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純真的面容、稚嫩的肩膀、手中的符杖,皆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披上了一層霜衣。他們撥出的氣息瞬間凝成白霧,隨即又被凍結成細小的冰晶。
那一雙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恐懼,愈發顯得堅定純粹,這徹骨之寒正在滌盪他們的心神,令其與手中符杖散發的清微道力更加契合。
一種悲壯而寧靜的決死之意,在他們八位之間無聲流淌。
天空中,那原本因極致遁法而化為數圈環繞不息、難以捕捉的熾紅火線,驟然顯出了形跡。
這由玄冥星宿將所化的雪景在拖慢了紅姑那恐怖的遁法速度,火線不再是不可捉摸的光痕,而是逐漸顯化,變成了一條清晰可見的、緩緩遊弋於空中的熾白火帶。
但這樣的情況沒有給季明帶來一點輕鬆感,那火帶不再追求絕對的速度,而是以一種更加沉重、更加磅礴的姿態於雪景中蜿蜒舞動。
火帶的每一次緩慢的扭動,都讓周遭的空氣因高溫模糊,雪花尚未靠近其丈許範圍,便被直接汽化,蒸騰起縷縷白煙,更添其威勢。
在火帶中,紅姑的模樣早已大變,那顆美人首變成完全冷硬的箭頭,在高溫下散發紅色暗光,其下蛇身寸寸崩緊,脊柱擰直,唯有尾巴在緩緩擺動。
這般的肉身變化,實乃紅姑於變身術上,了悟形骸物化之妙意,並以高深五行顛倒之功,使一顆魁首物變,成金精之箭鏃,在當下以行殺伐之事。
高空雪景中的火帶已然不在,取而代之的則是一根八九丈之長,杆上佈滿花鱗的擺尾箭弩,二者唯一相同點在於同樣燃著熾白的丙丁真焰。
花鱗箭弩懸於晦暗雪空,尾端的蛇尾緩緩擺動,熾白真焰靜靜燃燒,將周遭雪花不斷的汽化,蒸騰白霧繚繞其周,更添其形體的猙獰與壓迫。
決死前的平靜感,在這一刻被拉伸到了極限,季明不自覺張大嘴巴。
當下的這種感覺彷彿回到了第一世魚生中被流民們在暗渠裡破開肚腸後高舉出水面,自己瀕死前張著魚口不斷呼吸的時候。
“呼~”
“哈~”
季明一口又一口的吞下空氣,此刻心中內魔反而安寧下來。
初而慢。
那蛇尾第一次擺動,幅度巨大而沉穩,帶著一種沉重感,緩緩劃破空氣,攪動得漫天雪沫紛飛。
毒陽煞穴內外,所有元神敏銳之修者,無論是正在與黑梟鏖戰的幽融子,還是纏鬥中的羅姬和狎魚,乃至於更遠處天騰山中的三怪五禽,甚至於那避世不出的威德老母,心頭皆是一凜。
本就關注此處的天騰山眾修,無不投入更多元神來感受其中氣機變化,便是峽內鬥戰之人也是紛紛停下了動作。
漸而急。
蛇尾擺動的頻率陡然加快,化作了模糊的殘影。
那花鱗箭弩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熾白地丙丁真焰如同被狂風鼓動一般,推動力驟然攀升,前方的空氣被極度壓縮,形成肉眼可見的激波氣障。
大片的雪花撲入箭弩外的真焰裡,在那箭身花鱗上摩擦出火星,玄冥星宿將所化雪景正以拔嶽之力試圖拽住箭弩。
後而暴!
蛇尾的擺動徹底化為一片爆鳴,空氣被粗暴撕裂的恐怖轟鳴。
那根花鱗箭弩,消失了。
不,並非消失,而是在那蛇尾提供的、超越想象的推進力下,獲得了神速。
死兆...迫面!
在季明的瞳孔中,當自高空衝射來的箭弩消失,他所有的計帧⑺械碾s念、所有的情緒,在這一刻都被沖刷得一乾二淨,獲得了死兆前的絕對空寧,唯餘一點戰意。
他交叉於前的雙臂,猛然一握。
“斬!!!”
