撲的袍服,蹲在大門內側,不時有老婦人來廟,從他這裡買些紙錢冥鈔,投在化香爐裡焚燒,以濟亡人。

  他蹲在此處,活像一個無所事事的閒漢。

  寒炫大王來漁丘城已有數週,數週前他在太山消暑洞中得到訊息,這漁丘城出了怪事,滿城百姓都做了一場噩夢,鬧得人心惶惶,不少人家舉家外逃。

  訊息傳到神府,引起一些仙神的關注,他便是其中之一。

  小聖身負的天命,只有寥寥數人知曉,他母親太山娘娘,還有焉照太子都是其中之一,不過母親和太子都未向他透露此事,他得知此事是小聖親自所說。

  在聽到漁丘城中之事,他一下認定同小聖有關,畢竟百沴妖僧就在此城,天下間沒有這樣的巧合。

  於是他自己主動來漁丘城探查,一來是想親眼看看小聖的手段,是否比想象中更為高明;二來他知道母親、焉照太子、孝明公,還有蒿里丈人,及其幾個兄弟姐妹,都在幕後窺探。

  這場大戲一開幕,就引來太山神府的高度關注。

  不,或許太陰天洞、三小洞宮,及其六大神魔洞,諸多陰天宮室之主,都在幽冥境界裡投來目光。

  原來以為提前來城中調查,可以獲得第一手的情報,可是數週下來,他越是深查,越是沉迷其中。他心中對比了小聖以往佈局方式,知道這場大戲沒他想象中那樣簡單直白。

  小聖佈局,從不困於局中,也就是不落於俗套,往往要將對手拉入自己節奏中。

  在全城上下齊做惡夢之後,原本他預料接下來百沴僧會做出反應,親自在城中宣講,破除惡夢邪說,但是百沴僧什麼也沒做,只是發放法帖,就使百萬人心安定,反而城中的那幾家道觀亂了起來。

  “看不明白。”

  寒炫大王喃喃說道。

第1201章 來了,五年事

  寒炫大王蹲在土祠門內,操持著紙錢冥鈔的賤業,看日升日落,看人來人往。

  起初,他以為自己只需再看個大半個月,即便是看不大懂,也能看出些苗頭,然後再過了三五月,大概就能看清小聖在這漁丘城中的棋路。

  後來,他覺得三年五載也當足夠。

  他也不著急,雖然沒看明白小聖的手段,可他知道積光寺的百沴僧同他一樣,都是在觀望局勢。

  不同的是,百沴妖僧是這局中人,自身又處於明處,即便想求個事緩則圓,可是這局中的洶湧大浪豈會如他所願。

  再後來的時候,寒炫大王不再想‘看多久’的事情,更不想什麼小聖手段,只是在看,只是在記,反正他也不差這些時間,他不信自己看不懂。

  ............

  夢兆當年。

  城中大疫,乃為心疫。

  是夜,積光寺有火煙卷空,半刻時辰得熄,事後閉門鎖院,百沴不出。

  是夜,滿城百姓夜中驚夢,夢中有魔,有鬼,有妖童豔女,有怪力亂神,白日裡街談巷議,盡是夢事。

  七日後,積光寺遣弟子出,於寺前設案,案上堆法帖如山,任由百姓自取。帖上無字,只印一秤,百姓爭相求取,掛於家上,果有效驗——掛帖之家,心懼漸消。

  有百姓求帖不得,便求道觀。

  城中道門法統有三家——一廟二觀,初時無動於衷。

  山嶽廟老道長雲:“夢乃兆生,人人懼心大動,自生妄邪,法帖何用。”持武觀主事道人曰:“庸人自擾,靜觀其變即可。”尊清觀閉門謝客,門中善化真人言“不涉外事,專修內丹”。

  有婦人抱子跪於廟前,專求一符。

  老道長不應,只命小道士送出一碗符水。婦人不飲,泣曰:“我要帖,不要水。”小道士無奈,只得入內再請,老道長終不出一語。

  當月,城中一廟二觀人望再減。

  (寒炫小注:漁丘城中因百沴於此養望百年,道門並無強人在此主持,三家廟觀不過是幾家教派別傳,大貓小貓三兩隻,小聖若是想借這幾家動搖百沴之望,怕是力有不逮。)

  二年

  積光寺仍是閉門鎖院。

  三月,有那妖邪假應夢兆魔頭之名,於城中各處作法。

  有百姓夜夜驚起,白日精神恍惚,令市井蕭條,積光寺不得不再次設案發帖,百沴依舊入定不出。

  城中持武觀主事道人開壇講經,以玄理安人心,並誅城中妖邪,由此人心安定,幾家道門聲望均有回漲,而積光寺仍是閉門鎖院。

  十月末,持武觀道人料理妖邪後,親往寺中,欲見百沴僧,請示玄機,未果。

  (寒炫小注:太山神府許多仙真覺得那位假冒夢兆魔頭之名的妖邪乃是小聖隔空試探之舉,目的是強提道觀威望,破百沴“金身”,然而此舉痕跡太過,不免失望。

  我在城內觀望查探,卻知那妖邪並無根底,也非無指示。

  城中的持武觀主事道人不過金丹四境,在百沴僧眼皮底下長成,畏懼百沴神通太甚,故而拜寺登門,求個心安,此舉在情理之中。

  由此可見,漁丘城仍是百沴的漁丘城,百萬生靈仍是其“金身”。

  破局之道,究竟是何,兩年前的夢兆真是小聖所為嗎?)

