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312章

作者:閻ZK

  ‘你聽說了嗎?那個王家的王伯澤,戰死了,唉。’

  ‘是啊,誰說不是呢,他活著的時候,高低是個七品的玄官校尉,又有軍團護著,可現在,聖人也失了威儀,當時他鎮壓那些人的時候……唉,皇帝聖人是走了,可他家人還在。’

  ‘之前有他在,旁人不敢亂動……’

  ‘可現在……’

  那是一場惡戰之後。

  王伯澤率領自己的同袍死戰叛軍,以防止這些叛軍潰兵流竄進入城池裡,劫掠百姓——這些沒了未來,卻又有一身本領的叛軍,極為危險。

  只是可惜,他們入了陷阱,而援軍始終沒能來。

  那一戰,王伯澤所部盡數戰死,他中了好幾箭,落入山崖,意識模糊昏迷,被一場雨澆醒了,好一場冷雨,卻原來是墜崖的時候,被一株老松樹給托住了。

  那箭矢射中了他的女兒在他出徵前給他的護身符,因此稍稍偏移一寸,免去要害,而但凡武者,皆要在生死之間歷練,王伯澤自身的境界突破到了六品。

  勉強掙扎著爬上去,將同袍兄弟給埋葬了,失了部隊,就想著先回到家中,將這些同袍們的信物送回去,可一路前去,回到了家鄉,聽到的,就是這些閒言碎語。

  王伯澤紅著眼睛回到家中的時候,普通百姓皆是餓殍也似的,他家屋子早已破,爺孃去世,只剩下一個獨女,不知道是餓了多久,大傷元氣,身上有許多傷口,腿腳有腐爛痕跡,還有被惡狗縱咬之後的傷口,已爛掉了。

  王伯澤的世界崩塌了。

  他持刀殺了害他家人的那大戶人家不少人,把那人的腦袋都剁下來餵狗,以最直接雄烈的方式復仇,之後面對的是不知道多少的追兵緝捕——

  他的妻兒老小被欺辱,被奪去了糧食的時候,這個國家不曾來保護他們,而現在,當他以最純粹的復仇之火復仇之後,這個他曾經保護的國家,卻派來了披堅執銳的銳士來擒拿他。

  王伯澤如同瘋狂的猛虎一樣拼殺,可即便是他再如何的瘋狂,再怎麼的不甘心,也沒有用,他的女兒已經要死了,他只是個被通緝的叛軍。

  於絕望和走投無路之下,他遇到了李元嬰。

  李元嬰以妙法,穩定了王婉兒的生機,卻也告訴他,這也是治標不治本,王婉兒的生機消耗太多了,想要讓她能繼續活下去,只有創造一個,夢中的世界。

  王伯澤看著王婉兒,那時候他已經沒有了其他的念想,或者說,這個一生走來,都是失敗的男人,之所以還沒有變成行屍走肉,就是因為王婉兒的存在。

  像是黑夜中最後一點的微光。

  如今,一日之間,連番數戰,更將自己的手臂斬斷,早已經到了油盡燈枯的王伯澤,又被李元嬰的大陣衝擊到了神魂,踉踉蹌蹌起身,卻不小心,摔倒了。

  視線恍惚,唯這華麗閣樓一側的燈柱裡,還有一線光火。

  “阿爹……”

  熟悉的聲音。

  但是,歷經死戰的王伯澤的眸子卻瞪大了。

  他唯獨,唯獨不願意在這裡,在這個時候聽到這聲音。

  男人似乎預料到了什麼,張了張口,他掙扎著坐起,看到了那陣法最核心,那個被兩位,猶如仙神般存在圍繞著的,作為陣法的核心,引人入夢之法的核心陣靈。

  是個穿著樸素衣裳,臉龐說不上好看,卻很質樸的小女孩。

  “不,不要開玩笑了。”

  “婉兒,婉兒你怎麼在那裡?”

  王伯澤的嘴唇顫抖,支撐著這個男人最後的東西在他的眼前轟然倒塌了,他的腦子刺痛,金天王的古劍距離‘王婉兒’的脖頸,不過只是三寸,卻被一層層漣漪擋住。

  “陣法之靈。”

  “以特殊魂魄為節點陣靈,以確保陣法的靈性。”

  “如人祭劍。”

  “……弱者的手段,又以她作為‘第一個入夢者’,將整個陣法,從靜態轉化為動態,將‘入夢’像是疫病一樣,不斷傳播開來。”

  金天王有千年的閱歷,只是一眼,就看出來了這緣由:“看來,這個人族的魂魄,就是這個大陣的最後核心,不過,其他的陣法節點被破,三百多節點裡,不少的力量匯聚到了這核心。”

  “這個節點想破,不簡單。”

  “周衍,你我聯手殺了她。”

  王伯澤聽到金天王的話的時候,就已經大腦一片空白了,他本來已經到了普通人族極限疲憊的身軀,卻在這一個剎那,湧動出來了不可估量的力量,他踉踉蹌蹌起身,在反應過來之前,已衝進了陣法節點,展開手臂,擋在王婉兒身前。

  “你們要做什麼?!”

