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春光明媚
王金花啐了一口,從石頭上下來,扭頭對著謝友順喊道:“今天吃雞蛋!給你和爹媽都補補!過兩天金龍回來,少不了你的肉吃!”
謝友順點了點頭,瘸著腿,喜滋滋的坐上了桌。
老謝頭和鄭貴娥也坐著,王金花給他們端了碗,一人碗裡頭放了兩個蛋。
她麻溜擦了手,扭頭衝著兩人道:“爹,媽,等金龍回來,我再給你們做好吃的!我和老二家裡頭不對付,這事兒一碼歸一碼,你倆跟了我和友順過日子,我就保準不會叫你們捱餓!”
謝長田和鄭貴娥點了點頭,嘴巴動了動,到底是啥都沒說。
哎。
當初到底是他們虧欠了老大媳婦兒。
日子就這麼稀裡糊塗過吧。
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誰叫老大瘸了腿呢?
…
入夜。
剛吃完飯謝蘸椭x友振就拎著竹簍子出門去了。
田秀芬知道兩人要去大河灘,當下給他們準備了乾淨的衣裳和褲子,就擔心衣裳溼了挨凍。
謝蘸椭x友順帶著謝恬先出的門。
謝昭收拾完,正準備跟著出去,卻被田秀芬一把拉住了。
“你去幹啥?”
謝昭一愣。
哈?
“我去撿螺螄呀!掙錢呢!”
田秀芬氣得伸手在他身上輕輕推了一把,“你不看看你自個兒是啥情況,你就跟著去? ”
她指了指亮著煤油燈的屋子,道:“你媳婦兒今天剛回來,再掙錢也不著急這一會兒,今晚上去陪陪她,幫著帶帶娃,總不好叫人寒了心。”
謝昭頓了頓。
實際上,對於謝昭而言,他在感情這方面的事情總是很遲鈍。
對於林暮雨和孩子,他滿腦子都是賺錢,給她們過上好日子。
可是,面對感情這塊兒,他是真的一片空白。
見謝昭一臉茫然,田秀芬嘆了口氣。
男人啊。
咋可能知道女人的心思?
不過再一想,謝昭說到底也就是十八歲的年紀,太小了,自個兒還是個孩子呢!
她也就稍稍寬心了些。
沒事兒。
她還能教一教。
“女人生了娃,才是最需要你的時候,那可是鬼門關,她為了誰?當真是為了兩個孩子嗎?那還不是喜歡你,為了你才生的?”
田秀芬低聲道:“你媳婦兒又和別人不一樣,說是嫁過來,和賣過來有啥兩樣?她可是要跟你一輩子的呀!你得多陪陪她,對她好一點,聽見沒?”
謝昭愣住了。
賣,賣過來?
什麼意思?
他正準備去問,一抬頭卻看見田秀芬已經去灶臺燒熱水了。
謝昭有些愕然和心虛。
關於上輩子的記憶就像是壓在箱底發黴的衣裳,謝昭早就不去觸碰了。
可如今被田秀芬開啟話匣子,他只能仔仔細細的將當年田秀芬和自己說的,關於林暮雨的事情都過了一遍。
可直到他站在了自己屋子的門口,腦袋裡卻還是一團漿糊。
他揉了揉腦袋,沉默了一會兒,還是伸手輕輕推開了門。
“咯吱。”
老舊的木門被推開,發出摩擦的聲響。
他一側頭,就看見林暮雨剛剛幫喜寶兒換了尿片,正一臉驚訝的看著自己。
“你怎麼來了?”
她輕聲問道,“小妹不是說你要和他們一起去找螺螄嗎?”
林暮雨說這話的時候,微微垂了眼。
跳躍的燭火帶著溫暖的橘色的光,描摹她的眉眼,連垂下的頭髮都顯得極盡溫柔。
謝昭的心忽然就平靜了下來。
他走進來,輕輕掩上門,道:“我來陪你。”
林暮雨驚訝看了他一眼。
陪自己?
他…什麼時候這麼貼心了?
