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見陸真君智珠在握的樣子,季明自是無比心安。
這就是一教領袖元首的力量,連季明這樣素來唯我的人都心服口服,甘受於其驅策,就算乙峰二僧這樣的異見者,於此時也是盡由陸真君驅遣。
想到二僧,季明心中一沉。
他可沒忘記古化功那句乙峰暗樁之話,而乙峰二僧在山門內從來都是以陸真君的異見對立者而出名。
也是因此,即便這二僧道行絕頂,乃是天下少有道佛皆有大成就者,在山門也是備受排擠,據說在乙峰上一直常年閉關,已有三四百年沒有邁出峰外,有些年輕弟子都未聽聞二僧之名。
換作季明自己,受此數百年的打壓,早生異心。
當下季明在陸真君的面前,將古化功那句話道來,他沒有將自己懷疑二僧之事道出,這種沒有實證的話道來,便有些輕佻隨意,這對於他而言乃是大忌。
在季明的理解中,身居上位之人可以放肆,也可以弄權,甚至可以狠辣,但是絕不可以亂說話,每一句都要有依據,不然日後定會離心離德。
“你懷疑誰?”
“山門待諸弟子不薄,誰都不可能犯此十惡不赦之罪。”對於這種問題,即便言語上少有顧忌的季明,也只能說句官話,也是一句廢話。
“覺光!”
陸真君說出一個名字。
“是他。”
季明有些驚訝,但又覺得在情理之中。
這位二僧唯一親傳,已經在山上沉寂太久了。
作為曾經和張霄元媲美的道佛兼修之修,不知何時開始,已經退出視野中心,只是季明沒想到他會以這種方式重返中心。
季明正在沉思細想之際,陸真君忽然一笑,道:“我猜的。”
第853章 知己,朱F幕
“哈哈!”
感受到靈虛子震驚的眼神,陸真君似乎掌教風度蕩然無存一般,大笑起來道:“覺得我沒有絲毫依據,不該這樣胡亂說話,有失於掌教風度。”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季明在陸真君面前正襟危坐,正色說道:“這捕風追影之言易讓子弟們心中失去做事的準繩,從而變得無所適從,更甚者將開始揣摩上意,迎奉討好。”
“你竟也有這等正經之言。”
陸真君道。
“我平日很不正經嗎?”季明心中自問的道。
如果從與神姥下臭棋方面,那的確很不正經,從他縱容鼠四開創道役司來看,可說是離經叛道。季明估計自己在陸真君那裡的形象,應當無多少仁義君子的形象。
季明沒有過多糾結陸真君言語,表達一下自己的態度就行了,他又不是山上那諫臣一類的角色,於是問道:“真君從何處猜得覺光背叛山門?”
“赤意郎君無論是在被關押福地隱洞期間,還是在我等安排下脫離隱洞之後,都沒有離開人間去往銀河真女宮,但是據我所知,他的的確確從天孫那裡得知了兩件事情。
這兩件事一直是我,還有你,乃至許多人心中的困擾。
故而我可以推斷,在其被關押的期間,另有人代他乘坐仙槎去往真女宮,而這個人就是我教中一位真人。
甚至可以這麼說,赤意郎君就是利用這上真女宮詢問兩件秘事的機會,來誘使那位背離自己的立場,一步步成為赤意郎君的暗樁,也成了赤意郎君手中籌碼。”
“的確。”
季明認同的點頭,“有資格,且有能力成為暗樁,本來就少之又少,真人之下基本可以排除嫌疑,而在真人之上,能使他們背棄山門的代價可想而知有多昂貴。
在赤意郎君的手中,也只剩下真女宮這件事情,至於他那翼宿劫念,拿在手裡也是燙手山芋。”
陸真君繼續說道:“他們既是往山上去,同行者中又有那位上古雨師神·商羊這樣的不世出的有道人物,想來那兩件事情中,有一件定和大雲浮山上的霧寶有關。”
“何為霧寶?”
季明問道。
“寰宇六合內有氣、風、雲、霧四母,這四母乃天地初開時化就而成,其中風、霧二母被煉成風囊、霧幕這兩樣寶貝,分屬後天無象靈寶之列,乃是雷部至珍。
這霧幕自黃天隱退後,便被收在雷部武庫中。
後來上古元皇年間,因袞龍太子於大雲浮山上白雲洞內,與玄妙神姆同參那部無字天書,於洞中燒錄下了「百蠻真解」這等妖魔成聖之神功禁法。
這禁法一出,神鬼色變,終是驚動了上蒼,遂差令雷部展下十里霧幕,封鎖大雲浮山,並令玄妙神姆的弟子世代看守,無上蒼之召不可離洞。”
“那袞龍太子和玄妙神姆呢?”