  周衍未曾動手攔截,而金天王不屑動手。

  金天王手持古劍,冷笑道:“……人,當真有意思,本座雖然不在意,但是以你族的價值觀來看,不把這個小傢伙殺死,整個閬中三十萬人都要永久沉淪夢境。”

  “你還要擋在這裡?!”

  王伯澤本來因為煎熬和疲憊而滿是血絲的雙眼已經通紅了,他像是野獸一樣嘶吼,哭嚎:“滾開!”

  如同那謫仙人擋在自己的女兒面前一樣。

  這個孱弱的,一生猶如悲劇,卻又不斷掙扎的男人,斷了一臂,也是擋在自己的女兒身前,面對著仙人和神將般的樣子,不退後半步。

  李元嬰眸子看著周衍:“……你的神性是人道氣咚鶇R聚,而這個小姑娘,就是‘無辜受害之人’,人道氣吲卸ó斨校^對的純白,你殺了她,可破陣。”

  “但是,你這一身人道氣撸o人道之神性,也會受到汙濁。”他此刻業已是重傷無比,瀕臨湮滅之態,經歷了道心的崩潰和執著瘋狂,此刻反倒是有了三分說不出的從容。

  “到底是為了自己的神性力量,放過這陣法節點。”

  “還是為了大義,手中染無辜之血,這便是,本王最後的問題。”

  李元嬰在賭。

  賭周衍心中有仁善之心,而若是他不會因此有惻隱之心,而是悍然下手,則會令這一身人道氣邊R聚所化的身軀捨棄他,蒙受巨大的損失。

  仁善之心,利益唯我之心。

  這兩個心思,人皆有之。

  周衍目光移開,注視著李元嬰。

  殺一無辜之人,救三十萬人,如何做?

  周衍渾身元氣散開,開始劇烈轟鳴流轉。

  他皆不取!

  金天王卻自睥睨大笑:“可笑,周衍你退後,本座來殺!”他還需要周衍聯手解決這大陣,而心中也存了,出手的時候,故意將王婉兒魂魄推到周衍這裡,讓後者反擊擊碎王婉兒的魂魄,讓周衍這神靈法體被汙,讓周衍實力降低的念頭。

  金天王道:“以人族之道德來捆綁約束本座?”

  “可笑。”

  王伯澤怒視金天王:“滾……”

  他渾身顫抖,是恐懼,憤怒,不甘,卻絕對沒有後退的念頭,而看到了王伯澤的目光的時候,金天王的腳步一頓,眸子裡逐漸有了鄭重。

  轟!!!

  金天王背後,金色的庚金煞氣化作了全盛狀態的法相真身,燦爛銳利,帶著仙神的傲慢和睥睨,鎖定了王伯澤:“……不錯的意志,為了表示尊重,本座,會全力殺你。”

  他桀驁唯我,看不起孱弱者。

  但是王伯澤此刻展現出的銳氣和反抗之心,讓金天王,多少,稍微鄭重相待了一絲。

  而在這彼此針鋒相對的剎那之間,王婉兒伸出手,手掌輕輕按在了父親的背上,輕聲道:“阿爹。”王伯澤的身軀顫抖了下,王婉兒作為陣靈,在被以陣靈的姿態具現的時候,就明悟了很多東西。

  王伯澤的所作所為也好,閬中的現狀,剛剛的爭鬥。

  時間彷彿凝滯下來了。

  她好像有很多很多的話,要和王伯澤說,可她最後只是看著自己父親的背影,看著那頭髮裡的白色,此刻是抉擇——是選擇藏匿在陣法的節點之中,還是說……

  李元嬰掙扎坐起來,允諾道:“你是這陣法靈性,陣靈猶如鬼仙,亦可成就仙神,本王可將丹鼎派的道決傳授給你,到時候,你即可重塑身軀,猶如本王一樣!”

  “太古重臨,你將會是水神共工的神女,會有諸多神通,到時候,你可以和你的父親一起過最好的日子,有永遠吃不完的好吃的,可吃飽,穿暖……”

  王婉兒看向周衍,輕聲道:

  “這位道長叔父,謝謝你的丹藥。”

  她手掌按在王伯澤的背上,哽咽,輕聲道:“我的父親,是大唐的校尉……是頂天立地,保家衛國的英雄……”王伯澤的情緒徹底崩潰,淚流滿面。

  李元嬰察覺到了什麼,面色驟變:“你要做什麼!”

