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君駕到 第21章

作者:閻ZK

  “臥槽,大黑前面是河啊,草!!!”

  噗通的一聲大響,戰馬撞入河流,水花激盪,心滿意足地咬到豆餅,少年郎緊緊拉住砝K,腰間琴絃垂落水流,被只魚一口咬住。

  沈滄溟沒有注意到自己的眼神溫柔,嘴角帶著微笑。

  “周衍。”

  他說:“今日開始,我教你弓術。”

  沈滄溟雖然忘記了真正的弓術,但是他還記得,如何去訓練一個新兵的射藝,他開始慢慢教導周衍射藝。

  大唐李衛公兵法,所謂悍勇武者,當是騎射無雙。

  好幾天之後,周衍終於勉強可以駕馭了大黑,然後再去騎那一匹黃馬的時候,忽然就覺得很簡單,而後迅速地掌握了騎術,射術則很難了。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們綁著那些俜耍氐搅私酉聭屹p的城鎮裡面,這一路上行俠仗義,周衍的名聲漸漸傳開,這裡也知道了周衍把雙翠峰的寨子一鍋端了的事情。

  捕俟僭缭绲却妩c了山贁盗浚约八麄兊谋鳎o周衍確定懸賞的金額,但是在收繳一把刀的時候,捕俟巽蹲×耍闷鸬叮瑤状稳乜戳丝矗钺岷苎}雜地道:

  “這是,長安守軍的佩刀。”

  “上面有刻銘。”

  捕俟倏粐@息,他知道當年陛下入蜀的時候,帶了一部分精銳計程車兵離開,其中越往蜀地走,人就越少,有很多士兵變成了逃兵。

  這些人裡,有的回到了故鄉,有的則屈服於慾望,成了山購姳I,這一把橫刀的鋒芒猶烈,上面多有血腥的味道,不知道,到底是逃兵成了伲是逃兵被殺,橫刀被奪走。

  也不知道那個俜擞玫氖鞘颤N兵器。

  如果能嫻熟使用長柄戰槍,那麼……

  但是都不重要了。

  捕俟僦皇遣潦眠@一把橫刀,鄭重地將這或許經歷過掙扎,或許是慾望壓過職責感的見證,收了起來,對周衍一禮,道:“多謝少俠,解決了這些俜耍p金十貫。”

  “對了,還有一件事情。”

  捕俟僮⒁獾搅酥苎苎g的那把刀,善意提醒,道:

  “如今官軍收復長安,廣平王元帥麾下,朔方軍郭將軍下令,搜剿叛軍朋黨,對於持刀的人,需要嚴查真身,下發佩刀牒,沒有文書,就禁止佩刀。”

  “哪怕是橫刀也不行。”

  “還請郎君把戶籍文書,過所給我看看。”

  周衍面不改色,把沈滄溟準備的東西拿出來給對面看,周衍這一次救了很多人,在這一帶已經稍微有了點名聲,捕俟僖灿泻酶校溃骸熬┱赘f年縣長樂鎮人,周衍。”

  “十五歲,面白無鬚,身形勻稱。”

  “好,郎君收好。”

  捕俟俸芾鞯慕o周衍辦好文書,牒,其實就是個木牌子,寫下了周衍的名字,籍貫,只是讓周衍把刀放在桌子上登記的時候,捕俟侔櫫税櫭迹�

  “郎君這刀,是私鑄的,刀具上沒有刻銘。”

  百姓可以購買橫刀護身。

  但是,每一把橫刀都有刻銘,記錄這把刀鑄造的地方,工匠,監造,購買的時候,買家,鐵鋪,武庫也要留下記錄,一式三份。

  周衍這把刀,是從餓鬼那裡搞來的,完全沒有什麼銘刻。

  是私鑄的兵器。

  這事情可大可小,那捕俟侔櫫税櫭迹煽吹街苎苊嫒莅诇Q,看上去出身優渥,又想到了,長樂鎮在長安東郊,距離延興門不過二十里路,是被波及最嚴重的地方之一。

  老少被叛軍,潰軍,逃兵們踐踏,多有死傷。

  這少年郎的模樣,應該也是遭了什麼災,才不得不握著刀來尋個日子吧,想到這裡,又想到這少年郎救了很多人,殺了俜耍验L安守軍的橫刀送回,臉上的神色寬和。

  提醒道:“郎君,這把刀可不要亂用了,再說,這刀也不大好使了,你瞧。”

