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我是橘子汽水
這是那種最老式、最反人類的推拉式車窗。
蘇白雙手按住玻璃邊緣,憋足了一口丹田氣,用力往後一推。玻璃紋絲不動。他換了個姿勢,手掌抵住邊框,牙關一咬,手背上的青筋都鼓了起來。伴隨著一聲“嘎吱”響聲,卡死的玻璃向後開啟了大概兩指寬的一條細縫。
冷冽的寒風瞬間順著縫隙鑽進車廂,打在蘇白的臉上。雖然冷得讓人一激靈,但總算是感覺空氣清新了不少。
蘇白長出了一口氣,將下巴縮排羽絨服裡,目光百無聊賴的掃視著車廂。
人還沒上滿,司機正斜靠在方向盤上抽菸,手裡端著一個黑乎乎的保溫杯。坐在第一排和第二排的幾個中年大叔,顯然是互不相識的同鄉,此時卻已經聊得熱火朝天。
“我跟你們講,那老美現在也是紙老虎。前幾天我看那個新聞,他們國內鬧得很,物價漲得比咱們這兒還離譜。”一個穿著軍大衣的大叔拍著大腿,唾沫星子亂飛。
坐在他旁邊的一個禿頂男人立馬接茬,語氣極為專業:“可不是嘛!俄烏那邊一打,能源價格一上去,誰都吃不消。不過咱國家底子厚,你看看鎮上新修的那條柏油路,硬生生從山溝裡劈出來的,這就是基建狂魔的實力。”
“說起修路,咱青水鎮南邊那條水泥路,年頭說是要翻修擴寬,到現在毛都沒見一根!那坑大的,我昨天騎個三輪車差點沒把牙磕掉!”另一個抽著菸捲的黑瘦漢子憤憤不平的加入了群聊。
從國際局勢直接無縫切換到村頭水渠,這跨度之大讓蘇白頓時瞪大了眼睛。但這群常年在外奔波的底層漢子,就是有這種把白宮大選和鄰居母豬下崽放在同一個話題裡討論的神奇能力。
平時在家裡少言寡語的蘇建軍,到了這個環境裡,就像是魚兒回到了水裡。他聽得連連點頭,終於忍不住加入話題。
“那條路就是個無底洞!村委那幫人光知道開會。我家也是南邊那個村的,年年說鋪柏油,年年就是拉兩車碎石子填坑應付差事。一場大雨衝完,路面比以前還爛!”
蘇建軍這一開口,另外幾人立馬跟上話題。原本還不認識的幾個人,就這樣聊了起來。你一言我一語,氣氛那叫一個熱烈。
蘇白坐在窗邊,聽著老爸平時在家裡悶葫蘆一個,到了這種場合卻能和陌生人聊得起勁,沒忍住嘿嘿笑出聲來。這大概就是老一輩人的社交天賦,只要有個起頭,就沒有他們接不上的話茬。
“哐當!”
大巴車發出一聲咆哮,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司機將菸頭掐滅順手彈出窗外,一腳油門踩下,這臺老舊大巴車開始在公路上顫顫巍巍的跑了起來。
車輪碾過減速帶,整個車廂的人齊刷刷向上拋起,又重重落下。
蘇白把頭靠在震動頻率極高的車窗玻璃上,看著窗外的景色飛速倒退。
從城市裡面的高樓大廈和灰撲撲的工廠,逐漸過渡到廣袤枯黃的農田。冬日的田野顯得空曠而蕭瑟,偶爾能看到幾縷炊煙從遠處的村落裡升起。
蘇白早上起得早,折騰了一通這會睏意上湧,眼皮越來越重。
伴隨著聊天聲,他在顛簸中沉沉睡去。
夢裡,他開著一輛嶄新的小轎車,後座上堆滿了年貨。蘇建軍坐在副駕抽著中華,笑著指揮著他往哪個親戚家開。村裡的人站在路邊,對著這輛車指指點點,滿眼羨慕。
就在他準備按響車喇叭耍個帥的時候。
“師傅!前面那個大路口有下!靠邊靠邊!”
一聲粗獷的土話在耳邊炸響。
蘇白猛的睜開眼睛,身體前傾,差點撞到前面的椅背。
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他轉頭看了看窗外。原本平坦的公路已經變成了彎彎繞繞的盤山公路,公路兩旁已經全是樹木徽帧�
“醒啦?”劉玉芬遞過來一張紙巾,“擦擦嘴角的口水。”
蘇白老臉一紅,接過紙巾胡亂擦了一把,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媽,咱們現在到哪了?還有多久?”
