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月飛鷹
“不過,還好,很快就再聽說你在媧山北部斬殺林修的訊息。”
越青雲說到這裡笑起來:“短短兩、三天時間裡,我主意改了又改,惹人發笑,但我真的很高興。”
笑過之後,他神情又轉為嚴肅:“只是,我還是想當面見到你後,聽聽你的意思。”
徐永生平靜搖頭:“我無心問鼎天下。”
越青雲和他身旁石靖邪、楚淨璃聞言,面面相覷,不過神情並不特別意外。
“這麼說,傳言是真的?”石靖邪在旁忍不住問道:“關於你和林修在媧山的對話?”
徐永生:“我確實不奉大乾皇朝,因為在我看來,天下亂局至此,乃乾皇一手造就,而餘下宗室之人,也大都望之不似人君,不過,我也確實無心取而代之。”
他看向方才問自己打算的越青雲,同樣坦然答道:
“關於我接下來的想法,短期內的目標,先尋找六道堂中人。
既是尋找女帝,也是尋找風安瀾、血僧廣信之輩,同時還尋找可能被他們擄走的學生。
至於長遠來說,一方面,平定亂世,另一方面,我覺得世道本不該如此,所以我期許在平定亂世的過程中,也重鑄這世間氣象。”
越青雲輕聲說道:“既然決定不去揚州見家父,我便只是道家一散人,恆光有些話說之無妨。
此前我們閒談時,我已經隱約有所感覺而,恆光你對世家文脈早有看法。”
類似情形,在庶民出身的武者中其實並不能說是多麼罕見。
只是世道如此,餘者無力改變,於是也就不宣之於口,甚至隨著時間不斷推移,一切終於漸漸成了定規。
但越青雲乃是道門南宗高功長老。
如果天下文脈散盡,一切歸於自然,世人獲得均等機會,那相較於而言,道門、佛門招納傳人,情形自然比從前要好得多。
但即便是他們,也無力更改當前現狀。
哪怕是當年女帝當國崇佛之時,也是相同情形。
“從前我還以為是錯覺,但現在看來,你確實是這般打算。”越青雲言道:“只是我當時也不曾料到,你似乎並不僅僅只是針對世家文脈傳續,更還有……皇朝龍脈?”
石靖邪這時也有些驚訝地看著徐永生。
反倒是楚淨璃神情相對平和,但這時她雙眸同樣注視徐永生。
徐永生微微一笑:“雖然江山更迭,但同一時期,皇族,便是最大的世家宗族。”
越青雲聞言嘆息一聲:“如此想法,多謝你坦障喔妫幢隳阌袐z山神兵在手,今日談話我等也絕不外傳。”
徐永生:“到如今,已大致無妨。”
越青雲言道:“你還是儘快成就一品境界,民間典儀如果實在找不到,不妨考慮一下大乾武學宮的典儀,如今山河龍脈破碎,對武者的鉗制不似以往那般了。”
徐永生:“先看看接下來搜尋六道堂中人的結果。”
石靖邪這時在旁面露猶豫之色。
徐永生看向他。
石靖邪輕聲說道:“恆光,山河龍脈散去,始終不聚,固然令世人都多了不少機會,但……群雄並起,皇朝更迭與戰亂,恐怕也會比以往更加劇烈。
並且中原內部缺乏絕對的扛鼎之人,少數時候,可能不利於對抗邊患?”
