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以季明的理解,這其中的原因還是因為神丹方的修士們,一生的時間全在這尋藥煉丹之上,他們這種修行到了天週年間,因道風教化的影響,修士群體的增長,對金石靈藥等天地精華的搜刮加劇。
當時在神人之間,便傳出了‘天生萬物以養人,人無一物以奉天。’的謗語。
當然在當時也有‘天地,萬物之盜;萬物,人之盜;人,萬物之盜。三盜既宜,三才既安。’的回應,季明有時會想如果丹道煉氣之法不出,自己現在修行環境定然惡劣。
如若是這種時代,估計現在他還在各方各處搜山檢海的集齊神方靈藥,同諸多修士拼殺,那境況之下估計他轉世定然相當頻繁。
那位元陽祖所創丹道煉氣迅速壯大了仙人群體,也緩解了修士和天地,乃至三天神真之間的矛盾,這種矛盾從資糧上,也轉到了爭端不厲的大道之爭上。
亭中,慶陽仙聲音隨著道場內的波濤清風之音而出。
“此神方以戊土為基,分有真、妙二品,可奪三光之精,行五行顛倒之法,煉後天返先天之機。非是金石毒質,乃天地正炁所鍾,真品服之可安五臟、和百脈、固元精,而妙品服之,可舉霞飛昇。
我將此神方傳而講之,非是讓爾等苦煉此等無上妙品,罷除玄門正宗煉氣法門,而是以神方輔以煉氣之功。”
“請老師賜教。”
季明起手一禮,說道。
慶陽仙目光在季明身上停了幾息,這一別四十年,他在季明身上已看不大透,心知不可再用前輩仙家的口吻同其交談。
“無論外丹、內丹,都是盜天地之機要。
不同的是外丹是盜天地靈物之真質,將自身這個終將腐朽的肉體凡胎,轉化為與天地同壽的真身。而內丹則是攝天地萬有之靈性,以達成借假修真之目的。
即便是在如今煉氣之世,外丹尤有用武之地。
譬如在築基後期,煉成金血玉髓後,欲求上品金丹的太陰煉形之功,用來完成此功的靈丸便是各類神丹方改良而來。”
季明在一旁聽得入神,太平山乙峰上就有源祖柏和所留下的《西經神丹方》,據說這一神丹方還是上蒼傳於柏和祖師。
“所謂石脂神方之真品,是取赤石脂五兩,研極細末,以雲濉埥嫷妊u成夾袋盛之,浸入水盆之內,搓出其中真性。
山中赤石脂實是坤元戊土之精,然山石之質難免沾染地脈濁氣,以此法可得石脂菁英,再經過三光蒸煉,四象和合等等工序,爾等服之可引動身中五行內景,如此遁法研習,可一日千里。
此石脂神方真品若是去配瓊精神方真品而服,長久服之,木土相剋,或可徹悟木土顛倒大遁「靈根盤福田」。”
“這我知道。”
棗靈兒興沖沖的道:“門內許多師兄都在秘煉多種神丹方,以求在混服之時,藥性相悖、彼此抵衝中,能以顛倒之功增益身中內景本元,大增外景真法。”
“胡鬧。”
慶陽仙勃然色變,對棗靈兒道:“此乃歪風邪說,門內不去遏制,反而有助長之勢,同左道魔儆泻螀^別?!此等神丹方,只是單服一方,便需形神之上煉之有成方可。
而同服二方,且性質相剋,無異於至猛劇烈之毒,一旦道行稍有不足,便是神仙也難來救。
黃庭宮三脈人物裡,不過三四位在形神之上煉之有成,有嘗試把握,其他子弟擅用此法,與服毒自盡何異。”
棗靈兒被訓斥一頓,小聲嘀咕的道:“那雷部府司頻繁調動,在梧水縣龜山腳下遣山鬼、調陰司,誰都知道有禍劫要來,而且掌教和三脈宿老元首幾次往來梧水源頭大餘山,調查那裡魔府的異動,顯然事關那頭巨兇。
