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二息。
貳負神情狀看起來更為慘烈,在殘存的頭胸部分,還有一條手臂上,可見淡金骨骼,還有被吊甩在外,緩慢搏動的腑臟。那一對烏黑鋥亮的馬蹄,早已不知被捲到律轉之域的哪個角落。
他牙齒緊咬著,面龐因劇痛而扭曲,但那對金黃眸子沒有絕望,而是一種瘋狂搏命之色——彷彿在賭一個極限,賭季明先於他而崩潰。
三息。
烈性傷害已成為季明負擔,那璀璨熾熱的三頭六臂之軀,邊緣開始出現融化的徵兆。
在體表流動的光熱開始失控,使得他軀體的輪廓變得模糊,好似一尊正在高溫下逐漸變形的琉璃神像。銀鱗的紋理在強光中消融,六條手臂的動作也顯出不自然的僵直。
而貳負神,只剩下一顆頭顱懸浮於律轉中心,在熱旋中堅持。
其脖頸以下空無一物,金血如汗珠一般灑出,又被高溫蒸乾一空,他的眼神極其銳利,死死“釘”在季明那即將崩潰的軀體上,瞳孔裡掠過一絲期待的神色。
四息。
季明揮灑的拳影停滯下來,周身是澎湃欲炸的熱光,其膨脹趨勢硬生生頓住,維持在一個臨界點上。
貳負神那顆僅存頭顱也在同一時間,平靜下來,破碎的萬花筒琉璃不再激射,就那麼懸浮在空中,保持著撕裂的形態。
兩者在這一瞬間,隔著不過數丈之距,對上了視線,他們沒有言語,沒有動作,但在這對視中,卻是有一種無聲的默契——二者俱是驚覺對方也在演戲!
他們都以為對方已是強弩之末,油盡燈枯,故而都擺出這副慘烈姿態,不過是為了多拖住對方一息,多消耗對方一分。
第五息中!
“嗡!”
季明六臂閃電般抬起,同時搭在半融化狀的圓輪邊緣。
一直被萬花筒律轉所壓制的路徑神通,此刻不再試圖規整外部混亂的韻律,而是盡數導向瀕臨極限的圓輪中。
“咔...咔咔咔!”
圓輪劇烈震顫,表面熾亮光熱如同剝落的蛋殼般,大片地褪去,露出了嶄新質地,那是一種冰冷純粹,泛著星辰般點點銀輝的白銀光澤,圓輪的輻條變得更加修長,結構愈發精巧。
八輻黃銅圓輪,於這萬花筒律轉的壓迫中,幾近踏入八輻白銀圓輪的全新境界。
距離八輻白銀圓輪還差一點,其中差什麼,季明並不清楚,但他知道只要再鬥戰下去,總會找到所差的那一部分。
在三頭六臂的璀璨身軀上,表面的熾熱光殼也徹底剝落,顯露出下方完好的三頭六臂法身。
“呵呵...”
貳負神那顆孤懸的頭顱,看著季明在這電光石火間的蛻變,發出高亢的大笑,“哈哈哈!!!”
伴隨著這陣大笑,他顱骨之下那空蕩蕩的脖頸斷口處,猛地噴湧出大量黏稠血光。
這些血光在空中急速編織生長,骨骼如白玉荊棘般刺出,經絡似金絲網路般蔓延,血肉臟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塑填充。
不過這轉眼之間,一條粗壯修長的黃鱗大蛇之身,便自其頭顱之下生長而出,蛇身蜿蜒盤踞於此,散發出比之前人身馬腿之形更為古老兇戾的始祖氣息。
人身蛇尾,這才是貳負神真正的形體——始祖神形。
“嘩啦啦!”
數十丈外,本被排空的洶湧的海潮,已是重新合圍撲來,而季明和貳負神一直未動。
海上的幾道神光,暗中交換想法,最終也只是一動不動。
在這擅長鬥戰的兩位真仙前,尤其是二者已打出真火的情況下,若是沒有壓服一切的道行,還是選擇暫且觀望為佳。
貳負神此刻神態已變,認真的道:“你確實有資格降服我,但你現在就算拼盡全力,也不過同我打得旗鼓相當,接下來在這般姿態下,你若沒有新花樣,結局照樣不妙。”
說著,語氣一緩,將桎刑之具取出,盯著這件足鐐,說道:“剛才你錯失了一個好機會,若對我那帶著桎梏印記的右足下手,或許你可佔得上風,看起來你應該是個...是個...”
“正人君子!”