徐永生神色如常,微微頷首:“確實,不能說沒有這樣的可能,但可惜,所謂絕對的扛鼎之人,往往更是不惜為一己之私,令蒼生倒懸的罪魁禍首,女帝、乾皇皆如此,前朝歷代也在所多有。
皇帝總是覺得所有臣民對自己不夠盡忠,不肯全心奉獻自身所有。”
徐永生輕輕搖頭:“不過,這也跟這世上的修行方法有關,當中有頑疾存在,當設法改良,而不是不斷加深。”
境界越高,越容易走火入魔……
越青雲、石靖邪、楚淨璃三人,皆微微頷首。
“歷代先賢,未嘗沒有針對此事潛心揣摩和改良,但最後,終究是漸漸到了如今的地步。”
此前始終安靜聆聽,很少開口的楚淨璃這時徐徐說道:“皇朝龍脈,世家文脈,皆由此而來,今朝被恆光兄破除,將來怕是還會有層出不窮的人,期望重現過去景象。”
徐永生沒有反對:“不錯,各方面資源總會向少數人掌控下集中,但還是那句話,天留一線,我希望這個世上能給多數人儘可能多地留下些許機會。
這並非一蹴而就,一絕永絕之事,需要漫長的持續甚至是反覆,但至少,該有個開始。”
楚淨璃雙掌合十:“恆光兄慈悲。”
石靖邪則長長撥出一口氣,用力點頭:“此事,我願附驥尾,助一臂之力。”
“既如此,你又為何不自己重整山河,鼎定乾坤?”越青雲問道:“你這樣的打算,能與你志同道合的皇朝君王可難尋。”
徐永生:“我和你一樣,志不在此,如果局勢真的不可收拾,我不憚於挺身而出勉力為之,但此間事需時時自省。
不可否認,時間與位置能改變很多事,我自問意志力還過得去,但拒絕這個位置,就是第一重堅持。”
他笑笑:“未來的某一日,或許便不需要君王了。”
謝初然在旁冷不丁說道:“所以,如越道長之前所言,你爭取早日晉升一品吧,得了長生你才好踐行設想啊。”
徐永生笑嘆一聲:“我儘量努力。”
努力的第一步,從完成儒家第八枚“仁”之玉璧的相關歷練開始。
新年過後,時間來到大乾盛景二十四年的一月中。
天麒先生徐永生,正式向天下發出倡議,廢除黥、劓、刖、宮、剕等肉刑。
倡議發出,中原都畿道、河南、河北、河東、山南、劍南等地,第一時間紛紛響應。
“照辦。”
身在揚州的越霆看著信報,吩咐身邊吳釗、顧明貞等人。
吳釗、顧明貞神情鄭重但安然,紛紛應諾。
於是兩淮、江南等地,天麒先生的相關倡議也很快得到響應,並加以落實。
雖然因為距離遙遠,傳訊花費一些時間,但嶺南、隴右等邊塞之地,在得到訊息之後,同樣很快予以正面的回應。
“當初河洛之戰的時候,便已經驚歎於昔日的青年書生能有那般成就,想不到依然是低估了這位天麒先生。”
嶺南節度使府,穆庭連連慨嘆。
直到今天,當初聽說徐永生斬殺超品強者林修時的震驚,依然在穆庭腦海中盤桓不去。
尹道、俞景煜等人在旁,亦是相同心情。
“嶺南這邊,漢、土混雜,相關法令執行起來有難度,你們多盯著些,至少在漢地,一定要完成。”穆庭轉而肅容吩咐道。
麾下眾人紛紛應諾。
遙遠的安西、北庭、河西,都在發生類似之事。
未必所有人都樂意見到徐永生完成這對應第八枚“仁”之玉璧的相關儒家歷練。
或者應該說,是許多人私下裡都不願意看見這一幕。
但至少在面上,各個地方,都積極響應,且認真落實。
沒人想要開罪那位天麒先生。
就算真有萬不得已的時候,也絕不是現在,不是這類事情上。
畢竟,即便不考慮那傳說中的媧山神兵,這位天麒先生本人的實力也讓世間絕大多數人心悸。
要說細節方面有些考慮的人,反而是徐先生自己。
“這一趟,我一個人廢了一堆酷刑,有點把其他人的路堵絕了。”
鐵齋中,徐永生看著面前一眾學生:“將來可能也影響你們當中的人。”
別的不提,尹蘭舟和大名時未雨的小熊貓噠噠,都是主修儒家五常之仁。
按照他們的修行選擇,等將來到了二品武聖境界,多半也要修持第八枚“仁”之玉璧。