  王婉兒閉著眼睛,臉色因為害怕而蒼白。

  但是,做夢之後,就不會痛了……

  金天王和周衍幾乎是同時出手,兩道積蓄到極致的銳氣流轉,王伯澤猛然轉頭,道:“不!”金天王看到了那個,弱小,但是卻又有強者氣度的人族小姑娘小臉煞白,眼角因為害怕有淚。

  嗡——

  不知道為何。

  金天王那本來霸道凌厲,無論對誰都是森然決絕的招式,卻在此刻,忽然一變,收斂起來,猶如天邊升起來第一縷晨曦,那柄古劍,在王婉兒的眉心,只是輕輕一點。

  猶如點了一點花鈿。

  少女覺得眉心癢癢的,像是那時候,大唐還是那個大唐,祖父和祖母都還在,孃親也在,父親的身材高大,笑得舒朗,送別父親的那一日,穿過柳梢,留在眉心的太陽。

  滕王閣的二樓,少女的手垂落在地上。

  丹藥落在地上。

  金天王出現在了王婉兒身側,桀驁唯我,只看重強大的神靈卻下意識伸出手,抓住了這弱小地可憐的人類的手腕,看著她的身形消散。

  而在同時,周衍出現在王婉兒的身後,抬手按在了少女的魂魄之中,輕聲呼喚巴,夢境的力量散開,至少,讓那少女可在夢中安眠。

  這一次,不會再有如此的悲傷了。

  是的,死亡。

  死亡是一切眾生平等的安眠。

  以我之名允諾。

  而下一刻,在王伯澤崩潰般的哭嚎當中,金天王握緊了拳,讓那魂魄的流光從指尖流轉離開,周衍眸子橫掃,兩股庚金煞氣,再無半點阻礙,將整個太古大陣撕裂開來。

  旋即,貫穿!

  直接撕扯向李元嬰的身軀。

  轟!!

  李元嬰借最後的力量匯聚,崩潰的滕王閣,洞天福地,人道氣撸髁恕就醯馈恐|,憑【住世真仙】的名義,死死抵抗。

  忽而,周衍身形一動,三尖兩刃刀散開。

  周衍突入李元嬰,三步之內。

  抬手在後腰一抓,猛然拔出,伴隨著劍器的低吟,一道青色的劍光閃過,只是在瞬間,擋在他前面的,一切諸概念神通構築的【王道】阻攔,如無物一般,被撕裂。

  【徐夫人劍】!

  猶如千年前的再現,只是那一次,荊軻失敗了。

  寶劍被封於劍匣之中,哀嘆了千年的時光。

  千載遺恨,一朝得雪。

  只在瞬間,貫穿了李元嬰的心臟。

  嗡——

  一股無形的漣漪散開來,就在這熊熊燃燒的滕王閣中,殺戮誕生的瞬間,以【註定失敗的殺王之劍誅殺了王】,誕生了一絲絲玄妙之意。

  某個存在,被吸引了目光,注視而來。

第315章 無上

  徐夫人劍,是當年荊軻刺殺秦王所用,雖是失敗,然寄託了一國,甚至於是當時整個天下除卻秦國之外其他諸國的渴求,對於【王道】的殺傷極大。

  而似乎是因為,李元嬰,也是曾經的‘秦王’之弟。

  這柄劍的針對性就更強了些。

  這位堂堂【住世真仙】,在自身法界之內,那可以抵抗先天庚金之氣撕扯的滕王,身前諸多法門保護卻如同白紙一樣被撕裂,徐夫人劍直接沒入了他的心口。

  李元嬰在這等生死關頭,爆發了一股絕強的力量,以猶排山倒海般的氣焰,反向攻殺向了周衍,這一招是類似於同歸於盡的狠手段,卻因周衍混元道基之存,沒能傷得了他。

  周衍順勢後退了半步,李元嬰白白耗費元氣,也沒能傷得了周衍,後背靠在了牆壁上,分明自身早就已經狼狽得要命,卻兀自強撐著道:

  “本王可不是肉體凡胎,區區刺中了心……”

  在說話的時候,周圍一朵朵金色的蝴蝶振翅,似將周衍和金天王當做了那花團宕兀鸵獡錃⒌臅r候,李元嬰的聲音凝滯,感覺到了一股說不出的寒意。

  自身屬於李唐皇室血脈的特性,還有人道氣叩木祛櫠奸_始剝離,猶如萬物枯萎一般的消散開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鑽心般的劇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