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235章

作者:閻ZK

  蒼老沙啞的聲音道:“止步。”

  那位老邁無比的守山人抬起手,枯瘦如柴的手臂上,已經沒有了血肉的跡象,只是過於鬆弛的皮膚像是堆積的布料一樣地垂下來。

  “你們不能進去。”

  一股難以言喻的氣魄讓葛郎與其族兄生生定在原地。他們望著那青衫文士的背影——葛郎微微怔住,他初見開明時,是被那恐怖景象震懾的:恢弘古老的青銅神樹上,枝杈如利刺貫穿其軀,神血永無止境地流淌而下。

  但是那個時候的他,仍舊還有著嬉笑怒罵的從容,即便是痛的慘叫高呼,其底色也是戲謔的,可是在這個時候,就只是他伸出手握住了這卷竹簡的時候,背影卻滿是悲傷。

  原來……神祇,也會如此傷懷麼?

  開明平靜地走入草廬,坐在了那桌子前,桌子上放著一盤殘局,黑白相殺,但是白棋幾乎已經到了絕望至於極致的地步,幾乎看不到任何勝算。

  開明手指動了下,讓那竹簡懸浮在空中,上面的文字次第亮起。

  “……老師您那一次忽然失蹤,我沒能找到,聯絡老師之前的傷勢,亮大概猜測到了發生的事情;過去諸多事情,且先不提,直說便是。”

  “亮,似乎是敗了。”

  “我順著老師你留下的蹤跡,找到了對手,稍有些魯莽了些,若非是雲長和子龍趕來,或許那一次,亮就要被殺了,不過,也因此事,我察覺到了不同。”

  “【我等的時代脈絡,似乎出現了不應該有的波動】”

  “亮年少遇到過一位奇人,將一本名為三國志的東西給了我,亮頗好奇,正常來說,發現這書卷裡面記錄的事情,一定會當做自己的籌碼和寶物……”

  “比方說未卜先知,讓自己能夠在這個時代裡崛起。”

  開明信手拈起一枚棋子,彷彿仍在與那少年對談般,自然笑道:“那不是肯定的嘛?未卜先知,哪怕是庸才都能夠在時代的浪潮裡面,佔據先機。”

  “不過,畢竟是你啊……”

  “肯定和一般人的想法不同就是了。”

  那竹簡裡面寫著道:“但是,若是此書是真,是否代表著,有某種存在,想要【定軌】我等的未來,要將我等當做是提線木偶呢?”

  “亮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嘗試。”

  “好歹也是琅琊諸葛家,我想辦法藉助家族殘留的一些人脈,聯絡到了一個,最妙的角色——”

  “呂布,呂奉先。”

  開明臉上神色呆滯了下,他是見過那伏羲的,也多多少少知道伏羲的某些計策,所以,當那個少年郎記錄的文字出現的時候,開明忽然發現,那個好像和自己下棋的傢伙,到底在悄悄搞什麼。

  “呂布,不過是一介武夫,但是其失敗之原因,只是因為沒有世家支援,也沒有戰略的眼光,故亮稍稍……幫了他一把。”

  “給了他一份,呵……【隆中對】的翻版?”

  “亮雖不才,但若依亮之策,呂奉先將軍,將不會走向之後的結局。”

  “但是,後來的呂奉先,仍舊變成了董卓的義子。”

  “太妙了。”

  這三個字似乎還是在笑著,卻帶著一股壓抑著的憤怒。

  “亮的猜測是對的,老師,你的出現,那位奇人的出現,都是為了對抗那個要定錨我等命數的人吧,這般說的話,是否在您等眼中,我等亦只是世俗棋子?”