一旦此兇橫空出世,中土必遭亙古不遇之劫,此時子弟人心浮動,渴望一條險途捷徑來為將來渡劫作準備,也是無可厚非之事。”
季明神色一動,這十數年來,他對中土未來大劫,也是密切關注。
那渦水仙自上蒼治世以來,可謂是元皇、天皇兩大古年中的第一凶神,唯一一位豎旗造反,明著和上蒼分庭抗禮的黃天麾下大神,在那紛雜大勢之下可謂魔中雄者。
即便如今時代,他的名字也是高高掛在雷部黑簿(九霄雷聲緝魔大榜)上,位列於第三位。
照著眼下形勢來看的話,此中土之劫越是浩大,趙壇也越是深陷其中,那麼他的處境便更好了。
只是現在那「花心向日之意」一直不曾到手,薄命巖紅顏洞的那位還在閉關,據說是神遊四維,及其天外天處,已是一甲子未歸,季明也沒有辦法,只能耐心等候。
經過這十數載的閉關潛修,季明也明白修行到了精深微妙之處,一次煉法,一場小悟,便是以十年為計,再像從前那樣十天半月就有突破,除非一朝頓悟,否則不過痴想而已。
他現在的功課,就是日常五行功課外,以煉成元身為主,次之則採八風,全神罡;悟蜃氣,升幻法。
在訓斥棗靈兒後,慶陽仙繼續講說神方。
“石脂神方之妙品,煉製工序同真品大同小異,不過這妙品所用石脂非是一般的赤石脂。
古籍有記‘名山大川,孔穴之內,神龍靈龜行於穴中,和氣所出,則生石脂,食之不死。’,採此等石脂煉之,可使神中陰滓盡除,陽神大成,立刻飛昇身外。
不過於爾等眼下而言,此等神方妙品已是雞肋爾。
倒是其中神方之真品,因火龍道友和靈虛子都有絕頂之法力,超凡之品性,即便同服二方,亦可剋制其中藥性衝突,令爾等功課大進,今日講說這神方,實望你二位早日得道,脫俗超凡。”
“謝過慶陽老師。”
季明開口說道。
亭中,講課之後,慶陽仙神情肅然,開始說起了正事,或是因為過於關心此事,面色中隱隱不安。
飛鵠老道搶上前去,關切的說道:“老師,鶴山老祖乃是福德之人,今日鶴山老祖後世子弟靈虛子在此,令他老人家宿慧得啟,正是種善因,而得善果,必不會有所差池。”
“吾弟沉淪久矣,今朝該得善果,該得善果。”
慶陽仙十分動容,說著對火龍和季明一拜,道:“火龍道友,靈虛子,接下來便全靠你們。”
第944章 熏習,鶴山定
亭中,火龍和季明皆是閃身,避讓慶陽仙的禮拜。
火龍擺手,道:“我之術數得於火散龍文大字,如今草創初成,其中以心易為體,象數為用,號為【心易神術】。
當我開始立卦之後,可在令弟心田中起一座卦橋,將元神和那本自具足的先天清淨性靈給打通一點。
在先天清淨性靈之中,過去累世的一切行舉、思想、經驗,乃至無明習氣、貪嗔痴恨等,都會像種子一樣在其中保留下來。
當元神和先天清淨性靈打通之後,前世的一切種子不再是被動、隱伏的影響今世的元神,而是自然直接的顯現,那些宿慧前因,在此先天清淨的觀照下,都將自然明瞭。
我這法門,雖非佛門捨身度人那樣,要事前發下小宏願。
但是一個不小心,被引度之人,不領此法真意,或者執著於此世,不肯動念領法,那行法人便要為此多修積數百年功果,事後更牽出許多的魔障劫難。
