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其形無骨肉筋脈,僅借一物為舍——耳中翳、樑上塵、灶下燼,乃至丙火、乙木、戊土靈物等等,皆可寄居其中,以成其靈精形舍。
其氣也,非食五穀,亦不飲露,乃直採天地清靈之氣,或盜取日月星芒之光。
其神也,蓋僅得一魂,或半魄,或一點精神黏滯不散,久之漸生靈智。
故而,靈精貴在神專,無五傥蹇嘀郏毙亩瑹o有回曲。耳報神只聽得人心秘,便修世間音;灶下鬼只守得灶中火,便成丙丁火,瞳中神只窺得玄中機,便修術數功。
季明造化這個靈精,便是要其專於路徑一道,為路廟道碑服務,為世人來指點迷津。
可這血肉生靈大是不同,尤其是其中最具代表的人,乃父母精血所成,受之於陰陽,成之於胞胎。其十月受養方可滿足,顱囟合而精神主,鼻息通而後天用。
故其形也,為五穀所養,為七情所役;其氣也,自口鼻出入,隨呼吸消長;其神也,寄於泥丸,繫於臟腑,魄常拘魂,魂常戀魄。
此謂之後天鼎器,欲修真者,須將這副血肉之軀,顛倒陰陽,借假修真,方有一線還源之機。
因此,血肉生靈,神雖寓於形,卻為七竅所隔,為五欲所蔽,神常困於形,不得自在,此等造化之生靈,如何能安心樂意的在路廟道碑中常守一份清苦之職。
第1182章 甲木,路人甲
變化已生,不容季明細想下去,他心中本就有所預期,明白這次嘗試的結果,本就不以他意志為主導,因而他也很快就放鬆下來。
在那頗具形態的石胞上,粗糙的外殼緩緩剝落,化為極細的土塵,輕輕飄散。
土塵之下,露出的是細膩的,透著淡淡琥珀色的皮膚,如同打磨光滑的青石,有一種沉澱了時光的質感。
那一度隆起的頭部輪廓終於開始抬起,緩緩地、彷彿在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般,從那沉睡中抬起了頭,那是個三角扁平狀頭部,兩腮如同一對小小蟬翼般長在側後。
這不是龍首,更像蜥蜴,或者說是蠑螈。
在這一顆頭顱上,毫無疑問最引人注目的就是那對眼眸。
瞳仁是深褐色的,如同被秋雨打溼的泥土,眼白略帶米黃,其中並無神光流轉,只是澄澈、安靜、專注地望向季明這裡,沒有絲毫的情緒色彩,白紙一般。
當季明與這雙眼睛對視時,會感到一種莫名安心。
這彷彿在一條漫長而疲憊的路上,終於走到了一個岔路口,而你正猶豫該往何處去時,抬頭看見路口坐著一個人——他不催促,不說話,只是安靜地看著你,然後用目光給予一份指引。
其身軀修長,卻又頗具人形,帶著異樣的協調感。
其身不似蛇類那樣蜿蜒伏地,而是如老農坐田埂,如石佛坐蓮臺,肩背處微微的佝僂,配合微微勾勒笑意的扁平嘴型,帶著一種驚悚的慈悲感。
那一對長臂垂放在膝上,五趾寬厚粗糙。
在他的身上,那脖頸處天然掛有一根環曲下來的鐵箭,好似活物一般在那脖子上扭動著,顯然其中具有路徑之玄妙。
在他的身後,拖著一條長長的尾巴,此尾幾乎同他的身子一般等長,在靈空之中緩緩的甩動著,顯示出其內心之中此刻的安寧之意。
他雖是剛剛誕生,未流露出任何驚惶,或困惑。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雙手平放膝上,那雙澄澈的褐眸開始低垂下來,凝視著自己的手掌和身子,還有那條尾巴,彷彿在確認“我”的存在。
然後,他再度抬起頭。
目光越過翠光,越過靈空,越過昴日星官和一目鬼王,直直地落在了季明的臉上。
沒有開口,沒有言語,沒有表情波動,但季明就是知道,他在等待,等待季明的第一句話,第一個吩咐,又或者是屬於他的第一份職責,這種等待刻印在魂魄中,本如裡。
“你叫什麼?”
