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9章

作者:閻ZK

  那馬嘶鳴一聲,就在這月色下面,邁開腳步急奔,周衍一天的經歷太過於疲憊了,再加上剎那放鬆安心,不知不覺昏昏沉沉地睡過去了。

  他又夢到自己回到了家裡面,看到了爸媽,看到了那些朋友們,聊天扯皮,然後開一把遊戲,打著打著,有些渴了,口乾舌燥的,就去開啟冰箱,拿出一瓶可樂,開啟之後,用力幹了一大口。

  冰涼涼的氣泡感衝入乾燥的喉嚨裡。

  那種舒爽舒坦的感覺一下子傳遞到整個身體。

  周衍大口大口喝快樂水,都說冰鎮可樂的八成價格都在第一口上,果然,之後這可樂就越來越寡淡了,就像是水一樣,但是實在是太渴了,他還是大口嚥下去。

  越來越像是水了。

  “小衍,來吃飯了,你最喜歡的回鍋肉。”

  “你爸的手藝。”

  老媽在喊他了,他正要回答,卻發現爸媽的聲音越來越遠,回過頭去看,爸媽,還有那個熟悉的小客廳,還有暖黃色的燈光就變成了一個光斑,越來越遠。

  周衍一著急,忽然被嗆到,劇烈咳嗽起來。

  “咳咳咳!”

  周衍被嗆醒了,勉強睜開眼睛,他靠著一棵樹在坐著,看到前面半蹲著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個水囊,正在給自己喂水,墨色的山紋甲甲葉在月色下泛著一圈淡白溫和的漣漪。

  然後這一天的經歷就都湧現在周衍的腦海裡了。

  男人把水囊稍稍移開,道:“醒了。”

  周衍道:“嗯,這裡是……”

  男人起身回到旁邊坐下,道:“跑出了妖市範圍,算是安全了,你是誰,為什麼會在那種危險的地方。”

  周衍藏了自己的真正來歷,只是說從山上滾下來,很多東西都忘記了,被一個叫做王春的人撿走賣掉了,然後勉強打起精神,道:“還沒有謝過救命大恩,不知道恩人尊姓大名。”

  男人道:“沈滄溟。”

  頓了頓,道:“不算是救你。”

  周衍道:“什麼?”

  沈滄溟道:“沒什麼。”

  “你還記得你家在何處嗎?”

  周衍道:“不記得了。”

  “你家爺孃呢?”

  周衍想到那個夢,明明只是個夢,卻感覺心臟抽痛了下,有種隔了一層疏離卻又真實的悶感,臉上神色不自覺茫然又哀傷,道:“……我,我不知道。”

  “我可能再也看不到他們了……”

  沈滄溟頓了頓,道:“這樣嗎。”

  他和青冥坊主做了交易,斷了一臂,被摘去一目,失去了弓術的記憶,但是並沒有造成明顯的失血狀態,只是疲憊,他不懂得安慰人,沉默了好一會兒,也就只是道:

  “今日已遲,難得脫困,你先睡一下。”

  “某明日幫你找個落腳之處。”

  周衍本來想要說自己還不累,想要再打聽一下這世界和時代,但是身體顯然有不同的意見,才說了幾句話,就又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沈滄溟坐在旁邊樹下,那匹黑色的大馬在旁邊吃草。

  前面有一個火堆。

  已到了九月份,晚上的溫度已經很冷了,他看著疲憊睡去的周衍,看到周衍因為冷,本能蜷縮起來,沈滄溟沉默著摘下自己甲冑上的披風,給周衍蓋上。

  走回來,頓了頓,又轉身。

  俯下身去,用剩下的手臂把披風給周衍蓋嚴實了些。

  看著少年郎睡著的面容,忽而自嘲:

  “沈滄溟啊沈滄溟。”

  “大唐邊軍,自以為可以拯救大唐,反倒淪為了叛黨,本來是打算要找個大妖,把這條命扔出去,多少為百姓殺幾個妖怪,就算是贖罪了,可是……”

  從那殘酷的戰場上活了下來,但是卻失去了更本質的信念,沈滄溟本已有死志,但是今日救下了這少年郎,他的死志反倒是被削弱了些。

  總覺得,好像是贖罪似的。

  救了一個百姓,便似是自己背上的罪孽就輕了一絲。

  若在這個過程中付出代價,反倒有一種心上壓著的石頭被減緩的感覺,一種自我毀滅的贖罪傾向。

  可他對自己那卑劣的內心,看得清楚,洞若觀火。

  因而越發厭棄。

  不過只是靠著救人這種行為,在欺騙自己,想要苟活罷了!

