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環
這些白如屍肉一般的長手,便好似一條條軟趴趴的蟲子一樣,沒精打采的搭拉在暗沉沉的地板上,形成一種強烈的對比。
“這手!”季明抓起一隻長手摸了起來。
這掌內有肉,指頭圓潤,分明是仿照佛手所化。
只是這臂中無骨,在臂上還有類似蟲肢關節的構造,顯得人蟲混合一般,給人強烈的詭怖之感。
季明有些困惑,掌上六指明顯是在仿他所變,這佛手又是仿誰?
“我還能變!”
千手兒昂起上半蟲身,左右扭動起來。
漸漸的,那赤玉一般的蟲頭幻作一顆焦黑的,似被燒得無面目的頭顱,頭上鬚髮皆為焰光。
“焦面鬼王。”
季明驚呼一聲,一道罡掌將千手兒打回原形,喝道:“千手兒,你從怎麼模仿的?”
千手兒扭在地上,哇哇大哭起來,一邊泣聲,一邊說著。
“那日沙洲之上,我見有瑞彩天降,其中現有神形,便一直沒能忘記那神形的模樣,在練習幻身之時總不自覺的按照那神形。”
“福也?
禍也?”
季明不知道這事的好壞,他只能儘量將事情往好的方向引導,便將血瘤佛珠交給了千手兒。
這一件陰寶連同著蓮臺、法螺、叉戟,它們都是黃嚼在鬼王那裡租借的,也不知何時將被收回。
那焦面鬼王似有佛門背景,而佛門講究一個緣字。
千手兒能見到鬼王神形,身上定然有些緣法,他或許能從血瘤佛珠中領悟到不一樣的東西。
為了避免千手兒走入岔道,像他一般得了不受控的陀羅尼心咒,季明讓他時時彙報自身所悟。
不過季明沒有過於憂慮千手兒的情況,不日將有賭鬥,若是賭鬥能勝,便可千手兒送入真人的靈囿內。
如此一來,既能讓其受到教導,又可省下許多的資糧。
待季明在樓中準備行功之時,此樓中早已點上安神順氣的香藥。
坐於蒲團上,季明這一次沒有繼續煉出力士,在他的肉身之中,已有一百零三竅中入駐虛空力士。
季明認為時機已經成熟,這已遠遠超八十八位虛空力士之數,當可保證他衝擊手足三陰經大穴的成功機率。
當坐山力士經一經咿D,身下地板吱嘎作響,好似負載一塊巨巖。
在身體中,有轟隆隆的悶雷聲,任督二脈內的真炁在一眾力士的推動下,如江河奔騰而去。
頃刻間,真炁衝入手足三陰經。
在手厥陰心包經和手少陰心經中,真炁一如寒濤拍岸一般,將一處大穴打得搖搖欲墜,而後徹底疏通。
在真炁中,頃刻有一尊力士被煉出,進駐新穴內,接著力士撐住新穴,防止重新閉合淤塞。
季明張口一吸,動用自己的第二門法術金惡之袋。
在周遭,以五千多符錢採購的貝珠丹丸等等一一入腹,糖豆般不要錢的吞下去。
它們在鍊金胃袋中只幾息間,便被淬鍊為霧狀的高濃度靈機。
像這樣的方式,可為季明衝穴節省下許多的時間,也提高了以靈機補充真炁的效率。
在幾天之中,季明打通一十八處大穴,將手厥陰心包經和手少陰心經全數打通,再加上手太陰肺經,他的手三陰經已然圓滿。
剩下來的,便是足三陰經了。
在肉身內,若叻ㄑ郏梢娦摹⒎味v上流動真炁之華彩。
季明按壓心臟處,漸漸將心跳放停,並且止了肺中呼吸,身體開始如蛇龜冬蟄,肉身逐漸減少能量消耗。
這樣的狀態,季明維持了一個時辰。
當他的心跳再度響起,鼻下漸漸有氣,精神也逐漸從恍恍惚惚的狀態中慢慢轉醒。
他估摸著將足三陰經中的脾、肝、腎三經打通,令五臟內的五炁輪轉起來,便能做到半日假死。
假死何用,自是陰神出遊。
不過證得陰神,那是金丹四境中的玄妙。
煉氣中期的「五氣輪轉」完成一半,季明心情大好,便閒遊二日,在城中間開始做起了善事。
‘著令寶林樓,每月之中施粥一次,善功有一。’
‘小宅寡居的林娘子丟失褻衣一件,現已撿回,善功有一。’
‘花鶯巷中有“女菩薩”肉身佈施,欲全其功德...’【已塗抹】
在積累善功的過程中,小半個城市已逛了下來,對於世俗中民生風貌也有了更深刻的瞭解。
閒來無事之時,便去南門處尋副遊將田野。
對於自己尋來,主動結交的天人,身為副遊將的田野感到些許詫異,還有幾分的不真切。
不過後來在幾次的接觸下來,他卻是感到意外的投契。
不拘小節,放得下身段,聽得了市井勾欄裡的粗俗笑話,這天人讓田野的心中沒有一點距離感。
他不是沒接觸過‘一玉一金三妙真’中的其他人,那不是一個世界中的人,像是生活在天上。
不對,像是眼睛一直盯著天上,好像時時刻刻提醒自己,或是別人,他們早晚生活在上面。
田野心中沒有鄙視的意思,他很清楚那些人雖同他呼吸一樣的空氣,但是所見所知早已在另一個世界。
那種不在一個世界的距離感,並非那些人刻意表現,而是天然產生的,這讓田野一度十分沮喪。
不過,在金童的接觸中,他覺得見到了一個異數,一個不總抬頭看天,雙腳踏在實地上的異數。
在後來的許多日子中,在夜間巡查之餘,他總是樂意去寶林樓中找金童吃酒。
偶爾在本城陰司的私下場合中,有討論山中風雲人物之時,也總是不自覺的為金童造勢鼓吹。
這一日,田野照例來到寶林樓,卻聽聞樓中多了個不請自來的“客人”,一隻黑毛的狐狸。
第160章 大隱,狐犬鼠
黑毛狐狸被許多條長手給纏繞住,高高的吊在樓中,那小腿一顫一顫的,已是害怕極了。
季明坐在樓中,同前來樓中做客的田野打了個招呼,而後對那狐狸接著拷問。
“你...到底是誰?混哪家狐社?”