季明開口問著,帶著一種抽到好卡的驚喜。
那怪微微歪了歪頭,似是第一次思考這個問題,脖子上的箭環隨著這細微的動作輕輕晃動,然後他低下頭,看向自己那雙粗糙的趾掌。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抬起頭來。
在季明的期待中,一目鬼王和昴日星官的好奇中,他那扁口微微開啟,道:“路...路人。”
路人是季明設想中的名字,顯然此怪一經出生便是於冥冥中感受到此名,雖然此怪同季明最初設想甚有差別,但季明還是決定用上此名。
“你便叫路人...甲。
甲者,十天干之首,陽木也,主宰四時,生育萬物。
你秉承先天戊土而生,乃我造化而生的第一位路人,更難得生就一副清和穩重的秉質,日後當在路廟之中為世人指點迷途,望你能成就福德之靈。”
說著,伸手在靈空中一拿,將那柄青桑扇抓在手中。
他看著表面上蕩著青漾漾的霞光的桑葉寶扇,說道:“此靈寶是仙山之中那位天子賜予正道仙,扇中的甲木雷音能動盪敵人元神和肺腑,還可變化一氣青華陣圖,困住強敵。
此扇在我手上未能盡展威能,今日便將它轉賜於你,望你不墜其名。”
季明語罷,手中的青桑扇輕輕一拋。
那扇子在空中劃出一道青漾漾的弧光,如同一片被秋風捲起的落葉,緩緩落向路人甲攤開的粗糙趾掌裡,而路人甲低著頭,怔怔地看著掌心的扇子。
沒有欣喜,沒有惶恐,甚至沒有理解這饋贈所代表的意義,他只是在安靜的看著,撥弄著,彷彿在分辨這是物,還是自己的一部分。
過了一會兒,他的五指才緩緩合攏。
粗糙的趾腹觸及扇柄的剎那,那青桑扇忽地顫了一下。
扇中的先天甲木青氣在感受到這具秉承戊土而生的軀殼之時,竟是如同一粒種子被埋入土壤中,發出了本能的、迫不及待的共鳴,一聲低沉醇和的甲木雷音自路人甲的掌中傳出。
路人甲的身體開始膨脹,節節拔升,不過在眨眼之間,二三丈高的軀殼,已然膨脹至九丈...十丈。
靈空之中,一片陰影投下。
那不再是端坐輪下的一頭靈怪,而是一尊盤踞於靈空內的龐然巨物。
他的身形依舊保持著那奇異的趺坐之姿,脊背微微佝僂,雙掌垂放膝前,那顆三角扁平、側後生有蟬翼狀兩腮的頭顱,此刻正微微低垂,已是處於一種懵懂的頓悟內。
“資質上佳!”
一目鬼王評價的道。
“是個好孩子。”昴日星官很是親和的道,他已是有心來教導這個路人甲。
不多時,頓悟中的路人甲有了動作,將那柄青桑扇含在口中,青漾漾的霞光自扇中流瀉,從口中將他整個琥珀色的上下頜染成一片溫潤的青碧。
季明的眼中,那經由斡旋途之箭千錘百煉、能洞徹一切存在之聯絡的真秘根性視野之中,路人甲周身的聯絡網路,正在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原本這具軀殼上的根本聯絡呈現厚重的土黃色,蜿蜒如地脈,沉穩如山脊,那是承載之性,是戊土之本,是季明賦予路人甲的第一重根基。
而現在這土黃色的主脈之上,一道嶄新的、翠青色的聯絡,正以那柄被路人甲含在口中的青桑扇為核心,瘋狂地抽枝、蔓延、紮根。
這聯絡纖細卻堅韌,帶著近乎蠻橫的生機,沿著路人甲的喉管、食道,還有胸腔一路向下,肆意的在其肉身中生長。
季明看得很清楚。
路人甲這具誕生不過一炷香,甚至還沒完全理解自我為何物的戊土靈怪,正在以戊土承載萬物的本能,將青桑扇中先天甲木青氣中的法理當成一枚種子。
他正在用自己的軀殼,孕育這枚種子。
“這就天賦和機緣啊!”
昴日星官聲音中帶著驚異,正道仙得扇多年,也不過煉出些許雷音變化、陣圖困敵之能,卻是從未能真正瞭解和認識扇子中的甲木之妙。
而路人甲這個剛剛誕生、不通修行的戊土靈怪,竟能在第一眼,第一次觸碰時,就以戊土承載萬物的天然根性,本能地以己身為田,孕育催發甲木之性,此舉將惠澤其往後的無窮修行歲月。
“莽撞。”
一目鬼王獨目中二氣流轉,冷冰冰的說道:“此等機緣太大太深,而他的道行太溙。瑥娦谐芍钺嵋仓粫⿺蓝觥!�
季明沒有說話,只是凝神細看,這是對於聯絡的嶄新認識。
路人甲的巨軀內,翠青脈絡定在了路人甲胸腔深處,形成一個拳頭大小、微微搏動的翠青色光團。這光團每搏動一次,便有一圈極淡漣漪,以路人甲為中心,向著靈空四周擴散。
他在呼吸。
這種呼吸很獨特,源自於被青光改造後的體質。
那對長在腦袋側後,如一對蟬翼的腮部,一點點硬化,向著兩側、向著上方緩緩延伸,如同珊瑚綻枝一般,成為一對獨特的翅角。
與此同時,路人甲胸腔深處,那枚翠青光團的搏動頻率加速。
“咚!
咚!
咚!”
一副奇特肺葉正在成形,在胸腔內如同兩朵雨雲,通體呈翠青,這是甲木雷音雨肺,專為吞吐春雷之氣、甲木生機而生,專屬於路人甲的妖髒。
“遺傳?”
