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閻ZK
“他們是戰死在了戰場上,面對侵犯人間的敵人,表現得勇敢嗎?”
“可惜不能知道了。”
老者的眼睛在陽光下稍微有些眼白泛黃,眼袋異常腫大,眼黑都有些泛青,可見其情緒之悲愴,周衍和李知微吃完麵,放下錢,在這街道里面走著,見到不同地方的人。
兩個人的情緒都有些複雜沉重,低沉。
而就在他們走了一段路,李知微勉強提起精神,笑著說打算回去的時候,忽然前面傳來了一陣陣敲鑼打鼓的聲音,然後人們呼啦一下就動了起來,老者,女子,孩童,都朝著一個方向去。
周衍和李知微對視一眼,道人拉住旁邊一個老者問道:
“老丈,這是怎麼了?!”
“怎麼大家都這麼急哄哄往城池那裡過去?”
這老者也是面色焦急,只是看到周衍這個年輕人的模樣,好像還是外來者,就也還是耐著性子解釋道:“一看你就是外地人啊,這是神仙在藉著了神婆天母的身,要彰顯神蹟啊!”
“能讓死人復活,能讓我們見到孩子們的樣子。”
“去的遲了就見不到了!”
周衍道:“什麼?!”
“此話當真?”
這老者用力甩開周衍的手臂,就要往過走,一邊走一邊道:
“啊呀,這可是海外仙山福祿壽的法門呢!”
“怎麼可能有假?你不去的話,不要來攪和我的事情。”
老者急匆匆過去,周衍緩緩放下手臂。
海外三山,福祿壽……已有幾千年的前債,此刻又出現。
九幽?
又是你?!!
周衍心中,升起絲絲殺意。
第626章 落花時節又逢君
道人的眼底閃過一絲漣漪,和旁邊的李知微對視一眼,也都朝著那邊走去,周衍斷然不允許,有人還在用邪祟之法,尤其是還是九幽世界之主的那種法門,去玩弄死者,蠱惑生者。
尤其是,他知道這些百姓之所以相信這一切,是因為自己兒郎和親人們戰死於戰場上,心中遭受到巨大的悲劇,情感受到衝擊,所以才會相信。
對於周衍來說,這相當於是在玩弄他戰友同袍的魂魄和親人。
道人心中升騰起濃郁強烈的殺意,腰間的靈寶【革】都忍不住發出了微微的鳴嘯聲,似乎只要主人一聲令下,立刻就會化作一道虹光從劍鞘當中飛出,將敵人盡數絞殺。
李知微能感覺到周衍心中轟然升起的憤怒。
她想了想,伸出手,抓住了周衍的袖袍,頓了頓,李知微的手順著周衍的道袍袖袍滑下去,抓住了周衍的手腕,然後是手掌,道人的手掌在寬大袖袍下面,已經握緊成拳,和此刻臉龐上的沉靜完全不同。
猶如一團冰川下正在崩裂燃燒著的火焰。
李知微抓住周衍的手腕,希望能讓他稍稍冷靜下來,他們就順著人群前行,到了這個城池的最中央,那裡有一個稍稍大些,也平整些的廣場,原本是菜市場,只是如今,沒有多少攤販,往日擁堵的地方,這個時候看上去竟然還是有些空曠起來。
現如今,這原本空曠的地方,已經被填滿了。
這個城池大半的人都匯聚在了這裡,周圍樹立著一根根旗杆,旗杆上垂落的白布,上面繡著各種各樣的紋飾,看上去倒像是有幾分玄妙神通的模樣,但是周衍一眼就看得出來,這只是有個外表罷了。
這些符籙,符文,大部分都需咿D法力,還要有特殊的材料將法力固化下來,以達到關鍵時刻爆發威力的目的和效果,可這裡的這些白布,上面的紋路都只是尋常不過的絲線所做。
既沒有半點的神韻,也沒有絲毫的靈氣。
而用板凳,桌子堆積在一起做出來的臺子上,所謂的神婆天母,不過只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子,穿著些誇張服飾,口中所說的,倒是真真正正海外三山的法門,但是沒有法力,也沒有神通。
口中說的什麼,可以讓死人復活,讓魂魄歸來。
可讓夫妻團聚,父子相逢。
有諸多妙法,諸多手段,可除一切苦楚等等。
說了一遍,又耍了幾個小小手段,比如升火,招風,這些都是些雜耍的手段,不是法術,但是卻能裝神弄鬼,糊弄百姓,這一番下來,就要百姓拿出金錢,糧食供奉。