季明說道。
“沒錯,用人道文明中的詞語,你就是正人君子。”貳負神肯定的說道。
“接下來才真正的見生死。”
說著,貳負神那人身蛇身盤轉起來,桎刑之具懸在頂上,其身上略微洩露的氣勢便將回填的海潮阻擋在外。
就在這時候,貳負神眼眸一縮,視線一下子對焦於三頭六臂之身的後方,那裡不知何時出現一道身影——渾身赤色,狀如牛,人面,馬足。
“停手吧!
來了一個更加麻煩的傢伙。”
貳負神無比嚴肅的說道。
第1065章 借寶,你是誰
大餘山,礙日神峰,乾陽濁煞洪爐之內,火種之中。
靈虛子那煉就的嬰孩盤坐於種子裡,也在濁煞同劫念交織的中心,周身毛孔舒張,吞吐著自洪爐煉化抽取而來的浩瀚精華。
“顛倒五絕,逆叽蟮馈!�
心念起處,一身真法咿D至胎靈五境中期的最後關隘。
在火種裡,本是輕盈上升的肝木生機,被一股逆咧ψ虻ぬ镏拢环谓鹈C殺之氣,本應沉降收斂,此刻卻逆衝而上。
而水,下流者,強使之反上,如此腎水潤下之性,被強行倒卷,如寒泉逆瀑,一路沖刷五臟六腑。至於火,上焰者,強壓其就下,那心火離明之焰,被狠狠按落,灼烤丹田絳宮。
最終的土性,本為滯者,強驅其平和。
脾土本是居中調和,此刻被逆咧︱岏Y,於四行狂暴顛倒中竭力週轉,維持一絲平衡。
在這五行極端逆亂、相互沖剋的絕關中,靈虛子守著一絲清明,元神和內息相依,進入一種似忘非忘、將定未定的大定狀態。
顛倒五絕大關這一關隘,季明雖也較為重視,但並不過分在意。他突破胎靈五境也有兩甲子有餘,如非在其它的功課上分心太甚,根基實在虛浮,在服食門中提供的神方,老早就能突破中期功課。
即便是現在突破,季明依舊覺得不甚穩當,畢竟他非轉劫老怪,多一些積累總是好的。
只是為了牽住趙壇的心力,故而才不得不行突破之事,現在看來趙壇根本不在意這裡,那他可以暫得一點自由。
絕關之中,就在這五行顛倒達到極致的微妙時刻,潛藏於嬰孩深處的三尸,被這逆亂五行同時刺激,一下齊齊暴動起來。
“嗤!”
“桀!”
“嘻!”
伴隨三道魔音,三股黑影自嬰孩之七竅、丹田、脊髓要穴中竄出,顯化的三道魔影。
火種內,上屍幻化珠光寶氣之相,直撲頂門靈光;中屍化作穢惡血口,咬向中宮黃庭;下屍變成淫邪藤蔓,纏繞四肢百骸,三尸魔影分別用功,極盡其汙性壞道之法。
靈虛子嬰孩雙目掃過三影,微微一愣。
只見上屍仿若遊絲一般,其光比殘燭還微弱,正在頂上緩慢周旋。
而中屍那張血口,連副好牙口都變化不出,下屍更是悽慘,似個枯草般,掛在身上。
這三尸魔影的慘狀,正彰顯了季明在性功上的高深造詣。
季明心念一動,性功施展出來,一道清亮如秋水的淨光在外橫掃,三尸魔影直接消散無形,滌盪一空。
季明感覺嬰孩更輕了些,元神上更為通透圓融,他明白五行顛倒之功至此圓滿,嬰孩內的頑固陰滓已經除去,只剩下一些微末殘餘,只待最後一步打破虛空,嬰孩遷入上宮,便能成就陽神。
幾乎在破關完成的同一剎那,靈虛子那嬰孩化作一道清光,自火種脫出,遁離神峰洪爐,穿過峰內的層層毒火陰風,瞬息間來到峰外。
嬰孩沒有絲毫停留,鑽入早已備好的一張皮囊之內。
那皮囊通體赤紅如血染,質地堅韌,生著模糊的人面輪廓,還有馬足的形狀,嬰孩所化清光入皮,如魂歸竅一般。
“咔吧!
咔嚓!”
令人牙酸的筋骨拉伸,及其皮肉充盈之聲響起。
乾癟的赤紅皮囊如同吹氣般迅速膨脹,一下子就站立起來。
轉眼間,已是化作一尊赤色凶神,其身如牛,高近數丈許,渾身肌肉虯結,體表覆蓋赤色短毛,頂著一顆怒目橫眉的粗獷人面,下肢卻是強壯足蹄踏地。
其身上,凶煞之氣混合著剛剛突破的胎靈清光,形成一種怪異的威壓。
“沒想到有一天,這張皮囊會派上用場,果然上天不會薄待一位勤儉持家的好修士。”
靈虛子活動了一下新的身軀,適應著澎湃的力量,隨即他的目光投向西方天際,張口吐出一輛神車——奇肱神車。
他雖有大小瞳子來幫忙遮掩玄機,使他人無法窺探此皮囊下的虛實,但是兵貴神速,他必須儘快佈置妥當,以降服貳負神。
翻身登車,握住車上的五星圓舵,季明看了一眼大餘山上那座屬於他的神峰,又看了一眼山中那位商羊潛修的地方,心念一動,神車立刻於虛空疾馳,目標乃是西天門。
............