  “可是,那位給我書的人,還有您,以及背後中人。”

  “是不是沒有意識到——”

  “【我】,看到了這些。”

  開明的瞳孔劇烈地收縮著,他拿著棋子,彷彿前面還有那少年人,溫柔微笑著,說出的話卻如猶如刺穿心口的匕首,那雙眸子平和從容,彷彿就在對面坐著。

  棋子,升格成為了棋手。

  君子豹變。

  諸葛亮從來不是單方面最強的,而是恐怖的成長幅度。

  ‘是以,亮,再度稍稍做了些事情。’

  ‘我以和呂奉先的緣法,讓其突圍馳騁於戰場之上,救下來重病要死的【張角】;然後,請求張角,護住了孫伯符,以避免其死於方術咒殺之下。’

  ‘同時,將那一卷《三國志》,稍稍做了一點微不足道的修改後,分別予司馬仲達、曹孟德、周公瑾、孫伯符、劉玄德一觀。’

  ‘實在是,不好意思啊,老師。’

  ‘您會原諒學生這番作為的吧?’

  開明彷彿看到,無邊死局之中,伏羲一子落下,那少年质烤鸵呀涊p描淡寫的撕裂出了一個恐怖的口子。

  而因為臥龍的馳騁,令本來錨定歲月者,硬生生耗費了更大的精力,才將歷史扭轉回他們渴望的軌跡上。

  歲月中的棋子,甦醒了。

  而且,還是最有可能帶著其他棋子一起打破定錨的那個。

  在他被囚禁於神樹上的漫長歲月裡,那個狐狸般狡猾的學生,究竟還做了什麼?!

  伏羲啊伏羲,你選錯了棋子。

  “呂奉先將軍最後還是殺死了董卓。”

  “經過查驗,導致他性情劇烈變化的,是【貂蟬】這個角色。”

  “也就是說,【貂蟬】是變數。”

  “學生察覺,貂蟬來自蓬萊、方丈、瀛洲這海外三山,如此看來,海外三山的立場頗值得玩味,在大賢良師的幫助下,我們更察覺到了,秦皇飛昇之前,曾經想要將天下打造成法界。”

  “絕妙的想法,可惜了,稍稍有些粗糙了。”

  “時間,他欠缺時間。”

  “這樣的偉業,除去了亮,還有誰能繼承;如此大的結界,除去了亮,還有誰可以完成?”

  字裡行間,仍帶著那份熟悉的,謙和下的自傲。

  開明垂眸,帶著些嘆息,覺得這傢伙果然是一股子謙和的傲氣,卻又不得不承認這一點,但是,這一卷竹簡的最後,文字雖然還是清雋,卻透出一股難以掩飾的疲憊。

  不知道,這之後的諸葛到底又經歷了什麼。

  “學生本來頗為自傲,欲要打破對手,一舉破局,可是後來種種顛落,終究還是功敗垂成,固守於蜀川之地,思來想去,老師你一定會來找我的,那麼,亮在身死之前,還是能做點什麼的。”

  “此地,便是學生最後的禮物了。”

  嗡嗡嗡——

  那一卷竹簡忽然泛起了流光,然後,通體漸漸變化,成為了金玉之色,一道道金色的紋路從四面八方地升騰而起,如活物般蔓延交織,最終在中心匯聚——

  整卷竹簡竟化作了一枚蘊含無上水韻的神異符籙!

  濃郁純淨的水靈之氣自符籙中沛然逸散。

  “亮繼承先秦之都江堰,重新強化固化,重建諸多水系。”這枚符籙代表的,是整個【蜀地】一切水系的記錄與核心;象徵的,是統御蜀中萬水的神主之位!

  “人之性命不過百年,縱是亮,亦難違此天命。放棄自我意識,化作香火神祇,或許是一種存續之法,卻非亮所願。”

  “因為,那樣的話,亮,恐怕也會成為老師的敵人。”

  “我唯獨不願意那樣重逢。”

  “就此別過吧!”

  “就以這,蔓延整個蜀地的人造水系,證明我等存在過的痕跡,若是對手和敵人,是來自歷史之中,那麼,亮唯獨以歲月,可以擊敗他們。”

  “不知道是過去了幾百年,還是上千年,不知道後世之人,是否還知道亮的名字,但是無妨,無妨。”

  “亮留下的這些東西,若能予後來者一絲微末慰藉,便足矣。”

  “人身不過百年,比之天地,渺小猶如微塵,然而,意志卻猶如烈火,可以代代相傳,我會死在這個時代,但是後來者,或許可以提起亮鑄造的這一柄劍。”

  “亮,雖不才!”