一聲斷喝,並非出自早已乾澀的喉嚨,而是源於其沸騰元神。
幽精、辛蒼二劍,應聲而碎。
二劍這一瞬間,承載了遠超其極限的、季明灌注的所有六戊神罡,以及他的決死意志,碎片化為了上百道凝練到極致的斬擊。
剎那百斬,沒有先後,沒有強弱。
上百道灰白斬擊如同孔雀開屏,又如同這晦明天色那等待破曉的第一縷光,以季明為起始,精準地、狂暴地、前赴後繼地撞向那箭弩所射來的方向。
“鏘鏘鏘!!!”
密集到超越聽覺極限的碰撞爆鳴,一瞬間席捲開來。
每一道灰白斬擊撞上箭弩的瞬間,都爆發出四境圓滿的完美一擊,上百次碰撞幾乎在同一個剎那中發生。
灰白的斬擊洪流與箭弩,在空中對撞、僵持,無數濺開的碎光如同破曉晨光,爆發般向外瘋狂攢射,將晦暗的天色洞穿的支離破碎,
季明高舉破爛的雙掌,一次次斬擊碰撞所撕爆的氣流捶打在身,身上幻法漣漪抖開,這漣漪也將身下已被壓趴的八位童男女遮掩在內,他那雙眼睛此刻亮得嚇人,死死鎖定著空中那不斷推進、又不斷被百道斬擊消磨的箭弩。
紅姑所化的箭弩亦在瘋狂震顫,箭鏃上的暗紅光澤明滅不定,顯然也承受著難以想象的壓力。
這一刻,煞穴內外,萬物失聲,唯有那密如貫珠的碰撞之音,以及那絢爛、殘酷、恢宏到令仙佛側目的——“晨光”。
此刻在石筍林中,鼠四全不顧及那掀拔根根石筍地皮的氣浪,指尖夾著燃燒黃符,面前金匱緩緩開啟,鼠四喃喃道:“老爺,容我這回自作主張,即便沒有你的傳令,我也要...”
話未說盡,金匱內吱嘎作響,已不堪承受,魘殺的物件超過上限,反噬隨即而來,匱內的黃煙一下全噴在全無防備的鼠四身上。
............
焦黑坑洞邊緣,那尊赤銅煉爐依舊靜靜懸立,爐壁上的霞光黯淡了許多,卻仍在頑強地閃爍著,守護著爐內未盡的造化。
煉爐之旁,景象觸目驚心。
季明保持著一種仰倒,還未倒的姿勢,胸口上被一根殘破不堪的物體斜斜地釘穿在地面。
那一物正是紅姑所化箭弩的最後殘骸——一根被上百道神罡斬擊生生消磨、剝離了所有鱗甲血肉與真焰,僅剩下一段焦黑的細長骨杆。
它從季明的右胸下方刺入,自後背肩胛骨附近透出,將他牢牢地釘在那裡。
道袍破碎不堪,被大量凝固和未凝固的金血染成一種暗沉汙色,那張蒼白麵龐偏向一側,嘴角不斷溢位的鮮血順著下頜線流淌,滴落在地,形成一小灘粘稠的暗金。
在周圍是八位童男女凝固的屍身,他們依舊保持著努力結陣護衛的姿態,卻被最終爆發的衝擊波徹底吞噬生機。更遠處,是太平力士依然紮根地面的腿足,也只有一對對腿足了。
季明那微微睜開的、失去焦點的眼眸深處,有一點神光閃爍,那是僅存的思維念頭。
“旬...瀆囉...魔訶...撒磨芥...威!”
不斷溢位鮮血的嘴唇,微不可查地顫動著,喉間魔咒斷斷續續的念起。
............
