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披甲 第1652章

作者:真熊初墨

  但這恰恰是這句話最可怕的地方——剔除了所有情緒化的渲染,只剩下赤裸裸的、經過冷靜計算後的終極方案。這不是氣話,不是威脅,而是一個早已設定好、並且確信自己有能力觸發的最終選項。

  那個他們,指向模糊卻又無比清晰,是所有可能覬覦、阻撓、破壞這件事的既得利益者與潛在對手。

  而一起死,則意味著他有絕對的把握,在自身傾覆的同時,能拖著對方整個體系或利益集團墜入深淵。

  這是一種毀滅性的平等,一種與汝皆亡的底氣。

  寒氣,此刻才真正瀰漫開來,透過無線電波,從省城瞬間抵達帝都,徽至塑噧鹊念檻衙鳌�

  那不是對暴力的恐懼,而是對一種徹底理性謩澫碌臍缫庵镜捏@悸。許文元輕描淡寫間,掀開了溫文爾雅、遊戲人間表象下,那深不見底的黑暗與獠牙。

  最後半句,最後你還能留下來。

  許文元語氣陡然緩和,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屬於長輩的疲倦與託付。

  這短短几個字,完成了戰略姿態的最終部署——他是衝鋒陷陣、吸引所有火力的堡壘,也是必要時與敵人同歸於盡的炸彈;而羅浩,則是他拼死要保下來的、最終的火種與希望。

  留下來,意味著傳承,意味著專案不死,意味著無論風暴多烈,總要有人看到風暴後的景象。

  這句話的決絕,在於其毫無轉圜餘地的終極姿態——事情可以失敗,但不會妥協;他可以被毀滅,但毀滅時將帶走所有敵人,併為己方保留最珍貴的種子。

  其寒氣,則在於這種姿態並非出於衝動,而是基於三十年籌備的冷酷算計,在於他將最壞的結局說得如此平淡而必然,在於他將自己毫不猶豫地擺上了祭壇,卻為同伴規劃好了生路。

  電話兩端,陷入了短暫的沉默。顧懷明甚至能聽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聲,以及電話那頭許文元平穩的呼吸。

  老許牛逼啊,顧懷明心裡想到。

  他知道那股勢力有多大,津門的張校長剛想做點什麼就被按了下去,沒想到許文元卻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準備。

  牛逼!

第八百六十八章 農村包圍城市

  “許老闆,辛苦。”

  羅浩的聲音很輕,透過微弱的電波傳來,沒有感激涕零,沒有栈陶恐,只有一種瞭然之後的、骨子裡的堅定。

  這聲“辛苦”,不是客套,而是對眼前這位醫生的那份三十年沉重託付與決絕姿態的清晰認知與承接。

  許文元的嘴角無聲地向上彎起一個極淡、卻終於卸下所有偽裝的弧度。

  他沒有立刻回應羅浩,只是很輕、很慢地,從喉嚨深處逸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嘆息。

  那嘆息裡,沒有疲憊,沒有悔意,只有一種塵埃落定般的、帶著鐵鏽味的釋然。

  他不再保持那種慣常的、略顯玩世不恭的鬆弛站姿,而是轉身,向後幾步,將腰背緩緩靠在了堅固的實驗臺邊緣。

  這個動作做得極其舒緩,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彷彿身後不是堅硬的金屬檯面,而是最可靠的支撐。

  許老闆微微仰起頭,實驗室頂棚均勻灑下的、略帶冷色調的LED燈光,落在他線條明晰的臉上,照亮了他眼角的細紋,也將他此刻完全放鬆的下頜線與微闔的眼瞼,勾勒出一種略帶疲憊的、研究者式的平靜。

  那不是懈怠的疲憊,而是連續高強度咚闩c推演後,得到關鍵結果、驗證了核心猜想時,那種精神驟然鬆弛下來的、帶著滿足感的空茫。

  “小羅,你認為我有病麼?”許老闆問道。

  “怎麼會。”羅浩沒有拍馬屁,而是特別簡單地回答道。

  “我有個學生,後來去了美國。本來呢,他出國之前只是說學習先進的技術,一定會回來的,可惜出國後的選擇就走了樣。”

  羅浩沉默,靜靜地聽許老闆講故事。

  “我看過他們的課件,覺得非常荒謬。”

  “他們的課件裡明確寫出來——你們不能做那些大眾向的抗生素之類的藥物,那個沒有前途,你就得找小眾的罕見病,尤其是心理類的疾病。

  “然後花點營銷費用宣傳一下,把它形容成是普遍的大眾病,然後推出你的新藥,這才能獲得成功。”