臉上雖然驚訝,但是心裡卻是壓不住的歡喜,林暮雨將喜寶兒和樂寶兒掖了掖被子,旋即小聲的,慢慢得將孩子今天發生的事情都細細的告訴了他。
“樂寶兒太能吃了,媽說這樣下去,非得吃成小胖妞。”
“能吃能拉,媽肯定辛苦了。”
“喜寶兒愛哭,性子也倔,喂得晚了她就閉著嘴不肯張開,也不知道像誰…”
她輕聲愉悅得說著,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愛意。
“像我。”
謝昭忽然開口。
像是寧靜的湖面,忽然被投入了石子兒,盪漾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林暮雨下意識的抬頭看他。
安靜的房間裡,老舊的床榻,兩個小奶糰子已經熟睡。
她靠著床沿坐著,肩膀上披著一件厚重的棉遥桨l襯得她瘦弱纖細。
頸項的一抹白,如凝脂,如白玉,漂亮得不像話。
她就這麼稍稍側著身子,錯愕的看著自己,漂亮的杏眸裡宛若星空倒映在湖面,被驚動得瀲灩起來,化成一片細細碎碎的光暈。
謝昭清晰的聽見自己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他第一次,第一次這麼想要了解一個人。
“和我說說你的事兒吧。”
謝昭盯著她,輕聲道。
“從出生開始說起,我想聽。”
林暮雨怔怔然,下意識伸手撥弄了一下耳旁垂落的碎髮。
她的事情嗎?
謝昭…
想知道?
林暮雨勾了勾唇角,露出一個湝的弧度,她又側開了目光,似乎想要做出一副輕鬆的模樣。
“我的事情沒什麼可說的,大家都知道了,你要是想聽,我講一講也沒什麼…”
是很老套的故事。
林暮雨像她母親,眉眼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她母親早些年,是地主家的大小姐,也是聞名十里八鄉的大美人,哪怕是後來動盪,一朝入泥,她也乾脆利落的換上了軍裝,從軍去了。
後來安定下來,歸鄉耕地,她遇見了林暮雨的父親。
兩人相遇的時候,年紀都不小了,三十出頭,一見傾心,也沒什麼轟轟烈烈的愛情故事,就這麼你幫我扶犁,我幫你除草,然後在一起了。
林暮雨出生那年,林父高興得落了淚。
他絲毫不重男輕女,高高興興得在家門口擺了張桌子,免費幫村子裡的村民們寫了三天的對聯。
後來手腕腫得老高,實在是沒法兒繼續了,這才作罷。
兩人也有情濃的時候。
纏纏綿綿,小意溫柔,恨不得把世間全部的情話都說個乾淨。
第39章 我在哪裡,哪裡就是你永遠的家
可自古以來,最易變的就是人心。
諾言和愛意說出口的瞬間是真的。
可瞬間消散,也是真的。
林暮雨幼年時,也曾過得快樂富足,哪怕是後來生了弟弟,家裡也不曾虧待她半點。
母親溫柔,又是大家閨秀,教她識字,女紅,抱著她辨別什麼是紅豆和稻穀。
父親博識,炎炎夏日,他打著蒲扇,給躺在竹床上的她扇風,慷慨激昂的說著泱泱華夏,上下五千年的歷史長河。
林暮雨一度以為她就要這樣過完一輩子。
直到十歲那日。
她放學歸來,家中一片狼藉。
母親抱著腿,坐在地上,埋著頭,聽見她回來的聲音,抬頭時淚眼已經模糊雙眼。
她道:“雨兒,你爹他走了,把小弟也帶走了。”
林暮雨怔怔然,一下子彷彿沒能聽懂。
“他不要我們娘倆了。”
母親站起來,悽悽慘慘的笑,“我給你做飯,咱們娘倆一樣能把日子過好。”
她說完,似乎是想要起身,可是站起來的一剎那,倒地暈了過去。
母親生病了。
是生小弟的時候,沒養好留下的病根。
下身淋漓不盡,氣血兩虛。
這一打擊是致命的,幼年的林暮雨什麼都不會,只知道站在門外,看著裡頭一塊又一塊的血帕子送出來,清水染紅,驚心動魄。
再後來,母親病倒,纏綿病榻三年就徹底閉上了眼。
她走之前,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林暮雨喊到病床前,一遍遍地哭,一遍遍的哀嚎。
一口氣卡在喉嚨裡的最後一刻,她雙目赤紅,拽緊蚊帳,喉嚨裡發出沙啞而可怕的哀鳴。
“你負了我!你負了我!”
聲音落定,氣也散了,屋子裡哭哭啼啼響起一片聲音。
只有林暮雨,站在門外,雙眼麻木而空洞,居然不知道如何哭出聲來。
她想。
那個無憂無慮的自己,也死了吧。
再後來,她被村長家領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