季明問道。
這一問讓陸真君愣了一下,沒想到靈虛子沒有細問後來之事,反而問起了那兩位大神,思路實在清奇。
他認真想了一下,道:“袞龍太子當時已受天命,身負天下河洪治水之大任,總督天下百工,在那個時候,縱使上蒼亦難輕動,而玄妙神姆乃上蒼長女,眾真之長,於古今有大行,更不可能受罪於上蒼。”
季明眼睛一亮,心中暗道:“原來上蒼也不是無所不能,起碼不是一開始就無所不能。”
他的這個發現,讓他覺得天意也沒那麼高遠。
但是下一刻他就斬滅了自己這一點心思,這種心思於他當下的道行而言相當危險,任由其發展下去,估計馬上這心思就演變為彼可取而代之了。
“既然那霧幕是上蒼傳令而降,赤意郎君敢擅自去收取?”
季明問道。
“時移世易,現在不是那上古神人混雜,且黃天遺臣遍佈寰宇的元皇年,甚至不是舊天魔宿頻掀浩劫的天周古朝,上蒼高臥天外不知多少歲月,除了那點如江月霧煲话悖匀欢鵀榈奶煲庵猓煜氯f萬蒼生幾乎感覺不到上蒼存在。
這世上也少有能驚動上蒼的事情,像是這白雲洞內的百蠻真解,你覺得上蒼如今還會在乎嗎?!”
季明深覺有理,上蒼如果現在還在乎那百蠻真解,又如何會是上蒼。
當然,在赤意郎君那裡,估計不會有這樣的擔心,因為其已無路可退,不如捨命一搏,去試一試是否可取得霧幕,從而一躍而起,躋身天下絕頂行列,這買賣十分划算。
“大變!”
季明忽然想到姜黑梟那咒圖,財虎禪師口中大變,不會是指著這霧幕吧!
這一刻,這一時間,他忽然湧出一種沒由來的感受,似乎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炙悖荚谂Φ臓幦。@些炙愎餐豢棾删W,環環相扣,演繹出無窮故事來。
他季明絕不是唯一一個同劫數相抗爭的,他當下或許是成功了,成為了那個變數,但他能一直成功嗎?
季明視線回到陸真君身上,注意到真君那對明亮的重瞳,心中有所明悟,只有像陸真君一樣,站得高,看得遠,才能始終從容,於劫海中不隨境轉。
這樣看來,太平真君他必須爭取,天上仙班裡的大職他同樣要拿,只有在這樣的高位中,才能看到足夠遠的地方。
在咒圖上,季明沒有深究下去,到時便知內情,多想無益。
他剛準備問赤意郎君若取得霧幕如何處理,便見一道飛影下落,如團狂風滾下院來,現出張霄元的身影來。
一時間,二人四目相對。
“哈哈!”
季明率先打破沉默,起身迎道:“表兄,今日我來此疆中,可是專為你和真君搖旗助威。”
見張霄元神情依舊僵著,季明也不在意的樣子,拉著張霄元來到樹下,一副懷念往昔的情狀,道:“這些年表兄遠在北方二州,我亦是想念。
我知表兄視真君如父一般,故而真君才這樣愛之深,責之切。
表兄此次大劫之中,不遠萬里而來,山上都道他是聯絡故舊,重终婢唬ㄎ疑钪莵砀盖氨M孝,不然我如何願為他開方便之門,請他來鶴觀中觀我收徒之禮,予他重回天南之藉口。”
張霄元麵皮一顫,他雖是重情義,疏炙悖蛇@麼些年在事上歷練過來,深知這靈虛子這番言語作態,只在當年禮賢下士時有過,比如對待南海二君,當年便是如此方法收心。
這種上包容下的作態,沒想到今日已是用在他身上。
可即便知道如此,在聽到靈虛子幫他剖白心跡的一番話,還是大生知己之感,果然知我者,張表弟也。
第854章 螺女,渾沌將
“霄元!”
陸真君對張霄元招了招手,感慨的道:“前世你為舊天星宿,幾番渡我連過魔難,今世你為太平山子弟,便該是我來渡你,這處根節我早和你言明,何故總作痴兒之狀。
若非你放不下,舍不掉,今日的你早已得道,重回天上宮闕。”
張霄元帶著一種執拗語氣,道:“既是前塵,自當掃去,何必再多留念,我只知奉親養師,此乃天地人倫大道,也不願違此心意,執著舊塵往事。”
“轉劫!”
