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602章

作者:閻ZK

  周衍站在這青石磚路上,默立片刻。修為到他這般境界,感應和直覺早已經通透如鏡,這一縷波動絕非錯覺。

  周衍目光掠過青瓦簷角、流動的人群,終是緩緩收回視線。

  ——此時不見,找他不到,也沒有敵意。

  閬中……

  難道說……

  周衍心頭泛起一絲念頭,若有所思,他是在這閬中得到了天柱之位的,這個地方對他來說極為特別,仔細想想的話,或許是華胥之夢在這裡留下了一縷印記。

  現在一觸即收,或許是不打算在這個時候和自己接觸。

  那就等到手頭上的事情結束之後,再來這裡一探究竟。

  周衍於閬中之地,拜訪了那古董店,再見了嬴政之女,然後周府君毫不客氣,為了報答伏羲那傢伙將周衍當做魚餌釣共工大招這個仇,相當暢快地將從海外三山之地得到的,伏羲化身兮蚨的親筆信交給了嬴陰嫚,得到了【嬴政】的私人印璽。

  老傢伙,你的親筆信很有用!

  嬴陰嫚似是知道了兮蚨還活著,雖然沒有什麼情誼言辭,也是心中舒暢。

  將這個時代,開啟法脈時代,一統人間界的秦皇印也按在了封神榜。

  “很好,秦皇之印,能夠和秦律法界相互回應。”

  “這能讓封神榜威力更大一籌。”

  “現在,只剩下最後一個地方了。”

  道士買了些東西吃喝,將封神榜放入袖口裡,走了幾步,已經從紅塵中消失不見。

  卻說終南山中,驪山之下。

  媧皇娘娘化身萬千,救助蒼生,自己的一點靈性本體則在和小院子裡面待著,周衍前來拜訪,老太太自然心中舒暢,笑著讓他坐下閒聊,道:“只是可惜,你來得不巧。”

  “知微和巴,這時候,正在秘境裡面修行。”

  “你也呆過的。”

  “這個時候出來,恐怕是要害了她們的修行,反正你們往後要見面的時間還長得很,也就不急著這一時半會兒的,說說看,來這裡找我,是有什麼事情?”

  周衍知道媧皇娘娘,化身四方,救助蒼生。

  但是在這個時候,還是把個封神榜取出來了,然後把各種事情都說了一遍,就如共工敕鎮水神,后土皇地祇能鎮壓地祇一樣,后土皇地祇娘娘對於這個時代這個世界的一切人族都有極高的影響力。

  是概念上的人族之母。

  聽完了周衍的要求,媧皇娘娘沒有和后土皇地祇那樣產生懷疑和考驗,老太太只是點了點頭,就要將自己的名字留下來,順便也將伏羲的名號留下,但是,當週衍要求,媧皇作為初始之名的時候。

  老太太卻笑起來,然後搖了搖頭,拒絕了。

  “我可不能夠去搶奪你的風頭啊。”

  “這個榜單,一開始嘗試的是你,四方跑來跑去拉人的是你,冒險的也是你,這第一個名字,自然也該是你的——”

  “來吧。”

  老太太說著,就不容置疑將周衍拉過來,指了指為首那一行。

  周衍遲疑的時候,卻看到媧皇娘娘溫和凝聚的注視,心中沉靜下來,也不再遲疑,想了想,也並指,泛起淡金色的流光,將自己的名號,寫在了這卷軸之上。

  封神榜懸於身前虛空,靜默無言。

  其形未變,仍是古卷軸模樣,帛面泛著歲月沉澱的淡黃,邊緣有磨損痕。然細觀之,帛面紋理已非尋常經緯,似化為山河起伏之微縮,又似星軌執行之隱約。觸之,非布非革,溫潤如古玉,沉重如息壤。

  榜面之上,無刺目光華,唯字跡隱現:

  最下方,一枚神紋深嵌,如大地之根,穩承萬鈞,是為后土之印。

  其上,有數行名諱,鐵畫銀鉤,氣象各殊:軒轅之正大堂皇,蚩尤之剛烈崢嶸,神農之厚重樸拙,秦皇之開拓為一併列而存,如文明之柱石。旁側水神位,清潤流轉,似水中之中流砥柱。

  媧皇,伏羲二位之氣息則猶神話糾纏。

  而在周衍落款之側,一點極淡的痕跡,似水痕初暈,似葉芽將萌,不爭不顯,卻如畫卷留白處第一筆墨,奠定了全部氣韻的源頭。

  道人抬起手指來。

  媧皇娘娘站在他旁邊,看著這卷軸上的氣象萬千,讚許道:

  “好字。”

