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29章

作者:閻ZK

  縣丞的目光迅速老辣地掃過了這些騎兵,看到他們每一個都披重甲,有長柄兵器,橫刀,配備弓弩,心底裡都有點打顫顫,然後看到了這位李鎮嶽身上的甲,眼角抽了抽。

  山字形甲片覆胸背,肩吞獸銅釦,鸞帶束腰。

  大唐十三甲之一,山紋甲。

  不過還好,只是部分山紋甲披掛,而非是全套山紋甲,這讓他鬆了口氣,但是也有些緊繃,如果說是全套山紋甲的話,就算是他這樣的老狐狸,怕是也得噗通一下跪下。

  他這種精通官場的老油子,可以靠著甲冑分辨出這些將領的經歷。

  明光鎧屬於禮儀甲,重視的是地位;山紋甲則偏向實戰,卻也是三品以上的將軍才有資格擁有的重甲,這樣的甲冑,出現在品級不高,不是名將出身的人身上,只有一個可能了。

  彪炳的戰功。

  甲之貴者,連環鎖子,山文異形!

  只有立下恐怖戰功的悍將,才會被提前賜下這種甲。

  否則,就算是玄甲軍,也只有使用這一套甲的資格而已。

  而如果,更進一步,低品的武將擁有一套專門為自己定製的山紋甲。

  其實代表著的只有一個,出身白身,但是,極端悍勇。

  是大唐最忠盏膽鹗浚瑸榱舜筇茀⑴c最危險的任務,於極重大戰役中,立下先登,斬將,奪旗三種軍功之一,並且活著回來了。

  不過,這樣的人一般都是軍團傳奇。

  他還沒見過。

  李鎮嶽道:“不用如此作態,我來這裡,是奉元帥的命令,在追查一些潰軍的軍官。”

  “尤其是此人,有訊息說,他在這附近出現過。”

  他伸出手,旁邊的悍勇騎兵遞上一沓留影。

  縣丞看了,都是叛軍裡面的大將,但是,被李鎮嶽特別指出來的,竟然是一個沒有聽過名字的人,似乎是個無名小輩,他疑惑不解,看著那一張文書。

  上面畫著一個男人,黑髮略微蜷曲,眼睛冷漠,大概四十歲左右的年紀,畫像上,渾身披全套山紋重甲,腰間垂落一枚金牌,揹著一張弓,腰間是一把橫刀。

  一股煞氣似乎都要從白紙上撲出來。

  “這是……”

  李鎮嶽道:“星宿川,沈滄溟。”

  “六品騎將,被發現就在附近。”

  六品??!!

  餘洪邈蹲 �

  區區六品就能有全套定製的山紋甲,這得要立下何等功業?

  他注意到這是全套的山紋甲,這種特製重甲,每片甲需手工鍛造打磨,一套重甲耗時半年,人力物力更是龐大,尤其是這種甲一般需要玄象監參與,每一片甲葉都具備抵抗妖邪的能力。

  李鎮嶽看著那一面戰功金牌,一身重甲。

  想到自己領命時候,稍微知道的,這個男人的主要戰績。

  沈滄溟,開元一十九年募兵。

  參與對吐蕃青海大戰,板蕩奪旗之功,四鎮節度使親贈山紋甲;石堡城之戰先登,陛下御賜戰功金牌。

  李鎮嶽眼底有一絲絲漣漪。

  那是代表大唐軍人勇烈的,最高的榮耀之一。

  沈滄溟是得到過聖人陛下御賜的戰功金牌的,為了大唐守了二十六年邊疆,出生入死,是大唐最忠盏膽鹗浚牵@樣的人卻被裹挾入叛軍,對著聖人發出自己的怒吼。

  他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心?是什麼讓他決定清君側?

  這和那位河東四鎮節度使的暴死一樣。

  是不能夠追究不能細想的事情。

  清君側三個字,也就是代表著,他覺得聖人錯了。

  聖人是不能夠錯的。

  如果說過去的他是大唐的榮光之一,那麼現在,他就是大唐必須抹去的汙點,為了聖人天子和中央大唐,一個二十六年服役,出生入死的戰士,只是微不足道的代價和犧牲。

  “星宿川,沈滄溟。”

  “於此人——”

  “吾等,必殺!”

