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八月飛鷹
姜振國雖然是國相姜志邦的四弟,是姜家重要人物,但在這兵荒馬亂的日子裡輕車簡從獨自秘密而行,真碰上強敵,結果自然悲劇。
可是……
當真如此麼?
其實,早先姜家那邊剛剛傳訊回來的時候,他們的說法,就有些讓人犯嘀咕。
出於保密考慮,姜振國低調獨自行動不說,河東這邊也不要大規模派人接應,以免反而引起前線敵人的注意。
河東道眼下是雙方大戰的前線,彼此滲透較多,類似風險確實存在。
可到頭來,還就是出了問題。
只是不知道,是真出問題,還是假出問題?
實在不怪他們想太多,畢竟姜家的貪婪舉世皆知。
不論河北節度使林修還是河東節度使常嘯川、平盧節度使湯隆,亦或者東北四國的人,這趟出兵,都是不見兔子不撒鷹,已經將姜家的好處落袋為安方才動身有實際行動。
常嘯川這次,等於是撈第二回。
撈不上,這趟也不算空手而歸。
但約好的東西沒到手,依然令常嘯川和他身邊親信火冒三丈。
姜振國沒膽子也沒必要私吞。
要麼是他姜家邭獠缓茫斦姹蝗私亓恕�
要麼,就是姜志邦捨不得出第二次血,直接俸白劫!
吹噓的自家渠道隱蔽萬無一失,結果就這?
“你們先下去,訊息不要外傳。”晌後常嘯川終於開口。
那兩名河東軍將領紛紛應諾退下。
常嘯川摘下自己的頭盔,手指摩挲頭盔邊緣,始終面無表情,目光如水,心中不知在考慮些什麼。
至於另一邊,關中帝京城內,國相姜志邦已經是空前震怒。
他腦海中蹦出的第一個念頭就是,什麼人,透過什麼樣的手段,獲知姜振國前往河東的行程路線與安排?
自家的府中,是否有別人的眼線?
如果有,這眼線的層次還非常高!
這樣的事,讓姜志邦寢食難安。
但另一方面,他同樣也禁不住生出懷疑:
會不會,是河東那邊俸白劫?
第303章 重組的快樂
姜志邦生出懷疑,也並非全無緣由。
北方三鎮節度使中,正是以這個河東節度使常嘯川最為貪婪。
也正因為如此,方才由姜振國走這第二趟。
正常來講,姜志邦以為常嘯川縱使貪婪,但一頓飽和頓頓飽的道理他應該明白,不至於到這般殺雞取卵的地步。
只是眼下時局太過混亂,實在不好猜度如此局面下,常嘯川是否會失控過界。
另一方面……
“如果他存了倒戈的打算,那一切就順理成章了。”
姜志邦見到皇后姜望舒,沉聲說道:“那樣一來,局面也將完全不同。”
輕紗之後的姜望舒徐徐說道:“正因為眼下時局到了要緊關頭,才不可妄下判斷,猜疑前線大將。
四哥的事確實令人痛心,但還需謹慎查證,亦可能是宋王或者東都那邊的人出手,挑唆我們同河東。
甚至,江南或者別的什麼地方,同樣有可能。”
姜志邦輕輕頷首:“娘娘說的是,此事臣會慎重以對,爭取早日查明真相。”
理智上,姜志邦也是如此考慮。
但從內心來說,信任一旦出現裂痕,便很難再彌補。
……
被迫離開關中,來到河洛東都的太子秦虛,當前顧不上姜志邦、姜振國兄弟與常嘯川之間的事情。
他的精力,首要用於統合整理自家勢力。
只有將河洛中原以及其他地方可以拉攏掌握的力量全部集中起來,他才有重回關中帝京的機會。
河北方面,燕氏一族同河北軍、白山國之間的衝突箭在弦上。
原本有坐山觀虎鬥心思的秦虛,眼見事情發展不能盡如自己所願,沒有因此氣餒或者焦躁。
北邊有燕文楨處置,秦虛仍然專心於處置東都和周邊河洛中原一帶的勢力。
相較於大乾軍方、朝廷中樞和宗室來說,各大世家眼下多數處於觀望態度。
江南世家不說,河洛名門大都如此。
但太子秦虛已經找到突破口。
許氏一族。
當初關外東北圍捕謝初然、林成煊等人那一戰失敗,雖然燕氏、許氏分別折損燕雲康和許書明兩位家族高層,但自那一戰後,秦虛便以此為契機,同許氏有了更多聯絡。
乾皇秦泰明還在時,他的動作相對剋制,而現在則徹底沒了顧忌。
尤其是,最近又出了道門北宗易主的事情。
佔據道門北宗山門的許三無,便是出身河洛許氏。
雖然秦虛敏銳察覺到,許氏一族同許三無之間關係有些微妙,但因為許三無釜底抽薪給了姜皇后和姜國相背後一下狠的,令河洛許氏在這場天下亂局中更難置身事外。
姜志邦、姜望舒一句重話都沒有責怪許氏一族,但許氏上下仍然感到壓力。
秦虛正是藉此機會,趁虛而入。
作為許氏一族如今在河洛東都的代表,東都學宮太學博士許衝,這段日子頻繁出入東都皇城。
終於,有一天他低調離開東都,重返許家祖地。
在自家祖地,許衝見到自己的祖父,亦即是如今的許氏一族家主,許彌。
“太子殿下,想要聯絡道門北宗那邊?”許彌頭髮烏黑,保養得宜,外貌年齡看上去只四、五十歲左右,並不比其長子許書明蒼老。
原本,他已經打算將家主之位傳給許書明,自己頤養天年,哪知最終結果是白髮人送黑髮人。