劉玉芬側頭看了一眼外面的山勢,笑了笑。
“快了,前面那個大坡上去,再轉兩個彎就是咱們村的岔路口。”
一聽快到了,蘇白立馬來了精神。
對於長時間坐車的人來說,“快到了”這三個字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他坐直身體,將車窗的縫隙又扒拉大了一些。冷風一吹,腦子瞬間清醒。
五分鐘後,大巴車在一個急轉彎處放慢了速度。
蘇建軍已經提前站了起來,衝著駕駛座大喊一嗓子:
“師傅!前面那個入口那裡踩一腳!”
“吱——”
第167章 噴火龍
剎車片發出尖銳的摩擦聲,門哐噹一聲向外推開。
一家三口提著行李,依次跳下車。蘇建軍剛從尾箱裡掏出行李,大巴車便立馬關上門,噴著尾氣揚長而去,只留下一團黑煙。
“呼——”
蘇白將肩上的揹包向上聳了聳,狠狠伸了個懶腰。
四周安靜極了,除了風颳過樹葉發出的哨音,什麼雜音都沒有。
他立馬張開大口呼吸著山裡特有的新鮮空氣。這是山林間獨有的、帶著枯葉與泥土芬芳的空氣。
蘇白由衷的感嘆了一句:“可算到了,還是這兒的空氣好聞。”
他搓了搓手,剛準備抬腿往村裡的小路走。
就在這時,褲兜裡突然傳來一串極其清脆的響聲。
“嘀嘀嘀——”
“誒?”蘇白停住腳步,連忙把手揣進兜裡,將那臺愛機掏了出來。
鎖屏介面上跳出了一條QQ訊息的彈窗。頭像是那隻布偶貓——夏晚檸。
劃開鎖屏。
QQ介面頂端,那隻布偶貓頭像正在跳動著。
“蘇白,你在幹嘛呀。”
“蘇白,你是不是很喜歡寶可夢呢。”
連著兩條。
蘇白盯著螢幕,腦門上冒出幾個問號。這跨度極大的聊天開場白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前一秒還在問日常,下一秒直接跳躍到動漫的話題。
這種熟悉的笨拙感,只有她才有。
“我現在正在回老家的路上呢。”他老實的回答道。
緊接著,他長按第二條資訊,選擇引用回覆。
“那必須喜歡啊,我從小最喜歡看的動漫就是寶可夢了,那時候它還不叫寶可夢呢,叫神奇寶貝來著。”
加上這兩句還嫌不夠,為了證明自己資深寶可夢迷的身份,蘇白雙手大拇指齊飛,繼續補充:“一直到現在,這部動漫仍然是我最喜歡的,在心裡的地位無可撼動的第一。”
訊息剛傳送出去,手心裡的馬上傳來短促的震動。夏晚檸的回覆速度快得驚人。
“原來這就是你最喜歡的動漫呀!”
蘇白看著螢幕上的感嘆號,更不懂這同桌的腦回路究竟拐到了哪個頻道,手指卻遵循著本能進行答覆:“那必須最喜歡。”
這次,對面沒有發來文字。
半個呼吸的功夫,一張高畫質圖片彈了出來。
沒有經過任何壓縮的原始畫質。蘇白點開大圖,雙指拉大。
瞳孔微縮。
畫面中央,是一個極其精緻的手辦。
底座是岩漿與焦石組成起來,岩漿的紋理看起來十分逼真。一隻體型壯碩、雙翼完全展開的噴火龍正處於騰空躍起的瞬間。它仰起頭顱,口中噴射出一道螺旋火焰。龍身表面的鱗片起伏、尾巴尖端有一團燃燒著的火焰,不知道是用什麼材質做的。
這根本不是市面上那種幾十上百塊錢的粗糙塑膠精品。這質感,這複雜的場景構圖。懂行的玩家一眼就能看出來,這絕對是限量版的神級藏品。
一時間視線完全無法轉移,蘇白連路都忘了看。
“臥槽。”他實在沒忍住,用最樸素的母語表達了最崇高的敬意。
手指在鍵盤敲擊,打字速度飆到極限:“這個好帥!帥爆了簡直!老噴這姿態,這火焰塗裝,絕了!你在哪拍的?”
對面沒回答問題,只丟過來一句極其直白的話。
螢幕那頭緊接著跳出一條資訊。
“蘇白,你喜歡這個嘛。”
根本不需要思考。任何一個對寶可夢有感情的人,面對這種級別的工業藝術品,只有一種本能反應。
“那肯定啊,哪個寶可夢迷不喜歡這玩意兒?這簡直就是夢中情龍!”
正當他還想追問這東西的來歷時,前方的傳來劉玉芬催促的聲音。
“小白!你幹嘛呢?發起呆啦!還有兩公里路要走,傻站在那幹嘛!”