西天門下,雷雲之中,一位額有圓鼓肉痣的雷將,正在門樓下徘徊,時不時的遠眺於外,眉宇間是掩飾不住的焦急之意。
忽的,雷將窺見天門外破空之遁線,剛一見到,那遁線已射到近前。
“哈哈!”
這雷將大喜,忙上前去迎。
“冷兄,暫免俗禮,快上車來,領我去行雲司中面見雨師。”
這位天門下等待的雷將,正是行雲司中雷將冷翠山,他雖不識得面前這位來到的凶神,但一聽到季明的傳音,心中瞬間瞭然,即刻將季明領到雷部行雲司裡。
途中,冷翠山說道:“這些年裡,我和小壽姑一直在暗中遊說雨師,但他到底是歷經百劫,通曉世情,心思甚是難測,在這種微妙時刻,他不一定願意傾力相助。”
“他拒絕我了嗎?”季明沒有停下神車,對冷翠山問道。
“沒有,但也未應下。”
冷翠山一五一十的道:“陳元君心裡的主意誰都知道,不過是在作壁上觀,等局勢明朗再下重注。
可恨寶資功德靈庭成立已近二百年,不知餵了他多少功德,使其官復原職,重登雨師之位,如今態度竟還是如此不明。
還有那粒定風丹,若沒有你居中周旋,此丹早就被鐵頂山寶橋洞的長眉仙收回,他焉能安心藉助此丹參法。”
季明沒有說話,神車一路穿過雲池、風廊、雨窖等地,停於行雲司深處。
“冷兄且在此等著。”
季明一下奇肱神車,就變作一面透赤霞,發似硃砂,眉飄如焰,血口獠牙的妖漢模樣,大步向前,直接闖入雨師所居的殿內。
“你來了。”
雨師陳元君盤坐殿中蒲團,一副早有預料的樣子。
其見殿外妖漢大步流星而來,雖然看不破其真身,但也曉得這大抵是靈虛子變化而成。
“不是我不將那物借你,可你也知道那寶物才從陸真君手中歸還於我行雲司武庫,如今大雲浮山白雲洞中的武猿上人正在天上諸宮奔走,要我行雲司將此寶再次布展於白雲洞外,以看護洞中那部天書秘策。”
陳元君話盡於此,而走入殿中的妖漢步伐不止,仍在逼近於他,那股子酷烈氣息使陳元君面色一變,怒氣剛要發作,可想到往日多受其惠,終究無法硬氣起來。
“你大可再等等,現在又不到你同副帥搏命之時,何必犯險來此見我,求借至寶?”
季明大步走動間,伸手在外一抓,一副約有八九尺的布簾,被他抓在手中,他將這布簾直接丟在陳元君的面前,居高臨下的道:“現在,拿起來,遞到我面前。”
“怎麼...怎麼可能...這種軌跡...這種神通...你...你到底是誰?”
第1066章 顯靈,取霧幕
“怎麼可能?!”
陳元君喉間擠出的聲音異常乾澀,他死死盯著那副被隨意擲於面前的布簾,也就是後天無象靈寶——霧幕。
在這妖漢在剛剛那隨手一抓中,他分明感受到了妖漢的身上有一道聯絡,在從虛無轉入現實,成為連線其身到武庫鎖藏霧幕之間的一道具體路徑。
“路徑神通!”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一般,狠狠劈開陳元君的固有認知,還有那份作壁上觀的鎮定。
這神通明明獨一無二,乃是雷部五雷府中那位正在趙壇麾下效力,且崛起迅猛的正道仙之招牌手段,而那正道仙如今正忙於寶光州,及其東海上的路廟道碑,其已牽扯許多仙神視線。
照這正道仙的架勢,未來幾乎已是板上釘釘的大能。
可這樣的路徑神通,怎會...怎會出現在靈虛子的身上。
不,不對,眼前之人,這妖漢皮囊之下,究竟是靈虛子?還是...正道仙?亦或者是...
此時此刻,一個讓他不敢深思,卻又如毒草般滋長的念頭,猛然攫住了他的心神——難道這二者本是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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