“終究是惠及天下的仁心善舉。”尹蘭舟不在意地笑道:“老師此行,是天大好事。”
噠噠則認真答道:“學生亦無異議。”
徐永生微笑搖頭:“我這當老師的,接下來要更努力才行,爭取比你們更快。
一品境界,可能依然不夠,希望在臻至超品之後,可以更改調整這世間的修行路數。”
此舉也不單純只是為了徐永生自己的學生。
以第八枚“仁”之玉璧的歷練為例,古往今來眾多酷刑廢了重立,立了再廢,不斷反覆,其中相當一部分原因,都是儒家武者推動。
而現如今似徐永生這等情況,歷史上同樣有過先例。
此後直接影響便是,後來者另想辦法。
例如,從酷刑的定義上下手。
於是,這個世界歷史上有少數時期,刑罰越廢越輕,莫說死刑,甚至有過連監禁一類刑罰都被廢除的先例,只是之後又都陸續恢復。
徐永生雖然倡議廢除天下殘酷肉刑,但並非願意看見以上情景出現。
他之前大致瞭解過情形,截止當前,天下儒家武聖、宗師中,主修五常之仁的人較少。
如尹蘭舟、時未雨都還在四品宗師境界。
所以徐永生最終還是選擇一次性倡議廢除所有酷刑。
姑且當做修行上給自己一些鞭策好了。
早日晉升更高境界,早日改良這個世界當前的修煉體系。
事實上,成就武聖之後,他已經有些眉目,但當前還不夠。
天麒先生徐永生廢除天下肉刑的倡議,得到如今朝廷中樞的明文旨意宣告。
與之先後張榜明文公佈的,還有另外一件事。
大乾朝廷,正式為當初朔方事變中被滿門抄斬的謝氏一族平反昭雪。
相關黑鍋,自然是扣在林修、姜志邦頭上。
而在秦皇秦泰明的關鍵問題上,乾秦皇室忽然代為頒佈一張乾皇自己的罪己詔。
據說,是此番琅琊之戰後,在琅琊王府舊址發現。
秦泰明本人當然不會寫這東西。
但對於眼下的乾秦朝廷來說,這東西,需要它有。
換個太平年景,這可能用於爭取民心,穩定龍脈,制約反意。
但在眼下這個亂世年景,皇室威望大損,朝廷中樞連遭重創孱弱不堪,所謂乾皇的罪己詔,已經起不到相應作用。
之所以還要有這一出,原因無他,關鍵是為了同眼下的天麒先生徐永生緩和關係,解套關節。
清理琅琊之戰殘餘現場的種種痕跡,基本印證六道堂散佈傳言為真。
乾皇秦泰明,或許並未真正身殞。
可即便如此,相較於不知何時才能重歸人間的天子陛下,無疑還是三尖兩刃刀在手近在眼前的徐先生更有威懾力。
結果,令乾廷中樞喜憂參半。
理論上,謝初然、謝今朝從今往後,都可以大模大樣行走在大乾皇朝的土地上。
但謝初然依舊如故,連頭頂帷帽黑紗都不摘。
雖然住在鐵齋,進出常和徐永生同行,但在外界公開場合下,她依然彷彿一道不起眼的影子。
而身在關內道北部朔方,剛剛因為誅殺湯隆之功正式受封新任朔方節度使的“傅星迴”,在接到朝廷旨意後,雖然著手推動廢除酷刑,響應徐永生的倡議,但對於另一道罪己詔和平反令,則視如不見。
他並未就此改頭換面去除偽裝,恢復謝今朝本來面目和身份,而是依舊作為“傅星迴”,統帥朔方軍。
於是,雖然平反昭雪的旨意發出,但天下間卻不見謝氏血裔再公開現身,彷彿已經死絕。
乾廷中樞不難從中嗅出謝初然兄妹二人的決然。
但好在,徐永生對此反應淡然,參加宋王府飲宴時,也表達了對朝廷支援廢除酷刑的感謝同讚賞。
某種程度上來說,現階段,他沒有反應,沒有直接表達出對朝廷的敵意,朝廷上下便已經長舒一口氣。
“關中京畿內外,亦不見天后現身。”
秦玄舉杯敬徐永生:“朝廷各部還都關中的時機已經成熟,這都多有賴徐先生斬殺林佟!�
林修身死之後,關中群龍無首。
雖然還有龍光上師這樣的一品武聖和軍方大將陸紹毅坐鎮,但關中京畿他們已經很難繼續佔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