蘇白趕緊抬起頭,發現爸媽已經走出去了幾十米遠,編織袋在蘇建軍寬厚的背上隨著步伐上下起伏。
“來啦!”
他飛快的在螢幕上戳下最後一行字。
“同桌,先不聊了。我老媽催趕路呢,這山路十八彎的,等會走到老家了再跟你細說。”
按下傳送鍵,螢幕熄滅。他把手機往兜裡一踹,小跑著朝父母的背影追去。
於此同時,地球另一端。
米國東部。
曼哈頓上東區,晚上九點。
夏晚檸窩在寬大的真皮沙發裡。她穿著一件純白的法蘭絨睡衣,一頭黑長直隨意的披散在肩頭。眼睛盯著手機螢幕,充滿笑意。
看到聊天介面上最新跳出的那句“等會到老家了再聊”,她輕輕微笑起來,手指輕敲螢幕,回覆了一個單字:“好。”
放下手機。
茶几的中央,那個噴火龍手辦正靜靜的擺在那裡。
夏晚檸身體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雙手托腮,眼睛一眨不眨的盯著這個赤紅色的大傢伙。她的確不懂什麼叫寶可夢,更分不清噴火龍和快龍的區別。但她的直覺告訴她,上次和蘇白抓的傑尼龜並不是偶然,於是她花了不少心思去弄明白寶可夢的世界。
“就猜到他會喜歡這個。”
她自言自語,眼角輕輕彎成一彎漂亮的月牙。
要弄到這個東西,可費了她不小的功夫。
兩天前,她去了住在這個州的一個表哥家做客。那位表哥是個不折不扣的二次元狂熱收藏家,家裡有一整間恆溫室,四壁全是通頂的防塵玻璃展示櫃。
她一眼就相中了放在顯眼位置的這尊噴火龍。
當夏晚檸提出想要這隻擺在C位的初版GK噴火龍時,表哥那張吃著薯片的嘴僵住了,足足半分鐘沒閉上。
“晚檸,你要啥不好,非得要它嘛?”表哥護崽子一樣擋在展櫃前,痛心疾首,“哥平時少疼你了嗎?你看看旁邊那個全球限量兩百個的初音未來,或者角落那個一比一等身鋼鐵俠頭盔,你隨便挑。唯獨這隻噴火龍不行!”
夏晚檸向來是個不怎麼強求別人的性格。可一想到蘇白,她破天荒的選擇了死磕。
她給表哥泡了他最愛的手衝咖啡,甚至幫他把散落一地的積木按顏色分揀好。求了他半個下午。
戰況曾一度陷入僵局。
就在表哥抱著櫃子死守底線時,林若夕看不過去了。
“林宇,多大出息。二十五歲的人了,跟妹妹搶玩具?”
第168章 哎,好可惜
他死死抱著裝手辦的特製減震箱,臉上的表情痛苦:“不是,小姨,真不是我小氣,這個真的很稀有,很珍貴的。絕版限量,我好不容易才花大價錢從朋友手裡收來的。”
林若夕端著一杯美式咖啡,穿著高跟鞋站在一旁。聽到這話,她眼睛一斜,端出了長輩的架子:“不要那麼小氣嘛,就一個手辦,給你表妹怎麼了。”
他還想進行最後的掙扎,試圖用市場行情解釋這並非普通玩具。
林若夕根本不吃這一套,繼續施壓:“以後我賠你一個,這總行了吧。這個就給你表妹玩,她從小到大可從來沒主動要過什麼東西。你個做表哥的,格局要開啟一點。”
在這般威逼利誘之下,表哥徹底敗下陣來,他深知自己已經抗議無效了。
最終,他依依不捨的將手辦遞了過去,盯著噴火龍的眼神透著生離死別的悲壯:“那好吧。晚檸,表哥這輩子沒求過別人,算表哥求你,你一定會對它好的對嗎。”
那副悽慘的模樣,讓夏晚檸只能強忍著笑意,捂著嘴連連保證:“表哥,你放心吧,我會好好對待它的。”
她收回思緒,目光重新落在茶几上的噴火龍身上。伸出纖細的手指,在龍翼的邊緣輕輕碰了碰。樹脂材料特有的冰涼觸感傳來。
“到時候就把這個送給他,他肯定會很開心。”她輕聲嘟囔著,腦海裡已經浮現出蘇白看到實物時,那種震驚到語無倫次、甚至可能圍著雕像轉圈圈的滑稽模樣。
表哥以前逢年過節發紅包,幾萬塊美金轉賬連眼睛都不眨一下。能讓他心疼成那樣、求爺爺告奶奶般護著的玩意兒,應該挺值錢的吧。
想到這,夏晚檸的心情愉悅到了極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