百姓們都齊齊跪拜行禮,口中唸誦自己家人的名字。
所以這裡齊刷刷下去了許多人,也由此周衍和李知微就從人群當中凸顯出來,那個神婆天母咳嗽一聲,還要說什麼,道人抬眸,剎那之間的威壓幾乎將這神婆的心神都直接鎮壓,她慘叫一聲,從高臺上噗通一下倒下去。
這個聲音動靜極大。
砸得是煙塵飛揚,將百姓都給嚇了一大跳,周圍靠得近的幾個人都要過去攙扶這位所謂的神婆神仙,卻是被她一下拍開手,這女子踉踉蹌蹌過去,撲倒在周衍和李知微身前,瑟瑟發抖道:
“不,不知道神仙在前!”
“我,小女子,小女子得罪,得罪!”
周圍剎那譁然,尤其是那之前面館的老者和周衍曾經拉住問過的那位老頭子,看著身穿藍色道袍的道士和旁邊青白二色勁裝的女子,一時間神色驚動。
神仙?!!
真的神仙嗎!?
其實這些百姓在自己的內心深處,未嘗不知道這位所謂的神婆不過就只是裝神弄鬼,用言語來蠱惑他們,但是這現實的巨大悲痛,讓他們心中有一種甘願沉淪在這個謊言中的衝動。
可如今見這年輕的道人和女子,一時間反倒是沒有什麼反應。
周衍撥出一口氣,李知微鬆開抓著道人的手,拍了拍他的袖袍,周衍微微頷首,他已知道百姓的所求,不過只是希望,能夠再度見到親人一眼,周衍緩緩踏步,腳下生出雲霧來,走到臺上,袖袍一掃。
於是周圍,風雷滾動,祥雲瀰漫。
百姓倉皇,就要跪拜,周衍微抬手,那先前的諸多雲霞流風,就將百姓都攙扶住,讓他們無論如何不能夠拜下,然後他們看到,剛剛那位讓神婆跪拜,也舉手投足就讓他們無法跪下去的道人,朝著他們一禮。
周衍已經知道這些人們的所求。
他的聲音沙啞:“貧道是樓觀道周衍,今日所來……告知諸位,生死,不能逆轉,人死不能復生,哪怕是貧道,也無法做到讓死者重新活過來這樣的事情。”
周圍已經隱隱然有哭泣的聲音。
周衍深深吸了口氣,道:“但是,讓諸位,再和自己的親人見面。”
“見一夜時間,好好告別,閒談,貧道或許,可以做到。”
一時間,周圍人們的思緒都凝滯了下——還能夠再度見到親人,再度摸摸他們的臉龐,和他們說說話,有的時候,這已經是足夠奢侈的事情,奢侈到他們不敢去想。
周衍並指,凌空寫下一道符籙,道:
“依泰山府君之令。”
“七日之後,泰山當歸,各家各戶,要在家裡面擺好供奉之物,不過也就是些瓜果,饅頭之類,亮起紅燭,焚香三柱,靜靜等待,子時的時候,你們的家人會回來,和你們再見一面。”
周衍說的非常詳細,也因為這樣的詳細,才更為可靠。
讓人們把注意力放在了這些事情上,有些人直接記在自己的衣服上,生怕自己忘記了這事情,再然後,他們抬起頭去看的時候,那平臺上,已經不見了剛剛的神婆,也不見了那一位道人和女子。
不由驚呼,各自以為是真神仙。
周衍提著那個神婆去了隱蔽的地方,打算問一問這女子,她這海外三山的傳承是哪裡來的,那女子早就被周衍的手段給嚇得厲害了,不等他問,立刻就說出來了。
卻原來,十幾年前,這海外三山還聲勢滔天的時候。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一批三山弟子,被送到了人間界,按照福祿壽的要求,以扭曲的福祿壽之法,去蠱惑人間,惹出各種亂子,但是人心百態,絕不唯一。
既然是有那種無比忠眨娨饷半U,甘願為了宗門和修行而肝腦塗地的弟子,也就自然有修煉出一身本領,根本不願意為了宗門去害人的,這女子當年才是十六歲,便是認識了這樣一個海外三山的弟子。
那弟子在山中修行了許多年,才有了一身本領,算是八品玄官。
一開始也是在人間界完成宗門的命令,險些被當時的一位人間俠客給劈死,重傷逃離,就是被這女子所救,一番照顧下來,那個海外三山弟子大徹大悟——
所謂的逍遙住世,那是三位老祖的。
他不過就是個耗材罷了。
勉勉強強的八品玄官,又沒有什麼根基在,長生久視也和你無關,在人間界玩什麼命啊!