再加上天下大亂時局動盪,老族長許彌唯有繼續執掌許氏這條大船。
“太子殿下那裡,多半已經派專人前往道門北宗那邊,之所以找上咱們許氏,想來更多是為了撬動其他河洛名門世家。”許衝輕聲說道。
許彌望著窗外,良久不語。
自女帝大坤皇朝定都河洛東都時起,許氏一族經歷諸多風浪起伏,高峰時自不必提,但低谷同樣很多,往往更伴隨血腥與死傷。
正常情況下,他不會早早做決定。
莫說那還在姜皇后腹中的胎兒,便是秦虛、秦玄兄弟之間,現在就選邊,仍然失之於魯莽,尤其是秦虛此前名望大損的情況下。
但現在出了許三無顛覆道門北宗的事情,便由不得許彌繼續猶豫。
“你仍然回東都,一切如故。”
沉默良久之後,許彌終於再次開口:“道門北宗那邊,我會安排人過去。”
許衝應諾:“是。”
他返回河洛東都,面見太子秦虛,代祖父許彌表達了許氏的態度,秦虛對此自然大喜。
河洛名門世族,他已經成功撬開一角,接下來便是以此為突破口,進一步敲開其他幾家的大門。
當然,許氏一族雖然如此表態,但不代表他們就會從此全心全意永不動搖捨生忘死的為他秦虛效命。
現在只是個好的開端,未來仍然需要繼續經營。
許衝這趟返回河洛東都,仍然在東都學宮繼續做他的太學博士,但從職司上來講,接下來他要同時負責國子學和太學兩邊。
至於國子學博士燕德,雖然沒有升官也沒有換位置,但接下來負責總攬整個東都學宮的教學事宜,乾的是學宮司業的活兒。
原本的司業韓幗英,雖然名義上沒有被直接免職,但在秦虛和燕文楨的授意下,她已經被架空。
韓幗英的兄長,當朝尚書右僕射韓松天乃是宋王秦玄的左膀右臂,秦玄能在關中同姜志邦、姜望舒分庭抗禮,韓松天居功至偉。
作為韓氏一族的當代家主,韓松天既然已經做出決定,韓氏一族內部雖然有爭議,但總體而言對外聲音一致,支援宋王。
韓幗英素來同韓松天親厚,在這方面與韓松天是毋庸置疑的同一陣營。
她在學宮被架空,也是順理成章。
只不過太子秦虛並沒有就此同韓氏一族徹底撕破臉皮,沒有難為韓幗英也沒有公開免去對方學宮司業的職位。
韓幗英留在東都,受到一定監視,同樣保持克制,沒有大動作,雙方都留了一定體面。
東都學宮那裡,國子學博士燕德掌總,也頗有幾分微妙的意味在其中。
因為過去一些事,燕德和燕氏一族之間有些許似有若無的隔閡。
而他在個人志趣與教學方面,反而同羅毅、林成煊、韓幗英相近。
韓幗英雖然事實上被架空,東都學宮內也因此人心動盪,但總算沒有出太大的亂子。
四門學講師的公房內,已經五品境界的寧山神情平靜,為小熊貓噠噠和申曉溪等前來請教他的學生答疑解惑。
等學生離開後,崇玄學那邊的沈覓覓走進來,感慨地說道:“噠噠進步很快啊。”
寧山輕輕點頭,視線掃過屋外。
有人明目張膽跟著沈覓覓過來,雖然沒有說話也沒有進屋,但光明正大等在屋外。
“你們那邊?”寧山回頭看向沈覓覓。
沈覓覓隨口道:“還湊合,好歹沒有被禁足。”
寧山默默點頭。
早先,因為以蘇知微、馮喆為首的道門北宗選擇支援姜皇后,所以太子秦虛來河洛東都之後,出身北宗的崇玄學博士劉深已經直接被拿下。
同時被拿下的還有不少明確師承出身道門北宗的崇玄學助教與直講。
雖然劉深等人當前性命無憂,但也都被控制起來。
沈覓覓一直被劉深、陳嘉沐等人視為板上釘釘的北宗弟子,但始終沒有回北宗正式入門,眼下雖然沒有像劉深等人一樣直接被拿下,但同時涉及道門北宗和隱性反傩煊郎鷥煞矫鎲栴},是以沈覓覓當前雖然還有些許自由,但監視無處不在。
因此沈覓覓當前來見寧山,雙方談不了什麼深入的話題,更沒法談徐永生、奚驥、尹蘭舟他們的事,只是簡單閒聊。
饒是如此,也令沈覓覓心情輕鬆許多。
這時,屋外一個身著黑衣的青年男子途經走過。
其人外貌看上去只三十歲上下,但來往眾人甚至包括那些監視沈覓覓的人,見了他,都心中微微凜然。
因為那是一位極為年輕的三品大宗師。
現任東都學宮四門學博士,楊雲。
寧山、沈覓覓站在窗邊,向楊雲行禮問好,楊雲平靜回禮。
目送對方背影消失,沈覓覓輕聲道:“先前似是燕氏邀請楊博士赴宴。”
楊雲第一次在東、西兩都揚名就是因為同燕氏子弟的矛盾。
不過眼下,他是太子秦虛著重拉攏的年輕才俊,未來前途不可限量。
燕氏一族也樂得借他彰顯自家的容人雅量。
“不過,不管怎麼說,有楊博士和國子學的燕博士在,我們都能輕鬆許多。”寧山言道。
沈覓覓輕輕頷首。
二人接下來都陷入沉默中,目光也一起變得飄忽起來,向窗外遠眺。
他們不期然間想起當初徐永生、羅毅、林成煊、王闡等人還在的學宮歲月,心中都頗為懷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