在毒陽煞穴的四圍山勢周遭,分散拒敵的太平山諸真們,在暴鳴停下的第一刻便拋下對手,衝向那鬥法戰場的中心。
雲雨廟這一方,一些妖魔道人拼命纏鬥捉對廝殺的太平山真人,還有一些詭異的沒有動作,他們的頂上三花中隱隱發亮,那裡似乎一個燈焰,只是他們自己渾然未覺。
他們聽到了姜教主的傳音,齊齊來到一處隱蔽之地,這裡處於峽外天騰山的耳目之外。
已脫離和幽融子鬥法的黑梟,來到這裡和眾人匯合,這些人有教中新接納的左道真人,也有教外的散真,都已煉成妖形,一共一十二位,是個吉利數字。
在教中,除了闢地婆和鑽角將·逡潞钔猓呀浂紒砹恕�
闢地婆離不開絕地·蕩魄谷,故而未能來此,而這個逡潞罹陀幸馑剂耍X性不是一般的強。
黑梟正盯著逐漸變為十二道汙影的活爐鼎,忽然看向煞穴的方向,口中道:“功德金花,原來它一直放在這裡。”
第838章 如意,天亮了
在那低陷如釜的穴底中央,佈滿蜂窩孔竅的圓丘之上,原本汩汩流淌的甘泉之中,湧動著一種溫潤的青碧色靈光。這靈光越來越盛,似有一物正被溫柔推出。
那是一株稚嫩的杏樹幼苗,似因被甘泉充分灌溉過,竟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狂抽枝發芽,轉瞬之間便已亭亭如蓋,枝幹虯結,散發出磅礴靈機,及其一種祥和道韻。
在這一片才被暴法肆虐過的區域,這一株杏樹成為唯一的亮色。
這非尋常之杏樹,實乃乙木青氣孕造而出。
在那繁茂的枝葉之間,有點點金芒漸次綻放,那是一朵朵瓣蕊分明、垂落瑞氣寶穗的功德金花。
這朵朵金花才剛綻放,花瓣上便有甘露滴落在地,被摧殘得一片焦黑,且裂痕遍佈的土地,迅速褪去焦黑,煥發出溼潤的深褐土色,地肺潛伏的火氣再次得以宣發於地表。
瀰漫的血腥氣、焦臭感被一股淡淡的杏花清香所取代,令人聞之精神一振,內魔漸消。
此乃太平山青囊老祖預留之手段,這些功德金花,正是為季明煉寶提供最後那“水火未濟”之真意資糧,亦在使得這天地間的靈穴不受損毀,實是功德一件。
幾乎在金花綻放的同一時間,季明那微微睜開的眼眸深處,意識越來越清晰。
他感覺自己好像大睡了一場,在半睡半醒中念動著魔咒,肉身內有十二道“溪流”湧來,被骨杆釘穿的傷口處,粉嫩肉芽在滋生,要強行將那焦黑的骨杆一點點推出。
遠在煞穴外圍隱蔽之處的十二位活爐鼎,其頂門三花之中那無形元魔命燈燃燒正旺。
他們的身軀迅速汽化,成為空氣中,或者地上,乃至石壁上的一灘人形汙影,元魔命燈將其畢生苦修道行,燒煉為精純的肉身陽質,來使季明煉補形體。
在肉身陽質的持續補充下,心火、腎水、肝木、肺金、脾土——五臟對應之五行真炁,已經被推動到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平衡與強盛之處,這是在突破五境之前,中丹田絳宮內五行鎮位的預兆。
凡是要突破五境,必要使丹胎遷入絳宮,也就是中丹田,也稱黃庭。
丹胎從下丹田這個藏精之所,遷升到中丹田這藏氣之所,其中並非全無風險,若是遷升黃庭後胎位不正,此時再強行移宮,最後就像孕婦難產般,最終只會胎死道終。
縱使最後勉強不死,遷升絳宮的嬰孩也將先天不足,難以煉成陽神。
所以需使五行鎮位,才可使胎位穩當。
在季明肉身中,有五色光華自其五臟部位透體而出,交織流轉,最終歸於中丹田黃庭之位,鎮鎖身內五行。
金丹內那蜷縮的丹胎,微微的伸動四肢,一種前所未有的圓滿無礙之感,取代了之前的虛弱與瀕死之感,季明在以一種全新的感受來看待一切。
當視線流轉身外,見到那些稚嫩的屍身,神色不由一暗。
“雲雨廟!”