  諸多名諱印記,並不爭輝,反而彼此氣息交織、沉潛,最終皆斂入那古樸帛面之下。整卷榜文,因而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元厚重之感——彷彿同時承載了大地之德、兵戈之烈、薪火之傳、川流之變,以及那一點造化之初的生機。

  周衍嗯了一聲,袖袍一掃,這一個已經算得上是氣象萬千的卷軸化作一道流光,飛入了周衍的袖袍當中,然後這道士朝著媧皇娘娘,深深一禮,周衍深深道:“那麼,娘娘,貧道去了。”

  媧皇娘娘看著他,其實和其他門派裡面看著弟子揹著劍下山,或者某個小小院子裡,看著兒子穿著戎裝的長輩沒有區別,而她的反應也是這樣,點了點頭。

  一身道袍磊落的年輕道人對她笑了笑。

  轉過頭,大步走遠了。

  十天的時間,倏忽而過。

  朝霞染過十次江波,暮色沉落十回山巒。這十日裡,天下卻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扭轉,朝著名為灌江口的前線,其實也是朝著那一道懸於九天、光耀八極的燦金卷軸,緩慢而不可抗拒地坍縮,匯聚。

  驛馬日夜馳騁,密報如雪片紛飛。

  君王默坐深殿,指尖劃過輿圖上道道增兵的標記;郭子儀於燈下反覆推演,茶涼了又沸,眉間皺紋深如溝壑。一道道蓋著硃砂大印的調令自長安發出,鐵甲碰撞之聲自八方軍鎮響起,如大地深處沉悶的雷音。

  人族百萬披甲之士,奔騰如雷霆。

  山野之間,雲氣躁動。終南隱修的洞府前,鶴影掠過,石門悄然開啟;龍虎山天師府內,歷代傳承的法劍在匣中清鳴不已;茅山積存符籙的秘閣,無風自動,簌簌作響。

  一道道或駕劍光、或乘靈禽、或縮地成寸的身影,自名山大川、洞天福地中走出,沉默地投向同一個方向。

  人間已經因為這一卷卷軸而動,作為敵人的水族,反應當然那也更為激烈,暗流從未如此洶湧。水下宮殿中,鱗甲摩擦,低語含混;渾濁的浪濤下,巨大陰影無聲遊弋。

  如果不是周衍站在灌江口上,還有那能夠一瞬間貫穿千里,誅殺史思明的射日箭,這幫水族戰將早就已經忍耐不住了,不過,在這等情況下,共工麾下的戰將們也只能收斂了狂暴,在深水中蟄伏。

  不單單是這些,因為周衍扔出封神榜的時候,誰都沒有避諱。

  現在這個奇怪的卷軸幾乎已經風行整個人間界,成為了人間界最大的話題。

  人間煙火處,茶樓酒肆裡,田埂村頭,誰都在談論這個事。

  就連尋常的孩子們都躲不過。

  十日之期,就好像是一根不斷收緊的弦,這也是白澤最為擔心,最頭皮發麻的事情,天下目光,已徹底聚焦。

  肉眼無法看到卻又真實不虛的勢。

  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凝聚、奔流。人間皇朝氣摺⒌篱T的靈韻、水族的凶煞、蒼生的願力……山川地脈的微微搏動,都化作了無形的洪流,自四極八荒,蜿蜒曲折,最終匯向那唯一的終點。

  終於,這一天還是來了。

  灌江口上空,巨榜垂光,如日方升。

  郭子儀中軍大帳前。

  這位白髮老將按劍而立,甲冑染霜。他望著巨榜,又掃過身後已然列陣、雖然看似平靜肅殺,卻隱隱分為不同氣場的浩大軍營,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凝重。

  “只是,周真君,到底打算做什麼!?”

  李忘生手持長劍,希微子負手而立,龍虎山天師手持雌雄龍湖劍。

  燕七和棍僧、窮道士靠在一起,望著天際金光;曲雲踏在水間。

  似乎是因為某種特殊的神韻,他們也能清晰感知到那一卷卷軸。

  燕七仰起脖喝兩口酒,道:“這真的是,好大的動靜啊,哈哈,不過又和咱們有什麼關係呢?!倒不如多殺幾個水族妖怪,更來得痛快!”

  他一身殺氣,看著腰間橫刀,眼底餘光烈烈。

  於水神神域,四瀆之處。

  威嚴肅殺的氣氛已然被一片壓抑的驚怒取代,也不知道是為什麼,那巨榜金光竟能直接透入幽深水府,雖經層層削弱,仍讓諸多水族將領感到法力滯澀,心煩意亂。

  已有戰將憤怒不平:“猖狂!何其猖狂!”

  江瀆神面沉如水,指尖敲擊神案,聲如悶雷。他死死盯著水鏡中顯現的榜文影像,眼中寒光沉沉:“周衍,好一個周衍,不過,只此一卷卷軸,了不起不過只是一件神兵利器。”

  “天下神兵,能過得了共工尊神的十大靈寶否?”