季明見到張霄元的樣子,莫名對轉劫一事感到幾分驚悚。
連張霄元前世那樣大的道行,那樣古老的仙神,都在轉劫後全然割捨過往,無一絲留戀似的,那四五境中將兵解轉劫視為後路的人,豈非可笑至極。
對於張霄元的表態,陸真君顯然並不受領。
“你素來純孝,這也是許多人看好你的地方,只是沒想到這純孝也會成為你的魔障。”說到這裡,當頭棒喝的道:“咄,可知冰河映月月非舊,炊煙繞樑梁亦塵。”
這一棒喝,喝得張霄元駭然而悟,季明亦是深有感悟。
用佛門的話來說,無論前世張月鹿,還今日轉劫的張霄元,不過都是報身之一,這不同的報身都是張宿法身的不同投射,譬如法身是水,那不同報身就是水泡作的茶,或是水釀成的酒。
冰河映月月非舊,炊煙繞樑梁亦塵,陸真君此話確實是醍醐灌頂的微妙真言。
“徒兒...徒兒!”
張霄元面上駭色漸消,在一聲聲呢喃呼喚聲中,眼神變得平靜,對著陸真君起手見禮道:“道友,某已知矣!”
季明見張霄元眼中純孝之意未改,而氣質已與先前大不相同,一時間不知該為這位表兄開心,還是該難過,他雖知這位表兄並無改變,但在自身道德上的認知還無法接受。
這或許是大道前行上必須適應的事物,不只肉身上趨於非人,道德認知也趨向非人,不對,用修道人的話,這是仙人,更是聖人。
“恭喜道友!”
季明對張霄元致禮道。
在張霄元背後現出一輪虛實相生、清輝流轉的璧影,這一瞬間好像張宿從過去走到了現在,季明已感受不到其道行之深湣�
張霄元那張硬朗的面龐柔和幾分,對季明頷首道:“太平山有表弟繼承道統,可保未來千年之業,陸師也能少卻許多煩惱,從此高臥洞天,極享逍遙了。”
陸真君笑指張霄元,道:“你既已明我是我,重掌靈寶·嗉月璧,我教勝算便又多了幾分。”
說著,陸真君肅然,腦後環光大亮,噴出氤氳光色,照透到了院外,真君在樹下長身而立,說道:“靈虛、霄元聽令!”
季明和張霄元紛紛稱是。
一柄老舊的道劍遞到了季明的面前,真君道:“這是本門初代真君幹雄老祖佩劍,雖非什麼上乘煉魔之劍,但歷代真君相傳,已是掌教信物,此劍上更有青萍劍法一部。
你雖然不習劍法,於劍道並無偏愛,但既然歷代真君都有承習這門劍法,你日後也多少花些心思學上一學。”
“是。”
季明雙手捧劍道。
他的確沒想著煉這青萍劍法,雖說藝多不壓身,可他身上妙法不少,實難兼顧此等劍法,再加上劍法一道又是出了名的極詹趴蓸O靈的法,同他秉性並不契合。
“霄元。”
陸真君手中現出一扇,道:“你肉身已煉到火候,更有精深之法力,便手持此扇,來驅遣此院中這尊大靈光琉璃神將——渾沌。”
“渾沌。”
季明聽到此名,不禁細思起來。
琉璃神將之名是指在煉成神將之後,以那煉化後的琉璃香火為神將鑄就香火金身,不過像真君這類神將金身已鑄就數百載的,自是喚作大靈光琉璃神將。
然而關於陸真君的神將,到底是何等妙態,就是上府也無人可知全貌。
現在只是聽到渾沌這古老至兇之名,也知陸真君所煉的神將必然不會簡單。
張霄元拿過扇子,心有所感,對著矮牆外的暗空一扇,那裡驟現光明,只見那裡有堆積如山的怪蚊蠕動。
這些怪蚊個個長有三對飛翅,細黑略彎的身子有一條貫通全身的長縫,它們互相擠簇一起,發出窸窣細響,因受張霄元扇動,被驚得群飛而起,嗡聲大作。
見渾沌神將似乎就是這群怪蚊,季明心中也不以為奇,他估計這蚊群非是神將真正的本相。
隨後,陸真君又傳了季明一道口訣,道:“去螺舍外的黑山中,照我口訣將那以揭圖移形大法煉造的南瀆古堙禁山之假形收起,接著便去古堙深處等待最後的時機。”
季明聽到揭圖移形大法,聯想到在黑山中感受到的氣機,眼睛一亮,欣然領命,與張霄元一同出院。
張霄元不斷的揮扇,驅趕前面的那些怪異蚊群,每揮一下張霄元都是狂冒虛汗,可想而知這簡單動作之中定極費氣力和真炁。
“呼哈~”
張霄元喘著粗氣和季明同立神車中,不忘對奇肱神車的便利大加稱讚。
在他的印象中,這位的表弟身上似乎從未短缺過寶貝,不愧是在入道時便有金童之名,這金之一字實在貼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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