  “老師,且看——”

  嗡!!!

  竹簡徹底變化了模樣,這符籙更迭為敕令!

  借李冰都江堰為基礎,行秦皇先秦法界之構想,創造覆蓋整個蜀川地區的大面積人造水系網路,勾連地脈,融匯靈機,歸於天地自然。

  以人之力,而行天之理。

  這不是依靠香火信仰的神祇,而是純粹以人之偉力塑造,契合天地法則的【自然之神】。

  也是諸葛武侯,跨越五百年之劍。

  人造神祇·水神——

  川主帝君!

第238章 川主帝君

  那一枚代表著川主帝君位格的敕令玉符,就懸浮在了開明的手中,緩緩旋轉,但是讓他更為在意的,是這竹簡裡面的資訊——

  “香火神祇,會被一定程度上控制?!”

  “什麼意思,或者說,人死之後化作的神祇會被操控。”

  “……大秦法界,川主帝君,水神之位。”

  這些資訊一個個地在開明的腦海中流轉著,他手掌緩緩握合,將這一枚玉符收了起來,看著這熟悉的草廬,看著那一柄羽扇,開明的心底有淡淡的悲愴。

  可他知道,自己必須要離開了。

  無論如何,不管孔明到底是發現了什麼,佈下這一個天下唯獨他可以打破的大局,是為了什麼,但是開明至少立刻意識到了一點——

  有誰盯著孔明做到的一切。

  此地陣法被解開,氣息逸散,就算是有諸葛的後手平息,但是也絕對不可能徹底沒有一點外洩,過不了多久,那所謂的真正的對手,就會出現在這裡。

  他自己的實力十不存一,周衍又好死不死,在這個關鍵的時候,被蚩尤拉進了那個戰意構築的精神空間裡面,進行戰鬥訓練。

  缺乏足夠的正面戰力,遇到那些幕後對手,絕對討不了好。

  需要迅速離開。

  開明的歲月和閱歷,給了他面對和承擔一切情緒的資格,他知道,這個時候不該是緬懷過去的時候,唯獨拿起自己那個學生,朋友,也是以被定錨歷史歲月的凡人之身,踏上千古棋局的豪傑,留下來的東西,就此離開。

  才是對他最大,最大的尊重和敬意。

  可是,他轉身的時候,視線掃過了那一張桌子的時候,還是不可遏制的腳步一頓,眸子裡掃過漣漪。

  ‘這是什麼?’

  ‘是棋盤哦!’

  ‘胡說,這是什麼棋盤規則?’

  ‘小子,要不要下一局?’

  ‘下一局,你就會學會了。’

  那時候的青衫文士一隻手撐著下巴,看著還不到自己腰的小子在棋盤上被自己殺得丟盔棄甲,氣得臉都鼓了,青衫文士笑著告訴他,這個是奇門遁甲。

  常人所會的奇門遁甲不過只是削減過的。

  最初,號稱可以衍化天下萬事萬物,和炎黃三大秘術中的第一大秘術,可是有足足四千三百二十局變化,那小子就開始和自己學習這些。

  那時候的自己,是為了漫長卻無趣的日子,還是為了順便幫伏羲一點忙呢?

  他望著棋盤上那堪稱絕境的殘局,拈起一枚白子。

  ‘你叫做什麼?’

  ‘開明。’

  ‘什麼意思?’

  ‘呵,開即開啟,明即明亮,便是千年暗室,一燈即明,也是啟發的意思,就是說,開啟你這個閉塞的小腦殼兒,讓裡面充滿明亮。’

  那時候的少年惱火。

  可是他真的是個斯文且又自傲的人。

  ‘孔,為甚是,極其;那麼,亮的字就是孔明瞭。’

  ‘極其光明賢明!’

  青衫文士開明怔住,看著惱火的少年郎,卻不知道,那孔明二字,因為自己而來,到底是自己促成了歷史,成為了所謂錨定歷史的一部分,還是歲月東流時候,恰巧一般無二的巧合。

  猶如在長河中泛起了相似的兩朵漣漪和水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