“我是收租的。”狐狸雖被千手兒擒拿住,語氣卻是硬氣得很。
“此樓還未曾建時,我爺爺便已經安住在這裡,現在傳到我這一輩,你自然得交齊了租金。”
季明大抵明白了這毛狐的身份,一個世代常居在樓中的狐狸,看這樣子似乎並無多大的根底。
田野繞過屏風,坐在一邊,饒有興致的看著金童審狐。
季明再問道:“你既世代居住,可有房契?”
“沒...沒有。”狐狸挺著腦袋說道。
此事田野適時的出聲,道:“這寶林樓一帶的蛇鼠狐狗,都是在藉著一遊方和尚虎皮做事。”
“田兄,請細說。”
“高人嘛!那都喜歡藏跡於市,他們這叫作大隱於市。
既是大隱於市中,那就免不了紅塵苦難,還有那無邊瑣事。
那苦那難那瑣事於高人而言如蚊蠅跳蚤,拍走了恐失隱市堅忍之心,平白惹了好大的笑話。
可是不拍,又真個煩躁。
於是便有些個市井中的小鬼、社狐廟鼠等等,來為這些個高人大隱於市創造一個良好的環境。
當然,也能借著高人虎皮,讓地方上的陰司閉上一隻眼,做些見不得人的小買賣。”
田野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補充道:“對了,要真是高到沒邊的高人,還有我等的地曹陰司,天丁星將等,暗中為其隱市保駕護航。”
季明道:“這做法已失隱市本心。”
田野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何為心,何為意,這些太複雜,無法求證。
倒不如簡單一點,你能隱市便是高人,隱不得那便是俗人一個。”
季明正思索這言語中的微言大義,耳畔傳來一道粗獷的聲音,“磨磨蹭蹭的,收個租子都不利索。”
在樓前廊臺上,已是落下的一道碧幽的妖風。
季明看著妖風中的身影,暗感今日寶林樓中倒是熱鬧,隨即略一拱手,問道:“你又是哪個?”
“小道士,看你也是太平山的,利索的交上租子,莫要讓我這裡難做。”
“哦~”
季明的情緒已由好奇轉為驚訝,問道:“連太平山的都敢碰,敢問是在哪個高人的麾下做事?”
“廢話真多!”
落在廊臺上,久不散去的妖風呼嘯而至。
只是風還沒刮到季明的身前,便見樓中千手兒衝出,縮成個黃豆大小,往那妖風中悄悄一鑽。
下一秒,一青衫書生從妖風中滾落了下來,那臉色黑得發紫,一看就是中了奇毒。
田野眼皮一跳,那狐妖書生全無妖形,已然幻形大成,堪比他這煉氣後期,卻是一著落敗。
“等等,我是淨街狐。”見著季明不知所云,這書生接著道:“我是同你賭鬥的那三者之一。”
季明倒沒因為火龍真人同一些精怪賭鬥而奇,只是問道:“不過小小賭鬥而已,何必這樣的試探?”
是的,季明認為那是試探,租子只是藉口而已。
“我...”那青衫書生口中呻吟,已是壓制不住毒性,身上露出許多狐形,眼看著已是離死不遠。
季明本來並無搭救的意思,不過想起別在腰後的善功冊子,還是讓千手兒給書生解了毒素。
“叮鈴鈴!”
有道人自樓旁的河渠中乘舟而來,搖著一隻銅鈴鐺,朗聲的喊道:“狐兒,狐兒,毛燥,毛燥。”
季明站在樓上,看著那浪濤陣陣的河渠,還有其中浮沉的一葉小舟。
“蛻形!”季明在心中暗自說道:“身上沒有人氣,應不是得道成人,煉就元珠的那一類蛻形大妖。”
“想必你也是參與賭鬥中的一位。”
道人自那一葉舟上輕飄飄的飛來高樓之上,將一粒丹丸彈入書生的口中。
“在下巷尾犬道人,多謝小郎君手下留情。”
田野難道嚴肅起來,從屏風前起身說道:“淨街狐書生,巷尾犬道人,還有一位...寺中鼠掌櫃呢?”
“在此,在此。”
一富態的商賈匆匆的爬上樓來,扶著廊旁扶手喘著粗氣,拱手作揖的道:“鼠掌櫃見過田遊將。”
田野負手而立,也不理睬,只對季明道:“此鼠奸猾,在城中不過十多年,便已經攢下好大家業。”
季明瞅著富態商賈,越看越是眼熟,不由想起一句短詩,於是便開口說道:“白雲黃鶴道人家。”
這是他同鼠四約定接頭的詩句,只是在道出半句後,那鼠掌櫃並無反應,只是一味的贊著好詩。
接著,話頭一轉,說道:“今日恰好偶遇,正所謂擇日不如撞日,咱們便將賭鬥定在今日今時。”
“好,妙。”
犬道人扶手讚道。
田野知道這三個精怪定是有備而來,心中頓感好笑,他們太平山門人何時會被幾個精怪所拿捏。
“張兄弟,意下如何?”田野意思很明確,有他這個遊將在此,不必擔心這三個精怪的言語脅迫。
“可!”
季明微微點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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