  他指了指周衍的刀。

  這把刀本來質量就不好,練刀的時候還好,經歷過對砍,實戰,刀刃上出現了坑坑窪窪的痕跡,本身重心也出現偏移,這本就該要換掉了。

  捕俟俚溃�

  “本來需要里正證明清白,持【坊裡清白帖】,來我這裡辦【械備牒】,但是少俠所作所為,無愧我大唐豪烈,既然過所,證明都有,我就將這【械備牒】給你。”

  “你拿著這東西,就和尋常百姓不一樣了;能去買橫刀,障刀,皮甲背心,弓,箭,盾,短矛這些東西,當然也和府兵一樣,你買的這些武備器械,得要登記一下。”

  “甲冑、弩、長矛,槊,是禁兵,至於陌刀更是國家重器,還是要和郎君一說。”

  他拿出兩個木牌子給周衍,一個是可以去買刀的械備牒,一個是佩刀許可,捕俟龠專門提醒道:“另外,郎君,新的律令下來,唯有官授械造憑的地方,可以買刀。”

  周衍道謝,捕俟俚溃骸袄删蜌狻!�

  他臉上笑意收斂,叉手深深一禮:

  “是我等謝郎君。”

  “謝郎君俠義。”

  周衍有些不好意思,看到旁邊懸賞告示,忽而想到了離開前的事,道:“對了,還要打聽個事情,我離開這裡之前,這邊有個找他妻子的男人,張守田,他怎麼樣了?”

  捕俟巽读讼拢会峄卮鸬溃�

  “他?”

  “他死了。”

第24章 還錢來!

  死了?!

  周衍愣住,想到那個在絕望裡,最後抓住了一絲絲希望的男人,詳細詢問捕俟偈虑榈降资窃觞N回事,捕俟僖膊恢谰唧w,只是憑著聽來的訊息,把事情大略和周衍講述了一遍。

  周衍告辭之後立刻趕往城鎮北邊。

  腦海裡想著剛剛捕俟俚拿枋觯谒x開之後,張守田是燃起了一絲絲活命的希望的,他整理了衣裳,洗了把臉,一家家地去問,去求。

  最後在一支商隊裡找到了零散工作,賺了一點點錢,打算順著逐漸恢復的商路回到故鄉。

  他買下了來年播種用的種子,小心翼翼地放到包裹裡。

  他給人抄寫書信,給人洗碗端碗。

  只是後來,在收拾包裹的時候,他發現那些銅錢裡沾著血,那個商隊裡,有個商人走南闖北,經歷過很多的危險,說這銅錢像是妖怪們會用的,之前還聽說,有個女人去尋找了妖怪坊市。

  說是要賣掉自己的肉。

  恰好賣掉了三千錢。

  張守田忽然就瘋了。

  不,不知道是瘋了,還是忽然清醒了,他哭嚎了好幾天,哭不動了,冷靜下來了,對這段時間被他煩惱過的百姓道謝,然後離開了那位已經答應帶他回家的胡商。

  去了一個沒有人的地方,用繩子上吊了。

  是前兩天才被路過的人發現的。

  周衍急奔而出,先和在鎮外等待自己的沈滄溟匯合說了這事情,然後獨身趕赴義社。

  沈叔最近不進城鎮,周衍大概猜到緣由,並不問。

  那一身重甲,這亂世荒唐。

  大唐時期,有民間互助組織叫做是義社。

  敦煌文書裡寫著,【所置義聚,備凝兇禍,相共助眨嫫谫c濟急難】,張守田就被短暫收斂在這裡,周衍和義社的人說了,見到了張守田的屍體。

  義社的年輕人有些不高興,道:“你是這傢伙的熟人?如果是的話,就把他這幾天在咱們這兒待著的錢給結清,然後該怎麼處理怎麼處理,這屍體都快臭了。”

  那年輕人一邊扇鼻子的風,一邊滿臉嫌惡地走了。

  周衍道歉。

  等到那年輕人走遠了,周衍看著死去的男人,安靜了很久,嘆了口氣,道:“……本來以為,可以讓你活下去,但是,就差一點。”

  他伸出手,想要把張守田的眼睛閉合起來,但是閉不住,這時注意到,男人懷裡似乎有什麼東西,他伸出手,把張守田懷裡的東西拿出來,那是一封信。

  是白色的布,上面用血寫了一篇文字。

  字寫得很端正。

  “是周郎君吧,我想,如果有人能回來看我,一定只有你了,郎君是好心人,想要讓我活下來,所以編了一個很好聽的故事,我差一點就信了啊。”