  “畢竟價值觀不一樣,我同學去美國的那批人,過得好的是真的好。一週就上兩天班,一天看兩三個患者,剩下的時間去釣釣魚,發發呆。”羅浩補充道。

  “不。”許老闆搖頭,“你不覺得……前幾年有個梗,你們年輕人總說,叫感覺被資本做局了。”

  羅浩撫掌,微笑。

  其實羅浩並不想涉及這個話題,畢竟各種前車之鑑都在。

  有些事兒默默地做舊可以了,說出來反而不美。

  但許老闆今天表明態度,羅浩也無所謂了起來。

  “是,許老闆。”羅浩點了點頭,接上許文元的話頭,語氣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看清的棋局。

  “其實這種找個罕見病,尤其還是心理類的,包裝成普遍大病來賣藥的路子,本質上來講就是資本做局。”

  他略作停頓,目光投向實驗室裡某個閃爍的儀器指示燈,彷彿那點紅光能給他接下來的比喻增添一絲冰冷的註腳。

  “舉個不恰當的例子,比如說hpv,那麼多項檢查,一查是陽性,患者就慌了。花了一大把的錢,最後問怎麼治療,原來是提高免疫力。至於其他的,我覺得關係不大。”

  許老闆哈哈一笑,羅浩說的模糊,但他清楚。

  “其實這些事兒和那些假中醫,玩的是一套東西。底層邏輯,一模一樣。”

  許文元靠在實驗臺邊,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和小羅聊天果然省心。

  也算是志同道合。

  別人還沉浸在掙多少錢的世界裡,這個世界和許文元的世界截然不同。

  羅浩繼續用他那清晰、甚至有些過於冷靜的語調剖析道。

  “您看,假中醫,或者那些大師,第一步,往往是製造神秘與焦慮。

  “他們會說你溼氣重,他們甚至會說你體內有淤毒,若不排出,三年內必生大病。

  “這跟從前風水堪輿先生說——你家的風水衝了煞,影響子孫氣咂鋵崨]什麼區別。

  “把一些模糊、普遍甚至正常的身心狀態,比如疲勞、情緒低落包裝成獨一無二、危及根本的煞或毒,製造一種專屬的、緊迫的健康或命叩奈C。

  “說真吧,的確是真的,但他們說的是假的,根本不搭邊。”

  “這和資本操作罕見心理疾病的第一步,疾病擴大化與汙名構建,如出一轍。

  “比如,某種原本在人群中極少見的、與特定創傷緊密相關的解離性身份障礙,經過精心策劃的營銷,其部分輕微症狀被無限放大,與普通人常見的壓力反應混淆。

  “媒體、科普軟文會不斷暗示:你經常忘事嗎?你有時覺得不像自己嗎?小心,這可能是XX障礙的前兆!

  “把一種專業的、嚴格的臨床詳啵♂尦梢环N看似人人都有可能沾邊的時代病,從而創造出海量的潛在患者或者說漢斯消費者。”

  許文元聽到這裡,嘴角那抹極淡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是冷峭的譏諷。

  “第二步呢?”

  “許老闆,說句題外話。”羅浩笑眯眯地看著許老闆。

  “哦?”

  “萬箭穿心,您看過麼。”

  “看過,方方瘋瘋癲癲的,從她寫的小說就能看出來。”

  “我看完萬箭穿心後,以後住的酒店都避免那種地形。我覺得我的內心就夠強大的了,但還是會多多少少受到一些影響。”

  “哈哈哈。”許老闆怔了下,隨即大笑,“話說我爺爺精通風水堪輿,以前的老中醫多少都會點。”

  羅浩笑笑,卻沒繼續說這事兒。

  “第二步,是提供獨家、高溢價解決方案,並壟斷解釋權。”

  羅浩語速平穩,像在做一個案例分析。

  “假中醫和一些玄學者會推出他的祖傳秘方、能量法器、開光聖水,價格不菲。

  “但告訴患者只有這個能對症化解你的淤毒或煞氣。

  “你吃了用了沒感覺?

  “那是你業障深、心不眨蛘邉┝坎粔颉煶涛吹健/熜У慕忉寵嗤耆珰w他,標準模糊,無法證偽。”

  “資本推動下的藥企也一樣。”羅浩目光轉回許文元,“當他們成功將某種罕見心理疾病的邊界模糊、患者群體虛擬擴大後,便會推出針對該病的新藥。

  “這種藥往往價格極其昂貴,並且會透過資助的專家共識、臨床指南,將其塑造為一線選擇、金標準。

  “如果效果不佳?