故而需有一位修習太乙神數者,以太乙金燈照定被引度之人的元神,如夜下引路明燈一般,使得其元神上的妄動暫時歇息,可以專心一念的明徹前因。
因鶴山輪轉數世,今世修行磋磨,全靠靈丹養生,形神孱弱,故而另一位修習太乙神數者,則以太乙金燈護其性命。
慶陽道友精修太乙神數,可作引路明燈,而靈虛子雖然才煉成不久,已可用來護命。”
季明神色一動,他知道火龍此說之中,所謂先天清淨性靈中種子,便是熏習之說。
這種子就是累世前生的一切身心活動,如行舉、思想、經驗等,所留下的印記或影響。這些種子存在先天清淨性靈內,是隱伏的、未顯現的狀態,也是來世一切現象得以生起的根本。
種子在遇到合適的條件時,也就是合緣之時,即將遷轉現世身心之動止,易其識物觀境之心念傾向,令其漸與種子相趨同。此乃潛隱之力,遇緣成熟,終現為現行之相也。
季明之所以對此話有觸動,只因他所練的《太乙混元一氣諦身化法》中,熏習法門便是至關重要的一步。
總綱中有言:初則以現身為爐,元身為丹,行染化之功,感而遂通;終則以元身為鏡,現身為影,作觀照之用,返本還源。行至虛極靜篤時,化身顯妙,真性圓明,乃可窺見形神俱妙、與道合真之門戶。
此言在具體的煉法中就是元身初凝後,於靜定中,令現身與元身相對,保持「平等無別之正見」。
隨後,於日常生活中,無論行住坐臥,元身皆要分出一點清明之意,觀想自身一切活動所散發的元神資訊,如同水汽蒸發般,自然上升,被元身所吸收接納,此即本身熏習。
這十幾年,季明在元身上,就練到這裡,本身已熏習元身。
他完全可以肯定,就是現在將元身放出,哪怕是最親近之人,也看不出元身和他的區別,就是在陽神地仙的面前,也無法看破他的元身。
但是要想元身練成,得其全部玄妙,真正與自身無別無等,還差那麼一點火候,這一點火候就在於那些存在於先天清淨性靈內,累世而積成的諸多種子。
在《太乙混元一氣諦身化法》中,當本身熏習後,於靜坐極定、心念不起之時,就可以嘗試觀想先天清淨性靈,使其中的種子(前世行舉、思想、經驗等)薰染元身,這便是真性熏習。
到了這時,元身才算是圓滿,無論本身,還是元身,都是先天清淨性靈下的一種變化,就如水所化的茶或酒一樣。
最後這真性熏習,季明一直不得其法,即便是他在此法上常有所悟,可也死死卡在這一關隘。
如今火龍師伯一番話,讓他冥冥有感,或許這次幫鶴山祖師今世身徹悟前因,可以讓在元身圓滿煉法上,走出關鍵一步。
這時,白龍探爪落下亭外。
在龍頸之上坐有一位中年道人,年歲不大,濃眉大眼,面龐十分的板正,好似老學究一般,此人落下亭中,即朝著慶陽仙拜去,並同季明等人一一見禮。
火龍沒有客套,當即問道:“你叫鶴山,還是劉喜?”
“鶴山非我,劉喜亦非我,月照千江之月,江月是月,月非江月。”
“善!”
亭內忽起清風,將此人吹起。
火龍自袖中取出一枚卦盤,指節輕叩之間,六十四道真火精粹自盤面躍出,在虛空凝成流轉的卦象,次第落入此道人身心之中。
慶陽仙將拂塵一揮,一盞金燈飛出在外,也落下道人身心。
季明兩眼注視此人,左眼橫眸內飛出一粒豆大的燈焰。
雖然兩個瞳子神都煉成太乙金燈,但是季明沒有讓二瞳都來施法,這一盞太乙金燈已是足矣。
燈焰擴出明光亮彩,灑在道人的身上。
“還不受度醒悟?”