  縣丞努力思考周圍可能和沈滄溟有關的存在,朔方軍說沈滄溟就在附近?可他們這個縣城裡,最近也就是周衍殺妖這個事情,周衍怎麼可能會和沈滄溟有關係……

  縣丞的思緒一頓,他忽然想到了周衍閒談時候的一個小細節。

  ‘這衣服就是故人所送。’

  ‘故人……’

  平靜的縣城裡面,忽然有了能殺妖的少年,這個少年還非要住在城外,送給他的衣裳,刀法,朔方軍說【藏在這城附近】的沈滄溟……這些東西像是閃電一樣轟地組合在一起!

  他有點猜到了,像這種老官兒,自然知道一個道理。

  世界上沒有巧合。

  縣丞瞳孔微微收縮了下,然後立刻低頭。

  李鎮嶽瞬間注意了這細微的變化。

  起身,一步踏前,山紋甲的甲葉摩擦肅殺,手指抵著橫刀的刀柄,目光像是刀鋒一樣,刮過捕俟伲罱K釘在強作鎮定的縣丞餘洪迥樕稀�

  “餘縣丞。”

  李鎮嶽聲音帶著血腥和冰冷的殺氣,道:

  “你見過他。”

  “帶我去任何可能和此人有關的地方。”

第33章 恩仇善惡,悟性超凡

  縣丞的心臟瘋狂跳動,他想到了那個少年,他畢竟只是凡人,面對著李鎮嶽的氣勢壓迫,下意識就要開口說話。

  他是個老辣的官吏,不是那種所謂的清官,也收錢,也辦事,踹老鼠頭,踹叛軍頭,都一樣的,可這個時候他想到那個斬妖除魔的少年郎,想到那一雙眼睛,又鬼使神差地道:

  “是,是賭坊!”

  餘洪褰Y結巴巴,顯然被嚇得厲害,道:

  “有個妖怪開了賭坊,裡面藏著很多東西,也不知道那些錢去了哪兒,幸虧有個獨行的俠客給咱們殺了妖怪,可這妖怪和誰有勾結?我就想著,這妖怪難不成,和那叛軍有關係?”

  李鎮嶽的刀收回來,眉頭舒展:

  “妖怪?”

  縣丞道:“是,是啊……幾位將軍來,跟我來。”

  他彎著腰,一路小跑著帶著這些人去了賭坊,討好道:

  “李將軍你看,這地方妖怪多啊,誰知道,這老鼠精和那叛軍沈滄溟有沒有什麼關係,要我說,肯定是叛軍和妖怪有勾連了!”

  “要不然這沈滄溟怎麼會在這裡呢?”

  “鼠精的頭還在呢。”

  他讓捕俟仝s緊把老鼠精的腦袋端出來,李鎮嶽看到這一顆頭,臉上的神色舒緩下來,確定是妖魔,看著討好的老油條縣丞,緩緩點頭:“……不錯。”

  “妖怪,叛軍,安史叛軍裡確實混有妖族。”

  “不是沒有他們和妖怪勾結的可能。”

  餘洪遒r笑。

  他巧妙地替換了一下情報。

  他說謊了嗎?沒有。

  只是用一個老辣官吏的經驗,稍微隱藏了一點點的真話。

  如果周衍和叛軍無關自然沒什麼,就算是周衍和被鎖定在這縣附近的沈滄溟有關,他們被抓了,也不至於牽連到餘洪澹蛘撸恢领栋阉斪鐾h。

  這是他擅長的領域。

  他沒打算真能瞞太久,可至少幫襯一點,就算是當了這麼多年官,年少時候的理想被腐爛,也還殘留下了一點東西,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他也想要讓自己心裡面舒服點。