他口中吐出三字,帶著切骨的恨意。
“這場大劫不該再死更多的人了。”
季明將骨杆扔開,看向煉爐那裡,豎起劍指,持於身前,杏樹瞬間有感,樹身輕搖,朵朵功德金花飄飛向上,投入爐內。
爐內,正經歷著最後的蛻變。
至陽寶器「陽芝寶光佩」早已熔鍊為一團氤氳著純陽之意,形似靈芝的赤紅玉髓,是為靈芝頂。
而至陰寶器「攢心陰珠」則化為了一枚靈珠,其色幽暗深邃,給人以死水微瀾之感,其穩居下方,是為靈珠底。
這一陰一陽,在兩儀如意曲雲柄上本已構成如意雛形,但因極端對立,雖勉強相合,卻始終有種格格不入的不諧之意,彷彿隨時都會自解分離。
在如意之外,一圈圈虹彩盪開,震得爐壁嗡響。
朵朵金花化入虹彩中,玄而玄之的變化產生,至陰至陽兩種對立之法被大善大妙的功德所浸潤、調和,乃至於互化,在陰陽之間編織出一道橋樑,這整柄如意上下轉化流動的碧虹一色,那是碧空之色。
“水火未濟”的真意,於此剎那達成。
此真意並非水滅火,亦非火蒸水,而是火在上而焰向下,水在下而氣向上,二者相背而不相害,相互激盪又相互滋生,於這“未濟”的狀態中,演化出無窮的造化妙用。
而功德金花便是維持這微妙平衡的根基。
“鏘!”
一聲清越悠揚的巨響,自爐內轟然傳出,響徹於南火疆內,更透傳於疆界之外。
萬道霞光如同實質的噴泉,從爐口湧出。
那映空霞光之中,地水火風四大靈機俱已顯化出種種異象環繞飛舞,更似有日月升浮,及其仙真誦經之虛景,而霞光與異象虛景的中央,一柄如意緩緩升騰而起。
形制天成——靈芝瑞頂,靈珠之底,中間連線二者的,正是那蜿蜒流暢、劃分陰陽的兩儀曲柄。此刻頸身之上,自然浮現出一朵功德金花,此花始終處於綻而未綻的未濟之狀。
它甫一現世,整個毒陽煞穴上因激戰而躁動的陽煞便回到了最初的自然之狀,彷彿它從未被激戰所紊亂。
季明就這樣看著它,看著這柄如意,也是他的如意,而如意內的靈性也注意到了他。
他們像是初次見面的至親,彼此都在品味著這種奇妙的情感,不自覺的想要靠近彼此,只有那樣才會讓彼此心安寧靜,才會讓彼此更為完整。
在煞穴邊緣之處,一位位太平山真人趕來於此。
諸真立足於此,處於如意的影響範圍之內,身上鏖戰的傷勢全部消失,彷彿從未經歷惡戰鬥法一般。
幽融子身子前傾,瞳孔一動不動,盯著那柄天下一等一的至寶,同時也感受到自己手中法寶淨水缽內靈性,對於此寶的仰視順服,心中百感交集。
羅姬放鬆的笑了笑,覺得自己手中這靈虛師兄欠下的人情又升值了。
溫道玉抱著鼠四來到這裡,他步履很是沉重,看著奄奄一息的鼠四,沒有走到那最前方,只因鼠四正於彌留之際呢喃道:“莫讓老爺因我分心,莫讓老爺因...”
與此同時,在天騰山內部黨派間幾乎激化到明處的摩擦,又平復下去,只因此刻疆內大局已定。
.........
當季明朝著如意伸手時,天...亮了。
這並非是日出東方,晨光破曉,而是自天上無盡高遠之處的靈空上界降下的一抹光,在此間似白墨般浸染開來。
季明與如意寶心意相通,彼此都在沉浸於這水乳交融的玄妙感應之中,此刻“天亮”時心有所感,他與如意一同抬“首”望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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