這一下大徹大悟,就改名為林奉節,和這女子在了一起。
每日裡潛藏行跡,也不敢要孩子,生怕給這海外三山的長老們發現,下場悽慘,只是這種事情有時候也控制不住,尤其是這女子,擔憂他其實對自己沒有那麼上心,某日故意引誘,和林奉節一夜不眠。
還是有了身孕。
知道自己有了孩子之後的林奉節又憂又喜。
欣喜於孩子的誕生,但是憂傷卻在於這孩子如果被發現,自己夫妻兩個肯定會被殺死,而孩子也會被海外三山帶走培養成新一代的殺手,成年之後被放入人間作亂,踏入和他年輕時候一樣的迴圈。
他是好不容易才從這個迴圈當中走出來的。
卻絕對不想要看到,有朝一日,自己的孩子也走入其中。
於是日日夜夜,憂心忡忡,後來是知道了海外三山被覆滅,就連蓬萊島都被一尊無比巨大,彷彿天穹一樣的巨大青牛給拖了回來,這才鬆了口氣,大醉三日。
那時候,恰逢人間大戰,林奉節心中憂慮,本來想要和女子隱姓埋名,可一路所見,人間紛亂,這林奉節看著妻兒,竟也嘆息許久,從井中取出了好久不用的劍器。
磨礪了劍器之後,也以玄官身份響應徵召,踏上戰場,戰死於一次和水族的交鋒當中,他以海外三山的邪祟手段,剝滅了一名七品水準水族的壽數,獨自為同袍斷後,殺死了十七個水族後被亂刀分屍而死。
慘烈豪勇。
“我只是,只是看到他留下了的這些卷宗裡面,有能呼喚他魂魄的法子,所以想著能不能見到他,如果不行,就也給孩兒弄些錢……”
女子名為潘瓏,哭得渾身顫抖。
周衍有神通,知道她所說的不是虛假,也因此更覺得荒唐和怪誕,他拿起來所謂的卷宗,仔細去看,卻發現,所謂的呼喚魂魄的法子,不過只是個騙人的,但是裡面凝練精神的法門是真。
李知微看過之後,壓低聲音和周衍道:“……這法子根本沒有辦法召來魂魄,所以,那個海外三山的弟子,是故意留下這個法門,好給她一個念想麼?”