  沈滄溟看著自己的手掌,那個曾經在星宿川,和吐蕃騎兵對射的手掌,看著這個握著砝K和兵器,回到長安的手掌,臉頰抽動,憤恨,厭惡,痛苦。

  猛地砸在旁邊。

  “懦夫!”

  他道。

  ……

  周衍第二次睡著的時候,就像是睡了個回挥X一樣,睡得很沉很沉,但是這一次他恢復得很快,緩緩睜開眼睛的時候,天邊兒還有些暗。

  火堆已經稍稍有些熄滅了,只剩下一片暗紅色,在暗藍色的,沒有亮起來的天光映襯下,倒是扎眼。

  他直起腰坐起來,帶著血腥氣的披風落下來。

  “這是……”

  周衍眨了眨眼,看到那邊坐著休息的沈滄溟,後者極為疲憊,心裡面的折磨和壓力巨大,也睡著了,只有那匹黑色的戰馬還警醒著。

  沈滄溟的左手握著橫刀,大拇指就抵著刀柄。

  不知道為什麼,周衍感覺到如果有誰對沈滄溟有敵意的話,這個看似睡著了的男人,手裡的橫刀會瞬間出鞘。

  與其說是睡著了,倒不如說是一頭疲憊的,受傷的猛虎。

  周衍回憶昨天的經歷,一切都是真的。

  “真的回不去了嗎……”

  他的頭靠在樹幹上,有種悵然無力的感覺,整個人好像都沒有了勁兒,什麼都不想要做,這樣的狀態倒是沒有持續太長的時間,周衍重新自我振作起來。

  反正來都來了,總不能就這麼等死。

  他忽然想到,昨天半夜,最後殺死那個屠夫的時候,趙屠夫的力量和神魂似乎被吸收了,被刻印在了那一卷玉冊上,周衍對於這個,莫名其妙地出現在自己腦子裡的東西很好奇。

  或許,回家的可能就在這玉冊上面,也說不定。

  精神凝聚在玉冊上,這一卷玉冊不再像是最初那樣沒有反應,而是自然展開,書頁翻動很快,逐漸變慢下來,最後落到了後面的一頁。

  書頁落下,上面有金色的文字。

  記錄的正是餓鬼的資訊。

  而這些文字的上面,則是一幅人物圖,如水墨勾勒,神態靈動,活靈活現,正是那外貌粗魯猙獰的趙屠夫,兩隻手,每隻手都握著一把切肉刀,兩把切肉刀的尾端用鎖鏈連線在一起。

  一雙腳赤裸,左腳踩著地面,右腳提起。

  舉手投足,像是在起舞,也像是在祭祀,腰間一個精巧的算盤,那算盤下面繫著的紅繩,把這水墨畫像上的猙獰肅殺沖淡,變得奇詭。

  “趙屠夫……”

  周衍好奇地‘看著’這一卷畫。

  忽然,畫上就出現了新的文字,一股玄妙之感浮現在了周衍的心底,傳遞而來的資訊,讓周衍的眼睛微微瞪大了。

  “這是……”

  “神通?!!”