季明心中暗道。
他的肺葉乃是仙髒·華蓋雲,在身中也是雲團一般,而路人甲的妖髒也是如此,他不認為這只是一種巧合。
路人甲的妖肺品格奇高,其中的潛力遠不止於神通仙髒,此肺在路人甲的體內艱難成形。
一目鬼王說的沒錯,這幅妖髒如若成形,也將徹底榨乾路人甲的生命,最後就是能勉強成之,這新生的路人甲也將早夭。
季明沒有猶豫,抬手一指,寶輪當即懸浮於路人甲的頭頂,加速轉動起來,此是以三毒之象駕馭天演魔法,來推進此肺的成形,化不可能為可能。
接二連三的以寶輪駕馭天演,這對自己是好是壞,對路人甲是好是壞,季明已是不可得知,看來他終究是要走上對抗天演的道路了。
“好孩子,便讓我來助你一臂之力。”季明說道。
承受莫大痛苦的路人甲聽到此話,褐眸頓時一亮,生出許多的信心來,硬生生的在寶輪轉動下停住。
第1183章 臺上,再謁見
輪身發出低沉的嗡鳴,八根輻條同時熾亮——演化加速。
那一副正在路人甲胸腔深處成形的甲木雷音雨肺,在寶輪轉動帶來的催化下,其中雷音震盪的頻率已是提升了十倍、百倍,乃至...千倍。
“轟轟轟...”
連綿不絕的春雷在咆哮,在震鳴,其自路人甲胸腔深處爆發,在身外化作一圈圈肉眼可見的翠青雷環,向著靈空四面八方橫掃而去。
每一圈雷環掃過,便憑空生出一片草芽。
靈空本無土壤,無水源,但那雷環中蘊含的春雷催發之韻,竟是咦髌鹆宋⑷醯哪拘徐`機,強行聚合萌芽。
這一剎那間,以路人甲為中心,方圓百丈的靈空之內已是飄滿了翠綠草芽,如同春天的第一場潤雨,在這裡紛紛揚揚,灑落無聲。
而那對自腦袋側後處斜斜探出,狀如蟬翼,硬化而成的雷角,在這雷環的持續震盪下,終於定型。
季明沒有說話,昴日星官與一目鬼王亦無言,三者各有思索,畢竟靈虛子在此造物一事上小試牛刀後,後續的影響牽扯到方方面面,他們須得在心中推算一番。
季明看著路人甲重新吐出口中青桑扇,道:“我當往太乙青木山去一趟。”
正道仙到底是在仙山之上的青華宮中掛了一層關係,如今天下皆知正道仙同他之間的特殊聯絡,青華宮中的那位對此如何看待,季明心中並不樂觀。
他不願平白惡了這位天子,但是事以密成,當時正道仙謁見那位天子,如何能一開始便透露根底,也可以說他一開始就埋下了這重隱患,因此他現在只能前往青華宮中一行,看看是否可以挽回一些局面。
“帶上路人甲!”昴日星官說道。
季明眼神一動,似乎想到什麼,而一旁的一目鬼王已是脫口而出的道:“這位天子極是崇敬其長兄青天子,這許多年來一直在暗中照護那位元陽祖,將之視為長兄一身大道延續的寄託。
路人甲這孩子天然同先天甲木親近,如今得了這副春雷寶肺的造化,來日定能在這一道上精進,這如何不能讓那位天子睹物思人。”
季明暗暗點頭,那位青天子的大道為【青陽】,其中三大道性——太陽、甲木、乙木,其中託生為元陽祖的就是代表乙木的陰神寶蕊,而那在天化為九日,隨於寰宇大日起落,焦禾稼,殺草木的九根陽神寶蕊,就是代表三大道性中的甲木。
至於被上蒼割分的,扶桑元炁花身上的其餘部分,本質上其實就是太陽道性。
“來!”
季明朝著路人甲招了招手。
路人甲巨身原地一個遊轉,便化作童子大小,接著游到季明的身邊。
“這次你同我一道前往仙山,你定是比我有福氣的。”季明摸了摸路人甲的腦袋道。
路人甲只管一個勁兒的點頭,也不管明不明白季明這話中的意思。
季明同昴日星官和一目鬼王就此事又仔細合計了一下,列了一二其它的備選方案,雖然這些備選方案都有缺點,但卻不得不如此做,否則以季明現在情況,如若真和這位天子交惡,大好局面就得折損一半。
接著,三者又商量了一下鎮守顛倒之界的人選。
顛倒之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最後他們一番商量之下,將人選直接追加到四人,一目鬼王派遣鬼國內的一位大鬼師,昴日星官則請來一位故交之子,還有季明這裡欽點了江時流和明月童子。
臨行之際,昴日星官不無擔憂的問道:“謁見木德真君,可是要用上那頂九芝華蓋?”
“用,為何不用。”季明笑道。
一目鬼王在旁笑道:“哈哈,小聖如今正是風頭旺盛之時,顯聖自然要趁早,不然這等神仙日子也忒沒滋味了。”
“知我者,鬼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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