周衍道:“大概是這樣了……”
長此以往,靠著這個所謂的念想,就能讓這個女子熬過最困難和悲傷的時間,其中附帶的凝練精神的法門,也可以讓她紓解心中的悲傷,更容易走出來。
但是這樣的準備,毫無疑問,林奉節在取出劍,磨礪劍身出發之前,就已經做好了自己身死的準備,而且,在知道自己必死的情況下,還是義無反顧地踏上了戰場。
林奉節,確實是沒有愧對這個名字。
周衍的手腕一動,虛空之中,騰騰地燃燒起來火焰,將這原本的海外三山典籍,盡數焚燒成為灰燼,只留下了林奉節給自己的妻子寫下的那一卷所謂的招魂之法。
潘瓏本來驚呼一聲,臉上露出倉皇之色,生怕自己的亡夫留下的遺物被這位神仙給抹去,見到丈夫留下的親筆書卷還在,只是那些他帶出來的東西被抹去了,這才是鬆了口氣。
周衍把這一卷手錄筆記轉交給潘瓏,想了想,道:“我們走了這麼久,有些口渴了,不知道能不能去你家裡面,喝一口水潤潤嗓子,也看看你家的孩子。”
潘瓏愣住,她也是個心思靈動的,立刻知道,這是自己的孩子有了機緣,臉上出現激動的神色,道:“有的有的,仙人,仙人請往這邊來!”
潘瓏在溪流邊洗去了臉上誇張的妝容,就變成了一個有些清秀的模樣,然後帶著周衍和李知微,去了城池比較偏僻地方的小屋子,有些愧疚道:“地方小,也有些亂糟糟的,讓兩位見笑了。”
“沒有。”
周衍微微抬眸,動用法力,就將這屋子清掃一遍,立刻煥然若新,潘瓏不由驚訝,請周衍和李知微,在這小院子裡面坐一會兒,她回去之後,沏茶給他們,然後還取了些點心茶點。
末了,潘瓏才抱著一個孩子,小心翼翼走出來,道:
“這就是我家的孩兒了。”
周衍放下茶盞,抬眼去看,卻見到這個孩子生的粉雕玉琢,可以看得出來,如果長大,一定是外貌出色之人,劍眉星目,俊朗非凡,眉毛的部分似乎是被塗了些脂粉,過於白膩了些。
周衍的心中一動,於是招手讓潘瓏抱著孩子靠近些。
伸出手,在這孩子的眉心擦拭了下,手指上果然是一團脂粉,當抹去這些脂粉的時候,這孩兒的真正樣貌才彰顯出來,眉心竟是生了一點硃砂般的印痕。
這之前,這孩兒只是看著眉宇清秀俊朗,未來一定非凡。
可這抹去了眉心的脂粉,露出這天生一點硃砂痣,竟是讓這眉宇擋住陡然多出一股騰騰的煞氣和銳氣,猶如一柄利器沖天,只要是稍微懂得一點看相的,都可以立刻窺見出這孩子殺性極強。
此生必然是投身於廝殺當中,命犯兇殺。
周衍又為這孩子感知了下筋脈骨骼,竟是天生修行聖體,經脈天然貫通,只要修行,一日千里,在神魔之境前,絕對不會有著任何阻礙,在現在伏羲給人間界留下的封印已經被共工打破的情況下,恐怕三十歲之前就能抵達四品巔峰的宗師境界。
絕世天才啊。
周衍心中慨嘆,只是他總感覺,自己和這個孩子有些說不清楚的緣分緣法,正在思索,忽而感知到了閬苑仙境當中的雜物堆裡面,有一個東西忽然震盪起來,隱隱然有銳氣炸開,升騰呼嘯。
周衍微怔,然後立刻並指,在虛空中一劃。
月色泛起漣漪,層層散開,成為一道門戶。
然後就有一道流光,從其中飛出,銳氣升騰,沖天而起,滿城的金鐵之器都似乎是被這一股說不出的強烈銳氣所引動,齊齊震盪鳴嘯起來,這種動靜巨大,簡直相當於是這城池裡面開始大興刀兵了。
潘瓏抱著自己的孩子,因為這一股驚天動地的異相而嚇得呆住,不知道該說什麼,也不知道該做什麼,手足無措,只是把自己的孩子抱得更緊了些。
李知微驚訝不已,眼底泛起異色。
“竟然是此物?!”
那一道流光沖天而起,似乎是恣意發洩了一番心中的情緒後,又從天穹之上,驟然的落下,就這麼落在了周衍和那孩子的身前,有絲絲縷縷的白金色流光在其中逸散,消失,展露出其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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