火龍大喝一聲,叱開道人心神。
一聞此言,被風吹起的道人猛然警覺,福至心靈一般,盤腿懸坐,口誦道經,元神一下沉入空靈,宛如醍醐灌頂,所有累世的經歷,走馬觀花似的在心頭一瞥而過。
道人周身劇震,道袍無風自鼓,不同世代的種子在元神中衝突激撞。
道人前世若是孽高之輩,怕是身心更易,要一朝淪為魔頭,即便這道人累世清修,亦難在這些種子下守住心念,稍有不適,便起抗拒之念,前功盡棄。
季明橫眸中陰爻亮起,周遭光線被攝,半張臉陷入黑暗。
燈焰光華愈盛,道人元神內現出萬千過往,有如星斗旋舞。前世的悲歡離合、愛憎痴怨皆化作具象幻影,在亭中時隱時現——有仗劍除魔的酣暢,有失去至親的悲慟,更有證道時的狂喜。
“定!”
慶陽仙輕喝,諸多幻影齊齊一怔。
這時忽聞道人長嘯震天,頂門衝出一道清氣,那些遊離亭中的幻影道身,醒悟一般,朝著那道清氣拱手一禮,隨即消散不見。
當清氣回落,道人睜目時,那眼中的眸光似已洞徹千年,兩汪深潭一般,他朝著火龍和季明深深一揖,“多謝道友助我照見前塵,多謝道友護我性命。”
第945章 請教,五色石
“不可思議,不可思議。”
季明見鶴山破了胎中之謎,明徹前因,宛如轉世一般,不,這已與轉世無異。
這麼一瞬間,他覺自己「溼卵胎化之眼」上的神秘感略降一點,轉世似乎不再是他的專屬一般。
當然他也明白鶴山此例極是特殊,在此方天地之中,還未有修士得以真靈不昧的轉世重生,更別說能夠指定轉世物件,季明也無需在此杞人憂天。
“祖師!”
飛鵠子在鶴山面前拜道。
鶴山見到飛鵠子這個不知隔了多少代的徒孫,也是頗為動容,以手撫其頂,道:“未想累劫之後,我與鶴觀仍有善緣,你也不必喚我祖師,只以道友相稱便是。
我雖是鶴山,卻也是劉喜,是你同道之人。”
“豈可,豈可。”飛鵠子使勁搖頭,雙眼含淚的道:“弟子和我那徒兒不同,他乃太平山小聖,就算心中親近祖師,因著此刻身份上的諸多掛礙,不可稱您祖師。
可弟子是自小讀著祖師的符圖解書,聽著祖師的生平傳奇長大,如受祖師諄諄教誨,這才能咬住一口氣,使我鶴觀重複祖師當年光景。”
“好,好,好。”
鶴山連道三聲好,甚是欣慰。
季明暗嘆師傅的功底不減,這番話真是條理清晰,宣講心中對祖師敬愛之時,將他給摘了出去,表明他對祖師同樣有敬。
確實,他今時今日背後代表的物事,都不便讓他對鶴山再稱祖師,除非鶴山再歸太平山門下,不過眼下來看的話,慶陽仙估計是要來親自教導鶴山了。
“師伯!”
季明忽然喊道。
火龍正調息回神,聽到靈虛子出聲來喚,瞬間了悟其意,於是明知故問的道:“想學我這心易神術?”
季明笑了一聲,說道:“這是何話,我與師伯乃是一家,我若想學此術,自去火墟洞找老師便可,又怎會麻煩師伯。”
火龍搖了搖頭,全拿季明沒辦法的樣子,只因地方大師那裡的確有他心易神術,在他剛剛草創此法,便第一時間教給了他這師妹,而靈虛子真去求他這師妹,師妹多半心軟同意。
想他師妹從前那樣鐵面無私、嫉惡如仇的人,在靈虛子這卻也有私。
“你這鬼精,連口舌之利都要來佔。”火龍無奈說道。
下一刻,他元神入密傳音說道:“你那對瞳子神術數天賦確實絕頂,不過你自身也要多在術數上力求精深,在術數之上可別一直依靠外力。”
季明身子微微後仰,回道:“師伯...早就看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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