  鼠精的頭被帶走了,餘洪鍘缀跏侵t卑地送走了這十三個精銳騎兵,一臉恭敬,可他抬起頭來,背後衣服早就溼透了,他抬起頭,看著遠處這一飆人馬遠去,馬蹄聲如雷霆。

  他想到那個黑白分明的少年,想到了只有為大唐赴死才能擁有的金牌和鎧甲,想到了這個世道,想到了那彪炳天下的聖人,想到了張守田荒唐的死,他忽然就有些疲憊了。

  這世道,妖怪,俠客,騎兵。

  餘洪逖鄣子衅v,茫然,最後只是心裡想著。

  郎君啊郎君,快跑吧。

  老夫能做的只有這樣了,這樣你還是被抓了,可不能怨我了啊,到時候,老夫是一定要狠狠踩你兩腳,和你撇清關係的啊,死了的話,不要怨我。

  ……

  李鎮嶽騎兵奔出來之後,他摘下腰間的玉盤,扔給隊伍裡面的一個消瘦的青年,道:“追蹤一下。”

  那青年取出來玉符,從腰間的葫蘆裡倒出來了三滴道門無根水,並指起決,唸誦道門的法決:“天地乾坤,萬法蒼茫,四方諸神,追蹤顯形。”

  “圓光顯形之法!”

  玉盤上出現了鼠精的始末。

  這青年辨認,取出了腰間的書卷對比,道:

  “是臥佛寺的老鼠精,和沈滄溟無關。”

  “早就被玄象監發現,只是沒時間處理,和叛軍不一樣,沒什麼大害,就留在這裡了。”

  “斬妖的是個俠客。”

  李鎮嶽道:

  “繼續找一找沈滄溟,沒有的話,就換個方向再找。”

  這青年繼續哂梅ㄐg,繼續追蹤,最後到了城外的樹林裡,青年並指起法決,那三滴無根水在他的指頭上滴溜溜地轉動,反射出晨光。

  手裡面的玉盤也咔咔咔地旋轉,最後變化出來了一個畫面,畫面裡面是哪個斬妖的俠客,正在抱著東西回來,李鎮嶽垂眸,道:“是他的營地,不是沈滄溟。”

  “走吧。”

  忽然,圓光顯形之法裡,出現了一個背影。

  李鎮嶽的瞳孔驟然收縮,一把抓住了要收回法術的屬下的手腕,死死盯著那個身影,斷了一條手臂,也不再披甲,可是那一種,只有悍將們能感覺到的血煞之氣,撲面而來。

  全體將士幾乎本能挺直身軀,刀鋒出鞘的聲音連成一片。

  這幾乎是本能反應。

  李鎮嶽的眼底凌厲:

  “沈滄溟……”

  “好一手邊軍反追蹤的手法,如果不是有【玄官】,差一點被你跑了。”

  沈滄溟有針對追蹤做了反追蹤的手段。

  但是,沈滄溟似乎沒有想到,官府對他的追殺到了這個級別,會動用擅長追蹤的玄官【巡跡】,李鎮嶽看著那個少年郎,似乎正是殺死鼠妖的周衍,而且兩人關係似乎不錯。

  那道門【巡跡】道:

  “校尉,沈滄溟身邊還有人,我們怎麼處理?”

  李鎮嶽沒有立刻下追殺的要求,而是取出玉符,藉助玉盤傳遞簡單的訊息,是指沈滄溟也有同伴,名為周衍,頓了頓,記錄說,這少年郎有斬妖救人的事蹟。

  在一定範圍內,藉助【靈物】可以傳遞資訊,長安城中,裴玄豹正和朔方軍裡擔任將軍的族兄在下棋,喝酒,裴昂駒腰間的玉牌亮起來。

  裴玄豹道:“阿兄,是有軍功了?”

  裴昂駒道:“找到星宿川的沈滄溟了,只是,這沈滄溟似乎還帶著一個人,只有沈滄溟是必殺之人,他帶著的人,就按照大帥的命令,次一等處理吧。”

  “如果不知道沈滄溟的身份,就只懲處後放歸,如果知道的話,就編入前線軍隊,當然,有反抗的話,就格殺勿論。”

  裴玄豹道:“沈滄溟,有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