第10章 玄通

  伴隨著周衍的意識落下,那玉冊上面,趙屠夫的畫像忽然暈染開,就像是在剛剛畫好的水墨畫上,潑了一盆水,墨痕一下子就散開來。

  暈染開的墨痕流淌,落入周衍更深的意識裡。

  化作了一個個文字,那是一個故事。

  ……

  趙蠻是個屠夫。

  自古以來,能在鄉里鎮裡做屠夫的,怎麼也都混得不差,趙蠻也是這樣,家裡好幾間院子,自家糧倉裡面滿是糧食,迎來送往,做生意極講公平道理。

  周圍的混混青皮們依附過來,都喊他做什麼趙鎮關。

  趙蠻連連擺手,慌忙拒絕,仍舊只是笑呵呵地做生意,他早年喪父,能夠有這個性子,都是他老孃一手教導的。

  老孃還把年輕時候用過的算盤給他,提醒他做人做事,要公平明白,他記得清楚,把這算盤系在腰上。

  後來聖人皇帝要征討高句麗,打了好幾次敗仗,聖人皇帝又要修吆樱脦状味愊聛恚傋友e的百姓家裡,就和篩子篩了一遍一樣,什麼都沒剩下多少。

  趙蠻拿出自己的糧食來救人活命,又讓出來了自己幾個屋子給那些被官兵砸了家的可憐人住。

  大家都很感謝他,都喊他叫趙鎮關了。

  可是他家裡的糧食總有被吃完的時候,慢慢地,趙鎮關家裡的糧食吃完了,他就又變成了趙蠻子,可好歹大家也算是和和氣氣。

  之後幾次,再糟了兵災,幾個鄉親們一點都不害怕,就去趙蠻子家裡面吃吃喝喝,趙蠻保留了老孃的那些口糧,儘可能幫助了這些可憐人。

  但是糧食不夠吃,大家只好一起餓著。

  有一天趙蠻子出去,想要砍樹給老孃做個新椅子,吃完了糧食的可憐人們想著,趙蠻子肯定把糧食給他娘了,跑去翻找,沒有找到,但是太餓了。

  他們又餓,又不高興。

  因為趙蠻子這一次沒滿足他們。

  他們看到了養出來趙蠻子的那個老孃,就坐在椅子上。

  忽然,不知道誰幽幽地說了一句話。

  “趙屠夫家裡,這不是還有一頭肉羊麼?”

  ……

  趙屠夫回來的時候,看到鄉親們熱火朝天在煮肉,只是不知道怎麼的,眼睛稍微有些發紅,可能是太熱了吧,趙蠻想著,他忙了一天,就想著今天老孃坐著的時候舒服點。

  有個鄉親一定要他吃一塊肉。

  他拒絕不過,就吃了一大口,一邊嚥下去,一邊兒想著,好久沒吃到肉了,真香啊,這塊肉的味道之後的日子裡,怎麼都忘不掉了,一邊吃,一邊走進去喊老孃。

  哪兒還有他娘嘞。

  就只是一地白骨,都給野狗啃斷哩,趙蠻子手裡的椅子摔在地上,好紮實的做工,這麼一摔,穩穩當當的,在他的後面,火燒得正旺。

  人們還在煮肉吃呢。

  眼睛紅,肚子大,笑呵呵問他:

  “嘬嘬嘬。”

  “趙蠻子,這肉香不香?”

  ……

  周衍伸出手按著眉心,感覺到了那些文字……或者說,是趙屠夫神魂中印象深刻,最無法忘記的東西,他也意識到了什麼,趙屠夫生前,或者說變成妖怪之前的時候,是個好人。

  好人救人,卻導致了惡果。

  最後的親人被救下的這些人給吃了。

  在那之後,便是一片昏沉沉的記憶,屠夫提起了兩把殺豬刀,把這整個鎮子的老老少少全都給砍了個乾淨,站在血泊當中,大哭大嚎。

  這一下,卻真是個趙鎮關了。

  可是他也快要死了,那些人反抗他的時候,他受了很重的傷勢,抓著娘給他的算盤,手裡的血把那個算盤的繩子都染紅了,爬到了孃親白骨堆那裡,還在喊著娘。

  聽到後面有腳步聲音傳來,然後有柔美的聲音詢問他道:【好個妖怪,怎麼樣,要來和妾身做個交易嗎?】

  神魂之中殘留的文字記憶散開,重新組合,化作一道道玄妙的紋路,周衍猜到,之後趙屠夫應該就是遇到了青冥坊主,最後成為了青冥坊主的下屬。

  為它買賣人肉,殺戮無辜,情有可原,罪實難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