  “我告訴自己,他們會回家的,所以我很努力去做工,想要掙點錢回去,每天把自己累得受不了才睡過去,可是後來,我知道了真相。”

  “女兒沒了,兒子沒了,現在連妻子都沒有了。”

  “之前我想著努力撐下去,想著無論如何,還能有家,可現在安定了,我沒有家了。”

  “我一直在想著一個問題。”

  “郎君,我那妻子去把自己賣掉肉之後沒有幾天,官軍就慢慢恢復了周圍的秩序,城鎮也在恢復了,你說我們要是撐下來,她是不是不用死啊,可是為什麼就差這麼幾天呢?”

  “是上天在懲罰我們嗎?是上天在懲罰我們吧。”

  “那三千錢,我沒有動,如果郎君願意的話,拿著這些錢,給那些無家可歸的人一碗粥吧,我們那時候如果有一碗粥的話,也許能多走一走。”

  “如果郎君覺得太麻煩,自己拿了也好。”

  “我之前打散工,勉勉強強掙了些錢,這點錢我想著,應該差不多,可以還給郎君那一碗麵。”

  “還剩下一點的話,請郎君喝酒。”

  “也請郎君不要遷怒那個商人,你也好,他也好,都是好人的。”

  最後是很鄭重的字。

  “張守田,攜妻楊小梅,子張宄蹋畯埱蓛骸!�

  “叩首,拜謝。”

  好幾天之前,張守田寫好了這一封信,然後走到了沒有人的地方,摘下了胳膊上給孩子們守靈的白布,然後,做好了一根繩索,掛到樹上,他只是想著守著田,好好活下去。

  為什麼呢,為什麼會變成這樣的樣子?

  我們不是有英明偉大的聖人君王嗎?

  張守田把自己的脖子放在守靈布上面,布料粗糙,像是以前他勞作回來,女兒和兒子用小手摸他下巴上的鬍鬚的觸感,張守田的眼睛微微睜大,嘴角帶著一絲微笑。

  我,回家了……

  撕拉——

  但是,那守靈布卻從中間裂開來了,張守田跌在地上,痛得喉嚨乾澀,可是看到那垂下的守靈布,那守靈布落在他的臉上,像是孩子們的手掌,就好像孩子不要他回來,不要死一樣。

  他終於承受不住劇烈的痛苦,哭泣起來。

  他哭得那樣淒厲,哭得那麼痛苦,這個只讀過了幾年書的男人顫抖著把守靈布收起來,拿出了麻繩,再一次堅定地再度纏繞在樹上,仰著頭,雙眼都是血絲,流出淚來都沾著血。

  他死了。

  他掛在那裡,風吹動身軀,像是為什麼守靈。

  最後才被發現,周衍收好了信,目光掃過,沒有發現張守田的包裹。

  他意識到了什麼,他握著刀,大步走出去。

  王二郎正在外面煮湯餅吃,看到那少年佩刀出來,不耐煩道:“看了嗎?他在這兒呆了好些天,把錢結了吧,然後該怎麼處理咱們說一下,是要火化還是要葬在咱們這兒?”

  “提前說一聲,這錢不是大風吹的,咱也得收錢。”

  周衍道:“說的是,錢,不會少你的;只是我想要問一句,我這個朋友的包裹呢?”

  王二郎一滯,眼皮下意識眨了下,瞳孔朝著斜下方去:

  “什麼包裹,我不知道。”

  周衍拿著血書:“他留了信,不信的話,就去報官。”

  王二郎叫道:“你,你這外地人,怎麼這麼蠻不講理,咱們好心好意把你那朋友給收斂了,你不給錢,還要再咱們這兒找茬,你是不是想要敲詐,來人啊,來人!”

  “有人碰瓷,有人……”

  錚的一聲刀鳴,那把餓鬼刀直接出鞘一寸。

  周衍右手倒扣著刀,直接壓著王二郎的脖子,砰的一聲悶響,王二郎直接被他壓在灶臺旁邊,巨大的力氣壓得王二郎動彈不得,少年的眸子黑白分明,卻帶著一股說不出的壓迫感。

  那種煞氣讓王二郎的膽都在發抖。

  周衍道:“我說,包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