  “這卷軸往日不曾見過,恐怕還不如周衍自己的射日箭。”

  “不過,只能夠說果然不愧是和伏羲有關,裝神弄鬼,故作高深,拖延時間的本事,倒是沒有少了。”

  他環視殿下諸將,聲音沉靜:“尊神閉關,吾為代行。”

  “傳令各部,收緊陣線,蓄力待發。人族以此榜聚勢,其內必有不諧。多派細作,不惜代價,挑動其內部紛爭!尤其是……那些降卒與唐軍之間,那些道門各宗之間。”

  “十日?哼,十日時間,可是抹不平這許多的東西,老夫倒要看看他這卷軸裡面有什麼東西!”

  於更幽暗處。

  與史概念牽連的殘影、投機神魔的耳目、各方勢力的暗探,都注視著這裡,恐慌、算計、狠厲、期待……無數暗流在金光普照之下,反而加速奔湧、碰撞。

  驪山古松下。

  媧皇的顯化之身輕輕放下茶杯,遙望灌江口方向,目光彷彿穿透時空,看到了那捲巨榜,看到了榜旁那渺小卻挺拔的身影,也看到了天下各方因此掀起的滔天巨浪與暗湧漩渦。

  而在無邊大勢當中,周衍緩步走出,他拒絕了白澤建議的,換一身神裝,這一次他只是穿著一身尋常的藍色道袍,踏著兜率宮緩緩起身。

  青銅鑄就的殿宇恢弘無極,如在虛無中顯化,巍然鎮於灌江口的天穹正中。四道龐然如天軌的青銅巨環環繞殿身,緩緩輪轉,碾過虛空時發出低沉如洪荒初闢的轟鳴。

  青銅轉動,大殿的氣象萬千,自然而然引動了無數人的目光。

  道人立於殿前,衣袍拂動。

  只是一身最普通的藍色道袍,卻宛如懸於傳說與現世的分界線上。

  這一剎,永珍失聲。

  原來這就是,天下大勢,在吾一人。

  市井遊俠按住了腰間震顫的刀柄,碗中殘酒映出眼神的凝練。山野散修忘了呼吸,指尖捻著的符籙無火自燃成灰。披甲將士手中長戈不由自主低垂三分,殺伐之氣為之一窒。就連遠方水族翻湧的狂濤,也似撞上一堵無形之壁,咆哮聲驟然低沉下來。

  佛門高僧垂首合十,道門真修揚眉按劍。

  甚至於就連第二重靈性世界的太古神魔都一樣。

  從這人間大陣的縫隙處,將自己的注意力全部投了下來。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氣息,所有的殺意與期待,都如同被無形之手攫取,死死釘在了那一點——

  那一點湛藍,與無邊的青銅蒼古之間。

  他站在那裡,便是大勢的焦點,是風暴的中心,是一切因果收束的盡頭。

  天懸青銅殿,人如定海針。

  灌江口上,周衍緩緩抬首,目光掃過眼前肅立的萬千軍民,掃過遠方妖氛滾滾的水族陣線,掃過這因他一卷榜文而徹底沸騰、希望與危機並存的天下。

  他立於青銅巨殿之前,緩緩吸了一口氣。

  而後,開口,聲起——

  聲音平靜,卻因為藉助了地脈和人道氣咧Γ瑐鞅樗姆剑p描淡寫,還帶著道人特有的溫和和慵懶,只是一開口,說出去的內容,就讓郭子儀面色大變,讓江瀆神頭皮發麻。

  “神魔失格,蒼生倒懸。”

  “貧道有言在先。”

  “十日之期已至。”

  “凡願守人間、衛此土者——”

  他袍袖無風自動,右手徐徐抬起,五指虛張,向天一引。

  “無論神、人、妖、靈,出身何族,來歷何處,此刻——”

  “皆可近前。”

  “共看——”

  郭子儀猛然起身,面色凝重。

  江瀆神更是面色大變,猛然起身,幾乎是道:“不對!!!”

  “阻止他!”

  可是已經無法阻攔了。

  懸於天穹中央那捲彷彿由無量明光凝成的燦金巨榜,隨著周衍話音牽引,驟然一震。而後,在無數道收縮的瞳孔映照下,緩緩開啟。

  低沉、恢弘、彷彿來自歲月盡頭的嗡鳴,隨著卷軸的展開,如潮水般漫過天地。直接在每一個生靈的心魂深處震顫、共鳴。

  金光如瀑垂落,卻又內斂沉凝。隱約可見,榜面之上並非空白,而是有無數細密如星辰軌跡、山川脈絡、乃至文字雛形的玄奧紋路在流動、生滅,散發著一種堂皇正大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