  “那可能是你共病了其他問題,或者需要聯合用藥、長期維持治療。

  “同樣,療效的評判被複雜化,治療週期被拉長,解釋權和後續的升級方案,牢牢掌握在他們構建的權威體系手中。

  “普通的心理諮詢、生活方式調整?在他們塑造的話語體系裡,那成了不專業、治標不治本。”

  許文元輕輕“呵”了一聲,這聲音在安靜的實驗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以前吧,我去過一個鄉村,那面有個神醫畫符,燒成灰後就水喝下去,病能好幾分。”

  許老闆忽然八卦。

  羅浩只是微笑,這事兒看樣子全國都有。

  “我學生很信,我就去看了一眼。偷樑換柱,拿了張符紙回來做化驗,結果發現裡面含有大量的獸用抗生素和獸用激素。”

  “偷樑換柱?”羅浩關注的點和別人不一樣。

  許老闆瞥了羅浩一眼,解釋道,“他們看得緊,要當面燒了才行。我用點江湖伎倆,把要燒的符紙換了,回去做的化驗。”

  羅浩笑著打量了一下許老闆,這位竟然還精通這些手段。

  不過羅浩沒追問,而是繼續說道。

  “第三步,大概就是構建閉環,排斥異己了。”

  “沒錯,許老闆。”羅浩點頭,“弄假中醫和假玄學的人們會構建一個圍繞他自己的封閉圈子或信徒體系,內部不斷強化信仰,對外則極力貶低正規醫學。

  “一般稱之為西藥傷身、治標不治本。

  “任何質疑者都會被貼上不懂傳統文化、被西醫洗腦的標籤。形成一個邏輯自洽、情感繫結、排斥外部驗證的資訊繭房和利益共同體。”

  “而資本操縱的醫療營銷,手段更高明,但也更隱蔽。”羅浩的眼神變得有些無奈,“他們會透過資助患者團體、影響媒體議程、在學術期刊上發表有利於己方的研究,有時甚至存在發表偏倚或資料操縱、與部分醫療意見領袖深度繫結等方式,構建一個看似客觀、科學、充滿關懷的疾病認知與治療生態。

  “在這個生態裡,他們的藥是希望,是科學進步;其他競爭療法或質疑聲音,則可能被邊緣化為不充分、落後甚至對患者不負責任。

  “質疑者可能面臨來自科學權威、患者民意甚至倫理層面的多重壓力。”

  “壓力太大。”許老闆說了一句似乎不著邊際的話。

  “是啊,壓力的確大。就拿我舉例子吧,真有藥廠找我站臺,我估計都拒絕不了。別說是這個,我不是養了一頭大熊貓麼,部裡面說中東有個國王要過生日,需要我帶著竹子出國。”

  許老闆挑挑眉。

  “拒絕不了,我先是自己拒絕,後是找了一些關係,最後透過所裡面。頂了幾天,還是頂不住。”

  “什麼時候走?”

  “快了,前幾天竹子已經回哈動了,我這面已經準備出發。”

  “別說是你,他又怎麼樣?被逼急了站在臺上胡說八道,還要在意他那張老臉,最後說體外試驗能治療病毒。”

  許老闆笑呵呵地說道。

  雖然沒說是誰,但羅浩知道。

  “嗐,我當時看見新聞都傻了眼,別說是藥物,就算拿可樂上去,體外對病毒也有作用。”

  兩人都懂,這背後的力量有多強,能逼著老人家胡說八道。

  說到這裡,羅浩略微停頓,也不再就這個話題深入,而是總結道。

  “所以,無論是包裝罕見心理病,還是假中醫的把戲,核心都是:製造或誇大一種模糊的、難以自證的需求或危機。

  “然後提供一種獨家、高價、解釋權歸己的解決方案,構建一個封閉或半封閉的體系來維護這種供需關係,排斥或消解外部質疑。

  “區別只在於一個披著現代醫學、科學的外衣,操作更系統,影響更廣泛;另一個則打著傳統、玄學的旗號,手法更粗糙。

  “但利用的人性弱點,對健康的渴望、對未知的恐懼、對簡單解決方案的嚮往是一樣的。”

  許文元靜靜地聽著,直到羅浩說完。

  實驗室裡只有儀器低鳴。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洞悉世情的蒼涼和一點希望。

  “所以你看,小羅。有些東西,穿上白大褂,印上英文期刊,它就科學了。

  “有些東西,守著老方子,講著陰陽五行,它就是迷信了。

  “可扒開那層皮,裡面咦鞯墓恚芏鄷r候是同一個。