  三年

  積光寺依舊閉門鎖院。

  山嶽廟老道人開講壇,講《清靜經》,不想竟是聽者如雲,老道人慌忙閉壇鎖觀。

  因積光寺僧團不出,城中廟觀香火鼎盛,尤其以持武觀為最——求子、求財、求病癒、求平安,皆往此觀。觀門日夜不閉,香火日夜不絕。

  六月,持武觀主事道人三次前往積光寺求見,均未如願。

  同月,城中師思寺、龍壇廟中比丘僧團在坊間市裡傳唱道:“壞金身者,持武也。破法壇者,老道也。”

  九月,山嶽廟老道長病重,沉於榻間,夢魘不斷,時而驚懼大汗,高呼“錯矣!錯矣!”。

  是年冬,老道長卒。

  是年末,主事道人兵解轉劫,持武觀閉門。

  (寒炫小注:城中道衰佛盛之勢實難逆轉,百沴“金身”難壞,各路仙神眼線陸續抽離。那“夢兆”難道真是夢兆,如此按夢兆所示,積光寺危矣。

  如此局勢,當真古怪非常。)

  四年

  積光寺閉門鎖院。

  三家道門廟觀門庭冷落,唯尊清觀仍有底蘊。

  城中諸寺各自宣揚佛法,吹法螺,建法幢,家家爭相抄誦佛家經典,其中以師思寺、龍壇廟為最,開法壇一十六次,作法會二十三場。

  四月,山嶽廟中支柱道產「應聲石」被師思寺巧佔,持武觀子弟向師思寺變賣鎮觀劍器·漁陽劍,月底尊清觀閉鎖觀門,觀中善化真人往黃庭宮拜謁蒼天教主·裴清靈。

  八月,瀾、蒼水溢,毀千餘家,漁丘城外三家道觀貝場均遭江河渾水倒衝,靈韻有汙,貝珠產量大降,善化真人因此事折返,召集一廟二觀子弟商議對策 。

  九月,善化真人往積光寺拜謁百沴。

  是日,有人見積光寺藏經閣上有光明湛湛,復又斂去。

  是日,善化真人未能謁見百沴,遂往師思寺、龍壇廟,寺廟方丈親領比丘眾相迎,當夜城外幾家貝場有僧兵入駐。

  十一月,山嶽廟有道人嘆曰:“家產變賣,潦倒度日,觀望何時?”遂離去,自削籍,領弟子入深山修行,再不復出。

  (寒炫小注:無)

  ............

  第五年,寒炫已在土祠旁邊有了家紙錢鋪子,還僱了個夥計,不過他已是無心留駐在此,也不再記錄城中諸事。

  現在想一想,是他先入為主了,以為全城百姓之夢兆必是小聖以神通法術所為,即便他推算不得,那也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可這五年過去,全無半分跡象。

  此城如今還剩下多少仙家在暗中關注,恐怕只有他一個了吧!

  虧那百沴能在積光寺中一坐就是五年,恐怕內心之中也同他一樣煎熬。

  一方面為了求穩,要以不變應萬變,故而無論外面形勢起落,都不可過問,否則容易落於他人節奏。

  另外一方面,夢兆是否人為,百沴心中定然無法確定,若是人為還好,說明不變應萬變的策略是對的,可若不是人為,那就錯過寶貴的應對時間。

  “該走了。”

  寒炫將經營了兩三年的鋪子交給了夥計,便往土祠中走去。

  “嗯!”

  正要自土祠遁下蒿里的寒炫,忽的一個激靈,生了一點靈感,忙將元神放出,見到一位矮個道人慢悠悠的從西而來。

  一見這道人,寒炫立時大喜,道:“來了,到底是來了。”

第1202章 金身,道西來

  “周湖白。”

  寒炫心中知道周湖白是小聖親點的要人,此時出現在漁丘城,絕非偶然為之。

  那周湖白來到漁丘城,徑直去往山嶽廟、持武觀,還有尊清觀這三家,不多時這三家中的子弟便忙活起來,一個個將鼎爐、丹符、經卷等物收納,這架勢儼然是準備搬家的樣子。

  三家道觀撤出漁丘城,這意味著什麼?

  這意味著從今往後,漁丘城中再無道門法統,從此漁丘城就是一佛家莊嚴之地,這可是蒼天下的稀奇事了。

  寒炫大王隱隱有悟,往積光寺那裡期待地看去,一時候城中許多暗地裡的視線,也重新活躍起來。

  ............

  積光寺,藏經樓頂層。

  整整五年,百沴趺坐如故。

  五年間,他不曾踏出此樓一步,不曾開口說一句話,甚至不曾動過一念,以不變應萬變,只在參透自己的、僧團的,還有全城百姓的夢兆。

  那場夢兆來得蹊蹺,他推算不出根由,便索性不動。

  若是夢兆是神通所致,那麼施法者必有後手,他只需靜靜等待對方出招;若是夢兆真是世尊,或者大能示警,那他就更不該妄動,自見其理。

  五年間,城中局勢幾度起伏。

  道觀起落,幾家興衰,人心向背,輿情翻覆——這些他都看在眼裡,卻從不曾出手干預,不是不能,而是不敢,他知道自己站在懸崖邊上。

  這漁丘城是他養望百年的根基,城中百萬生靈受他佛法牽連,彼此互成一體,乃是他的“不壞金身”,同樣也是他最大的一個破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